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所有人都说我是因为失恋掉光的头发。其实并不是,我确实和于斌有书信上的往来,但并没有进一步。我为了上学,在父母面前争取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和困难,进入学校后,一门心思只想把书念好。但好像这书根本念不进去。坐在教室,神游天际,脑袋里每天漂着一张张变化的面孔。
我好像不是慢慢长大和懂事的,而是在一瞬间。或许是知道自己命运发生改变的瞬间。或许是与父亲击掌盟誓的瞬间。或许是从二叔家走出来的瞬间。更或许是,站在空旷的飘着浓雾的操场上,眼睁睁看父亲孤单的身影落寞离去的瞬间。父亲送我到学校时天已晚,次日天蒙蒙亮就走了——为了乘坐免费校车去车站。父亲把钱全掏给我,让我自己去报名,自己去缴费。我手里握着厚厚的一把零钱,含着泪水目送他上车远去,心里空落落的。父亲没有一句叮嘱,走时也没有回一次头。
学校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是封闭式管理,教导员说禁止谈恋爱。不好的是学习松散,学生们偷偷谈恋爱。初识的短暂陌生消除后,同学们就热络地打成一片。但我好像融不入任何一个圈子。每日落寞地独来独往。虽然也努力挤出笑容,也热情洋溢,也想积极参与到班级体的活动中,但好像是飘浮的。我常常能见到自己飘在空中的影子,冷静地看着地上的自己走来走去。无人之处,才回归一体。
我的头发也不是一下子掉光的,而是慢慢地掉,不痛不痒地掉。前期我甚至都没有发觉。直到放寒假回家,有次洗头,妹妹指着我的头皮哇哇惊叫:这一块怎么没头发了?以为妹妹是故意吓唬我,瞪了她一眼。妹妹弯着腰哈哈大笑,大声告诉母亲,说大姐成了白癞痢。白癞痢是《马永贞》里面的人物,头上的头发东掉一块,西掉一块。母亲看了后,说,怎么掉成这样?我还是不信,凑到镜子前去看,侧面的头发中间,果真露出一块白嫩嫩的皮。我摸了摸那皮,异常光滑,不痒不痛,也不以为意,说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过了年,回学校,头发掉得越来越厉害。又坚持了一段时间,某天起床,看到满枕头的头发,吓得浑身发颤,这才慌了。写信给母亲说,估计会掉光光。母亲叫我请假回家,带我去看医生。其实在学校,我去看过医生,检查后说没什么,开了药吃,也不管用。
母亲带我去医院检查,也四处打听偏方。城里的亲戚热心地说:钟溪上面有个老中医,叫我进城,他带我去。然后我又马停蹄赶到城里。亲戚找了车,带我往钟溪去求医,很顺利见到了老中医。望闻问切后,老中医沉默了。亲戚问是什么病?老中医问我平常爱笑不?亲戚说,挺爱笑的。老中医问我心事重不?亲戚说,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心事?老中医说,心事不分年龄大小。老中医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这里病了,我治不了。亲戚说,我们大老远跑来求医,怎么会治不了?老中医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心病不除,头发还要掉,病情还会加重。亲戚便再三恳求老中医出手救治。老中医思索一会儿,让亲戚回避一下。亲戚走出门后,我很紧张,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防备地看着他。老中医叫我放松,不用将他当贼防着,更不会伤害我。老中医给我讲了个故事。一个很好笑的故事。我听后,面无表情看着他,没反应。老中医问,不好笑么?我说,好笑,太好笑了。那你为什么不笑?不敢笑。为什么不敢笑?我指了指头顶,总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我一笑她就看得见。老中医用力往空中一挥手,嗐的大叫一声,走开,走开。他坐下后说,她已经走开了,你可以笑了。真的吗?真的。我突然张嘴哈哈大笑。那个笑话实在是太好笑了,我一直忍着不敢笑,放开笑后,直笑得全身颤抖、前俯后昂、心脏酸涩,眼泪直流,完全停不下来。屋外的亲戚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推门进来,见我近乎疯了的样子,惊问怎么回事?在看到亲戚的瞬间,我急忙闭上了嘴巴,硬生生又忍住了笑。老中医说,好了好了,笑出来就好了,开几幅药,带回家吃。
在回来的车上,亲戚问我,刚才为什么笑?发生了什么?
我说老中医讲了一个笑话,我没忍住,就笑了。亲戚将信将疑。
回城,亲戚留我去家中,我看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回镇上,就婉拒了。
跑到车站,坐车到镇上。下了车,却没有车回乡里,只有步行。但得走快点儿,不然到屋天要黑透。
太阳落山,晚霞隐没。
我想着心事,快速走在公路上,没注意走到什么地方了。直到一声呼叫才令我脚步猛一停,才惊觉走到于斌家门口了。而于斌,穿着一套绿色的军装坐在门口,端着碗正吃饭。
于斌不应该在北方当兵么?我看着他好一会儿,不知身在何处,以为是幻觉。
青灵,你去哪里来?于斌问。我回过神,说进城。后想了想,问,你不是在部队么,怎么回来了?于斌说:回来探亲。于斌的父母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热情地招呼我进屋吃饭。面对他们过度的热情,我手足无措,也特别害怕,低着头往前走。于斌父亲呼的一下跳到公路上来拦,这孩子,怎不听话,快,进屋吃饭,都这个时候了,一定饿坏了。于斌父亲挡着去路,拉着我手臂,不让走。我一个劲挣扎往前走,不停婉拒,:谢谢伯伯,我回去吃。于斌父亲只不放手,扭头对呆愣的于斌使眼色,急叫:于斌,你倒是说句话啊!
于斌端着碗挡着我的去路,说,你是怕我么?哪有怕你。那你等我,我吃了饭送你回去。不用送,这条路走了无数遍,熟悉。于斌就发火了,拧着眉头,你是怕我去你家吗?我说,你要去我也挡不住吧!那你等我,吃完就走。他用筷子指了指天空,这么晚,路上遇到坏人怎么办?你就站这儿等着,不许走。最后的“不许走”三个字是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
那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照他的话做了,站在公路边等。看着渐渐降下来的夜幕,越等越急,后抬腿又准备走,却在他一嗓子下又停住了脚步。于斌说,你过来,坐在这等。他盯着我,我只有过去。于斌不进屋,将碗里的饭三口两口快速扒完,进屋收拾东西。他用一个黑色的背包装了许多雪梨。我忙进去阻止。他不听,说带几个给家人尝尝。我记得那时天气渐热,并不是秋天,家里怎么有梨子?
后来每当我想起那一包梨子,就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斌当时根本没有回来,我见到他,或者他送我回家的经历,都是我的幻想。但是村里的人们都知道于斌,都说于斌是我男朋友,说我男朋友在当兵。
以前我和于斌虽然也曾单独在修车铺里下过棋,但却是一派欢乐的景象。隔了几年,两人再度单独走在无人的公路上,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虽然我们也保持着书信。但信里的聊天和现实中的聊天,却是两种聊天。于斌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我也不是一个主动爱说话的人。好像没有话说。好像要说的话都在信中说了。信中说过的话,再来说就索然无味。就有点刻意无话找话。
一直沉默着往前走,从他家到永定寨,从永定寨到村小。到村小时,天更黑了。我催促他快走。他笑着说,又不是走不到家,走那么快干嘛?我说等下你不回去么?他说,这么晚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回家?然后我就没理由走快了。主要是想快也快不了。因为奔波了一天,没有吃东西,早上在亲戚家吃的一碗白糖鸡蛋,在去钟溪的车上被摇得肠翻肚倒,吐得干干净净。我又累又饿,眼冒金星,几乎是拖着脚步走。于斌似乎看出我的艰难,先是将我的包和手中提的一大包药接过去,后问我是不是走不动了,要不要背?我说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姐,要什么背。他说在部队里练出了力量,背你完全没问题,你看。他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握紧拳头给我看。
夜色中,也看不出什么,也羞得不敢看。我只管低头往前走。说实话,我不怕天黑,上学时走了那么多年的黑夜路,已经习惯。眼睛能辨别黑夜中哪是石头,哪是水坑,哪是猪屎牛粪。我已经与黑夜达成某种共识。黑夜也给予我很多安慰。相对来说,我与人在一起就多了一丝警戒。特别是男人。我觉得男人的心思很复杂。他们前一秒可能和你称兄道弟,后一秒或许就会打你的歪主意。前一秒他们可能道貌岸然,后一秒可能就禽兽不如。发生在身边的人和事很多。我听过许多版本。听说有一个老头将自家的孙女睡了,那女孩才七八岁,还怀孕了。听说某个姑娘和男人外出玩耍,被男人强要了。听说有个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六年级的女生,不惜用她最小的弟弟威胁,若不答应,就杀了她的弟弟。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很多。
我并不是没有遇到过骚扰,但每次遇到,都是用武力解决。所以,上四年级时,我几乎与班上的男生都打过架,不得不转校。
当我和于斌走在黑夜中时,我是紧张的,也是警戒的。尽管我知道打不过他,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我仍是不想任人摆布。我走前面。他走后面。脚步在黑夜中发出嚓嚓的声响。为了拉开与他的距离,我只得快步往前走。可他紧跟着。好几次,两人距离很近很近。恍惚中,我以为他会做出越矩的动作,吓得浑身紧绷。可他的手仅轻轻扶了我的背一下,说注意脚下,别摔倒。我发现他居然那么君子。一切黑暗中的邪恶,都只是我的幻想,不觉又生出许多愧疚。对他的防备心也大大减弱。不再怕他,与他也轻松地说笑了。
他问我进城去干嘛?
我没有隐瞒,都给他说了。小学毕业后,于斌曾在卫校上过一年学,学过一点医。他说不用太紧张,每天都会掉头发,八十根之内都是正常的新陈代谢。我说我这个不正常,是一块块地掉,掉了的地方很光滑,没有长头发的迹象。
回到家,天已黑透。母亲没想到我会回来,很意外。见我身后跟着一个兵哥哥,兵哥哥后面还跟着一串村里的女人孩子,更意外,慌得急忙招呼到屋里坐。女人和孩子们不是我邀来的,是她们在院子里乘凉,见我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问是谁?我说一个朋友。她们都好奇地跟来。一路走,一路夸于斌长得很帅。其实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斌被夸得手足无措,不停地摊着手说,帅当不了饭吃啊!他虽然这样说,但我却听出他语气里的洋洋自得。
女人们坐了满满一屋,一双双目光都盯着于斌,盯得他极不好意思。
父亲从村里玩耍回来了,估计是听到家里来了客人,上下打量于斌后,没有不悦的神情,也没有说什么。
母亲急忙去厨房煮面。
于斌说,煮青灵的就行,我吃过了,刚才叫她吃,她没吃。
那晚上,女人们在家里叽叽喳喳聊到很晚才回去。这可苦了于斌,不耐烦听女人的叽叽喳喳,可又不能走开。别人问什么,还得耐心回答。而我实在是太困了,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母亲将于斌安排和弟弟挤了一晚。弟弟听说他是当兵的,吓得一整晚没敢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