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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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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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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一十二章 约定

十二

次日吃过早餐,父亲上工去了。妹妹在中学住校。弟弟上学去了。母亲挽留于斌多玩一天。但于斌说回来一趟时间太紧,一会儿就得走,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做,还要去城里见姐姐。母亲听说他要走,又见他没马上走,知道他有话与我说,便借口上坡打猪草去了。

走前,母亲悄悄问我,他如果追你,你会答应吗?我一个斜眼就瞪了过去。不是你想的那样。母亲努努嘴,不信。我扯了扯掉得所剩无几的头发说,现在掉光了头发,你觉得,人家还会看得上我吗?母亲这才没再说话,走前不放心,又低声说,你爸不喜欢他爸,那是你爸的事情,但是这孩子我很喜欢。妈。我叫。你自己把握。母亲慌忙丢下一句,出门去了。

于斌站在桃树下,百无聊赖。

我扫完地,擦完家具上的灰,洗了脸,走到镜子前,梳头。

这人真是怪,越是没有什么,越是爱做什么。头发没掉前,我这短发可能从来记不起要梳理。但头发掉后,却天天照镜子,时时照镜子。也不知道照个什么劲。又能从镜子里看出什么东西。梳子划过额前,那头发像雪花往下飘。几梳下去,地上就铺了一层黑黑的颜色。其实这头发若是一天掉光了,或许对我的打击没有这么大。可不温不火的掉,纷纷扬扬地掉,像下雪,就特别的折磨。特别洗头时,脑袋从水里抬起来,水盆里全是头发,用手一捞,一大把,触目惊心。室友们最怕看我洗头发。她们说,这是凌迟。

我看着地上的头发,又陷入一种忧思忧伤中。突感腰上一震,却是一双手轻轻搭了上来。身体瞬间紧绷,一动不动。想看看那双手到底想干什么?预测它下一步的动向,也许会沿着腰往上,伸到胸部;也许会沿着腰往下,伸到不该去的地方。我脑中天人交战,怎么办?怎么办?可等了一会,那双手仍是轻轻地搭在腰间,似乎并没有想要做什么。我这才抬起头,向镜中看去。在头顶上方,多出一张脸,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一双温柔的眼睛。

于斌双手轻搭在我的腰间,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镜子里的我。

你要干嘛?我被他看得脸色绯红,轻轻挣扎。被他手上的力定住了。别动,就这样待会儿。又待了会儿,我实在是紧张到不行,就猛地转身,想推开他,可脸被一双手固定住了,动弹不了。他就那样捧着我的脸,不放手,也不靠近。他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一瞬不瞬。我从一开始对你的心意,仍是不变的。他说。如果你同意,等我退伍回来结婚。我脸腾地红了。我的病没好,不想谈这事。我们保持通信。这很难,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病能不能好。一定会好的。他说,你总得给我一句话吧?我想了想说:做个约定吧,如果我毕业后没有男朋友,而你退伍后也恰巧没有女朋友,就在一起。好,一言为定。击掌。不,我要盖印。他说完,低下头,在我唇上极为庄重地亲了亲。他亲得极小心极温柔,是那种很纯洁的亲,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这完全不是我心里那个魔王的形象。传说中,他抱着一个女生在教室亲,而女生不敢反抗的画面一直让我觉得他是多么混账的人。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魔王的化身。可面前的他,行为却如此……君子——我只能这样形容他,还如此温柔。轮到你了。他说,脸上一本正经,没有一点玩笑之意。我瞬间大窘,急忙用力一推,将他推开。他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床枋上,慌急中,手往后撑,却撑空了。床是那种老式床,前面是高枋,内里凹陷。他没稳住,整个身子往后倒。倒下去时,他下意识伸手想拉住我的手臂。我也没稳住,一并倒了下去,正正压在他身上。他慌忙将手抬起来,以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那一幕真是巧合又尴尬。我压在他身上,怎么也爬不起来,爬起来不是撑着他的胸,就是碰到肚子,羞得面红耳赤。急忙往旁边一滚,狼狈地跳了下来。他躺在那儿看得失笑:青灵你力气怎么这么大?难怪男生打不过你。又说,你以为我故意占你便宜吃你豆腐么?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若不是两情相悦,若不是心甘情愿,我才不会。我红着脸跑出房间,跑到桃树下,再不敢进屋。过了好一会儿,于斌才出来,站在我旁边,静静地。

母亲提前给他包里装了特产。但他走时又取了出来。他背着那个扁扁的包走过桃树下,往上看了看。我也往上看了看。桃枝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桃叶青翠茂密,几只鸟儿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啄着小虫。于斌走到下面转弯的地方,站定,抬头看我,向我凝视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假期结束,返校。走前,母亲给我煮了许多白水鸡蛋,叫我路上吃。我乘车到镇上,下车就看到军装笔挺的于斌站在街边。见到我,他急忙过来,帮我将行李提到车子后备箱放好。我很惊讶,你不是昨天回部队了么?想着今天你走,便等你一起。你特意等我?想再见你一面。你等了多久?也不是很久。我听后有点感动。

上车坐好,没有再交谈。直到车子在城里的车站门口停下,也没有交谈。

车到县城汽车站,刚停下,旅客们一窝蜂去后备箱提行李。不知是谁将我的行李拖得掉了下来,口袋里的鸡蛋滚了一地。我急得哎哎叫,弯腰四处捡鸡蛋。有两人没注意,一脚下去将两个鸡蛋踩得稀烂。我心痛极了。大声叫:注意,注意,别踩坏我的鸡蛋。有热心的旅客急忙弯腰帮忙捡起来。我正准备去捡另两个鸡蛋,手臂被一把拉住了。我转头看,是于斌。于斌脸色异常严肃,声音也很严肃:不要了。什么?我没听清。他声音往上提了提:都脏了,不要了。我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要?不要了,听不见吗?都脏了。他显得懊恼又生气,也很急,甚至是有点凶的语气。我愣了愣,语气也极不好,那是我妈给煮的鸡蛋,我妈存了很久,凭什么不要?我气愤地看着他。他转过头,不看我。然后我一用力,挣开他的手,弯腰捡起鸡蛋,擦了擦,没破。你看,这不还能吃么?于斌面色冰冷地站在那儿,不看我。我也没再理他,走过他身边,将鸡蛋装进口袋,提起行李,转身进了车站。

我们没有告别。

我坐在一辆长途汽车上。于斌坐在另一辆长途汽车上,中间仅隔着一臂宽的距离。他军绿色的衣服映在玻璃窗上,很显眼。我坐的车先发。当车子缓缓开动,他的眼睛追着我。我不看他,漠然地看向前方的虚空。

从第一眼认识一个人,我心里就会生成一个记账的小本本,一桩桩一件件事,都记在小本本上,什么时候加分,什么时候减分,小本本自动更新,一目了然。于斌从一开始给我的印象并不好,可以说是负分值。直到他当兵后,才通过一封封飞来飞去的信,一点点将分数值积攒到心里勉强及格的分数线。在他送我回去的路上,以及在我家短暂的接触,也都给了他很多加分。觉得他外表给人的印象放浪不羁,实则骨子里是个君子。可我没想到,却因几个滚落于尘埃的鸡蛋,他的形象在心里轰然倒塌、好感荡然无存、分数一扣到底。

于我是如此。于于斌,却不知道是什么感想?或许他觉得我变化无常。前一秒还是艳阳天,下一秒咋就变了脸。变脸比翻书还快。有时,我会偷偷给于斌找理由。他或许是不想见我在人前如此狼狈,才出面阻止,他心疼……可另一个声音就会立即大叫:怎么可能?你别幻想了,他就是一个骨子里冷漠、没有同情心的人。

原本,我念于斌在北方保家卫国,受累挨冻,准备给他织件毛衣。不,应该说已经织了一半。却因那几个滚落的鸡蛋,回学校后,哗哗哗哗全拆了。室友们惊异地看着我,好好的,为什么要拆?不织了。不是给那个兵哥哥的么?什么兵哥哥,他配么?他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哪里像是为人民服务的?人家不认识的人,还帮着我捡鸡蛋,他一脸冷漠站在那儿,还拉着我的手臂说,不要了。他吃着国家的粮食,拿着国家的俸禄,怎么知道我这小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说到最后,竟哭得稀哩哗啦。室友们安慰我,说也许他是心疼你呢!他心疼我就该帮忙捡起来,可他嫌脏。他说了,都脏了,不要了。

后来,于斌再来信,我便不回了。

再见到他时,是多年后从重庆回来。李云告诉我,他结婚了。老婆是城里的姑娘,很漂亮,很温柔,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我和李云坐在车上,路过于斌家门前。李云指着站在门口的女人给我看。就是那个。我从车窗往外匆匆瞅了一眼,确实长得很漂亮,肤白,大眼,文静、素雅。李云说:她身上的气质和你很像。哪儿像?文静。这倒是有点。我问于斌目前在做什么?李云说他买了辆三轮车跑,如果运气好,你定能坐上他的三轮车,那车专跑村小到镇上这条路。

李云的嘴开了光。有次和妹妹果真就坐了于斌的三轮车。

于斌的三轮车驾驶位置左右各焊接了一个小座位。我和妹妹走到三轮车旁时,并不知道是于斌的。待看到人时才知道,想退开已经晚了。于斌慌乱向我打招呼,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和妹妹准备往车厢去,被叫住了。他叫我们就坐前面。三轮车的车厢盖着厚厚的篷布,又热又闷,里面挤满了老人孩子,充斥萦绕着各种体味、老人味、汗味,难闻异常,还不如坐外面吃灰。

于斌开着三轮车轰轰地跑,荡起的滚滚尘烟呼呼往后飘。我们没有说一句话。说了也听不清楚。到了村小,车停下,下车正要走。于斌突然转过头说:我回来的那两年,一直没看见过你,听说你去南方打工了。我愣了愣,这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事情,脸有点红,心有点跳。我说,是的,离开学校后,先去了南方,后又去了重庆。他目光忧郁的看着我。我不敢看他,急忙快步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妹妹问,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我便将多年前与他的约定说了。妹妹说,那时你被人骗进传销组织,在老家如洪水猛兽,就算见到你,他敢娶你?这你不能怪他。

我没有怪他,我怎么敢怪他,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只能说是有缘无份。

又过了些日子,和母亲去赶场,还有李云,又恰巧坐于斌的三轮车。这次坐在后面的车厢里。车上还有好几个去赶场的女人。大家叽叽喳喳说话。有个我叫表娘的女人问母亲,青灵找到婆家没?提到我的亲事,母亲唉声叹气,说还没有,有合适的,麻烦你给介绍一个。表娘说青灵长得这么漂亮,只要你放话出去,还愁没有婆家?到时可别太挑了。母亲说,哪里挑?都没有媒人敢上门谈这事,二十大几的姑娘,嫁不出去丢死人!我被母亲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李云噗嗤一声笑了,说孃你是被青灵骗了吧!她告诉你没有人追么?母亲说,在哪里?鬼影都没见一个。李云突然大声说:追求青灵的帅哥排着队呢,有个是城里的,家里做生意,人也长得帅,有个是重庆的,当电脑程序员,条件很不错,青灵正愁不知选哪一个。我听李云吹牛,急忙打她,胡说什么,哪有?李云一本正经:怎么没有?他上次送你回来。

我觉得李云太坏了。她捏造了许多没有的事。原本就不想让于斌知道我的事情,她居然大张旗鼓当他的面说出来,是故意让他听见吧!后来我才知道,李云真是故意的,她以为我是因为与于斌分手才掉光的头发,而于斌又先于我结婚,她为我愤愤不平,故意说话让于斌不舒服。但我为此却愧疚了好一阵子。

再听到于斌的消息,他已经去了南方。大家都说他是一个人走的,没有带他老婆。还说他抛弃了他老婆。可他老婆很爱他,在家苦苦等他。等了好几年,最后失望透了才离开的。

听了这些消息,我心里五味陈杂,极不是滋味。我同情她老婆,却也为自己感到庆幸。都说,一个人对他人的态度,就是对你的态度。如果我是那个女人,义无反顾嫁给他,最后等来的,会不会也是无情的抛弃?我不敢想象。

我后来见过于斌两次。一次在十字街路边等车,听到有人叫,回头,就看到于斌站在码得高高的水果摊前。和他聊了几句。他一直盯着我看,说我还是适合短发,有气质。我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前几天发神经病,一刀下去,将留到腰际的长发给剪了。回去的路上,就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幼稚的想法:难道于斌那时候看上我,是因为这短发?后来我再没有剪过短发。我年少时剪短发是为了扮男生,扮男生是为了显得强大,不被别人欺负。我内心并不喜欢扮男生,喜欢长发飘飘的感觉。

第二次是在保健院。先生陪我检查身体。于斌陪他老婆检查身体。仅打了个招呼,未有交谈。他身边的女人,身材瘦削,黑皮肤。说实话,没有他第一任老婆好看。于斌倚在门口,眉头轻皱,脸带菜色,微显沧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第三任老婆。每个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然后将儿子们都丢给父母带,他则常年不在家。

前年,堂妹嫁给李云家房下的兄弟。接亲那天早上,于斌父亲和大儿子也来帮忙。他父亲一脚跨进堂屋,拦着妹妹大声问:你是青灵妹妹吧?妹妹说是的。你姐姐在哪里?快叫她出来,过了这么多年没见,看长变了没有?

堂屋里挤满了人,听到他如雷的声音,都好奇地扭过脑袋看我。而我就在堂屋旁边的火塘边烤火。想避都避不了。我礼貌的称呼他伯伯,招呼他坐、烤火。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哎呀大叫:我的个乖乖,还是像大姑娘一样,不仅一点没变,比原来更漂亮了,这是怎么保养的?他目光炯炯盯着我,盯得我极不自在。你还认得我不?我说,认得,你是于兰的伯伯。他说,我是于斌爸爸呀,还记得于斌不?真是的,我都已经避开了,他还故意提于斌。心里微微愠怒。他又大声说:真是遗憾啊!当年于斌那么喜欢你,你硬是没答应,到底还是嫌我家穷,选择了城里人。他一边啧啧叹息,一边扭着脑袋寻找。随后走出去门去,拉进来一个瘦高的小伙子,并推到我面前。他指着小伙子说:这是于斌的大儿子,二十一岁了,和于斌年轻时候很像吧!他教那孩子叫我孃孃。那孩子身材高挑,长相俊秀,羞涩的叫了一声。我说,乖哈,冷,快去烤火。然后我便借口有事,起身钻进堂妹的房间了。

妹妹跟进来,愤愤不平说,他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看你长变了没?以为你人老珠黄了么?还拉着于斌大儿子过来给你看,不就是炫耀?我叹了口气,他除了能炫耀孩子,还能炫耀什么?就让他炫耀嘛!那孩子确实长得帅气。想了想,不禁笑起来。妹妹斜了我一眼,哼,亏你还笑得出来?要是爸爸还活着,不知气得什么样。我说,你想想,这事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愤愤不平,于他们家人到底是有多意难平啊!妹妹听后,忍不住也笑了。

去年在北京,梁笙在别离宴上,带着酒意说:青灵,这世上不会有男人为了爱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男人的爱都是理智的,是理性的,是现实的,他不会降低心里的标准去爱一个女人,他只会为对他有用的、或高配的女人而迁就和改变,你懂吗?

当时,我仰着头笑,说,如果她愿意活在梦中,你就不要打碎她的梦嘛!

其潜台词是,我懂。但为了让日子变得美好一点儿,有时得善意的自己欺骗自己。

梁笙哪里知道,我十七岁那年,从几个滚落于尘埃的鸡蛋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我之所以抱着幻想,不过是觉得这人间太苦,想找一个懂自己的人,不至于显得在这世间如此孤独。毕竟,我对自己人生的预判,仍然是那么短暂。所有人都是为了未知的生活而前行。但好像只有我,是为了已知的命运,一遍遍自问:于这人世,可曾还有遗憾?可曾还有想见的人?可曾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这份对自我价值的客观审视,谁又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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