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李云是懂我的,或许这个世上,只有她才是真正懂我的。她说我在害怕,一直逃避。我就是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我明明有能力有实力,但我在家族生意里不敢冒头出尖,我宁愿选择去超市打工,一个月拿七百块钱的薪资,都不敢掺合进生意里。因为我害怕,害怕遭遇到家人的怀疑和指责。尽管我如此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一直退避,但露出的锋芒仍是被他们所忌惮。我看事情一针见血的眼光、和预知事情的走势,有着不可思议的准确性。比如房子第一次被强拆前,婆婆问我的意见,我说我们是外地人,要懂得低调收敛,凡事不要强出头。她并不以为然,还出言相讥。但当房子被推倒后,她却搂着我大哭,为什么没有听你的?比如她的大儿子要用整个家庭的房子贷款,她不仅不加劝阻,反而伙同来逼迫我,骂我不顾大局,前怕狼后怕虎胆小如鼠,骂我霸占他们家的家产。一个月后,三十五万贷款不知去向,她又来搂着我大哭,说该听信我的。比如我预感到她要去私自收我的款项,提前给客户们打招呼,不许她动半分。她回来找我吵架,说我将她算计得分毫不差。
后来在写作圈子里也是,我走得晚,却进步很快。意识到阻了别人的路,处处谦让、收敛、低调,想消除别人对我的嫉妒和怀恨。可我的退避和退让并没有换来宽容和理解,反而是更残酷的集体孤立、打压。我不敢争,不敢抢,不敢表达诉求。便连别人欺负我,都选择忍气吞声。我的想要、我的冒尖出头,带来的是一根根尖刺。不仅别人用刺扎我,我自己也用刺扎自己。为此,我压抑欲望,消灭欲望,将自己装得傻傻的,装得没心没肺的。我早已忘记了什么是不满,什么是反抗,什么是想要。我每日缩在阴暗的角落自艾自伤,不敢再轻易表露内心所思所想和丝毫欲望。
可是,我遇见了梁笙。上天安排我遇见了梁笙。
我能记住和很多人的走近过程,谈了什么话,能记起当时对方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什么动作。但我就是记不起与梁笙是怎么走近的,好像就一个眼神。但好像也没有眼神。就那么自然的熟悉,走近。像生命中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亲人。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品茶、看书。所有的一切都不用刻意。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的默契和合拍。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舒服、自在、安心、宁静。在短短的相处日子里,我习惯了他的存在,沉浸在一种无比轻松又自在、美好的氛围里。以为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某天,这样的日子嘎然而止,天各一方,才蓦然发现,这心竟空空如也。
我对李云说了梁笙。说彼此在不约而同中建立的默契。说我对他的印象,像父亲。他身上有父亲的味道,浓浓的父爱。他对闺女的爱,我能感应到,并为此能从中感受到温暖。像父亲小时候对我的爱。父亲小时候给了我许多爱。经历了许多波折后,还是给了我许多爱。父亲走后,我失去了所有的依赖和倚仗。父亲带走了我的底气。梁笙出现后,这种底气又回来了,让我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和偏爱。我问李云明不明白?
李云目视前方,手掌着方向盘,似在思索。
我们行进在去北戴河的车上,又看到了来时途中那片绵延几公里红艳艳的山花。车子侧后方,天空高远,云朵巨大,晚霞火红,将几座山顶都映红了。
原本往内蒙走,已走出去三十多公里,停下,在一家餐馆里吃饭。餐馆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草原上的村庄与村庄间隔得很远,中间是平坦的辽阔的草地。无树,无任何的遮挡物。走进村庄,家家大门敞着,叫几声,无人应,像一座空村。只有再往前,在路边看到这家餐馆。有人牵马从门前经过,马蹄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云害怕我在路上出现什么变故。她说草原看了,雪山看了,再去内蒙,估计也是这样的草,一望无际的枯黄容易给人造成伤感情绪。她提议去北戴河看大海。我没有异议。心若漂泊,在哪里都是流浪。我窝在副驾驶室,像一只小猫,一只嘤嘤细语的小猫。
隔了很久,李云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向她描述了我眼里心里的梁笙。一个边界感强的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极爱自己的家人,不会为别人而改变。我说完这句话后,想起梁笙说过的话,有点感伤。他说这是一种情绪。情绪来了,要观察情绪,不能被情绪左右。他说,纵然观察到内心生出许多杂念,也会很快剔除。是的,他用的词是剔除。这个词让我想到刮骨疗伤。这个词让我产生一种惊悸和痛。他甚至还很直接的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那么爱一个人,没有。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湮灭而淡化。谁爱谁都只是一时的冲动。当荷尔蒙退去,日子和谁过未有不同,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锅碗瓢盆的嗑碰。
李云猛拍了下脑门,说,完了。我不知道她这个动作是因为驾驶疲劳,还是扼腕为我叹息。一个高段位的男人,最是要命,更何况还心有灵犀,懂你所有的情绪,懂你所思所想,懂你的欲望和克制压抑。见你如见己,对你如对己。要怎么逃?不用逃,逃也白逃,这个坎未过去前,你只得再哭一段时间,说不定哭反而是一件好事。她同情地看我。
不是我想哭,是一种控制不了的情绪。我问李云,张北县是不是河北与内蒙的边界?她说是的。我说那就对了,快出界了。她很不明白出界是什么意思。我也解释不好是什么意思。好像磁场拉远了。好像无线网找不到服务器,一直在原地旋转。好像父亲离去时,那种突然断联的割裂和疼痛感。相互感应的人会有同频的磁场和链接。我问她,在侄女走的时候有没有心灵的波动?她摇摇头,没有。我给她讲述了我的几次经历。
2017年的国庆节,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年刚提车,带着一家人去重庆旅游。原规划的行程是海洋馆—大足石刻—永川动物园—南川金佛山—武隆天坑。动物园是好友飞飞带我们去的。进园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出来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大家玩得筋疲力尽。但突然间,盟生回家的念头。所有人都阻止,说太疲劳,跑回去受不了。我不听劝阻,执意要回。毫无睡意一口气跑回家。早上六点被弟弟电话吵醒,外婆走了。
还有父亲走时,我莫名心酸心痛,哭得稀哩哗啦。我并不知道父亲在那一刻走了。
我讲这些并不想让她一定相信心灵感应。但这些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无法忽略。我总是能提前预知到一些事情。比如草原天路上的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我从进入河北,看到漫天飞舞的杨花,我就预感到一场雪。但我那时并不确定。我说要下雪时,他们都笑我。还说要去玉龙雪山和昆仑山才能看到雪。但几天后,在北方的草原上,亲眼见证了一场漫天大雪。我们在雪中奔跑,拍照,感受雪的冰凉。在大雪中,放空心情,放飞自我。感受写下那个挂念的名字时心里的悸动和愉悦。
我相信恋恋不忘必有回响。我相信一切玄妙的东西。也相信我不仅是我。我是很多个我的组成。我和我们被分散在不同的平行时空,偶尔会有交集。有时候,我就悬浮在我的上空,静静地看着很多个我的哭泣、欢笑、爱恨。
红霞隐退,天边挂着青蓝色的云朵,夜幕慢慢降临。
我感到疲倦无力,闭上眼睛,睡着了。但又很快在刹车声中醒来。醒来后的我就盯着前方灯光照亮的路面发呆。路面白得耀眼,偶有小动物飞窜而过。灯光将黑夜撕裂一道口子。我们从口子进入另一个玄妙的世界,像我刚才短暂梦中的世界。
我重新闭上眼睛,脑中的思维却清晰异常。那天,我没有要李云送,而是独自打车到一个地方。那天的阳光很好,天空一尘不染。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充满了未知和挑战。我沿着繁华的街,走到公园的入口处,见到一座比翼双飞的城市雕像。站在雕像下,仰着头,看到两架直升机同时升起。直升飞机将“比翼双飞“的雕塑具象化了。
沿公园走一圈,后站在行道树下。侧头时,看到梁笙远远走来,光线一束束打在他身上、头上、脸上,闪闪烁烁。他叫青灵的声音温柔从容。我们看着对方,微笑。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那些擦肩而过的身影,总让我感到恍惚。后来,我们坐在一家装修得古典雅致的川菜馆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有时候也不说话,仅看着对方的眉眼就无比满足和愉悦。
梁笙说要请我喝酒。后来没有酒。酒变成了烤鱼、蔬菜水果沙拉、爆米花、薄脆饼。梁笙咧着嘴看着我笑。我成了他的小朋友。小朋友要听话。小朋友喜欢吃爆米花。后来他给小朋友分享了小时候的成长经历、分享了父母的照片、家人的照片。他成长中的每一个阶段都不像。而小朋友也给他分享成长点滴。除了时胖时瘦,娃娃脸一直没变。分享带来的愉悦感充斥在小小的空间里。老爷子很精神,越看越亲切。这是梁笙看了父亲的照片后作出的结论。照片中的父亲,有浓密的头发,浓密的小胡子,虎牙。照片拍摄的地点在水果店的吧台前。父亲那天喝了酒,微熏,轻搂着女儿的肩膀,醉眼迷离,笑容里满是幸福。我极少看到父亲这样的笑。大多时候,父亲总是面无表情,眼睛里流露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郁。
这世上,连同母亲在内,没有人懂父亲。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能洞悉父亲心里隐藏的语言。甚至认为,我成长中所有的大胆行为,都带有向父亲心里隐密边界挑衅的意味。父亲不敢做的,父亲不敢要的,父亲不敢争取的,我都想做一遍,打破框住父亲心灵的界线。
父亲与母亲的婚姻是包办,双方父母喜欢,便强迫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母亲逃,父亲反抗,都没用。父亲去接亲的早上,躺在床上不起来,哭。说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父亲最终没有逃脱命运的安排。母亲说父亲如果留在北京,根本就没有你什么事,我也不会陷在这个家庭里。父亲曾经在北京当过兵,不知什么原因回家了。父亲回家好像也是命运的安排,目的,是为了诞生我。在四岁之前,父亲将生活中爱情中婚姻中的不如意,全转化成浓浓的爱,倾注在我的身上。
如果小时候父亲不曾那般宠爱过我。我没有感受过这世间那么纯粹又浓烈的爱,或许就不会心存幻想。不知是谁说过,我们一直寻找的,其实是最初得到的美好。从得到,到失去,是一个失落的过程。我们无法接受这种失落,会反复陷在得到的美好里不愿醒来。我对父亲如是。对梁笙亦如是。
所以,当我感受不到父亲的爱时,我用发脾气、抗争、哭泣来争取和得到。但现在,对于心里最想要的,却已经找不到能撒娇的人。尽管万蚁钻心,尽管泪水流尽,所有的失落和不甘心,只有一个人默默忍受和吞咽。
不知不觉,泪水又滑下了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