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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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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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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四章 克制

夜里躺在集体宿舍的地铺上,听着同学们对未来的各种讨论,我常常陷入深思。这与我和李云讨论的话题不一样。李云到一中后,我们不能常常见面,只有通信。在信中的内容,除了讲各自的生活,更多的是讨论学习。她建议我找关系,转到一中去。我不是没有想过转过去。但家里没钱。听说找关系要很多钱。而择校费也很贵,还有每周进城的往返车费。我的家庭与李云的家庭不能比。我父母不会同意这一提议。我能从村里的学校转到镇中心学校,已经逼得父母手足无措,他们没有能力支持我转去一中。

李云生日那天,我向小乔借了十五块钱,特意跑去一中给她过生日。其实是想去看看她们学校。晚间,便住在李云宿舍。宿管孃孃来查寝。询问我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我一一说了。她要走时,听李云叫她方珍孃。急忙追出去问:你是方珍孃?我妈妈经常提到你。你妈妈是谁?我说了妈妈的名字。那孃孃一把握住我的手臂,惊喜叫,天啦,你是表姐的孩子。方珍孃的老公是一中的主任,如果要转过去,是完全有可能的,毕竟我成绩很好。方珍孃说,只要我想去,她会尽力帮我。但我回来对父母说,父亲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母亲对着油灯,脸上阴晴不定。一半是开心,一半是忧虑。说你这孩子居然仅凭听过的名字就攀上了亲戚,还讨到了帮助。又说,真要转过去,可怎么办啊?

那瞬间,我洞悉了父母的无力和无奈,告诉他们,一中我去看过了,和我们学校也没什么两样,就在二中吧!只要我努力,定能考上的。

待在二中,就得面对于斌的追求。我在于兰的催促下,一狠心,写了一封拒绝的信。信中的语气既绝然,又激愤。我说,我知道你的许多事情,也知道你欺负过别的女生。但我不同意。我还要念书,还要去外地上学,谈恋爱就是在耽误我学习。我还说,如果因为拒绝了你而欺负我,那我就去派出所报警。

信给于兰后,我每日提心吊胆,害怕某天于斌找到学校来。害怕走在放学的路上,遭到他突然的拦截。

而小乔那段时间,则和老大谈得如胶似漆。老大生日,来接我和小乔去餐馆吃饭。我原不想去,但老大热情相邀,又念着老大是李云的哥哥,平常总往他家跑,不去实在不好。便去了。于斌也在,坐我旁边的位置。从我进餐厅到坐下,他就那般冷冷看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同桌认识的,除了老大和于斌,还有李云的表哥阿水阿林。席间,老大给每个人都开了啤酒。我急忙拒绝:不喝不喝。开都开了,必须喝。老大下了命令,大家起哄。我只有喝。

那顿饭吃得我完全不知道什么味。于斌一个劲盯着我。我不敢看他,只不停夹菜。老大和小乔坐在一起,不停地敬酒。大家也敬他们酒。于斌也敬我酒。我喝了。他说我得回敬他。那时什么也不懂,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只有照做。吃完饭,老大提议去修车铺下棋,看电影。李云家在学校下面的街边租了两间门面,用来修理自行车。李云父亲是修理自行车的老师傅。老大和两个表哥一直跟着学。阿水表哥已经出师,在街上另租了个铺子修车。而阿林表哥学得晚,还要继续学。下午李云父亲回去后,修车铺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街上认识的年轻人都往那铺子钻。下棋,玩牌,看电影,闹得天翻地覆。直到被李云父亲骂了几次,那铺子才清静。

李云父亲允许老大追求姑娘,吃吃喝喝,却禁止老大玩牌。他认为,男人一旦沾上赌,再大的金山银山都会败空。为了玩牌,老大被狠狠训了几次。老大害怕他父亲,经常不回家,找各种借口和阿林挤在修车铺。很多时候,修车铺也是我和李云、小乔的碰头点。我们对那个修车铺都很熟悉,有事没事爱往里面窜。

老大提议去修车铺里下棋,看电影,原本无可厚非。但那时,我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旁边一直盯着我的于斌,坚持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我一走,小乔自然得跟我走。老大不愿意。老大说,就一天不上晚自习也没什么。我仍是坚持要回学校。于斌见留不住我,很失望,举着一瓶啤酒边走边往嘴里灌。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我居然感到一丝落寞。

那天,我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于斌不开心。老大不开心,小乔也不开心。回学校的路上,小乔念了一路。小乔说,于斌长得高大帅气,很多女生倒追,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凭什么不答应?我听小乔这样说,心里怒气就冲了上来,凭什么?凭他欺负女生,他就是披着人皮的狼,哪儿好了?小乔拍着我的脑袋急忙嘘:不要命了,这话要传他耳朵里,看不揍死你。

也许是小乔将我的话告诉了老大,老大又将我的话转告了于斌,他没有再纠缠交往的事。

老大常骑着摩托车到学校门口来接小乔出去兜风。老大是一个很大方的人,经常带我们到镇上下馆子,吃饱喝足后便到修车铺里下棋,看各种武侠剧电影,或下象棋。李云父亲喜欢下棋,修车铺里有一张很大的木制棋盘,棋子很大,走棋时,拍得啪啪响。我的象棋就是那时学的。并且是于斌一步一步教的。

车打直,马走日,象飞田,炮打翻山,卒子过河满山钻,你记住这句口诀就行了。于斌一边教,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摆来摆去,看得眼花缭乱,让他重新摆。他一个棋子一个棋子重新摆,示范。他示范一个棋子就抬起眼睛看我,懂了不?懂了。又摆一个棋子,懂了不?懂了。一个一个地问,直问到我说都懂了,才开始对弈。

他让我先走,还让一炮一马。我给了一个当头炮。他呀大叫,还不赖嘛。他用炮堵住我的炮。我上马,他也上马。我的马要过河。他说我的马不能过河。我说马怎么就不能过河?这也是一个日字啊!他指着我的马笑,你的卒子在这儿,马拐脚了。还有拐脚马?当然,拐脚的马是不能往前走的,只能往侧走。轮到他走马。我说你的马也拐脚了。他说我的马没有拐脚,要在这边才算拐脚。我就糊涂了,搞不清楚在哪边才算拐脚?觉得他欺负我不懂规则。轮到我时,就是拐脚马,轮到你时,就没有拐脚马,不下了,不下了。我生气不下了。他笑嘻嘻说,行行,你的马可以拐脚,继续继续。于是,我的马就过河了。直奔他的将。他一边填象,一边叭叭念:棋品如人品,从下棋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脾气又臭又硬,不管不顾,不服输。我不理他,马长驱直入,直接将他的军。他眼睛一瞪,叫:你这杀气腾腾,想用一个马将死我,怎么可能?我哪有杀气腾腾。他指着我的马:你的马刚好在我的炮口上,还要不要了?我只有又退回来。下棋不能埋头往前冲,要懂得看满盘,哪怕一个兵,也要运用好,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输,下一步看五步,没有看好,不轻易落子,落了子,就不要后悔。他叭叭给我讲一堆棋理,听得头皮发麻。

他吃了我的一个炮后,说,以后不得让你了,让棋即辱棋,你要赢,只有自己思考、钻研。后来,他便真的不让我。一连输了好几局。若换别人,可能就没兴趣了。可我真的被他说中了,我就是一个不服输的人,越输越执着。尽管我从未在他手底下赢过一局,但下到后来,他却不得不皱眉思索。这证明我的棋是有进步的。回学校和同学下,居然没几个是我对手。他们都为我突然提升的棋艺感到不可思议。这是拜了哪家的师傅?我笑而不语。

从下象棋这事,我却又觉得他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可怕。象棋下得好,脾气也好。我故意发脾气,耍赖、悔棋,他也没有发作,任我胡作非为。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老虎嘴角扒须——试探他。但他总咧着大白牙,回之爽朗一笑,和我争论时虽然也瞪眼皱眉,但也总是先妥协。接触越多,我内心越是担心。我害怕对他产生好感。更害怕他有一天忍不住,对我“图谋不轨”。

为了撮合我们,老大和小乔总给我们制造机会在一起。有次他们去街上买东西,却半天没有回来。修车铺子里就剩我们俩下棋。那气氛突然就不对劲,我浑身不自在,也很害怕,一直防备他突然有什么动作。可他除了盯着我看,未有越矩的行为。我看着他,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将眼前规规矩矩的他和传说中那个抱着女生在教室里亲的人联系在一起。觉得那是另一个人。他可能亦发觉我一直处于戒备状态,冲我挑挑眉、眨眨眼,用双指弯曲着指指我的眼睛说:你这个人总疑心病重,对谁都不放心。我哪有?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他突然郑重地邀请我:下周二我生日,你来好不好?

我以为是在镇上,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周二那天早自习下课,去食堂的路上,抬眼看到于斌站在对面的树下。除了他、还有老大和一个矮矮的男孩。我一看到那个男孩,心就猛一沉。那男孩叫杨飞,仗着和于斌关系好,天天带着一帮男生在学校里耀武扬威、欺负同学。我曾经被他欺负过。他比我大好几岁,我打不过他,只有忍气吞声。但这仇一直记着的。

我原本就反感于斌在村小的一些行为。现在,他居然还和欺负我的人在一起。一口气憋在心里,好半天没缓过来。我瞪着杨飞——对方不敢看我——对走到近前的于斌怒声问:他怎么在?于斌回头看了杨飞一眼:我们是很好的哥们,你知道的呀。我恨恨看了杨飞一眼,转身跑了。

于斌就在学校一直等我,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放学。他们跑到教室来。我就去宿舍。我去宿舍,他就在楼下等。于斌叫小乔上楼来传话,说有话和我说,叫我下楼。我不去。小乔楼上楼下不知跑了多少趟,差点跑哭。青灵,你答应要去的,现在又不去了,你自己去解释。我只有下楼,走到脸色阴沉的于斌面前:走吧!

于斌生日聚餐的地方并不在镇上,而是在县城。于斌的姐姐嫁在县城,家里是做生意的,给他安排了生日晚餐。快到公路边时,听于斌这样说,脚步猛一停。我不去城里。于斌说,你答应了的,现在又不去,到底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不去的意思。哪里惹你了?你没有惹我,我就是不去城里,我也不喜欢那人。城里和镇上有什么区别?再说杨飞怎么就不能在?哪惹你了?我哼哼说不出来。于斌又说,杨飞是很讲义气的哥们。他讲义气?我冷笑,他除了欺负女生,还会什么?于斌看着我,气得咬牙切齿。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别闹。我可以去,但你必须叫他走。不可能,你这是在为难我。他在,我就不去。于斌气得围着我转来转去兜圈子。吼,非要我抱你上车吗?你敢乱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我脾气上来了,什么也不怕。反正怕也躲不过。于斌啪啪甩了自己两耳光,放下手时,吼道:我们走。然后大步向等候多时的面包车走去。老大和杨飞什么也没说,也转身上车。车门一关,忽的一下开走了。

我站在街边好一会儿都没动。

小乔吓得脸色铁青,抓着我的手臂,声音都发颤了:怎么搞成这样?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眶里打转。于斌大步迈上面包车的背影,一直在眼前晃。是的,我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和失望。也感受到了他那种随时想揍我的冲动。我很害怕。但我不会屈服。我说了,杨飞在,就不去。对于伤害过我的人,没办法当他不存在。他们围殴我的场景历历在目,侮辱的语言还飘在耳畔,怎么可能会和他同桌吃饭,喝酒?

还有去城里这事,于斌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不知道他是要将我带去他姐姐那里?还是另有安排?如果是去他姐姐那儿,他姐姐怎么会喜欢一个还在上学就到处游玩的女生?换我是他姐姐,是绝对不允许弟弟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的。如果是另有安排,那是什么样的安排?会不会对我动粗?用强?能不能完好无损回来?这些,是小乔从未想过的,或许她还很期待和老大之间发生点什么。但我只要想想,就没有安全感。不在我掌控中的事情,我绝不做。

我是流着泪走回学校的。小乔跟在身边,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晚自习没上,对老师谎称病了。一个人回到楼上,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久。

这是于斌第二次转身离去的背影。是的,我答应他要去的。但我食言了。我不讲义气。更不够朋友。或许他真的将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才等了那么长时间。我不仅将他的生日聚会搞砸了,还伤了他的心。他以后只怕都不会再理我了。我呜呜哭,哭到最后,竟然觉得是我给他造成了某种伤害。

后来,小乔再邀我出去玩,我都拒绝了。我决定参加学校的体育训练。我还央着教练教我武术。教练不同意。他说,女生学武术,以后会长得武大三粗,不好看。可我想学,每天除了完成教练布置的任务,长跑,短跑,打球,各种田径训练,还偷偷照着体育书的套路练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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