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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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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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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雪》连载

第一十三章 知己

十三

虽然和梁笙约了见面,可这几天并没想着这事。或许是重新接触了往事中的人,陷在那些曲折而伤情的往事里。看着眼前的人,那些曾经在一起的面孔就一直在脑袋中晃来晃去,连梦里都是细节。比如和小乔坐在梅江河边,天边的晚霞红彤彤地映在河水中。小乔扔出去的麻柳枝叶随水起伏。于斌背着大红花向我走来,他轻拍我的脑袋。他用一种伤感又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话。那是一种男性带磁性的声音。比如李云量窗帘的尺寸,我仰着头站在下面,她从桌上跳下来,一脸的冷漠。比如扯着父亲的衣衫哀求,父亲的锄头落在旁边的土坎上。那一刻我没有眨眼睛,或许是直面内心的恐惧,或许是赌那把锄头不会砸在自己身上。夜晚的灯光下,抱着父亲的腿用力晃,和父亲三击掌盟誓,达成那个关于读书的约定。

我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也沉浸在掉发的那种折磨中反复品味。

头发掉光后,所有人都说我是因为和于斌分手。

于斌何其无辜?

掉头发,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陷在那段成长的岁月里,无法接受成人的游戏规则,无法接受淘汰出场的残酷现实。比如二叔冷漠的脸,他说出来的那些话。比如在教委时,那支从父亲手指间掉落的烟。

我一直盼望长大,以为长大后,所有的烦恼都会消失。会有一个深爱自己和自己深爱的人,我们心心相印、灵魂相通。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哪怕很穷,一碗粥分着喝。病时,无微不致照顾,昼夜侍候床前。可现实中的爱情,却是心与心的猜度、权衡、较量。爱不爱我?爱的成分有几分?看颜值的成分有几分?看经济价值的成分有几分?是爱到老?还是只爱这青春岁月?是爱我的灵魂还是爱这具躯体?很多问题,很多存在和不存在的问题,其实都是我的想象。现实中没有那么纯洁的爱情。现实中的爱情充满了利益衡量和心计拉扯。我不喜欢猜来猜去。但却又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对方内心微妙变化。

我醒了。好像又没有醒。我陷在迷蒙又缓慢的场景里。我好像不是我,我变成了一团雾。一团轻飘飘的雾。耳朵里传来许多声音。汽车驰过,猫狗鸣叫,开门关门,寒风呼啸,车门碰撞,东西落下时的闷响。继而传来李云尖细的声音。李云的病好后,她的嗓子就变了调。带着尖细和沙哑。好像一条河水在涓涓流淌时遇到了阻碍,变得狭长。继尔又浮现梁笙修长的身影。那身影从行道树下走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打下来,形成一个个闪烁的光斑。他穿过光斑,向我走来,越来越近。梁笙的嘴角上扬,面带微笑。他叫青灵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笑意变成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朵分两朵,两朵分四朵,分成越来越多的雪花。雪花遮蔽了山川、河流、湖泊。遮住了梁笙的脸和眼睛。我看不到他的眼睛,我伸手往前摸索。我能感受手指穿过冰雨和雪雾轻抚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冰冷的脸,没有一丝温度。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眼睛,都是冰冰凉的。手指往下摸索时,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那是他浓密的睫毛。睫毛眨了眨,又眨了眨。我霍然缩回手。雪花变成乳白色的柳絮,轻盈,柔软。柳絮随着风飞舞,转着圈的飞舞。越转越快,越转越急,形成一个小小的龙卷风,哗的一下向我面部袭来。

我猛地坐起身,发现在床上。

我穿米黄色碎花长裙,叠穿双层白色雪纺长裤,长发披肩,略施薄粉。虚假的滤镜一旦戴上,想取下来很难。下楼,推开门,阳光倾泄,热辣刺目。我伸手遮挡着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的墙角有李云种的几盆花草。叶片枯黄,要死不活。没有旺盛的朝气,也没那么容易死去。给点水,勉强维持着生命。这像极了我们一路走来的路径。泥土只有那么点泥土,要想长得好,全靠后天憋一口气努力拼搏。

柳絮仍是随风在阳光下四下飞舞,瓦蓝瓦蓝的天空,显得通透。

仰着头,面向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感受光线透体而过的沙沙声。感受一片光线浸入瞳孔世界变成血红。我说光线是有声音的,估计表弟又会质疑。光线不仅有声音,在我听来,还是一种飞速流窜的沙沙声。我坐在家门口的山岗上,闭着眼睛仰望长空时,常常能听到那种声音。那是一种关闭听觉系统后才能听见的声音。光线呈螺旋式的方向旋转前行,并不是直线。光进入身体,沿着每一条毛细血管快速流窜。那是一种轻盈的感觉,像要飞起来,像柳絮那般在空中螺旋式旋转,然后缓缓飘落,下沉,沉到尘埃里。一阵风来,又刷地飞起。

院子里停着一辆冷藏小货车,几辆三轮车。小货车正在装货,老大和表弟提着货品吭哧吭哧往上搬运。李云站在旁边和一对男女交谈,分析货品的市场行情。从谈话中知道他们是从另一个乡镇来的。他们想达成长期合作意向。李云说所有人都是这个价,童叟无欺,不信你去问问别人。那对夫妻为两块钱不停地叨叨,说亲自来,油钱要补一点。李云沉默了。我很害怕李云答应。李云在做生意上容易心软。别人说几句好听的话或是卖点儿惨,她就同情心泛滥,然后就降低标准,或打破原有的规则。我不禁转头看向她。李云恰在那时也转头看向我。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说,这个真不能开先例,如果你量能再大一点,下次不用亲自过来,我免费给你发货。那对夫妻这才没有再说。

货装好,车开走,大家回到屋里洗手吃饭。

早餐是三嫂做的,昨晚的晚餐也是三嫂做的。三嫂是一个勤快的女人。平常他们上工,没时间做饭。他们不好意思叫我做。我自己也不想做。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做过饭。于我来说,做饭需要心情。心情不到位,做出来的菜不好吃。小宋先生听我这样说总会冷笑,做顿饭,还要看心情?那你心情不好,岂不是一直饿肚子。饭不一定要自己做。现在随时可以点外卖。外卖成了家里的厨房。各自点各自的,不必为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发愁。况且就算做了饭,也不一定会认真吃。好吃的才会狼吞虎咽。不好吃的,夹几筷子饱了,放下碗筷,走人。留下厨房的油污给有洁癖的人。是的,脏东西都是留给有洁癖的人。为此,儿子说我眼睛里只看得到脏东西,看不到美好的一面。我说你眼睛里所有的美好,都是我用劳动给你营造的。

我知道自己的习惯很不好,进厨房就爱打扫卫生,看到油污就急忙清理。昨晚上的晚餐三嫂主厨,我帮忙洗菜切菜。她做菜的时候,我就围着她不停地抹油污。三嫂说,这时候抹了等下还要抹,没用。我不听,继续抹。她菜做完,我将油污也抹完。还将灶台、炊具、碗筷等全部清洗得亮晃晃的。肖虎进来,眼睛都亮了,怎么感觉厨房宽了?我们家厨房有这么干净吗?我这强迫症犯了,谁也挡不住,直到收拾干净出来,一桌人坐着等我吃饭。他们笑我和三嫂一个做菜,一个打扫,完美配合。他们说很想尝一下我做的菜。李云噗嗤就笑出了声,说上次去我家,三个玩耍的人等两个上班的人回来炒菜。老大不信,说以前吃过我做的菜,干锅酸椒羊肉,嫩牛肉炒青菜,做得很好吃。我说那时候的我不一样。哪不一样?那时候的我是一个人,现在的我又是一个人。我这样说,他们觉得我神叨叨。不都是同一个人么。虽然是同一个人,但这个人的内核其实是在不断变化的。

表弟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我,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变的?

我说是在北京的一个晚上,我清晰地知道并感受到发生变化的过程。

表弟这几天总无话故意找话。但他说的话我不感兴趣。我能感受到他想与我聊天。但我说的话也不是他能接住的。比如这变化,人怎么会变呢?不就是同一个人么?他觉得我神神叨叨,甚至认为我胡说八道。我不想和他关于这个话题进行讨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恍惚记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他和老大开门回来时,我正端菜上桌。出去前,我对他们说,要很晚才回来。他们突然见到我,都惊喜的叫起来。表弟开心向我跑来,还从身后拿起我的一缕头发在手指间抛了抛。哇!青灵姐你回来了?哇!青灵姐你的头发好漂亮。

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不想与他有过多的交集,对他这种没有边界的行为产生反感,急忙快步走开了。

表弟的生活并不好。离婚后带两个娃,还要供养病中的母亲。一个家庭全靠他支撑。离婚的女人很好找。离婚的男人却无人问津。处在婚姻中的男人并没有意识到失去一个女人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单身几年才知道生活并不是赌气。想再找一个,无异于大海捞针。资源短缺的现状,经过婚姻洗礼的女人更现实,要车要房要彩礼。我其实对表弟充满同情。他至少算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比小宋先生要好。小宋先生当年离婚,两个孩子必须要抚养权,得到后却丢给我,拍拍屁股跑去南宁,一切的艰难困苦留给我独自面对。

我不想想小宋先生,也好像想不起小宋先生。每次出来,都像逃脱牢笼。没有他存在的世界如此安宁、安静。在北京的三个月,我从来不与小宋先生联系,也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是。如果没有孩子的牵绊,我们可能不会想到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当然,这些我好像和梁笙说过,也好像没有说过。我忘记了。我对梁笙说的很多事很多话都忘了。我只记得在他面前喜欢说话,滔滔不绝,叽叽喳喳。但梁笙说不是的,说我没有说那么多话。说我坐在茶桌前泡茶时很安静。围坐桌茶旁的人,大家都滔滔不绝,只有你微笑着静静聆听。或许是有你这样认真的听众,所以大家都喜欢去你那儿喝茶。

梁笙说的好像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梁笙想象出来的。而我脑中的梁笙也是想象出来的。我们俩都是活在想象中的人。除了想象,好像并不能干什么。世界给我们画了一个圈,或制定一个框架,我们就在这圈或框架中活动,不敢将手脚伸出线外。线上布满火雷,一碰,就炸得天崩地裂。有时候,我很想碰碰火雷。也很想体验一下被炸得天崩地裂是什么感受,甚至渴望看到被炸瞬间的轰然场景,会不会像梁笙看到那个姑娘时,半边天轰的一下亮了?

我记不起和梁笙怎么成为知己的。

知己是一个很重的词。我和李云从小到大,知根知底都不敢称是知己。虽然我们在上初中时,信中曾引用过鲁迅先生的话:人生难得一知己,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后来才知道那是写给瞿秋白的。鲁迅和瞿秋白是好朋友?是知己?为此,去翻阅鲁迅的小说,企图从他的小说中翻出瞿秋白的长相和容貌。

知己是梁笙说的,他说将我引为知己。

红颜知己么?我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笑问。他咧着白牙就笑了,想多了,把你当兄弟。但他后来笑容敛后,略带严肃地说,是那种可以将后背交出去的兄弟。虽然很失望,但听了后一句还是感动。对他们当过兵的人来说,将后背交出去,就是将自己的生命交出去。我想了想说,我可以将生命交出去。我这样说并非浮夸和心血来潮。如果梁笙有什么危险,我可以不顾一切去救他,割肝、摘胆、抽髓,献血都可以。那瞬间就是那么想的。

梁笙平常总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眉头总是微微皱着,抿着唇时显得严肃。严肃的梁笙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他板着脸说话时总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眼睛里闪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冽,似随时在冷静的观察一切。我曾在饭桌上,看到他训开我玩笑的朋友。那突然笼罩的严霜,让心胆为之一颤。

但我好像并不怕梁笙,并为他那猛然一沉的脸色,感到某种被保护的放松和幸福。让我联想到母亲将那封信丢在面前时,父亲瞪着眼睛说话的样子。不可否认,梁笙吸引我了。但吸引我的,并不止他的长相,也不止他的才华,还有他身上散发的一股气息,一股神似父亲的气息。我很爱父亲,父亲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父亲身上学到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刚直不阿,诚实守信,坚守原则。但我在上中专那年,用父亲教我的方法打败了父亲。我凛然正气站在他面前,指责他不守信用,言而无信。他那时的脸上呈现一种羞愧之色,不敢正眼看我。这个画面后来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我也曾经常反复回想父亲走出二叔家那落寞的背影。父亲的形象,那段时间,在我心中一点点坍塌。父亲是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人,一个无奈的人,一个被现实和金钱踩踏于尘埃的人。这样的父亲很低下,这样的父亲很卑微。但我越来越爱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父亲从云端下来,脚踩着土地,身上带着浓浓的烟火气,他的生气、愤怒、谩骂、抗争、无力等等都是对现状最真实的表达,而不是用一种假装豁达的表情和姿态,装出一付世外高人与世无争的豁达。

我喜欢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父亲,并认为,这才是父亲真实的样子。

父亲的形象在心里,一直太高太远太完美,是我够不着的。照片中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的身影,在阳光下的投影拉得长长的。

我将父亲从云端上拉下来,却将自己升到了云端。我站在云端,不仅要求自己严格执行书本里正人君子的行为规范,也希望身边所有人都执行君子的行为规范。小宋说,他看不到圆圈,也看不到框架,那线在哪里?在小宋先生的意识中,世界是没有线的,那线在哪里,看不到。他随心自由,做想做的事情。

亲眼见到自己的变化,并不是危言耸听,信口开河。在北京的那晚,当我梦中从空中抛摔下来的瞬间,巨大的震感,让我落到了实地。我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触摸着泥土、青草、树叶,感受秋风带来的凉意,感受离别带来的酸楚和悲伤。阳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身体通透明亮。一股奇异的气流从地底、从天空、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汹涌澎湃,无可阻挡。

喝酒了,那话也无可阻挡。我坐在梁笙对面,看着他。他的笑在灯光下被分解成一朵朵莲花。我伸手触摸着那些莲花。每一朵都代表着前世今生,无数的碎片组合成现在的我们。我们在时空面前,又分裂成无数的碎片。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我捧着那些碎片,泪流满面,企图将它们粘连起来。

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来到一个地方才见到某个人,而是为了见到某个人,才来到这个地方。

醉话,在灯光下摇摇晃晃,混沌不清。我很想隔着桌子伸手过去,将梁笙脸上蒙着的面纱扯下来。那晚上我定然喝了很多酒,定然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定然做了过分的事情。那晚上的我,好像越过了条条框框,越过了圆圆圈圈,越过了那些埋着炸雷的界线。我看到自己的头发全部倒竖,离我而去,越升越高,最后被闪电凌空雳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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