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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到达北戴河是深夜十二点半，没有抢到房间。
穿过城市，街灯明亮，人迹稀少。
这么多房子，没有一间为我们打开的门，这么多灯光，没有一盏是为我们而点亮的。李云叹息着，声音带着一抹故作的伤感。李云从来不是一个伤感的人，似乎所有的事情到她这里，都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就算躺在病床上时，她也总是笑脸。
这话我好像在北京也说过。那时，我刚去，一个人不认识。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看着黑夜中的灯光，我觉得无比孤独。
但此刻，我们并不孤独，反而很惬意。我们于这座城市，是短暂的过客。这座城市于我们，是短暂的停驻。
跟着导航，将车向海滩停车场开去。五一假期，正是出游高峰。原本应该早订房。但我一路沉浸在恍惚的思绪中，忘记了。而李云也并未提醒。直到快下高速，才看美团。房间已经全部售罄。仅剩的房间，价格高得无比吓人。沿途问了好几家，都没房。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车子在小雨中穿街过巷，开进一片树林。停车场就在树林里，阴阴郁郁，万籁俱静，又潮声奔涌。耳朵被雨声填满，也被潮声充斥，更被一种空旷的寂静所侵占，分不清是不是有声音。有人影从黑暗的建筑转角或树丛出来，往车子方向走去。启动的发动机声，在夜里惊天动地。
下车，寻找公厕，急需清水洗去一路灰尘和疲惫。
黑天抹地中，沿着一条幽暗的小径走到海滩。踩着松软的沙子走路，是异常费力的事情。见到一片帐篷。有三个年轻的男女坐在天幕下喝酒、烧烤。灯光映着他们微笑的脸庞。李云前去打听公厕在哪儿。我站在沙滩上，眼前黑漆漆一片，能预感到前方是宽阔的大海。海上的风很大，夹着海浪和雨滴斜吹，将衣服和头发吹得猎猎作响。海浪缓慢冲刷海滩的声音，哗，哗，有节奏的响。近处的银白色沙滩，细腻柔软，从脚下延伸到黑暗深处。
上午还在白雪皑皑的雪山感受冰雪世界的圣洁，晚上居然就站在海边吹着咸咸的海风，体验浩瀚无垠的广阔。
我们在卫生条件很差的公厕里洗漱后回到车里，吃了干粮，喝了矿泉水。然后将后备箱和后座的东西全部搬往驾驶室，再将后座放平，与后备箱拼接成一张床。钻进去，躺下，刚好能容下两个人。抱枕打开，遮盖在腿脚上。将穿着的羊绒大衣脱下来，盖在上身。
李云开了一天车，疲倦异常，倒头呼呼大睡。
车里没有开空调，仅将车窗裂开一条缝。那风便夹着雨往里灌。半夜被冻醒，起来关窗。关了窗仍是冷，便将整个身子往李云身上靠。她在睡梦中也向我靠。我们互相搂着取暖，不一会又睡着了。后又冷醒了一次。她说脖子的地方咯得很疼，咦！人呢。我已经梭到最下面的地方。她便也梭了下来，继续搂着睡。
醒来，仍在下雨。从车窗看出去的天空，泛着一抹桔红。有脚步声往海滩快速跑去。穿好衣服，下车。看到更多的人往海滩飞奔。这是去干嘛？我忍不住问。没有人回答。李云还想再睡一下。我拿了牙刷往公厕走去，走在旁边的通道口，往海滩无意中瞥了一眼，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地平线上红彤彤的朝霞，灿然生辉。有日出，有日出。我跑回几步大叫李云。快点，看日出。李云来不及收拾，叫我先去。我随着人流往前飞奔。海滩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都面朝大海，对着地平线的方向昂首眺望。
我站在人群的后方，无法描述那时候海滩上的景象。那么多人，那么多脑袋，那么多昂首的身姿，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大家都肃然静默、昂头挺胸，看向天与海连接的地方。绯红的云霞，映红了半边天，海鸥的叫声远远传来。一个不带光芒、温和得像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浅红色的球体，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那一刻的哇声震动天际。那一刻的山河无比壮美，人间值得。
李云，快来看日出。我对着手机嘶声大喊，连声音都颤抖了。我形容不出那一刻内心的震撼和感动，只觉得全身血液沸腾，想哭，想放声大哭。那一刻，我想起了梁笙讲述的那个小姑娘。他说半边天轰的一下亮了。我眼前景色，不止是半边天都轰的亮了，是整个天空、整个世界都轰然亮了。我想将这一刻的所见拍下来，想发给梁笙，想告诉他。整个天空轰的亮了是什么感觉，对心灵是多大的冲击和震颤。
但我拍了照片后发现，照片里的景色不及眼睛看到的万分之一。
太阳随着升高，从浅红渐渐变成深红、血红。天空、大海被红色浸染。似为迎接这壮美的日出，翅膀带着霞光的海鸥像赶盛会似的，成群在海面上空翱翔、鸣叫。海水泛着粼粼红色波光，轻轻涌动，似在为海鸥的各种表演努力鼓掌。
整个早晨，我和李云就在海滩边看日出、拍照，在沙滩上写字、画心、挖贝壳、找螃蟹，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境界中。天那么空阔，却赐于人间光芒万丈。海如此低沉，却包容了从低谷中走来的山川河流。海不问每滴水的来处。亦不问每只海鸥的去处。
身后的早餐店开始营业，播放着随机的歌曲。其中一首低沉伤感，直击心灵：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秋
君来随君意，君走我不流
此生无多余，岁寒两三友
闲来念旧事，与谁饮新酒
山外的山，我望不穿
清风过肩，犹似故人在眼前……
听到“故人”两个字时，不由转头看向李云。她此刻站在自拍支架镜头前，左拍右拍，灿然而笑。我眼前浮现两个并肩前行的身影。十二岁的身影。十五岁的身影。二十岁的身影。三十岁的身影，四十岁的身影……这些身影被一条长长的时间线拴着，时而聚合，时而分离。时而欢笑，时而哭泣。时而胖了，时而瘦了。
看着时间线上我们滚动的身影和笑脸，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被触动，眼睛一片迷蒙，急忙转身跑开，边跑边叫：往后余生，要登峰、要跨海、要游遍万里河山，要爱我所爱，啊——
一阵海风吹过，将我的声音带去了远方，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父亲。父亲定能听见。
2025年9月8日初稿于藏拙斋
2025年11月27日修改并定稿于藏拙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