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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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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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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十章 受辱

虽然与父亲击掌约定。可面对1280元的学费。父亲又泄气了。父亲说,我去医院把身上的血全卖了都凑不够这么多钱啊!父亲和母亲愁得每晚睡不着,躺在床上,半宿半宿核算家里的账目。把圈上的两头架子猪卖了。母亲说,那猪瘦骨伶仃,卖不了几个钱。想了想,母亲又心疼的说:要是卖了,过年时没肥猪杀,让孩子们清汤寡水过年么?母亲其实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过年时吃上肉,她是舍不得那两头猪。那猪被母亲养熟了,见到母亲像见到亲人,总嗯嗯叫,还往母亲的手上亲。父亲沉默好一会后,又提议:那就将那一腿牛卖了。我们家和爷爷家合伙买了一头耕牛。我们家只占一腿,在农忙时,得等爷爷家犁完田才能用。但平常割草放牛,没少是我的活。母亲说,那牛不能动,农忙家家忙,到哪里去借牛犁田?母亲想了想,说,卖了也可以,就卖给他爷爷,到时候我去耍赖,就借他爷爷的牛犁地。父亲摇头说,不好,这是占人便宜。

算来算去,钱差一大截,夜里传来一家人的唉声叹气声。连妹妹都替我们着急。妹妹很不理解地问我,读书有那么重要吗?我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人家越阻止我去做的事情,那就是很重要的事情。妹妹说真搞懂不你。

有天吃早餐时,我看着愁眉苦脸的父亲,提醒:爸爸,二叔不是有钱么?

父亲瞪了我一眼,你二叔的钱是你二叔的钱,不要乱打主意。

又不是要他的,向他借嘛,等我学出来挣钱了,我自己还。

母亲说,这主意不错。

父亲指着我和母亲说:亲兄弟明算账,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去找二叔借钱。

母亲脾气也来了,冷笑:他好歹是你兄弟,给这里那里都捐了钱,这个那个都找他要到了钱,凭什么你这个大哥有困难了他袖手旁观?再说,又不是白要他的,你算算,他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改天去将你工资算了,差的,找他借点。

父亲仍是不同意,这事,想都别想,别人有钱,我们不巴结,别人落难,我们也不落井下石,我们有多大力量做多大事,可以去找别人借,但就是不能去找他二叔借。

我很不理解:为什么找别人借都不找二叔借呀?

没有为什么,反正不能,谁借了,莫怪我翻脸不认人。父亲放狠话。

母亲只有四处跑亲戚借钱。可那时亲戚们也穷,实在是拿不出来。东家西家凑了一点,总加起来,也才四五百块。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母亲急得焦头烂额。动员父亲去找爷爷奶奶想办法。父亲不去。他不仅自己不去,也不让母亲去。将我都看蒙了。这遇到困难,找自己父母兄弟寻求帮助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到父亲这儿就不行了。

我为我们家的这些关系感到不解。私下问母亲。母亲悄悄告诉我,说分家时,爷爷撵父亲,骂滚出去,不要在老子的房子里住。这话让父亲记心上了。那时没钱,也没有木料。但你爸为了争这口气,有个属于自己的窝,放下脸面一家家去讨木料和檩子。我们家这房子,你爷爷没出一分钱,也没出一根木料,全是村里的邻居们给凑的。大冬天的,房子还没有装整好,就搬进来住了。雪花呼呼地飘,寒风呼呼往屋里灌,冻得整晚睡不着,你爸爸不仅没有叫冷,还乐呵呵的高声唱歌。

我没想到父亲还有这样的伤心往事,突然有点理解他了。前几天父亲说,女子读再多的书都是为别人家读的。我也为这话记上心了。如果他也骂我,滚出去。只怕我也会马上滚出去。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和记仇,好像改不了。

学费还是没有凑齐。

转到镇中小最后一年寄住在小姨家。她家隔壁有个姓周的退休老师,很喜欢我,打听我有没有考上学校?小姨就叹息着将我的事情告诉了他。周老师听后,很惋惜,说,那孩子很用功,随时都是拿着书看,不读书实在可惜。周老师听说学费不够,主动说可以借,但因为在银行存的是定期,利息要给他补上。小姨急忙将这消息告诉母亲。母亲激动坏了,说补,必须补。

在去上学的头一天,终于在周老师那借了钱,将学费凑够了。一家人开心异常,却也忧心忡忡。开心的是,我终于如愿得去上学了。而忧心的是,未来还有三年,这学费从哪里来?更何况,妹妹升初中,弟弟念小学。母亲想来想去想得头痛,一横心,说不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定会有办法的。父亲面无表情的说,有办法,那就是我不当这村主任,出去打工。

家离学校有200多公里,从家里走四十分钟到村小,从村小到镇上的这一段公路没有硬化,全是坑坑洼洼泥路。由于人烟稀少,这段路不是时时有车经过,或许等一天都没车。好不容易等来一辆,也不一定会停。父亲挑着行李,我背着背包,走到村小,等了好半天都没有车来。我想起同学家有辆三轮车,便在小卖部打电话叫她来送。同学开着三轮车送我们到半路,车坏了,弄了半天都无法启动,只有走路去镇上。父亲挑着棉絮骂骂咧咧。他不想送我去,他觉得考试时都是我自己去的,现在也可以自己去。但母亲不放心。这么多钱呢?你让她一个人去,万一路上被人偷了怎么办?那时的车站很混乱,小偷扒手特别多。父亲只有不情不愿送我。

经过于斌家门前。于斌父亲坐在门口向父亲招呼。父亲爱搭不理。于斌父亲提了旁边倚在板壁上的锄头,装着下田干活,跟着我们,热切地和父亲攀谈。可无论他说什么,父亲都不理不睬,充耳不闻。父亲原本就不开心,见到于斌父亲更不开心,自然就没好脸色。我害怕他们两人起冲突,只有回答于斌父亲的一些问话。他问了我一些情况。还有意无意讲了一些于斌的情况。说于斌在部队里瘦了,那边的气候不怎么好,皮肤被风吹得长冻疮了。他说到于斌,我不敢接话,脸绯红。他可能看出我也不大耐烦了,过大桥后,才拐向另一条路去。

于斌父亲走后,父亲叨叨骂。父亲骂的话是我听不懂的,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最后父亲才转过头瞪着我说:以后我们家的姑娘不许嫁在这里,谁不听话,我非将她脚杆打断不可。我听了,心下凛然,却故意和他抬扛,那李云家人呢?父亲便不作声了。父亲话里说的是这里,但我却明白,他特指于斌父亲。为了转移父亲的注意力,我问父亲一个月给多少生活费?父亲脚步一顿,呀!还要生活费呀?没有生活费我喝西北风么?父亲抓抓头,露出木讷的笑容。

父亲身上怀揣我的学费和一个月的生活费。我们在家里细数过,用橡皮筋卷着。母亲要将钱缝在父亲的裤腰上。被父亲拒绝了。父亲推开母亲的手说,谁敢在我身上来扒,那纯粹是找死,老子正没地方出气呢!父亲不要母亲给他缝钱,也不要橡皮筋,随便往上衣内里的兜一塞,再拍一拍。放心,丢不了。母亲还是不放心,走出老远还追在身后叮嘱,不要大意了。

我提到生活费,让父亲又产生了焦虑。走了很长一段路,他都没再说话。要快到镇上时,他突然让我算账,说一天15块,一个月做了20天,一个月做了25天,一个月做了24天,你给我算算,一共做了多少钱?我很快就算出来,1035。父亲眼睛亮了一下,有这么多?你自己没算过么?父亲没回答。我想,父亲并不是没有算过,也许私底下算过无数次了,他这样问我,不过是想寻找一个去二叔家的借口。父亲犹豫了一会,果然提出去二叔家坐坐,万一你二叔在家呢!

我们将行李放在三角塔一家店铺里,走过石耶大桥,来到二叔家。二叔难得在家里,正和两人在屋里闲谈。见到我们,只淡淡地招呼父亲坐,对我竟是不看一眼。倒是另两人看到父亲,热情地招呼,给父亲递烟。屋内仅有一张空椅,父亲坐后,我就站在他的身后。二叔问:果园这几天不忙么?出来做什么?父亲说果园这几天没多少事情,抽个空送青灵去区里上学。二叔显得有点震惊,问:不是没考上么?上什么学?父亲垂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一所中专学校。二叔哦了一声,中专学校学费挺贵的吧?父亲羞愧的点头说,是的,很贵,原本不想送,但青灵坚持要去,只有送,这不,凑了家里所有,都没有凑够学费。二叔听父亲这样说,突然就明白了父亲的来意,抬头盯了我一眼。这一眼,带着寒意,让我心里不由抖了一下。那两人从父亲难堪的神情中,可能意识到在此不合适宜,便借口有事起身走了。二叔送出门去。屋里只有我和父亲。父亲说,支取一部分工资,你二叔应该会给吧?我说,应该会给。过了会儿,二叔回来,并不坐下,而是在屋里踱来踱去,踱了好几圈,才在窗前站定,抽出一支烟,向父亲随手一丢。

父亲慌忙接住了。

二叔说,老大你也真是的,青灵没考上就算了嘛,非送中专,三年读下来,要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承担得起吗?

父亲手里转动着那支烟,没点火,也没作声。

二叔吸着烟,又开始踱步,慢悠悠地踱,声音冷冰冰的,人人都说我得了500万,可到我手里的,哪有那么多?这里捐款,那里打关系,不要钱?人人都跑来问我要钱,我这里又不是开银行的,天长日久往外拿,是座金山也会掏空啊!二叔滔滔念了一长篇,越念越气愤,越念声音越大。而父亲越听头垂得越低。中途,父亲试着插话:不是白拿,是想支取……二叔完全忽略父亲的话,继续念叨,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要送嘛!这么大的姑娘,应该让她出去打工,自食其力,你想想,下面还有两个,你将全部心力花在她身上,那两个怎么办?不读了?还是继续让我支持?老大我告诉你哈,要支持也仅这一回,再没有下次,说吧!要多少?

父亲没有回答,坐在那里,脸胀得通红,头垂得更低,手指间的那支烟停止了旋转,捏得紧紧的。

这时,外面又有人来找。来人直接进屋,和二叔攀谈。二叔然后就像忘记了,再也没有理睬我们,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好像刚才问的那句“你说吧!要多少?”的话飘散在空气中再也聚不拢来。可我明明听到那句话的余音,还在房间里回荡。

二叔和那人往后院去了,去看他种植的无核桃。

父亲静静坐了会儿,猛地站起身,低吼道:走!

我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僵硬的背部和歪歪斜斜的脚步,特别害怕、担心,也特别难受,咬着嘴唇,尽力忍住眼泪不掉下来。

走上石耶大桥,父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叹息说:早知如此,又何苦来受这羞辱,时也,运也,命也,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忧伤和哀叹,闻之让人心酸。父亲将二叔给的那支烟在掌心用力一揉,揉成一团碎沫,往栏杆外的空中用力抛去。白色的烟纸、焦黄色烟屑,在空中飘飘扬扬,久久不曾落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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