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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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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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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一十四章 北上

十四

还要带什么?李云在卧房里走来走去,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叨叨念。要是去了那边,才想起来,可怎么办?没关系的,到时候我们就去买新的。她自问自答。肖虎在旁边看着她,神情有点落寞。每次她回家我都不习惯。肖虎转过头对我说,脸上露出依恋的神情。我突然有点愧疚,感觉是我剥夺和抢占了他的一切。肖虎很不理解,你和李云怎么有那么多话说?其实很多时候,我和李云并没有交谈,不明白他从哪里看到我们有说话。那些隐形的话语没有声音,难道他能听见?

我倒是很想回到年少时的说话。可来这里后,我并没有和李云认真聊过,所有的聊天,仅是片断式的。而且,我想聊的话题不是李云能接受的——她害怕我提那段曾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过往,她不敢面对的过往。她有时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那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过往,和她的过往。她晚上核对复杂的账目,核算成本和赚头,也规划明天的出货行程,常忙到凌晨才上床。在去北方前,她必须处理一些事情,交待一些事情。

梁笙发信息提醒,北方很冷,记得带厚衣服,最好是大衣。

我提醒李云带大衣。她恍然,又折回身往衣柜前走,拿出一件黑色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折好,装进行李箱。你的东西呢?收好了吗?

我的东西昨晚上就已经收拾妥当,不用担心。

行李被肖虎和表弟提上后备箱。一群男人站在门口依依相送。包括肖虎父亲。那个高高瘦瘦不爱说话、总冷着脸的老人,害怕柳絮,全天躲在卧房里看电视。直到吃饭才开门出来。吃饭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一桌人说笑,他只顾认真啃馒头。我注意到这一细节,提醒李云不要说家乡话,也许他听不懂。后来我们便全部说普通话。他脸上才有了笑容,偶尔还能插上两句。李云说,你好细心,平常我都没怎么注意这个小细节。

我上车时,肖父重复着一句话:欢迎下次来家玩。然后举着手,用力挥。

李云将车倒着退出巷子,挡风玻璃看出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或许与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此一面,或许很快又会见面。短暂的愉快相处,倒成了这趟行程另一种风景。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车子上高速,往北飞驰。刚跑出十几公里,李云的手机就嗷嗷叫唤,不是肖虎问到哪里了?就是老大问货品的情况?李云好脾气的一一回答。她短暂的离开,一群男人像失去了主心骨,遇到事情就慌乱,就六神无主。他们竭力想从李云身上抓住某种东西。

我能从他们的询问中,洞悉他们对李云的深层依赖——这是李云曾经想挣脱的状态。我旁敲侧击说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得经纬分明,要懂得距离的把握,还要懂得将自己变得柔弱。

李云听到柔弱这个词时有点惊异,现在的女人不都要坚强吗?怎么到你这儿就要柔弱了?你曾经也是这般坚强,可你幸福吗?我说我们曾经之所以过得不好,就是太好强太坚强,过刚易折的道理你应该听过。还有,你觉得你曾经的病是躯体的病吗?或许并不是,那不过是你心理压力过大,而又无人可诉,郁郁成疾,说到底,你将心理的重压转化到到躯体上了,你背负了别人的人生和命运。而你现在,又照旧。

李云被我说中了痛点,有好一段路都没说话。

她现在的经济虽然比曾经好了很多。但背负的东西却更多。母亲瘫痪在床,父亲年迈。老大身体不怎么好,这把年纪了又能做什么呢?只有依附于她。侄儿的学费有时还得她支援。女儿那边也是。还有这个家庭,肖父年迈,儿子内向,肖虎事事依赖,两个家庭都压在她身上。所有的事情都等着她拿主意做决策。去年遇到竞争对手打压,也是她出面一件件摆平。

她如此急切想去北方,或许就是想短暂摆脱目前的现状。

许多事情,她不说,我却能隐约洞悉。我劝她要对自己好,不能再像那般逞强,累了要休息,苦了要说苦,痛了要说痛,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有脾气了一定要发。她说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前些日子你母亲病危,你有想过失去她吗?她说想过。那能接受吗?其实从她病了的那刻起,就有了心理准备。那如果换你呢?别人能接受吗?她又陷入了沉默。你觉得为家人为所爱的人付出是一种幸福,但对别人来说,未必是。过多的付出,则是一种陷害。我知道我用陷害这个词不好,这会让人误解,但就是陷害。让别人依赖上你,陷在你营造的一种舒适和放松环境中无法自拔,你越付出,他们越想从你身上获取更多,因为他们已经依赖成习惯。如果有些关系,当你意识到被索取而感到累的那一刻,就就即时止损,就拒绝一切不合理或超过能力和底限的要求,你觉得别人还有机会伤你半分吗?

在李云嫁进那个家庭前,我从未对李云讲过在那个家庭里的感受,遇到什么事情,怎么处理的。一切的不幸,我都归咎于自己不会为人处事,归咎于自己自私。但当李云走出那个家庭,我才明白,我错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告诉她许多真相。比如他们强迫我一次次向亲戚借钱。我借了几次,却无法在约定的时间归还,意识到许多事情是我无法把控的,就再也不给他们借钱。我的拒绝遭遇到整个家庭的排斥和挤兑,包括小宋。他们说我自私自利,不为大局着想。大局是什么?大局就是他们的欲望。永远没有底的欲望。

当无法压榨价值,无法满足别人的欲望,就即将面临弃如敝履的命运。这适用任何关系,包括亲人间的关系。所有的外界打压和排斥,或许都只能让我们感受到短暂的疼痛,但来自亲人的利用和算计、踩踏,才是最令人伤心的,也是最撕裂人性的。

父亲当年走出二叔家,捏碎了二叔给他的烟,就是最好的见证。父亲在家族中谦逊低调、隐忍大方,尽管在生妹妹后遭到爷爷的驱赶,但他并不恨他们,他仍然做着一个儿子的本分和孝顺。父亲做到了别人说的,你最不被宠爱,但却是最可靠的孩子。但人重视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失去的那一刻,就是铭记的开始。父亲为了爷爷一句话自立门户,也因二叔一句话毅然决然南下打工。母亲说,父亲不喜欢出去打工,是被我逼着出去打工的。其实,逼父亲的又何止是我,还有冰冷的现实。父亲心中的信念在现实中轰然坍塌,他不得不逼自己一把。每个人出现在生命中,都是为了促进成长。我是逼父亲成长的那个因。父亲是逼我长大的那个果。或许调换过来,因果同时发生,同时存在,同时叠加。

我和父亲在那一刻,同时完成了成长——他接受了现实,而我则是现实的坚决不接受者。不屈服,是我对现实的态度。这种态度影响了我的人生,影响了我的爱情,婚姻,家庭。这种态度让我走出了闭塞的大山,见识了广阔的世界。这种态度是我从争取读书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刀尖向内,是我向亲人挥出的第一刀。这一刀带着凛冽的寒气,浸入心脾。如谢逊练的七伤拳,伤人的同时,也自伤。

我拒绝一切捆绑式的关系。包括那张什么也证明不了的结婚证。

在我拿到离婚证的瞬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像柳絮那么轻盈。

对李云说的那些话,后来我反悔了。我说收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炼道场,我们所修的道不一样,各自领悟。她问我修的是什么道。我说修的是无情道,但偏被有情伤。她问她修的是什么道?我说你修的是有情道,但偏被无情伤。说后,我们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天空高远,山川辽阔,车子出居庸关,远处的八达岭长城在阳光下,如巨大的黑龙,蜿蜒在陡峭的山梁上,威严,雄壮。李云问我在北京时有没有去爬过?我摇摇头,很多地方都没有去。北京的景点都在我心里,想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如此刻的长城,不一定非要爬上长城上才叫到达长城,远观,也是一种敬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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