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乔就是在我参加体育训练后出事的。暑期后再开学。小乔到学校晃了一圈,然后就不见人影了。班主任去家访,小乔奶奶说人没有回来。班主任知道我平常和她走得近,叫我去将她找回来。我到修车铺,不仅小乔不见,连老大都不见。李云父亲黑着一张脸走进走出,气咻咻地催促阿林。阿林做事向来不慌不忙,并没有因为李云父亲的催促而慌乱。手里做着事,嘴里和我说话。听到我问小乔,急忙伸指在唇上嘘。嘘什么?他们俩去哪了?阿林低声说,等我舅回去了慢慢和你说。我只有在旁边等。
阿林是在梅江河边告诉我的。他每次修完车后,就提着洗衣粉到河边去清洗油污。我等不及他回来,便跟了去。边走边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小乔去哪里了?阿林先是沉默,后是叹气,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忧思。说来你不信,这事与你有关。与我有关?他们俩的事怎么与我有关?阿林于是一古脑儿告诉了小乔所有的事情。我听后,瘫坐在台阶上,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事发生在暑假。自小乔和老大确定恋爱关系后,他们就经常出双入对。双方父母也没有反对,默认了两人的关系。以前我和小乔是李云在家才会去,后来李云不在,小乔也经常去。楼下左边是李云父母的房间。右边没有铺床,用来堆放鱼饲料和杂物。后面半间是老大的卧房。我和李云的卧房在对面鱼塘阁楼上。鱼塘位于田野中心,四面围墙,独立成院,远离主屋,安静清幽。晚上夜聊不用担心被她父母听见。也不用被催促熄灯睡觉。小乔来后,原本和李云睡阁楼。但半夜时,偷偷去了老大的房间,还弄出了动静,被李云父母知晓后,李父破口大骂。李父不直接骂小乔,逮住老大一顿训,训老大的那些话,自然也是训小乔的。小乔觉得委屈,向阿林诉苦,邀阿林去我家玩。阿林同情心泛滥,不懂避讳,便陪着小乔去我家。
李云父亲没见到两人,询问后知道去向,又急又怒。急的是天快黑了,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怒的是,小乔做了这样的事,不仅不收敛,还撇下老大和别的男人外出。李父跨上摩托车就去追。也许是急怒攻心,也许是下雨路滑,人还未追上,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趴在路坎下半天没有爬起来。幸得路人经过看见。老大赶到,急冲冲要送李父去医院,李父不同意,非叫老大去将二人追回来,痛骂小乔行为不端,勾三搭四,不能要,强迫老大与她分手。后小乔去医院看他,他将小乔买的东西扔出来,嘶声怒骂:你走,以后都不要来我家。小乔是哭着回去的。
那老大呢?他什么态度?
阿林叹气:我舅那脾气,表哥能有什么态度,只有私下偷偷和小乔见,可有次被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好训。
那现在小乔在哪里?
不知道。
老大在哪里?
赌气跑出去了,估计和于斌在一起。
于斌在哪里?
于斌在南方打工。
问来问去,一团乱麻。总之,没有人知道小乔在哪里。我回学校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班主任。班主任皱着眉头说,估计不来上学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我记不得了。因为后面讲到这段时间,我和李云是产生分歧的。我说是一个月。她说是一年。因为她想去将那孩子找回来。我说没有孩子,孩子被拿掉了。
总之,学校门口传来信息,说有人找我。我想不出是谁找。小乔失踪了。于斌去了南方。老大倒是从南方回来了,仍跟着李父学修车。会是谁找我呢?我跑到校门口,见到一个穿着格子套裙的女子背站在树下,伸手不停扯树上的叶子,扯得整棵树上下乱颤。听到铁门响,她转过身来,一张灿烂的笑脸,热切叫:青灵,青灵,想我没?居然是小乔。我急忙过去抓着她的手臂。你去哪里了?不上学了么?我上上下下打量她,只觉得不是曾经的小乔了。曾经的小乔虽然也爱打扮,但从来没有化过妆。眼前的小乔不仅化了妆,妆还挺浓,一笑,脸上的粉都能掉一层。口红涂得特别鲜艳。那个清纯的小乔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不过短短一个假期,一个人怎么这么大的变化?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乔笑嘻嘻拉着我去对面的河滩。一边走一边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我去外地逛了几圈,挺好玩儿的。外地是哪里?秀山,重庆,广东,到处都去。跑了那么多地方啊?这算什么,以后还会跑更多的地方。要费不少钱吧?你从哪里来的钱?自己挣的。自己挣的?我疑惑了,实在想不通这么小的姑娘要怎么挣钱。你别这样看我,会让我觉得很不好。我收回目光,和她坐在梅江河边的草地上。她手里旋转着麻柳叶子,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收敛了。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能告诉别人。什么秘密?说了,你不能告诉别人。好,我不告诉别人。小乔用画着眼线的狐媚眼睛看我,看着看着,眼角就滚下一串晶莹的泪珠。我和老大分手了。这事我已知道。他父母不喜欢我了。这事我也知道。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了他,可他不要我了。小乔哭了,哭得脸皱在一起,嘴唇不停颤抖,眼泪冲刷得脸上起了两条沟。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她。小乔用衣袖抹了一下眼泪,又吃吃笑起来,不过,无所谓了,我将那孩子拿掉了。孩子?拿……拿掉了?什么意思?我双耳轰轰炸响,云里雾里,不明所以。这不是我这年龄能接触到的词汇啊!似懂非懂,又不全懂。我茫然又震惊地盯着小乔。小乔伸指往我脑门一戳。瞧你这傻样,什么也不懂。我忙说,我懂,我真的懂。你懂什么?你说说。我懂……我想说“孩子、拿掉”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却羞得满脸通红。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连性生活都没有过,要说出更露骨的话,简直难如登天。
夕阳慢慢沉入山弯,晚霞红彤彤的,映得梅江河的水也一片通红。
有好一会,我和小乔都没说话,就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看哗哗奔流的河水,看西边天际渐渐隐退的晚霞。直到不远处公路上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声,才打破了这样的宁静。小乔叹息说,以前没觉得学校美,现在才觉得这景色多美啊!原来,她看的并不是晚霞,而是隔着一条河的学校。她转头看我,很温柔地笑,将我额前的短发往后拨了拨。你也很美。我参加体育训练后更胖了。胖也美。小乔说时,眼角又有泪滚出来,被一巴掌给抹去了。妈的,躺在那冰冷的手术台上,任冰冷器械在身体里搅动都没有流过泪水,可看到你后,却不听指挥了。她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将手里蔫了的树叶用力朝河水扔去。河水便载着树叶一起一伏往前漂。小乔指着那随水飘走的树叶叫道:我们女孩子,就像那树叶,漂在哪里,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而是水决定的。我听不懂她说的话,起身摸了摸脑袋。小乔回身,搂着我的手臂,微微蹲下身子,将头放在我的肩膀上,哽咽着说;青灵,那次你不去城里给于斌过生日,我还怨怪你,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对的,女孩子就要像你这样,不能被男人轻易迷惑,也不能被男人轻易得到,他们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毫无责任心,他们眼里没有所谓的爱情,只有最大化的利益。
我对小乔说的很多话都不懂。除了静静地听,也根本回应不了她任何意见。小乔说了一阵后,可能觉得索然无味,便住了口,将我送回校门口。我往学校走时,她在身后叫:青灵,你要好好念书,你的作家梦,一定不要放弃。
铁门在身后咣当关上了。我不敢回头。不,应该说是不忍心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