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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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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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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七章 往事

耳朵里传来飘飘忽忽的声音。醒了。是李云在楼下叫吃早餐。我跳下床,边答应边穿衣服。昨晚胡思乱想了一宿,好不容易睡去,可却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我,穿行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每走一步,踩得厚厚的积雪咯嚓咯嚓响。那是一片原始森林,一行行一列列的树,被白雪覆盖。树枝上挂着长长的尖锐冰棱。走过时,冰棱像箭一样掉下来。我一边躲,一边拢着嘴呼叫。叫什么,听不清楚。刚一张嘴,风就将声音吹跑了,只留下一串颤音在林子里回荡。好像是在叫一个人。那人是谁?我不知道。

在饭桌上,我将那个梦说给大家听。他们都笑我被雪魔怔了。现在五月呢,哪里会下雪?就是哈尔滨也不一定下雪啊!除非你去玉龙雪山去昆仑山才能看到雪。我听后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人家说六月飞雪,必有冤情。五月如果飞雪的话,那是什么?是爱情么?我想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时才发现老大不在。老大不吃早餐么?天没亮就走了。去哪里?北京。去北京干嘛?表弟嘴快,说去北京接三嫂了。三嫂?一桌人听到三嫂两字捂着嘴呜呜地笑,笑得我摸不着头脑。表弟忍笑解释,老大在老家有个女朋友,在北京有个女朋友。大家将他的女朋友排了序。离婚的那个叫大嫂,老家的那个叫二嫂,这个叫三嫂。我张着嘴,不敢置信。以为离婚后,他定忧思忧虑几年,居然遍地桃花,日子过得这般灿烂。

老大那人……论长相是真的不怎么样啊,事业无成,一无所有,但怎么就那么有女人缘呢?他也不怎么会说话,情商也不高,那些女人看上他什么了?我实在想不通。正愣愣发呆,李云说,今天我没事,陪你去白洋淀吧!

啊!我一惊,手中的馒头差点滑落,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打车很方便。

李云说,反正没事。

我想了想说,不是今天。

那今天你想去干嘛?

想去城里的市场转一转,然后去做头发。

饭后,李云开车,先带我到箱包市场转悠。这里有一个箱包批发市场,箱包产品流向全国各地。但市场里几乎没人,冷冷清清。过道上一长溜摆着展览花车。里面全是打折处理的包。李云说上次林意淘了许多包回去,看有你瞅上眼的没?我转一圈,对包无感。便提议去做头发。

车子在镇上转一圈,惊讶于北方的镇那么大,比南方一个县城还大。但卫生和城市管理却很糟糕。有些卖水果的小贩居然将车停在公路中间售卖。人们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路,慢悠悠拉家常。做生意的,大中午还关店睡午觉,有人来买东西也不理不睬。他们好像不必为生活感到特别焦虑,也不用为没挣到钱而忧心忡忡。每个人都那么淡然从容。

有人将车停在公路中间,后面堵了长长一排,也没有几声喇叭。要是在我们县城,估计要被骂死。很好奇红绿灯对向直行和左转同时开放,不会出车祸吗?这边人的思维模式和我们那边不一样,有些东西我直到现在都无法理解。李云说时,几辆电瓶车从车流中乱钻乱窜。这好像是一个没有怎么管理的小城。也是一个非常放松的小城。不必纠结卫生多干净,环境多美观。便连商场门口,也乱停乱放各种卖饮食的小摊小车,好几口锅里冒出呼呼的油烟。李云看着那群小贩,说刚好车上放了几件商品。将车停好,她下车走向小贩中间,三言两语交谈中,便将后备箱搬空了。

能赚一百是一百。李云回到车上,很高兴。告诉我,他们的酸梅汤加工厂刚起步,无人问津,就专门跑这些小摊贩。可别小看这些散落的小摊,是我们厂的第一批客户。

现在不送了么?

也不是不送,是实在忙得送不过来。李云想了想,笑说,我曾经对爱情有一首打油诗,还记得不?

我想着她那首打油诗,不由笑了:怎么不记得,遍地撒网,重点培养,抓一个在手,放眼天下。念完后,我们俩笑得停不下来。

李云笑骂,他妈的,在爱情上没有做到,我将它运用在生意上居然得心应手,我不管大客户小客户,一开始到处撒网,把网撒开,从中筛选有潜力的客户,然后再将这些潜在客户重点打好关系,再通过他们的口碑向外扩展,挖取更大的客户,这不就妥妥放眼天下么!

我不禁向她竖了竖大拇指,这心法运用得极牛。

李云又说:我想将这个加工厂做大做强。

我点头赞成,大胆做,对你有信心。

李云有点疑惑地看着我,以前你从没有鼓励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会阻止。

我对你的能力从不怀疑,但我会考虑与你合作的人的因素,你前夫根本不是做事的料,你无论再怎么努力,他都会把你拖入深渊,事实证明,我的判断非常准确。

李云只有点头。

我看着李云,毫不避讳:但现在,你的合作伙伴很不错,诚实可信,脚踏实地,非常靠谱,你们一个负责生产,一个负责销售,配合天衣无缝,不成功都难。

李云咬了咬唇,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我一直以为,你反对家里的生意,是因为不喜欢大宋,毕竟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你就不喜欢。

其实生意和人是一样的,我都是凭第一感觉判断,我对大宋不喜欢是真的,我当时对生意的担忧也是真的,并不是为了想抢夺生意,如果你没记错的话,我是在你们结婚后就立即提出分家的。

是的。

如果我告诉你,那时我就已经预判到生意的走势了,你相信吗?

李云歪着头,估计有点难理解:你怎么就有这样的预判?

我看的不是生意,而是人。

你始终对他没信心?

我不会听一个人说什么,而是会看他做什么,当然,有时候看人,也不一定要用眼睛看,而是用直觉,眼睛会欺骗人,但直觉不会,你眼睛看到的有可能都是虚相,而直觉能直达事件的真相。

李云脸上现出一片茫然:你的意思是,我当年看到的都是虚相吗?

你看到的不过是他们家想让你看到的,很难理解吗?

李云眨了眨眼睛,沉默了。

那是李云的高光年,大学毕业,进入国企。同年,风风光光出嫁。所有人都羡慕李云嫁了一个大老板,成为富太太。其实她哪里知道,一切的虚名,不过是婆婆造的势。婆婆虽然没有读过书,却比任何人都深谙人性,懂谋略。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大儿子有多大本领,无论从学历、家世、人才,大宋都配不上李云。为此,多年来,无论再穷,婆婆借钱也要买许多贵重礼物提往李云家。在婆婆别有用心的经营下,李云虽多次闹分手,仍是没有成功。李云以为是因为情感的拉扯。哪里知道这背后的人情捆绑,人心算计。为了匹配李云,婆婆又多番造势,将大宋包装成大老板人设,说家里生意做得多火多大。挣了多少钱。尽管我暗示多次,李云也权当不懂。后来她解释是为了想和我走得更近,想成为彼此的亲人。我冷笑:成为亲人?你看不到我在他家的日子吗?做手术回来叫我从后门进,不许他儿子小宋陪我去医院,我躺在床上三天无人问津,你觉得她会对你不同么?

他们结婚后,大宋说要将家里的生意做大做强。他们不顾我的反对,另租门面,买大货车,买越野豪车,挥金如土。他们还成立了公司,将公司打造成县里的龙头企业。将生意重新规划,设定目标。要发展一百户养殖。要做一条龙产业链。从饲料、到技术提供、产品回收、再到销售,要垄断整个市场。一批产品就能赚几百万。我听着这些浮夸的词汇,无比担忧。多次给他们分析利弊。他们说我前怕狼后怕虎胆小如鼠。别人说我倒无所谓。但有次我去办公室找李云,想让她帮忙劝阻大宋的计划。正在办公室量窗帘尺寸的李云,一脸冷漠和不耐烦,说一个家庭有一家之主,这一个公司嘛自然要有一个做决策的人。这话让我气结,李云的言外之意,暗指小宋不是做决策的人,小宋没有这样的能力和本事。李云贬小宋,就是在贬我,证明我没有眼光。当时,我问:你心里认定大宋就是那个决策之人?李云说,我相信他可以做到。可这生意是小宋一手一脚做起来的,要是一旦失败,这后果你们能承担得起吗?李云说:生意现在这么红火,怎么可能失败?

我含着眼泪看着李云,知道再多的语言都无法动摇他们的决定。于是,只有忍痛舍弃生意,提出分家。这恰中他们的下怀,巴不得我退出生意。

分家后不到三个月,一场禽流感,令火红的生意瞬间坍塌。大宋每日逼着李云四处借钱填补漏洞。而他们的婚姻,也在这场风暴中一拍两散,土崩瓦解。

李云从一场失败的婚姻里狼狈地退出来。也从一场投资失败的生意里负债累累地离场。这倒成全了肖虎。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李云将从失败中得来的经验,精准运用在肖虎的小摊子上。仅三四年,便将小摊子扩展成一个加工厂。

车上播放着音乐: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我转头看李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他的话那么言听计从?难道你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他这个人么?

李云叹了口气:他每次和我说,都是为了那个家好,他说得太好了,我便觉得他真的是为了那个家好,也就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因素。

所以,你和婆婆就一直被他用所谓的“家”给牵着走,而从来没有看他实际做什么?你摸着你的胸口想一想,你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他真正为那个家做过什么?是为你做一次饭?还是扫过一次地?是擦过一次碗?还是哄过一晚孩子?是为生意跑过一次市场?还是为父母分担过什么事情?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仅用嘴叭叭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和婆婆去实行,你就从来没有察觉什么?

李云用力吸了吸鼻子,这些并不是没有想过,而是……

而是你们被他无形中控制了,你们无法摆脱他这种控制。

李云用力点头。

可你……我胸腔起伏,强压心里的愤怒和悲伤:你居然在他的怂恿下,和他们一起逼我用房子贷款,那时候的生意已经处于垂死挣扎的边缘,你就没有想过,若那笔款还不上,我该怎么生活?住哪里?你自己没有那个实力,你怎么敢四处为他做担保?你怎么敢?

说到最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被我用力抹去了。这能怪我说话这么直接这么重么?直到现在,我仍陷在她给我制造的泥潭里透不过气。这么多年的苦苦挣扎,这么多年的反复拉扯、争吵,其中的艰辛和痛苦,又哪是她能想象的?

李云也流泪了,伸手扯过一张纸巾,低头擦拭,愧疚地说:那时候不懂,将人想得太好。

我并没有再继续说,并不是怕李云受不了,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放声大哭。李云并不是不懂。她只是虚荣心太盛,高高站在他们家给她制造的云台上下不来。她无法接受没钱的生活,也不能接受失败的生意。为了维护别人特意为她打造的这份光鲜的表相,她同意大宋零首付贷款豪车,每月承担一万多的还款。没钱进货,便向亲戚、同学、朋友到处借款。她说的“过几天回款就还”变成了“无限期的过几天”。她的信誉严重透支,渐渐崩塌。为了将那坨烂泥扶上墙,她不惜辞掉国企的工作,全心全意将心思扑在生意上。她以为能凭自己的实力将生意力挽狂澜。可她拼命地干,等来的并不是风生水起,而是破碎的婚姻,而是扫地出门。当她捏着离婚证从民政局出来,才发现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在外漂泊大半年后,还是借着我的生日聚会,才得已回去看看孩子。

也是那次看孩子,她在那人的花言巧语下,重新回到那个家。可她不知道自己病了。多年的劳累神伤,身体已发出了警报。再加上意外怀孕人流后没有休息,四处奔波,抵抗力下降,得了一种叫皮肌炎的病。这是一种累及皮肤和肌肉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全身紫红色斑点和丘疹,四肢肌肉无力。并发症时,累及肺部和心脏,间质性肺炎,心律失常。大把大把的钱扔进医院。治疗一年多,疗效微乎其微,靠激素药勉强维持指标。

那人并没有因她的病有丝毫改变,仍如往昔散漫懒惰,所有事情让别人执行。我形容他就是一艘海盗船。他身边的人都是他船上的船员。上了船,要想下船,不是不可能,而是会被扒掉一层皮。继续留在船上,只有拼命朝前划桨。划不动桨的人就会被一脚踢下船。李云就是那个被踢下船的人。她被扔进无边无际的海水里,不仅没有得到一块救命的木板,便连身上最后的救命粮也一并丢失。有幸捡回一条命残喘,身边已经没人信任。

信任一旦崩塌,很难再建立。就算曾经好得同穿一条裤子的我们,也不敢保证,对她现在完全信任。毕竟,裂痕还不曾愈合,还面目狰狞、虎视眈眈凝视着我。

我盯着镜子中李云的侧脸,心里海翻浪涌,说不出什么滋味。刚才的谈话,让我们陷入长久的沉默中,直到各自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也未有一个眼神的对视。

我懂她所有的九曲回肠和幽微心思,也懂她想被认可、被看见的渴望,更懂她对荣华富贵的追逐和虚无缥缈的幻想。但她却不懂我。从另一个角度说,到底是她低估了我。我承认,我和她没法比。她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有父母亲宠爱,有哥哥保护。学业一帆风顺,爱情也是。很多人喜欢她,爱她,追求她。

而我,没人疼没人爱,没人在乎,没人保护。没有价值的人,形同影子,亦如棋盘上的棋子,随时面临被人舍弃的命运。我不仅学业一波三折,事业也是。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安稳的栖身之地,不必吃了上顿为下顿担忧,不必为孩子的学费焦头烂额。可我多年经营和努力,却因李云的一句话,土崩瓦解,深陷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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