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茂尊从众人怀中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土炕上。田郑氏挣扎着起来端来了热汤。先后遭遇严重心理创伤的老两口眼含热泪沉默以对。众人说完了安慰话起身离开,王二槐打算留下来临时照顾一下二老,田茂尊感激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二槐只好走到外屋,无言地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起身告辞了。
尹疯子从儒林集越过沂河向南撤退的消息得到确认,其余威似阴魂继续在槐树庄的街头飘荡。人们纷纷回家关紧了门窗,街头巷尾空无一人,屋子里过道内等阴暗角落充满着恐惧和窃窃私语,人们在轻声谈论着他们听说或街头见到的一切。接连遭受重创的田家大院里空气愈加凝重似乎又异常淡然。夕阳西坠,融化后的雪水重新凝结在屋檐下,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光彩照人。槐树庄几乎家家户户睁大了眼睛度过了接下来最为漫长的一夜,全村的狗也在惊悚中停止了狂吠。
第二天一早,脖子长起得早的红袍公鸡唱响了黎明,太阳依旧从东边冉冉升起,日子并没有因为尹疯子的光顾而停止轮回。吃罢早饭,田茂尊没有找人到东岭上去寻找一下冬生的尸首,而是躺在床上咂着烟袋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他吩咐田赵氏在八仙桌上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让田赵氏跑腿叫来了弟弟王希贤,请来了村里的老学究赵先生。
两位到场的时候,春生已经跪在了田茂尊的炕前。张姑娘红肿着眼偏坐在邻近墙角的杌札子上。
“两位一个是孩子的长辈,我的二兄弟;一个是德高望重识文解字的老前辈。今天烦请两位来就想一起做个见证:我与眼前的这个孽畜尘缘已尽,我们俩的父子关系今天必须做个了断。”田茂尊躺在床上让两位坐在八仙桌两旁后说,话没说完,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
“什么!?”两位受邀之人眼神惊愕,相互之间望了一眼,不免有些惊慌失措。
“爹呀,您可千万别这样做啊!”一直躺在外屋床上养伤的秋生焦急地说。
“是啊,俗话说,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父子之间没有绕不开的过节,夫妻之间没有解不开的冤仇。况且贤侄家里突遇天祸,正是全家和睦共面危难之时,还望老侄三思啊。”赵老先生声音有些打颤语调依然铿锵。
“命中须有躲不过,命中无有莫强求。我已想好了,两位就别再相劝了。”田茂尊流着眼泪接连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秋生,你睡你的觉,别瞎掺和。”田茂尊忍不住又怼了一句秋生。
王希贤嘴唇动了动,看了看情势没再言语。
无奈之下,赵老先生只好铺好纸张拿起笔饱蘸浓墨按照田茂尊的授意写下了“田茂尊、春生父子之断绝父子关系书”:
孽子春生,自幼不学无术,反恋声色之娱,贪犬马之欢。今上进之气全无,败家之风顿生。不时偷食烟土,整日浑浑噩噩,屡教不改,无可救药,实乃朽木难雕粪土之墙难污者也。其父田茂尊甚感敦厚家风尽失荣光脸面丢尽,痛定思痛,决定与败家不肖之子脱离父子关系,以后各走阳关之道分渡独木之桥,今后所为之事彼此互不关联互不牵扯。望以此诫勉,促其奋进,终其一生。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立约人:田茂尊 田春生。
待落了日款彼此签字画押摁了手印,春生母子不免大哭一场。田赵氏跑上前去想撕掉文书被田茂尊大声呵斥,转过身来又被春生扯住了衣襟:“娘,为儿的并非不肖。我吃的是田家的饭,流的是田家的血,生是田家的人,死是田家的鬼。爹命不可违,但娘你可要理解儿心中的苦啊。”一贯无精打采的春生突然之间两眼有了光彩,眉宇之间有了精神,“儿子无能,丢了爹娘的脸面,这是儿的责任;但儿子走到这一步,也是迫不得已。我觉得最对不住的不是爹娘,而是我的媳妇……”一句话出来,惊的一家人愣在了一起。
“是我对不住媳妇,我无能啊,我没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呜呜呜!”一阵痛哭令人撕心裂肺。
闻听春生痛哭,张姑娘不禁侧过身去,双手掩了脸面。“爹不要我了,我认了。但我今天另有个请求:我也要拟一封休书……”听到休书两字,在座的都不禁惊呆了双眼。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的休书自然是写给老婆的。我要解除我俩的夫妻关系。各归其位,各得解脱,我春生如果能做到这点将死而无憾。”说完扑通跪倒,拜完了爹娘再拜赵先生王希贤,弄得一家人不知所措。
“赵老先生,小的求您啦!”赵先生托了托眼镜,拿眼扫了一下田茂尊,两人对视了大半天,田茂尊终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一会儿的功夫,一份休书草拟而成:
田氏春生,因莫名之病无法行床第之欢尽夫妻之仪,至今尚无子嗣,倍感痛心。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姿,再聘如意郎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立约人:田春生 张氏。
张姑娘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举动越发不知所措。春生不顾三七二十一,起身上前,拉住张姑娘的手签过字画过押,然后走到母亲田郑氏的耳朵边低语了一阵。
田郑氏微微抬起头来,瞅了瞅儿媳妇,看了看躺在外屋一直养伤的秋生,心里为之一动。
此时的春生已经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当门内:“爹,娘,不肖儿子给您叩头啦!”三个响头下去,春生来到外屋,看着浑身伤痛的弟弟,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秋生,田家就指望你了,代我尽孝吧。好好照顾咱爹咱娘,照顾好你嫂子!记住,你嫂子是个好-女-人!”春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在里屋的张姑娘,透过门窗,抹着眼泪的张姑娘越发楚楚动人。
“哥,俺不让你走!”身子不能动弹的秋生艰难地抬起手来扶着春生的肩膀失声痛哭。
“秋生,我春生绝不是什么阿斗。如果苍天有眼,我春生还会回来的!”春生眼含热泪,不再回头,而是高昂地抬起头,迈开步子走出了院门。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列位宾朋听从头……”空旷的大街上传来了京剧《三家店》,春生无畏而略显生硬的唱腔飘散在街头铿锵有力,当张姑娘最后喊着春生的名字拿着一大包银元塞给他的时候,也没能让他失控的声音停下来:“一非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杨林与我来争斗,因此上发配到登州……”,文绉绉的唱腔变成歇斯底里的吼叫,散发着透心的悲凉。
看着和春生渐行渐远的身影,张姑娘久久地愣怔在街头,好像做了一场梦,这场梦让一切模糊难辨,又充满真实。
“这是梦吗?”她问自己但又无法回答。只是眼前一片空白,心里空白一片,田赵氏昏天黑地的痛哭也没能让她回过神来,呆呆的眼神中全是悲苦和无奈。
而让她更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春生会历尽沧桑之后哼着同样的唱腔从外地回来,但是他的身份已经和今天大不相同了。
尹疯子给槐树庄留下的恐惧久久难以消散。王二槐又一次想起了他儿时的情景,他没想到土匪的脚步会再一次靠近他,而且如此之快。考虑再三,王二槐决定行动起来。时下,王家自身太需要保护了,他不能让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尹疯子退兵几天之后,王家四合院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令王希贤老两口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居然又是一个男孩。看着地上跑的,瞅着怀里抱着的,他们又一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谁再说‘老鸹腚上一根毛’,是他娘的瞎了狗眼!”没人的时候,一直温尔文雅的王希贤和老伴也学着动回粗,消解一下攒在心头的怨气。
他们觉得丫头金枝就是一个金子的命,以前的想法实在是错怪她了。他不该突然改变主意,轻易相信巧云花的三寸舌,当时真是昏了头了。想起几年来家庭的变化、生活的改变,老两口的心里恣旮旯悠地无法形容。如今,黄山子逼亲、退亲之事已不再提起,历次登大哥家门要求侄子过继的事情已成过去,甚而觉得大哥当时力争迁坟的做法也有些幼稚好笑:“迁坟咋了?迁坟就把好运气迁过去啦?可笑之极……”老两口抱着孩子,不止一次地想,“如今啊,真的来福喽!”高兴起来,老两口都会把大孙子举过头顶,逗得裂开嘴巴嘎嘎地笑。大孙子取名来福,老两口没再掂量,直接给二孙子取名来贵,子孙有福富贵满堂是老两口对生活最大的期盼。
然而,尹疯子旋风般的到来和离去还是给整个院子带来了更多的犹豫和不安。田茂尊父子在事件中瞬间的悲惨遭遇又让这种不安更加沉郁起来。
为了将来把这种不安彻底消除,王二槐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决心去拜访青龙滩五十里外安乐村的刘秀斋。刘秀斋的抗匪手段和经验在当地闻名遐迩。
王二槐将拜访时间定在了几个月之后。
此时,如水的时间渐渐冲淡了人们心头的惊恐,尹疯子带来的恐惧逐渐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人们又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墙根下或棒槌子秸团里,哏着烟袋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数落着“勾子”的可恨、匪首的凶残,哀叹着死者的不幸、被抢妇女的可怜,演绎着死里逃生者的传奇,计算着土匪因绑票而换来的银两。“听说儒林集杜万兰为了赎回被绑了票的女儿,整整花了1万块大洋唻。”演讲者高昂着头为能散布这个惊人的消息而自豪,倾听者则惊奇地一个个缩短了五官伸长了舌头,不知道他们是惊奇杜老板的财产之多,还是惊奇“肉票”的价值,抑或是惊奇土匪诈财的手段。
王二槐骑着黑头大马走出圩子墙外出取经的消息刹那间不胫而走。高兴和惊奇同时闪现在庄民们的脸上,保村护家的责任激荡在王二槐的心中。他并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放松对匪患的警惕。他知道,当下平和的日子就象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不采取措施,多年的辛苦将在动荡的岁月中化为乌有。
安乐村位于沂河东岸青龙滩东南,四十里走马岭的最南端,饮马河由此汇入滔滔沂河。安乐城三面环山西临沂河地势险峻,自古城垣坚固易守难攻。
相传秦汉时期,秦军曾据守于此。当时大将张良奉刘邦之命带兵讨伐几出奇兵久攻不下。张良只好下令向上游退兵四十里,分南、北、中扎下三个大营,在大营附近的青龙山顶设了瞭望台,在大营以西扎下中央大寨,大寨西邻安了粮草军需供应处,造了许多大石臼子加工粮食。一切安排就绪,便在走马岭上日夜操练兵马,伺机再攻安乐城。时值盛夏阴雨连绵,饮马河、沂河河水暴涨波浪滔天,大将张良见状忽生一计:下令三军筑坝拦河,水淹安乐城。几万将士日夜不息挖山填河,几日内造就了一堵长九十九丈高三十三丈的大堤,拦住了沂河之水。张良见时机成熟,一声令下,转瞬间河水似猛兽出笼,呼啸着直奔安乐城而去。安乐城瞬间被淹,秦全军覆没,张良大获全胜。待撤军之时,将老弱病伤留下,圈地赏金就地安家落户。士卒及其后代感恩不尽,遂将居住之处以张良及驻军的营、寨之名命名,当地北营、中营、南营、瞭军埠、张良、石臼、寨里、石漏、消水、偏良山、走马岭、饮马河等地名仍在。安乐城东北三十里在铜铃关与木铃关之间,有一座状似封土的的山头是为张良墓,大将张良在沂蒙山的故事风雨飘摇几千春秋,在青龙滩妇孺皆知。
渡过饮马河,沿走马岭挥鞭南下,举目四望,但见岭上白雪皑皑,岭下山林成片。蹄溅飞雪间,突听咴溜溜一声马鸣,王二槐竟马失前蹄滚身落于马下。
“来者何人?绑了!”说话间从林间飞身窜出三四个脚穿皮靴头戴皮帽身穿羊皮短袄打扮的人,将王二槐反剪了。
“老乡老乡,别误会,俺是仰慕咱刘圩长的威名前来取经的喛!”二槐见事不好,赶紧解释。
“说话咋这个味唻,不是探子是啥!?”一听口音不对劲儿,除两人继续守伏外,另两人推着王二槐牵着马起身回城。
踏上青石路,越过厚城墙,但见城内刀光闪闪寒气逼人,有的三五成群比划刀枪剑戟,有的列成方阵切磋雁阵龙门,全是一样短身打扮。王二槐走在里头虽弄不清啥阵势,只是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暗暗称奇。
“报告圩长,我们在路口设伏一个骑马的,自称前来取经,不知真假,请圩长明察。”行进中,士兵突然举手报告。
“罡好。悦庄街刚遇惨案,遇蛛丝马迹咱们不得不防。”话音干脆,声洪如钟。顺着话音,王二槐抬头一看,大道拐弯处发现一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下巴瘦削,肩宽体实,数九寒天身穿对襟灰布夹袄,宽松白裤,眉宇之间英气逼人。端详过后,便知是刘秀斋无疑。
“请问来者何人?即来取经,为啥不早书信联系?”圩子长张口就问。
“俺从槐树庄来喛。俺田大爷和贵圩长相熟,原本想写封信让俺拿着,只是因为近来尹疯子奇袭悦庄街,大爷家也因此摊了很多事,所以……”二槐满嘴的博山话,艮之又艮。
一听“槐树庄”三个字,圩子长仔细端详起二槐来:“你叫什么名字?和田茂尊是什么关系?怎么满嘴的博山话?”
二槐听着问话,只好耸了耸肩膀晃了晃脑袋,一五一十,将前前后后讲述了一遍。
“哈哈,你大爷厉害啊,据说年轻时就能举磨盘,玩碌砫,力大过人啊,当然了,听说猪也骟的不错……”一句话没说完,惹得大家“哈哈哈”笑了起来。
“正是正是,您咋知道喛。”二槐眼看话题转暖,赶紧回话。
“赶快松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失敬失敬!”刘圩长亲自起身赶忙解开绳子,立即对王二槐客气起来,“老田叔为人豪爽,可亲可敬。特别是早年到青龙山下黄山村为亲侄子退亲一事,很是令人钦佩啊!”
听到这里,二槐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脸,心想,他怎么啥事都知道?不过话也说回来,眼前的刘秀斋和大爷田茂尊关系不一般啊,连“田叔”,都叫上了,于是愈加亲近起来。
二槐正要开口说明原委,不料刘圩长又开口说到:“只是听说大儿子手腕子发软脑子有些犯浑,知不道是不是真地?”
“这个……”王二槐一看刘圩长心直口快,连忙上前伏在耳边,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细说了一遍,引得刘圩长一唱三叹唏嘘良久。
“古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看来此言不虚。回去后先代我向田叔请安,如有空闲,定当拜访!”说罢,领着王二槐查看了各处地形和布置的防御工事,参观了烧打武器的铁匠铺,顺便回顾了一些近年来抗匪的经历。
一来二往中,二槐才知道,刘秀斋早年父母双亡,10岁离家到青州府临朐县拜师习武,十载风霜,练得刀枪剑镖拳样样精通,斧钺钩锸拐子流星样样拿得起放得下。靠着一身本领, 20岁的他被推选为安乐村圩子长。如今37岁的他,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带着村民筑山寨、修围墙,习武艺、练拳脚,买兵器、购火炮,经营17年,打退了数十次匪徒骚扰,深受村民爱戴。特别是前些日子数百名土匪夜袭悦庄街,更让他名声大震。安乐村不是不富有,土匪们不是看不上安乐村,虽垂涎三尺但就是不敢随便造次。刘秀斋的名字遐迩闻名。当地的许多匪首一听到刘秀斋的名字就胆战心惊,别指望到安乐村打主意。
“安乐村,村安乐,没有刘秀斋,哪有啥安乐,有了刘秀斋,才能安乐窝。”这是安乐村800户村民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俗而浅淡,但分量十足。来的日子虽短,王二槐也从这句话的身上收获良多,对老百姓的爱戴感同身受。
“此次尹疯子突袭悦庄街,按理说日常的防备不所谓不严密,但还是令土匪得手了,为什么?我看主要原因是墙内出了“勾子”:外贼易捉,家贼难防,啥时候都必须提高警惕!”听着刘圩长的评论,在崇拜和佩服中王二槐点头称是。
山里的天特别短,日头崴过中天没多久就贴在了沂河对岸的山顶上。余晖散落,林木掩映之中的安乐村更加静谧迷人。一阵寒暄过后,已经和刘圩长混了个精熟的王二槐恋恋不舍地拱手告别。
回到庄里,满路风尘没能挡住王二槐内心的激情澎湃:“爹,明日我就去找赵老先生,求他先写副告示贴在庄门口。刘圩长的经验告诉咱们,加强防范,成立自己的武装是对付土匪的最好法子,让大家赶紧报名,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这个我不反对。可你打算由谁来牵这个头呢?”话没说完,父亲王希贤便打断了王二槐的眉飞色舞,他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办,不假。眼下这件事,咱有自己的私心,也不假。但这件事儿不同寻常。这是你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说白了就是大家的事儿,是槐树庄的事儿。你呀,还是抽空到你大爷家去一趟,听听他的意见再下决定。你大爷家遭了难不容易,但你大爷还是你大爷,庄里的事儿目前还绕不过他。咱不能带头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大家都有顺的时候,有难的时候。人家有难的时候,咱才更应该显出姿态来,不能让你大爷觉得咱不拿着他当回事。尊敬别人,才能抬高自己,明白吗?当然啦,他不愿意干那是他的事儿,不是咱的事儿…….”爹爹往日不善言谈,今天的一席话,还真让王二槐刮目相看。时位移人,一点不假。王二槐感觉四合院起来后,特别是接连抱上了两个孙子之后,爹爹的胆识像东岭上夏日雨后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儿,吱吱地往上长。听着话,王二槐略有沉思,又一次向老爹投去了惊艳的目光。
连日来,田家大院一直处在一种莫名的静谧之中。长期弥漫在院子上空的那种特殊的香骚气味也好像在这种冷冷的静谧中慢慢地消失了。人们开始怀疑田茂尊每顿饭都咪溜一盅的习惯到现在是否还有所坚持。
赶走了春生,田茂尊的心里虽有些隐痛,但终究还是畅松了许多。连日来,秋生的伤势虽渐渐好转,但左腿自膝盖以下已无法正常打弯,左脚轻轻点一点地就得直起身子逼自己将身体的重量瞬间转移到右腿上,浑身上下有且只有一个可靠的支点了——他瘸了。
看着青春的身体在家里头颠来颠去,田茂尊的眼角有些湿润。但不管怎样,作为一家之长,他必须横下心来接受所有的现实,他知道此时此刻就是天塌下来他的脊梁也不能打弯。
很多时候,他忽而又想起冬生来:这孩子,为啥这么命苦?你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啊,阎王爷咋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说到三更天,五更也难留。
他的眼前时常浮起冬生浓眉大眼还未定型的四方脸,整天疲不愣登想尽花招戳笼事儿的捣蛋样儿,还有那年让爆仗呲烂手掌、被一脚踹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眼神。疼煞人啊!说实话,他在冬生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得到东岭一趟,这孩子就是死也要有个全尸……”田茂尊想着想着突然又有了新想法,“秋生,出事的那天你们在哪里下的套子?”
“东岭广林子大堰上边。”秋生口渴,正要端起水瓢喝凉水,猛然听着爹爹叫,赶紧把水瓢放在水瓮顶上的木架子上。
“知道了。”田茂尊说着,叼起烟袋倒背着手就往外走,踱着步子向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了,“大黑,过来,跟老爷子走一趟!”大黑好像听懂了什么,摇着尾巴上来蹭了蹭老主人的脚后跟,隹悠了几声赶紧赶了上去。
“爹,我也陪您去!”秋生喊道。
“少嚷嚷,在家安心养伤!”田茂尊带着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亲前脚刚走,女儿夏莲抱着儿子就边哭边叫地进了家门。春生、秋生和冬生的遭遇和变故让她无限伤感,尹疯子血洗悦庄街让每个人胆颤心惊悲痛如潮。夏莲下嫁的埠村寺与儒林集只有一河之隔,尹疯子的兽行更直接地呈现在埠村寺老少爷们的眼皮子底下,好多后生从圩子墙的猫眼里亲眼目睹了那天中午在儒林集发生的一切。尹疯子带来的恐惧超过了包括槐树庄在内的附近所有村庄。即使他们撤离几天之后,埠村寺也一直庄门紧闭不准任何人出入。尹疯子的肆虐让人在颤抖的空气中诚惶诚恐,人人都担心漫天的哭声会不会再一次招来野狼。
直到有一天,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歪风竟一下子将埠村寺紧闭的大门刮开连理一条缝,既而愈演愈烈,刮得整个埠村寺人心萌动。这股风传的消息说,尹疯子之所以能从眼皮子底下旋风而去,没有把兽行发泄在埠村寺村民的身上,是埠村寺全体村民行善积德的结果;埠村寺之所以能虎口脱险平安无事,从根本上说,完全得益于村东北角红土岭寺庙里的钟声和诵经的保佑。这阵风愈刮愈烈随即变成了埠村寺村民一个挡不住的举动,惊恐之余,人们纷纷要求打开庄门到红土岭寺庙焚纸进香以谢保佑之恩再求垂爱之福。
红土岭寺庙因祸得福香火日盛,数不清的善男信女让曾经一度破败的红土岭寺庙在烟雾缭绕中起死回生。
夏莲就是随着善男信女的脚步抱着孩子走出庄门的。安全起见,宋裁缝一直将娘俩护送过了红土岭才挥手回家。
夏莲的到来勾起了田郑氏心底无尽的悲苦,像牛儿反刍一样将连日来的不幸重新咀嚼。两人抱在一起号啕大哭。娘两个拖着长秧哭了冬生哭春生骂了土匪又埋怨老爹狠心,惹得好多邻舍百家伸长了脖子叹息瞧着门缝摇头不止。
“好妹妹,别哭了。爹娘的心里才好受点了,你就住住嗓吧。事已至此,哭有个啥用啊?”夏莲的痛哭被秋生打断,“顾得了活的顾不了死的。你我活得好好的,就是爹娘之福。大哥有他的难处,大家都知道……”说到这里,秋生不禁拿眼瞟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张姑娘,张姑娘不好意思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衣角,脸上拂过一抹难堪,随即低下了头。
应该说,春生走后,一纸休书没有逐走张姑娘留在田家的坚强意志,对着爹娘发誓活是田家的人死是田家的鬼,令伤口撒盐伤痕累累的老两口甚感欣慰——危难之时见真心,这孩子比…..田茂尊不自觉地想到了春生,这怂孩子,能耐都让狗吃了,怎么连媳妇的一个指甲盖儿都没有?这到底是谁的错儿?不管怎么说,儿媳妇有情有义,孽种春生把人家害成这样,一辈子咋报答人家,咋向亲家张粉坊交待啊?几天来,心里烦闷找不着答案的田茂尊或蹲在门石台上抽闷烟或倒背着手在院子里瞎转悠或领着大黑到饮马河边儿一直闷声不语。思虑再三,田茂尊决定带着半匹子猪肉、两坛子芝芳产老白干和一卷上好的周村产大花绸被面登门做个解释。走到这一步他田茂尊也实在没法,就是苦了儿媳妇,苦了老亲家,他必须亲自上门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任打任骂,咋着也行,只要亲家出了这口气,豁出去了。果然不出所料,刚进家门,盛怒的张粉坊差点把人和物一股脑儿地给扔出来:“田茂尊啊,田茂尊,你这是办得什么鸟事儿?我姑娘嫁了你浑蛋儿子算我眼瞎,俺认了。可你这样做,白不白黑不黑,到底按的什么心!你这是让我闺女守活寡啊……”说着,就往栏门口摸锨把,看架势,非要把田茂尊拍在铁锨底下。田茂尊却站在那里干等着,并没有躲闪的意思,眼睁睁看着亲家摸锨把,眼看一场血腥在所难免,吓得亲家母和跟随而来的田郑氏、张姑娘全都上了场,抢的枪,夺的夺,拉的拉,劝的劝,哭声震天,闹成了一锅粥。引得邻舍百家全凑过来看热闹,大门前探头探脑,墙头上你瞧我看,指指点点。大约半个时辰,张粉坊才把手中的锨把气氛地掼在地上,象泄了气的皮球蹲在栏门口抱头痛哭。哭声狼嚎一般撕心裂肺。“爹,你这是干啥,要出人命啊这是……?”张姑娘哽咽着话不成溜,劝着劝着,自己竟更加泣不成声,拉着爹爹的手一起哭起来。娘一看女儿哭,也想起了自己的苦,也蹲在一起哭。田郑氏赶忙过来劝,田茂尊知道理亏,则拿了烟袋在一边闷声吐雾,不吱声,任其发泄。慢慢地,等张粉坊的怒火像爆豆子一般泄出来之后,事情才逐渐有了转机。特别是女亲家在随后表现出来的光明磊落更让田茂尊感佩不已。人家不但完全理解自己的难处,同情自己的遭遇,而且对张姑娘的坚定态度也没表现出过多的指责:“嫁狗随狗嫁鸡随鸡,都是大妮子的命……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不相信大女婿将来就是一个窝囊废,俺有耐心等着他悔过自新回心转意,俺等着他们再合把的那一天……”田茂尊点头哈腰,一个劲地点头称是,言谈中对女亲家的坦荡态度伸出了大拇指。“亲家母,你放心,就冲着这几句话,我田茂尊敢对天发誓,我们田家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们肯定亏待不了儿媳妇……儿子不走正路,不代表老子一辈子糊涂……”田茂尊好说歹说,才总算将这档子不光彩的事儿给摆平了。
“也活该他自作自受。爹娘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春生没有理由恨咱爹……至于冬生,是我没照顾好他,我当时怎么就自个滚到沟底去了呢?我自私,我不是人,我对不住我的好兄弟啊!”刚才还劝说妹妹夏莲的秋生说到这里也禁不住哭起来。张姑娘见状赶紧递过一块手帕来,也默默地躲在一旁唉声叹气。
“大爷在家吗?”就在此时忽听当当当有人敲门,“我是二槐啊!”夏莲赶紧停止了哭声抹干了眼泪前去开门。
“哎呦,小妹妹回来了喛?”二槐开门进来与诸位一一见过,彼此寒暄了几句依然离不开土匪的话题。
“大爷没在家?”
“嗯,他去广林子瞧三弟去了,可怜三弟他……”秋生眼含热泪起身回答。
“二弟,别起来,赶紧坐下!你别太伤悲自责了,尹疯子祸害青龙滩乃天灾人祸,任何人都左右不了喛。至于三弟,年纪轻轻突然横遭匪祸,确实令人痛心。话又说回来,当时情形之下,二弟你能够虎口逃生已属不易,三弟他走到这一步也实属无奈。怪就怪尹疯子太凶狠太残忍,大家说对不对喛?”大家在二槐的劝说下,才慢慢停止了哭泣,一致点头。
“槐哥,今天过来……有事吗?”安静了一回儿之后,秋生看着二槐站在那里搓手,抬头问了一句。
于是大家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盯着二槐看。二槐一看自己成了焦点,倒显得有些尴尬,勉强笑了一下,才开了口:“大家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喛。实不相瞒,这几天我去了一趟安乐村,见识了大爷的一位老朋友,名叫刘秀斋……”
说到这里,二槐扫了大家一眼,看到大家兴致提起来了,才接着说:“人家整天练兵习武,弄得整个安乐村像个铁桶似的,太厉害了。”二槐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我觉得刘秀斋这样的才是真英雄。时下兵荒马乱,我真心觉得咱槐树庄也该学习一下人家安乐村,自己也拉起一支队伍来,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后才能共保槐树庄的安全喛……”
一家人听着听着,眼里渐渐出了光芒,“二槐说得对,”“说得太好了”“还是槐哥有眼光,看得远,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必须拧成一股绳,才能相互保个平安”,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几乎异口同声。只有张姑娘默默地在屋子里纳着鞋底,不吱声。
“不过……”大家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二槐突然欲言又止了。
“不过什么?二槐哥你赶快说。”夏莲在一边沉不住气,催着说,“你的这个建议,我也带到埠村寺去,让大家都行动起来,学会保护自己!”夏莲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悲苦显得有些兴奋。
“不过,”看着大家着急,二槐才吞吞吐吐地说,“羊群走路靠头羊,蜜蜂成群靠蜂王。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请大爷出山,让大爷领着我们干,大家心里才踏实,才有劲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