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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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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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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一十五章 大雪

十五

越往北,视野越辽阔,心情也随之一松。放慢车速,开车窗,迎风尖叫。红艳艳的山花,雪白的梨花,在十几公里长的缓坡上起伏绵延。像大地盖的花铺盖。往上,是绿色的草地,在阳光下,灿然明亮。起伏的山顶上,缓慢旋转着一架架风车。巨大的叶片,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又跑了几十公里,车胎出现预警。导航最近的城市下道,在路旁的修车铺补胎。车子开进修理间,在旁边隔间的圆桌旁等待。某个瞬间,心脏突然一阵酸涩、紧缩,眼泪就流了下来。急忙一手捂胸一手捂脸。

怎么了?这是。李云发现我的异常,忙拍背,倒水,递纸巾,焦急询问。我一时开不了口,答不出来,直到心悸过去,眼泪收住,才冲她摇头:没事,好了。李云一脸紧张,这是怎么啦?心有点痛。心怎么会痛?就是我刚才说的,心理疾病躯体化。别胡说,快讲,是不是心肌炎复发?不是。那是什么?我真的说不出是为什么,从北京回去后就一直这样。当然,我没有说出来,仅在心里想。李云非要带我去医院检查。我拒绝了,只发作时难受,已经没事了。催促她继续往北。

取了车,又跑了几十公里,进入张北县,向预订的草原酒店奔去。

太阳西落,余光返照。金黄的光线铺在远近的原野和树木上,宁静安然。穿过一片树林,上斜坡,往下,缓坡下出现一座洋房林立的村庄。导航提示到了。一眼看到一户人家门口拴着一匹棕色的马,拖着长长的尾巴低头吃草。马,快看。忍不住指着马叫。年少时,读过一本薄薄的散文诗集。上面有多篇关于草原和骏马的描写。对马的喜爱便从那时开始。南方的马并不是没有,而是极少,大多都是瘦弱的矮脚马,极少看到这么高大的骏马。

放下车窗,闻到一股泥土与牲畜粪便混合的腥气味。按箭头指引,穿过村庄,将车停到空阔的停车场。停车场是草地改建。往前是一片枯黄的草地。草地再往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扫一眼村庄,大多是红砖红瓦的洋房,或低矮,或高耸,显眼的位置都挂着酒店或民宿的招牌。我们住的酒店就在路坎上,一眼瞅到。酒店对面是表演舞台。舞台前的坝子中间堆着柴禾,似随时准备点燃。

酒店是李云在网上订的,最后一间,一百多块钱,很划算。酒店的房间在一楼,放下行李即出来点餐。在车上仅吃了自带的零食和水果,肚子早饿得扁扁的。餐厅是一长溜玻璃阳光房,就餐的人很多,男男女女高谈阔论,孩子跑来跑去打闹。骤然从旷野进入热闹的喧闹房间,被一股热烘烘的气流包裹着。

李云嚷嚷要烤羊排。老板说烤羊排卖完了,只有最后一条烤羊腿。行,就烤羊腿。李云提议喝点酒。经过刚才的心悸后,整个人的心神都还处于虚弱中,情绪还未完全消散,其实不宜喝酒,但不想扫李云的兴,就要了一小瓶高粱酒。

等餐时,有客人买了烟花燃放。青蓝色的天幕下,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一串接一串升上高空,美艳绝伦。我和李云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烟花,也看对方。卖烟花的老板催促大家许愿。双手合上的瞬间,想到了梁笙。再睁眼抬头时,烟花熄灭,莲花浮现,雪花漫天。

我说天空里有莲花和雪花。

李云没应声,走下台阶,掏出手机拍照,录视频,发在女人群。

为什么我总感觉要下雪?这种感觉无比强烈,却又莫名其妙。

我刚才对着烟花没有许愿,只想到梁笙,也没有想要的东西,心里很满。

而我想要的,老天爷却给不了我。

篝火燃起。主持人拿着话筒大声叫道:欢迎尊贵的客人们来到草原,希望这个夜晚,成为你们旅途中最美的回忆。所有的客人向篝火奔去。李云也在其间。李云招手叫我过去,我笑着摆手。在主持人的带动下,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旅客都拉起手,跳起草原上的舞蹈。李云随着人流往前,后退。人群时而聚拢,时而分散,随着音乐呜呜吼叫。李云回到我身边时,气喘吁吁。她并不适合这种集体活动。她的肺功受损后再也无法修复。稍一动就咳嗽、气喘。

回到餐厅,烤羊腿已经上桌,戴上手套,一阵狼吞虎咽。倒上酒,碰一个。

外面继续表演唱歌、打铁花。铁花随着表演者的旋转飘洒在空中,瞬间隐没于黑夜。

美好的东西总是如此短暂。

酒喝完,剩下的烤羊腿用袋子装起来,打算做明天的午餐。

回到房间,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姐姐,你们吃饭了吗?我原本不想给李云看的,想了想,还是给她看了。你表弟发的。李云看了号码,说不是,他不是这个号码。我说预感告诉我是的。她不信,照号码拨过去。电话通了,传来表弟的声音。咦!你怎么还有一个号码?表弟说原本就有两个。他们聊了几句便挂了。

洗漱后躺在床上,和李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有时候也不说话。就像小时候那样,各侧向一边看书——现在书变成了手机。后来李云想起还有账没有核对。我很不理解她为什么每晚上都要对账。她说每天出去的货品,有些是现结,有些是过后结,不记就会搞忘。而老大和表弟每天拉出去的账也对不上,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得和他们核对。李云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一些令她头疼的问题。我发现她又陷入曾经的生意模式里。用人喜欢叫亲戚或熟人。老大自己才过来,又准备给她叫几个亲戚过来,也根本没考虑她现在的规模需不需要这么多人手。账目方面也是,天天核对,却天天都对不上。这几天也旁观到一些问题。指出她生意上的漏洞。你要想将企业做大做强,就一定要有长远的规划。不能用人唯亲。就算要用,也一定要划分责任,谁的失误谁负责。我这样讲的时候,突然就停住了。

李云腾的坐起身看我。还有呢?我不说了,苦笑,算了,你自己看情况处理吧!这些话曾在多年前说过,不是对李云一个人,而是对一家人。所有人觉得我小题大做,一板一眼,无人情味,斤斤计较。那是自家的堂弟,那是自家的堂叔,那是自家的伯伯。讲了人情,生意就没法做。你念他是自己人,靠谱。他认为你赚得盆满钵满。你拖他工资,他就拖你后腿。二叔之前的企业就是这样被拖垮的。

后来,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李云问我心肌炎有没有彻底治好?话出口,我就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可我现在并不想告诉她一些体己的话。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保持着距离,才是最好的状态。我尝试着给她一个理由,但她并不释然,还是追问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哭泣。只能敷衍她。几句话之后,李云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睁着眼睛,感到心脏的位置酸涩又压抑,无力感流窜全身。

次日起床,拉开窗帘。窗外是酒店的后院,堆放着杂乱的东西。右边是几幢楼房,左边是往上延伸的草坡。草坡的天空下,缓慢旋转着一架风车。似曾见过的景致。慢慢梳理散乱的头发。空中有零星白色的东西飘洒下来。不确定是出现了幻觉,还是看走了眼。为了看得更仔细,我将整个脑袋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李云问我看什么。我说下雪了。李云说一天天胡思乱想,这是五月呢,此刻正在放五一劳动假呢,怎么可能下雪?我说,真下雪了,快过来看。李云原本去洗手间,又折到窗前。我们俩就那样趴着玻璃窗呆呆地仰头看。

浊黄的天空,被无形的气流压得很低。风将密集的雪花往斜吹。雪花随着风,一时舒缓,一时急切。地上不一会儿就铺上薄薄一层白。李云哇哇大叫,声音里夹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真的下雪了啊!怎么可能?我是不是穿越了?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好像并没有多大的惊喜和意外,好像早就知道这雪会下。而我,就是为了这场雪而来的。这奇妙的感觉,这绝无仅有的巧合,我将其理解为是宇宙对我如此执念的回应。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我从南方来,来到北方,在北方那么多天都是晴空万里,却在来到张北县的这个早晨,邂逅了一场雪。不如说,这场雪,是为了等待我的到来才下的。是特意下给我看的。

我趴在玻璃上,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场雪,让我想起与梁笙的相识过程。我拼尽半生的力走到北京,然后见到梁笙。这是巧合么?有没有可能,每一场遇见都不是巧合,而是命运必然的交集。他走进你的生命,他来干嘛?有什么作用?会不会早就已经注定?是不是前面所有的遇见和经历,都只是为了促使你与之遇见?

雪越下越大,只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

餐厅里,早起的旅客无不为这突然降临的大雪惊喜万分、兴奋尖叫,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我们要了早餐,选了靠窗的位置,这样能更近距离观赏窗外的大雪。边吃早餐,边看着窗外沙沙飞舞的雪花。这是属于五月的雪。属于我的雪。

雪,白了房屋,白了草地,白了风中的旗子,白了大地,白了走过的马,白了开过的车,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我静静坐在窗前,没怎么吃东西。内心已经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冰凉,通透,淡然。李云从侧面给我拍照,将照片发在女人群里,引起一片哗然。文秀此刻在涠洲岛上,泡在海水里,海浪将她身子冲得一起一伏。她不可置信地惊叫;我这里热得快晕了,你们那里居然下雪?这是中国吗?这是五月吗?这世界还是我认识的世界吗?

或许这世界并不是我们认识的世界。每个人的心念即是一个世界,各有不同。

餐后,回房收拾行李。拖着行李箱走在酒店的过道上。寒风裹着又猛又急的雪花迎面袭来,冰冷刺骨。尽管穿了提前准备的羊绒大衣,仍是挡不住这骤然下降的寒流。草原上的枯黄已经变成白茫茫。车也被白茫茫覆盖。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我和李云冒着大雪,用毛巾扒车上的雪。雪滑进衣袖,尽往身体里钻。李云仍是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场景,捧了雪在掌心观赏、把玩,忍不住张嘴咬一口。坐进车,两人身上已落满了雪花,互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迎着风雪,继续往北。想象更北的大草原上,此刻惟余莽莽?

出村,上坡,穿过矮小的树林,往北行三十几公里,雪嘎然而止。车子钻出雪域结界。后视镜里的白雪世界越来越远,前面枯黄的草地越来越深。继续往前,迷了方向。车停在宽阔的岔路口。所要去的北方大草原和实际导航路线发生了某种断联。这是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李云尖声叫道:这是北方呢,不是重庆盘龙立桥,怎会导错航?顺着大路往北都不会错。事实是,确实走偏了方向。导航好像失去了精准定位,将我们带到了一条荒野公路。

李云的自信心在一点点崩塌。她看到了五月雪。亲眼见到与这个季节严重不符的现象。她用手触摸着这现象中的实际物质——白雪。现在,导航走错了。她开始感到不可思议,这是像要特意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么?应该是的。我不惊不急,无所谓,北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没有目的,就不存在到不到达。

这是一条没有硬化的毛坯公路,全是枯黄的草。如果不是有车辙印子,根本不知道是公路。公路笔直地穿过一望无垠的、方方直直的黑土地田野。巨大的辽阔,压迫着基因里的逼仄。在我们的世界里,除了山还是山,一块良田是从山洼里反复抠出来的。而北方的耕田,宽大得想骂人。偶尔经过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树整齐笔直得像一排排一列列标兵,也想骂人。田地一模一样。缓坡一模一样。居然连树也长得一模一样。

清澈的小溪边,突兀地耸立着一棵高高的枯树。无法辨别是杨树还是柳树。枝桠在天空下,萧瑟、苍凉、孤独。树下静立着一匹拖着长尾巴的棕黄色骏马,低头吃草,只尾巴偶尔轻轻甩动,像极了一幅静止的油画。

李云说,看到这景色突然想到了一首诗。我转头对她笑,然后大声朗诵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念完后,我们无比快乐。

可是,没有昏鸦,没有人家,马也不瘦,风也不是西风,好像伤感不起来呢!李云轻叹,还不如一个人开着车在戈壁滩上奔跑伤感。

李云生病那年,刚满三十二。她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便趁着能走动时,一个人跑去了新疆。坐飞机到乌鲁木齐,再租车去沙漠。赶在生日当天,在沙漠里写下:三十二岁快乐!她发的朋友圈我看了。但不记得有没有点赞。也不记得那年的生日是不是和她同一天。她在沙漠里笑得很开心。但看过她笑脸的人,并没有感受到开心,而是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忧伤,还有对生命无常的恐慌。

我听她这样说时,眼前就浮现一辆车孤独地穿过寸草不生、杳无人烟的戈壁滩、进入风沙滚滚的沙漠的情景。一股悲怆的情绪从心脏的位置向全身蔓延。

车子跑过黑土地、跑过草地、跑过蒙古包、跑过村庄、跑过深谷、跑过敦厚的缓坡。抬头远眺,远处山尖露出一角白色。不禁迷惑了,前面也在下雪吗?

不是前面在下雪,是我们又转回到张北县了,又转回到了下雪的地方。我们走的这条路叫草原天路,一半是草原,一半是树林。穿过草原时,没有雪。随着地势拔高,雪越来越大。半白半黄的山坡上,散落着零星的黑白黄牛羊。牧民们赶着牛群在公路上缓行,脖子上的铃铛清脆悦耳。

爬上一道斜坡,前面是茂密的树林,已经被白雪覆盖。世界又回归单一的白。无法用词语形容的洁净和震撼。

车停在路边,向冰雪世界奔去。没有人烟的痕迹,宛若天上仙境。每一根枝条都挂着透明的冰棱冰晶。站在雪中,仰头看头顶的冰棱时,突然想起之前做的梦。那些被冰棱追击的梦,此刻在我的头顶完成了重合。原来心想真的会事成。我们在雪地里欢快地奔跑、尖叫、大笑,团雪球、打雪仗、拍照。回归到初相识的快乐和纯净。

我不知后面是怎么走出那片森林的,所行之处,雪雾弥漫,如梦如幻。像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如醉如痴。眼睛看什么都不清楚,怎么揉都是朦胧色,眼前的每一帧画面都是极慢的镜头。这让我想起在北京某晚上醉酒的情景,也是这般摇摇晃晃,看不清楚。似觉得眼前有人,似又无人。似觉得灵魂往上飘,身子往下沉。我闭上眼睛,任心里那只再也压制不住的鸟向空中飞去,沿着森林的树梢,迎着风雪缓慢滑翔。

渴望飞翔,渴望自由,渴望在无人的世界里,引颈长啸。我懂它所有的渴望。并为长期压抑它而感到愧疚。

很多时候,我都希望变成一只鸟,一只可以不用忧思忧伤的鸟,可以展翅高飞的鸟。可以引颈长啸的鸟。将内心所有压抑的抱负、和不甘心不认命,在啸声中可以自由表达的鸟。

李云抱着一棵树用力摇,雪哗然落下,腾起一阵如梦如幻的雪雾,她便从雪雾中跑出来。仅跑了几步,就蹲在地上用力咳嗽。怎么样?能承受吗?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回到车上,我们吃光了昨晚上剩下的羊腿。

继续往前,一路起伏的雪山,壮美绝伦。我和李云那一路没有交谈。连车里的音乐都关到最小,害怕破坏这宁静的冰雪世界。

车子穿过雪原,一直下坡,直到前方又出现枯黄的草地才停下。回头望,身后的冰雪世界飘在半空,如海市蜃楼。刚才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像做了一场虚幻又神奇的梦。看山不是山。看雪不是雪。看人也不是曾经的人。这人是谁?是我还是另一个我?那瞬间,我变得不真实,变得轻如飞絮。也是在那瞬间,我又心悸了,继尔哗哗流泪。我这次没有控制,任眼泪肆意宣泄。胸口传来阵阵惊悸、紧缩、酸涩,似乎要将整个人都融化的潮涌。忍住,再忍住。可越忍,越忍不住,不禁哽咽失声。

李云一脚将车停下。怎么啦?

没事,一会儿就好。我用力扯纸巾,抓住伸过来的无措的手,示意她不必惊慌。

李云被我制止,愣愣看着我。

好了,走吧!平复后,我又恢复了平静,可眼里的泪仍在滑落。

李云叹了口气,松开刹车:从未见你这样,说不好奇是假的。

我知道她心里很多疑问,可是,我能告诉她吗?或者说了,她能懂吗?

我企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讲这件事。也试图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讲述这件事。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要达成的目标,特别想去做的事?我有,为了念书,拿出所有手段在父亲面前撒娇、作妖、绝食、发神经,终于逼得父亲击掌盟誓,达成所愿。达成所愿原本是件开心的事情。可后来我坐在教室里,发现并不开心,并为这不开心掉光了头发,这应该算是报应。

李云没作声。

为了挣钱给我治病,父亲去煤厂挖煤,去矿山挑矿,去水泥厂当装卸工。父亲挖煤时,遭遇矿洞垮塌,被埋在里面。幸好不是太深,捡得一条命回来。父亲去团结矿山上挑矿,肩膀反复被磨破,手臂被飞石击穿。父亲在水泥厂当装卸工,整天笼罩在灰扑扑的水泥里,跟泥人似的,我去看他,只看到一排白色的牙齿……我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捏住,只得用力吸鼻子。

一念生,万物随之转动,一念不是一念,一念是一个人的整个世界。因那一念,改变了很多人的念,造成后续一家人受苦。其实这些苦难是可以避开的。我通过那一念虽然短暂改变了命运的走向,却仍是逃不开南下打工的经历,你说,如果一切都是不可逃避的,都是注定的,那如此大费周章、拼尽全力去争取,又是为了什么?

李云想了想,点头,继尔又摇头:我有点糊涂了。

我想说的是,我们会为自己特别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但当拼尽全力得到后,却不一定会换来想要的结果。比如你想成功,因为你想,所以你就会倾尽所有去努力。当你有一天达成目标时,却也是你偿还所有的开始,比如透支的信用,透支的身体……

李云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这与你心悸流泪有什么关系?

这世间的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好了价的,我们得到什么,就会用什么去交换。这话是梁笙告诉我的,我转述出来。比如我心悸流泪,是因为心里产生不该有的念头。我只有如实说。

念头?什么样的念头?

欲望的念头。

人都有欲望的念头,不该为这个念头感到自责或愧疚,也不要给自己设定界限。

但我极少产生强烈的念头,读书是第一个,这是第二个。

这个欲望念头可以实现吗?

不能。

那就不要纠结,放弃这个念头。

念头不是我想生就能生的,是通过特殊的环境、特别的人的刺激才会滋生,如果遇阻,就会加深念头的执着力度,越挫越勇,甚至会被那种欲望控制,不是我想放弃就能放弃的。念头是欲望,念头也是业,需要自己去完成的业。

李云拍着额头,太痛苦了。她转头同情地看着我:所以你觉知这是业,一直在压抑念头,对吗?硬生生强迫忽略它。

差不多是这样,可业是避不了、也逃不掉、更压制不了,必须接受和完成。

如果哪一种方式都免不了受苦的果,何不去追求要的过程呢?或许人生要的并不是结果,而是起心动念后所经历的过程。

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所有此刻的觉知感受都是过程。

李云用力点头:那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勇敢地享受过程,过程是渡,是了,是感受,感受爱恨情仇,感受痛苦和欢笑,感受心灵的一切微妙变化,感受才是得到。李云无比激动,大声叫,青灵,你在怕,你害怕得到又失去,你在退缩,你在逃避,不,应该说,你一直在逃避,逃避想要的一切,名利、地位、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我捂着嘴,轰然崩塌,可是我再也不是十七岁,想要什么可以不计后果去争取的年龄,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再没人在身后给我兜着了。我彻底失控,哭得无法呼吸。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父亲给我买的气球。父亲说帮我吹很大很大。我满怀期待又跳又笑。气球吹得比我的脑袋还大。我无比开心,跳着要气球。父亲说再吹一口气。父亲又猛吹了一口气。嘭!气球炸了,仅剩几片残碎的胶片。我愣了愣后,张嘴大哭。我要气球,我要气球。父亲答应过后给买新的。我不依,仍大哭。就算后来父亲给我买了更新更大的气球,我还是觉得吹破了的气球更好,仍恋恋不忘。

李云安慰说:虽然没有爸爸了,可上天一定派了另外的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支持你、托举你。

我听了,更是无法抑制情绪。没有人知道,梁笙就是我现在心里恋恋不忘的那个气球。他的出现,就像是上天刻意安排来激发我、托举我的那个人。也是吸引我靠近,却又让我不敢靠近的人。我怕一靠近他,整个世界就像父亲吹爆的那个气球,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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