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舒舒的头像

舒舒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11
分享
《五月雪》连载

第八章 转折

想着过两天去北方后,不会再折返。便在美团上订了晚餐,要请大家吃个饭。李云竭力婉拒。但我坚持。牛肉火锅,小小一个包间,团团围坐。

从北京来的三嫂,矮个子,鲍牙,黑皮,长发凌乱,举止倒是落落大方,笑着与我招呼。

李云私下对我努嘴,意思是,没有大嫂漂亮。我忍不住抿嘴笑。

我们这不用说话,仅用眼神就能传递信息的默契是小时候就有的。但没想到被肖虎捕捉到了,问我们在说什么笑什么。我说,今晚上酒管够,菜尽管点,别给我省钱。肖虎说我这大方的劲儿和李云一模一样,李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没钱,吃饭的钱还是刷的信用卡。我转头看李云。李云有点脸红,说没事提这做什么。肖虎嘿嘿笑。我看着肖虎: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因为李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温暖,想倾尽所有回报,我们俩都是这种人。肖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红,当我知道她是刷信用卡时,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发誓以后一定对她好。我说:谢谢你给我们姐妹照顾得这么好。肖虎说,这是必须的,没有李云,就没有我的现在,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珍惜她的。李云有点不自在,你说这些肉不肉麻呀。肖虎说,这是我心里所想,有什么肉麻的。我用眼神看李云,意思是,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你老公就是个心思坦荡的人。李云收到信息,与我相视而笑。下午在车里的不愉快,在这一笑间,荡然无存。

李云不停往我碗里夹肉,眼里泛着晶莹的泪花。

饭吃得很开心,也聊得很愉快。三嫂一直偷眼打量我,对老大说,之前没见过你这妹妹。老大哈哈大笑,那时候到我们家,才这么点儿,又黑又瘦。老大提到那时候,话匣子就打开了,滔滔不绝。也或许不是因为我们的那时候,而是因为三嫂在,他倾诉欲和表达欲格外旺盛。说我和李云像影子,走哪儿都粘在一起,一个离不了一个,有次李云跟着青灵回去,没给家里说,急得到处找。

表弟也掺合进来。说那时候自己最小,看阿林表哥和你们有说有笑,一句话也插不上,又自卑又羡慕。提到阿林,大家又是一阵唏嘘感慨,就讲到了阿林的败血症。老大说阿林最后的日子完全是靠输血维系,去看他,瘦得皮包骨头,眼泪都下来了。然后又说到表弟母亲的病,化疗后头发大把大把掉。说到掉头发,就又扯到我身上。

当大家听说我年轻时掉光了头发,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是不是哦?怎么会?现在这头发多好啊。那么多,怎么会掉光呢?去医院检查没有?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一大堆问题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

李云说:看了听说能治的所有西医中医,都没用,掉得光光的,我去看她时,啧啧,那头皮像婴儿的皮肤,光滑白嫩,一根头发都没有。

我红着脸接受大家好奇和惊异的目光。

三嫂说,我们那儿也有一个人这样,头发突然间掉光了,大家都说这病叫鬼剃头,青灵,你有治疗的药方吗?给我说说,我回去告诉他。我摇头:没有药方。那怎么好的?没吃药就好了吗?李云说,是吃了太多药,搞了太多偏方,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好的。都有哪些偏方?三嫂还真是个热心人,追问。李云也不知道那些偏方,答不出来,只有看向我。我回想了一下,脑袋里一片空白,也记不住那些偏方。只记得我妈点了灯草放在茶油里,将烧得滚烫的茶油用棉花涂抹在头皮上,涂一个地方,就烫起一个水泡,后来满脑袋烫得都是水泡,连觉都睡不了,好几天只能将头吊在床外面。

啊!大家发出惊呼声。这么残忍?那得多遭罪啊!

我笑着低头吃菜,没作声。

老大在那沉默了半天,突然说:那时好像是和于斌分手后吧!

此话一出,大家目光刷的一下又聚在了我脸上。三嫂一脸惊讶看着我:青灵,你是因为失恋掉头发的啊?

我急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老大笑说:大家都说是的,那时候于斌是真的花心,交了好几个女朋友……

老大。李云瞪着眼睛叫:你吃好了吗?吃好了就去把货送了。

意识到说漏嘴了,老大住了口,脸色讷讷的,有点不好意思。

李云气咻咻的又往老大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叭叭叭,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饭后,大家各自忙去了。

李云开车,我坐在副驾驶,都沉默不语。灯光下飞舞的杨花,妖娆多姿。这场景又让我想到大雪。白茫茫的大雪。走了好一段路,我突然问,刚才为什么阻止老大?李云说,你不是一直很恨他么。我说我没有恨他呀。李云看了我一眼,你当年。她指了指头发:不是因为他受的罪么?李云的话让我心里一凛。人有时候是会失忆的,有些事情原本就忘记了,但一提醒,呼啦一下又回来了。我摸了摸下午刚洗过的头发,很直,很长,很顺,飘着洗发水香味。伸手往脑后拢了拢,尽管掉得很厉害,还是有这么大一把。我说,掉头发不是因为和于斌分手。李云讶异:不是?可掉头发是发生在和他分手后。我看着她笑:不是因为他掉的头发,相反,他还帮我想了很多办法。李云大叫:呀,狗狗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和他分手呢!

我暗暗吞了下口水,没作声。至今想来,都不知道和于斌算不算谈过恋爱。

于斌当兵的地方是在北方。北方哪里,我记不得了。只记得是快入冬时收到他的信。随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茫茫白雪。于斌身穿军装,头戴风雪帽,昂首挺胸站在一片树林前面,眉宇轻皱,神情憔悴,一脸冷漠。

于斌的信和他的人一样,字里行间充斥冷漠。他先是问最近怎样?后是说这么久没写信的原因是训练任务太紧,没时间。再是说天气冷,全是雪,每天要穿过茫茫雪原巡逻。站岗时,鼻子能冻掉了。很不适应。冻病了,前几天才好转。于斌的字歪歪扭扭,我要连估带猜才能读懂他要表达的意思。

那时邮差是将信放在学校门卫室的。门卫室的刘保安很热情。他看到信是从部队寄来的,盖着红三角,以为很要紧,便亲自给我送到教室,站在门口大声叫,青灵,你的信,部队来的。全班同学叽叽喳喳,听到这句话后都噤了声,朝门口看。那场面很是壮观,所有眼睛都盯着我走到门口拿信,又盯着我回到座位。然后一群人都围过来好奇问:你有朋友在部队里吗?是男朋友吗?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至今想来,都抑制不住的自信和幸福。毕竟年少无知,对世界的认知浅显,觉得部队高大威严,神圣无比。要是有同学的哥哥在部队当兵,身边的朋友总念着他们家有人保家卫国,从心里连带对他也敬几分。因为那封信,我平生第一次得到一群人充满热切的关注。以前虽然也受关注,但大多是嫉妒、羡慕、不怀好意。那刻的关注,让我体验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尊重。是的,是尊重。我虽然解释说,不是男朋友,就是朋友。他们也啧啧赞叹。后来我发现经常与我作对的几个男生,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不乱喊我的外号了。

这种在同学中的关注,是于斌给我带来的。

我想起那年于斌生日,他们在学校等我一天,同学们就议论了一天。说我交往校外社会上的混混。同学们不仅看他们的目光充满了鄙夷,连带看我的目光也充满了轻视。他们将于斌想象成坏人。连同将我也想象成坏人。他们私下议论,说我已经和于斌发生过关系。我听后很生气,感受到了侮辱。这或许也是我坚决不同意于斌追求的一个重要原因。我是班长,是学生会主席,是学校的优生,每年在“爱华怀”作文竞赛中都拿奖,在运动会上拿奖。喜欢的人,在我的想象中,也应该是与我差不多的样子。好学,努力,上进。但于斌不是,于斌一直是学校最差的学生。他打架斗殴,欺负学生,带着一群差生像黑社会那样在学校里耀武扬威,连老师都惧他三分。

我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给我带来受人尊敬的目光。

课上,我想着于斌,神游天际,什么时候下课的都没察觉。

我给于斌回信,说马上要毕业了,有点紧张。父亲不许我上高中和中专,只许我考中师。我只有报体师。最近一直在努力攻文化课。我嘱他在部队要注意保暖,保护好身体。于斌的信短简,我也回得简短。想了想,附了一张站在芭蕉树下的照片。我记得那时是短发。

我们的信里没有其他的话,都是不咸不淡的闲聊。信也极简短。有同学将信抢过去看后,将信纸抖得刷刷响,就这么几句话?什么也没说嘛!信里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在我,却已经从内心发生了改变。

我发现自己动心了。

我将这种感觉和李云分享。李云给我分析,说我并不是喜欢于斌,而是喜欢他兵哥哥的身份。我觉得李云说得有理。我喜欢的人不是于斌,而是从小对军人的那种崇拜。

父亲曾经在北京当过兵。二叔在武警部队。外公当过兵、剿过匪。外公的两个弟弟也是军人。一个在四川省公安厅任职。一个在县里的公安局任职。每次家人谈到他们,都充满敬佩。外公们都是大个子,长脸,喜欢披一件军大衣。他们不笑时不怒自威,大家都怕。我是家中长女头孙,在那些弟弟妹妹们没有出生前,备受两个家庭的宠爱。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外公总会第一时间将我接过,搂在怀里,开心的又抛又逗。母亲急忙阻止,说会害怕。可我不仅没害怕,反而在抛到空中的瞬间,咯咯大笑。外公也哈哈大笑。

转眼,初三毕业考试。我一共参加了三场考试。第一场是去区里参加体育专业技能考试。我没有要父母陪同,一个人跑到区里,考完后,成绩高出录取分数几十分。第二场是毕业考试,我想着考上了也不能上高中,交了白卷,得了零分。被班主任训了好一顿。第三场是中师文化分考试,有老师带队去县里考。监考很严,隔一桌坐一个同学。写作文时如有神助,哗啦啦写满了卷子。凭着那篇作文,文化分居然高出录取分数线几十分。我以为稳走无疑。但去取通知书时,学校的教导主任告诉我,说没走。主任拉着我到一边急切地说,你这成绩没道理不走,肯定哪里出问题了,你赶快回家去给父母说,让他们有关系快点找关系。主任还一个劲推我,快回去,快点,跑快点。从学校到我家很远,当天跑回去,天已下午,和父母说。他们都没作声。直到第二天,我一直央求,母亲才催促父亲陪我进城。父亲不去。父亲说,没考上更好,出去打工。

父亲的态度让我崩溃。父亲从前对我不是这样的。父亲疼我宠我。只要我开口的事情,父亲都尽力满足。上初中后,父亲或许因我在外面的种种传言,对我越来越疏远和冷漠。特别是于斌追我的事情,父亲竭力反对。父亲总旁敲侧击骂,那个地方的人都是土匪,没一个好人。母亲曾私下告诉我,说父亲和于斌父亲年轻时曾有过不愉快。也是从那时候起,父亲就不大愿意我继续上学。他总说送你读再多的书也是给别人家读的。那个别人家,我想,他当时一定指的是于斌家。

经不住我苦苦哀求,父亲只有带我进城,找在建委工作的亲戚想办法。亲戚听了事情的原委,急忙带我们去找在教委工作的朋友。教委的朋友看了我的成绩后,眼睛瞬间瞪起来,冲亲戚吼:你们在干嘛呀?对孩子的前途一点不关心,好好的孩子被你们给毁了。亲戚让朋友帮忙,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朋友气得胸腔起伏,说帮个锤子忙,通知在两天前已经发下去了。他想了想,转头又冲亲戚吼了一嗓子:早干嘛去了?你不得空,给我电话也行啊,现在错过时机,没名额了,知不知道什么叫时机呀!

那天,亲戚和父亲被教委的朋友骂得垂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朋友叫下午去,他想办法再和主任去说说。

回到亲戚家,自然,父亲又被亲戚骂了一顿。亲戚骂父亲,只知道埋头挖土,什么也不管,孩子考试后就该给我说一声,你不给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提前两天来也好一点。父亲被骂得满脸羞愧,脸青一阵白一阵,低着头,沉着脸,没作声。父亲一直都没作声。

下午在教委办公室等了好久,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才快步进来,一屁股坐在椅上,冷漠地扫了我们一眼,说:有事快说,我还有事要处理。亲戚准备说话,被主任抬手阻止了。谁的事?亲戚说:我这亲戚有个孩子……主任打断:让他自己说。亲戚示意父亲讲话。父亲慢腾腾上前,摸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主任,我女儿考体师……主任抬手猛一推,说:不抽。那一堆的力很重,父亲没防备,手中的烟掉在桌上,一直滚到角落里才停下。那瞬间,父亲的动作僵在那儿,说的话也断在那儿,脸色讷讷的,羞愧至极。

主任催促说:快说,什么事?

父亲这才结结巴巴说了诉求。父亲说完后,亲戚在旁边帮腔,也说了许多关于我的情况。亲戚说:这孩子很优秀的,还请主任想想办法,毕竟这关系到孩子未来的人生啊!

主任双手合在鼻子前面,不时推推眼镜,只听,不作声。亲戚又继续找话说。

自那支烟滚落后,我就转过头去,不敢看父亲。我从未见父亲在人前这般低声下气过,也从未见父亲有过如此为难的脸色。父亲在我心里一直是高大伟岸的。可是刚才……那主任不接就算了,还如此羞辱父亲。我盯着那支烟,眼泪慢慢浮上眼眶,耳朵轰轰炸响,他们说什么也听不见了。

身子突然被一把抓过去,头上传来父亲哀求的声音:主任,这孩子很优秀的,求求你,想想办法吧!求你了。我被推到主任面前,我的身高和他坐着的身高,正好在一条线上。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看着眼前这张冷漠的脸,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了想,却一时想不起来。

主任移开目光,指了指我,冷笑说:你问问她,我有没有说过,叫她回去后向二叔问个好?她问了吗?这时候我有什么办法,难道重新给你制作一张录取通知书?主任摆摆手,这个忙,请恕我帮不了,走吧!走吧!主任说完,起身摆摆手,开门出去了。

主任走后好一会儿,我们仍呆在原地。

亲戚问,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摊着手,不知道呀!

然后他们一齐看我。我被父亲那一抓,直到此刻还心魂不定,脑袋里一片茫然,更不明白什么意思。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