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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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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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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九章 天无绝人之路 儿有归家之期

刘黑七光临青龙滩无疑再次在这片土地上掀起轩然大波。刘黑七的名字一夜之间充斥街头巷尾妇幼皆知。“再不听话,把你扔给刘黑七!”“赶快睡觉,再不睡刘黑七来了,嗨。”一时以来,刘黑七成为人们挂在嘴边吓唬小孩的日常用语。和当年的尹疯子相比,人们在刘黑七的身上又分明多赋予了一些神话和传奇。猪八戒是天蓬元帅下凡,刘黑七就是乌龟精投胎转世,一个是天生的呆子,一个是地设的狠贼。更为关键的是,圩长刘秀斋面对刘黑七时的溃败和落荒而逃更让整个槐树庄陷入了精神上的混乱,人们渐渐地开始觉得庄民们舞枪弄棒的抗匪方式简直幼稚可笑,愈觉幼稚心底里愈加惊恐胆凉。

有着同样想法的当然包括王二槐,他的信心受到了彻头彻尾地打击。他已说服不了自己再带领着大家去坚持农闲训练,因为大刀长矛以及浑身的肌肉在面对土匪的兽行时简直不堪一击。

“庄民们的出路在哪里?”他找不着答案。第二天,牛祥被点了人炮的消息传来又让王二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愣了大半天。

在陈二愣子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共同去了一趟安乐村,洗劫一空的安乐村千疮百孔一片狼藉,村里村外散发着血腥和恶臭,成群的乌鸦盘旋在村庄上空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在安乐村前的空地上赶跑了一头野狼抢下貌似牛祥的一只鞋子后匆匆返回了槐树庄。从此,槐树庄东门外的场院边上多了一座新建的孤坟,槐树庄的庄民们曾经用传统的方法记住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牛祥。

牛祥的离世宣告了槐树庄武术训练团的彻底解散。刀枪剑戟被二槐依次收上来,吩咐窦三永久锁在盛草料的仓库里,直到若干年后听说鬼子进村的消息传来,才再一次被重新启用。五匹战马除一匹倍儿精神的枣红马留下外,也先后被窦三牵到悦庄集上处理掉了。这是经大家充分讨论并经过认真反思之后的结果。

“你们别拉我,别拉我!放开我,闺女没了,儿子没了,我还要这把老命干么啊!”夏莲被害的消息传来,田家大院再次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天刚放亮,一夜之间霜落白头的田茂尊二话不说,拿起竖在墙根的一把头就往外冲,吓得秋生田郑氏一个抱着腰,一个趴在地上抱着腿,哭声喊声搅在一起让人撕心裂肺。

“杀一个赚一个,宰两个赚一双。爬,我也要爬到莱芜去。我一撅头劈了这狗日的刘黑七!”田茂尊怒气冲冲像头见了红的老黄牛。

“老头子,命不好咱和谁去争啊?你不活了,俺也不活了。你先拿起镢头劈了俺吧……快来劈呀,你倒是劈呀!”田郑氏死劝不成慌乱中用起了激将法,披头散发地将脖子伸将出来。

“爹,儿子求您啦。儿知道爹娘心里不好受,可您这么做,这不是纯粹拿鸡蛋碰石头吗?刘秀斋,咋样啊?领了那么多队伍,准备了那么多年,不是说垮也垮了吗?您经常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得抬起头来往前看啊,爹?再说了,您不为儿子着想还得为您刚出世的孙子着想吧?”秋生没法,仰着脸像是哀求了。

“老天爷,我该怎么办?我田茂尊该怎么办啊?你对老田家不公啊!”田茂尊两眼望天,绝望地说。说完,将镢头掼在地上,双膝跪地抱住娘俩号啕大哭。哭声哀痛引来无数庄民驻足围观。飘风不终朝。在众人的劝说之下,田茂尊的情绪在一阵失控之后慢慢地缓和下来。“夏莲啊,爹命不好,你咋还不如你爹来?你爹老了,也没多大本事,没能耐叫你过上好日子。到了那边,好好过,阎王爷心眼好,比世上那些王八畜生强。等着爹,啊,到时候爹去看你。”田茂尊慢慢起身边唠叨边在母子俩的搀扶下回了上房,围观的人群随之一哄而散。

太阳慢慢地爬上东墙,田家大院里依旧洒满阳光。

田郑氏来到饭屋浸了两碗鸡蛋让秋生给媳妇端去一碗,把另一碗端过来放到桌子上:“他爹,身子骨要紧,喝了这碗汤吧。”

“以后也给自己浸一碗,别舍不得。今清晨我不想吃,你喝了吧。”田茂尊抬头望了一眼老伴儿又习惯性地将烟袋从腰间掏出来,一声不吭地抽起来。

田郑氏将碗端了端挪了挪地方,在桌前坐了下来。沉默了半天,试探着发了话:“他爹,咱把子俊抱过来吧,和石头一起咱养着。孩子没了爹娘,你说这孩子可咋办呢。”

石头,田茂尊前几天给孙子起的乳名,希望孙子长大后如石头般坚强,如石头般禁得起风雨,盖屋能用,铺路能行,就是掉了茅坑里,也能变得又臭又硬。

听着老伴的建议,田茂尊端着烟袋沉默了半天没吱声。

“子俊这孩子聪慧招人疼。我何尝不这样想啊。可是,回过头来咱想想,人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他爷爷能放吗?到时候多去看看亲家,比啥都强。把石头照顾好了,别碰了刮了雨了冻了,就烧了高香了……”田茂尊的分析依然理智,田郑氏听了听没指望一撇嘴出去了。

她想起了西屋里的那些茧,她得抓紧时间把它们摘下来装在袋子里。几夜的功夫,成千上万的熟蚕已经吐净了体内的所有脏物,摇头晃脑地吐出丝来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外头是雪白细腻的茧壳,里头是奄奄一息日渐萎缩的躯体。张姑娘忙着坐月子,田郑氏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些活路的主角。

“秋生他娘,弄好了,明天俺跟秋生去趟儒林集,给秋生拉着纤,把它卖了。”田茂尊不知道啥时候又踅到院子中间来,低声说。他端着烟袋锅子顿了顿脚朝着西屋看了一眼,外头亮堂耀眼屋里昏黑暗淡,基本看不清田郑氏的身影,只听见里头嗤嗤啦啦地响。

“刘黑七走了,也不知道今年的行市咋样?”田茂尊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田郑氏一直忙活着没吱声。此时,日头已经高出东墙一竿多高,树上的知了开始亮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田茂尊觉得越来越燥热。一会的功夫,身上的单衣已经贴在身上,黏糊糊地揭不下来。阴凉底下的大黑也伸长了舌头趴在地上懒得动弹。

“嗨,今年这个天哟……”他拿起烟袋包遮在眼前做了个猴瞻的姿势,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挪了挪脚想躲开天上毒辣辣的日头。

突然,一大片乌云从西南角瞬间飘过来将太阳遮在身子底下,天空顿时暗了下来,像蒙了一层黑纱。田茂尊顿时觉得凉爽了很多。院子里的树梢依旧一动不动。“轰……隆隆隆,”一道闪电过后,天边忽然相继传来了几声滚雷,闷而低沉。

“忽然天上一火链,想是玉帝要抽烟?如果玉帝不抽烟,为啥又是一火链?”看到这个场景,田茂尊突然想起了省督办张宗昌,想起了他的几句歪诗,又是一阵苦笑。

“咳,齐鲁大地神仙仁慈,怎么能容得下这么下货子(多)歪瓜裂枣?”田茂尊倒背着个手拎着烟袋一边溜达一边想。

片刻的功夫,日头不见了,乌云越积越多转眼间堆满了天际,瓢泼大雨呼呼啦啦地落下来。

“他爹,赶紧把给孩子洗的褯子拿到屋里去,淋了就没啥垫啦。”屋里忙着摘茧的田郑氏急匆匆地喊道。“知道了。”田茂尊赶紧把褯子从绳子上划拉下来抱在怀里进了屋,嘴里咕哝了一句:“这天啊,真是变喽。一会阴一会晴的越来越叫子俊捉摸不透了!”

槐树庄绷着神经紧张兮兮地过了半年多。半年以后,刘黑七给青龙滩带来的骚动和不安才如潮水般渐渐地从人们的心头消退。青龙滩地处沂蒙腹地,四面环山交通闭塞,人们往往局限于自己的狭小天地而很少关心外面的世界,外面再热闹也鲜少传到里头来。好多人认为头顶上的天就和脚底下的青龙滩一样大:底下是鏊子,顶上就应该是鏊子上摊的煎饼,大小差不多。不过,刘黑七的一举一动却时常牵动着滩上男女老少的心。

“听说国民党的一个大将军和刘黑七在胶东干起来了,知道不?”一个道。

“听说是韩复榘的部队唻,什么二次北伐,啥叫北伐啊?”另一个接着说。

“井底的蛤蟆。告诉你们也不懂。是韩复渠想收编刘黑七,知道不?都是啥时候的事儿了,咋还拿着当新闻说?”消息灵通人氏把嘴一撇,赶忙过来进行纠正。

“据说,当时子俊家韩复渠一次就送了刘黑七1万7000块现大洋,2000多袋面粉哩……”

“哎呦,那么多?啧啧啧。”周围的人听了后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可是,”消息灵通人士看了众人一眼,眼皮一眨继续说,“可是,可是人家刘黑七竟没撑起眼皮来……”“难道他嫌少,没要?”人们不解地问。“1万7000块大洋,多少钱呢?给你,你会不要?”灵通人士反问道,“乌龟精他能是个省油的灯?该拿就拿,该要就要。不过,人家没有拜他韩复榘那尊神,你猜咋着?”消息灵通人士又开始卖关子,众人的脖子伸得更长了,“人家没看上小佛,拜了观音了——人家投奔何应钦了。何应钦,知道吗?告诉你们也不懂,现在人家刘团长成了刘师长,驻扎在莒县逍遥自在,当年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现在叫什么‘北伐先遣军’,真他娘的,土匪变国民革命军先遣军,乌鸡变凤凰喽……”“莒县在哪儿呢?离咱青龙滩近还是远?”“哎呀,井底之蛙,没治。”消息灵通人士无奈地摇了摇头,“莒县啊,哪里都不在,就在你家的炕头上!”消息灵通人士望了几个一眼哈哈一笑,“可你又不信,我有啥办法唻?”说完没再回头,轻飘飘地走了,“狗恋狗,狗咬狗,狗能升天,也能下地狱,你们知道个屁啊?!”刘黑七远离青龙滩的消息终于可以让人们稳住裆坐下来喘口气了。

2转眼间燕子南飞,树叶落净,人们换下单衣穿上笨重的粗布棉袄棉裤,空气愈来愈干西北风愈刮愈烈,家雀也躲在墙头缝里很少出来了——冬天来了。今年的年关和去年不一样,一进腊月,大街小巷里又痛痛快快地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庄里人的脸色也不再像夏天低垂的乌云那样凝重,孩子们天真爽朗的笑声冲开了朔风和乌云,整个年关热闹非凡。

腊月二十五一大早,王二槐在天井里喂完了驴马转悠了半天,突然想起前天在粉坊里跟赵德生定好的10斤粉条还没取回来,赶紧披上从悦庄集新买的紫红色机织锦缎大襟袄,习惯性地拂了拂衣袖正了正衣襟去开院门。当他拨开门闩双手拉开大门弯腰去拿门下挡板的时候,一团黑影硬邦邦地把他吓了一跳,一开始他以为是条狗,刚想蹲下身子摸石头,定睛一看却是个人:黑乎乎的蜷成一团,油嗒嗒的大粗布袄上吐着灰黑的棉絮,头发蓬松着像一堆乱草,灰黑的脸上胡子拉碴粘满了柴棒儿看不清丑俊,一条打狗棒斜歪在左手旁边,棍子上已坑坑洼洼少皮无毛,分明是被狗无数次地啃咬过。王二槐定了定神儿,拿手摸了摸此人的额头,试了试鼻息,感觉还有点热乎气,赶忙挽了挽袖口掖了掖衣襟将他抱到了院子里:“爹,您赶快出来看,咱门口躺着一个人喛。俺知不道是谁,快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听到喊声,王希贤赶紧从上房里出来,二话没说,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人抬到了上房,安置在炉子旁。金枝忙着倒水,王赵氏端来了小米粥和热馍馍。一顿饭的功夫,来人嘴唇动了几下,竟慢慢地苏醒过来了。

他说他叫窦三,岭后三岔店人氏,母亲因病早逝,父亲辘轳岭遭劫,家里又闹了土匪,不得已背井离乡出门要饭,没想到路染风寒,夜来支撑不住,倒在门前。“嬢嗫,感谢您的大恩大德,不然俺的命就木结(没)溜。”醒过来的窦三,盯着头上的屋笆,有气无力地说。“快甭这样,现在兵荒马乱,山前山后自当一家,就甭客气了。”王希贤上前赶紧扶起这个落魄的后生,一边吩咐金枝熬姜汤一边继续问个不停:“辘轳岭?是不是那个传言‘错把辘轳当白布’的辘轳岭?现在还劫盗丛生?”“唉,嬢嗫‘辘轳当白布’是个传说不假,可最后还能将罪犯韩石绳之以法给老百姓顺口气。现在呢,摊了事,谁管?”窦三一张嘴就唉声叹气,“嬢嗫前些年沂水县长张立元假扮成采药的在辘轳岭抗匪的事,听说过吗?现哪还有这样的官?如今这个世道,好人难活,好人难活啊!”“大兄弟,别着急,先喝点水再说话。”金枝忙不迭端过水来。“嬢嗫,俺爹平时干点小本生意,去年就因为一坛子虾酱在辘轳岭上遭了强盗的黑手……”窦三咕咚咕咚喝下一碗水接着说,“人木个溜(没了)就木个溜(没了),谁跟你讲理?大叔,说实话,到如今俺实在不想活了……”说着说着,窦三竟嚎啕大哭起来。二槐父子赶紧好言相劝。言谈中,窦三悲伤之气渐消,并为二槐父子的真诚所感动。“大叔,您大人大量,家厚实人也厚道,俺木结(没)别的本事,但俺有的是力气。嬢嗫,您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收下俺,俺干啥都行,只盼着给口饭吃……”说完,窦三竟一骨碌俯下身子叩起头来。王希贤一边搀扶,一边想起了老娘谢世时那张黑皮的脸。他晓得要饭人的苦。他赶忙二槐叫过来,“二槐,我看这后生和你年纪相付人也面善,眼下你手下也确实少个帮手,咱留下他,你看咋样?”二槐听了,一拍即合,遂令金枝拿来脸盆,倒上温水,给窦三洗了脸,剪了发,剃了胡须,并拿来自己昔日的一身长袍给他换上,眼前的窦三竟顿时出落成一个身材威武、脸蛋俊俏的好后生了。看着较自己略高,前庭饱满印堂发亮、皮肤黝黑一表人才的窦三,二槐的心中更是欢喜不已。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验明窦三心地,王二槐在王希贤的授意下专门在桌子上窗台上等显眼的地方放了些散乱零钱,没想到几天下来人家丝毫未动不说,还屡次三番地提醒二槐:“孃嗫咱家里宽块点不差,但每个子儿都来之不易。这是我抹桌子拣的几各麻钱,很扎眼,我帮你把它拾掇起来了……”说着,一个不落地交到二槐的手里,连日来没少一个子儿。特别是临近年关,二槐带着窦三赶了几趟悦庄集,先后购置了一些年货,窦三办事细心做事本分的长处更是展露无遗。二槐对窦三的好感与日俱增,最终两人无话不说无话不拉,很快以兄弟相称了。已经能够穿着虎头鞋在院子里乱跑的来福和伊伊呀呀学说话的来贵也逐渐喜欢上了这位憨厚的叔叔,逮住空一个张开小手要叔叔抱,一个干脆趴在窦三身上央着拉呱听。叔侄投了缘,愈加亲密无间。窦三凭借自己沉稳的个性和果断的办事风格赢得了主人的信赖;主人家用朴实敦厚于外无欺的家风换得了窦三的喜欢,彼此相得益彰一切心照不宣。这样的交情不显山,不露水,看似平淡实则相濡以沫,就像木匠眼里严丝合缝的榫儿,又像银匠手中大小合适的铆钉儿,将彼此牢固地镶接在一起代代相传,此是后话。

腊月二十八上了黑影,田茂尊照例在院子里烙好了猪头,煮好了下水,到饭屋里搬来了一个黄泥巴合着麦糠垜好的廓落(炉子),放在了上房门口。廓落上放好了油锅,秋生在院子里劈好了墩头,抱来了干柴,将蓄满了干柴的廓落引燃,烧得正旺。田郑氏在一旁颠着簸箕滚圆了肉丸、鱼丸、豆腐丸,用葩豆面拌好了萝卜,在大瓷碗里搅好了鸡蛋汤,用煎饼铺好了柳编的簸箩。三个人开始娴熟地配合,油炸一年一回的炸货儿:一个抟龙着各色丸子下锅,一个忙着烧火,一个拿着筷子笊篱,将炸的黄橙橙火候适当的丸子捞出来,控完了油,放在簸箩里。

一年一回。进了腊八算过年,无论穷富,人们总会拿出家里最好的年终储备张罗着过年,即使平时喝汤,过年也要吃顿包子。张姑娘抱着已满六个月的小石头,大咧咧地掀着衣襟喂奶。“媳妇,来个肉丸子,刚炸出来,罡香了,尝一个!”抽出空儿,秋生便用筷子夹起一个肉丸萝卜丸,端着笊篱接着,送到张姑娘的嘴里,乐得张姑娘一个劲地叫香;田郑氏则在一边撇了嘴,慢条斯理地大谈什么“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秋生明白娘的意思,赶紧再夹一个放到娘的嘴里,惹得老娘田郑氏咕噰着嘴只喊烫,引得一家人哈哈大笑。只有小石头躺在张姑娘的怀里,眨巴着小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显得一脸的茫然。石头的到来,给田家大院带来了无数欢乐。爷爷田茂尊说,自从小石头降临田家大院,他和老伴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儿春生无奈离家,小儿冬生不知死活,女儿夏莲惨遭不幸,二儿秋生与张姑娘费尽周折才成正果,前前后后,田家大院历尽过多少磨难!小石头就是田家大院嘴边的糖块,耳边的铜铃,眼前的石榴花,心里的开心果。每次看着一家人无拘无束的欢笑,田茂尊纵然鼻子发酸,但心底深处依旧春意荡漾,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当当当!”说笑间,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一家人谨慎地停止了说笑。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一家人如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谁啊,这么晚了,不忙年,还有心思串门子……”说着,王郑氏欠起身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去开门。“娘,甭管他,肯定是瓦住他娘又让瓦住过来借面包包子。甭借给他。娘两个一个懒吃一个懒做,稀借给他,借了也不领情,哪年不这样……”张姑娘一边“哦哦哦”地拍打着石头睡觉一边说。听着儿媳妇反对,王郑氏欠起身子来又坐下了。“秋生,你去看看。”一直坐在一旁不说话的田茂尊发表了意见,“谁家过年不吃顿包子?这娘俩不让人待见,也挺惨念人的,给他拾上两个丸子……”说着,给秋生使了个眼色。秋生会意,赶紧端了碗,拾了半截豆腐、萝卜丸,起身去开门。“瓦住,别敲了,拿回去给你娘尝尝,好好过个年,别自己在路上偷着吃了……”秋生边说边开门,但开门后却愣住了。

来人不是鼻子冷腾满脸皴灰的瓦住,而是一个手提褚色皮箱子的年轻人。秋生惊讶地刚要开口,却被来人一把抓住,拖进过道内。来人手疾力气大,将秋生拖了个趔趄。

“你……”

秋生刚要发火,来人又一把手堵在了嘴上。

“哥,别出声,是我……”

来人说话有些小心翼翼。

听着喊“哥”,秋生的心里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猛然抬头,黑影里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还是大体看清了来人的轮廓:此人20几岁年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长头发,三七分;着一身灰色竖领长袍,一条穗子围脖,在脖子前打了个折,一半甩在身后,一半垂在胸前;眉宇带笑,英俊洒脱。看着这身打扮,秋生先是打了个愣怔,仔细一看,才把来人兴奋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冬生啊,你这怂孩子,你还没死啊……想死二哥啦……”说着眼泪夺眶而出,脑海里想起了那年冬天,想起了那声枪响,想起了浑身的剧痛,想起了和大黑一起滚落的瞬间,想起了尹疯子的恣意狂妄……“哥,咱回家再说……”来人来不及让秋生多想,神色匆匆地拽着秋生进了院子。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牵手跪在了廓落前。突如其来的一切让田茂尊、田郑氏、张姑娘瞬间傻了眼。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声了。田家大院里陷入一片静寂,只有廓落里的槐棒儿烧得在吱吱地响。

“爹,娘,俺回来啦,您二老还好吧……”看着两个小子的举动,田茂尊在廓落旁好久忘了添柴,嘴唇咕喁了几下,眼圈慢慢变红,两行热泪潸然而下。“他娘,天无绝人之路,我说这狗日的冬生还活着,你不是不信吗?谁说他娘的老天爷不长眼……”哽咽了半天之后,田茂尊开口说道,拿眼看了一下身旁的老伴。老伴田郑氏竟如木鸡一般,半天没说一句话,随后两眼一翻,两腿发软,瘫倒在当门里。手里的簸箕瞬间从手中滑落,未炸的丸子撒了一地。

“娘,你怎么了,娘!”冬生秋生齐上前,一个哭,一个喊,把老娘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来人的确是冬生,浓眉大眼,块头粗壮。日渐成熟的冬生这次回来一是为了探家,二是为了规避风头。三年前,冬生被土匪尹士喜的乱枪打中大腿,没想到枪子儿长眼,只是从腿肚子外侧穿过去,没成大碍,竟破天荒地从尹疯子的枪口下虎口脱险,死里逃生。

那天,大批人马离开儒林集没多久,冬生和其余的“肉票子”一起,被土匪拿枪顶着屁股上了横穿沂河的渡船。船到河中心,善习水性的冬生,趁着土匪抱着枪歪头磨牙的空儿,纵深跳入河中,潜水入底,顺河而下。土匪见状连放数枪,只是在水面上打起了几个水花,冬生得以顺势逃脱,几个土匪怒骂了几句后,不得不退了枪栓:“狗日的,不怕冻煞,就跑!”冬生福大命大,他没被冻死,也没有被喂鱼。当他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已经温暖地躺在了一家农户的土炕上。他哆嗦着睁开双眼,四圈儿全是陌生的脸庞。几碗姜汤下去,他酱紫色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冰冻的腿脚渐渐复苏,僵尸般的身体渐渐松缓起来。几天后他才知道,那个穿着粗蓝布棉衣棉裤戴着眼镜有着学者气息的青年叫李松舟,当天正沿着沂河考察农民运动开展情况,回来的路上拣回一条生命。

朦胧中,躺在被窝里的冬生隐约听到了一些诸如“阶级”“压迫”“剥削”“暴动”“反抗”“康米尼斯特”“武装斗争”等陌生的词汇,听他们讲故事,谈理想,还经常听他们神情激昂地小声咏唱一首庄户人的歌:“苦啊苦,我们庄农人;终年受辛苦,不得饱和温;有土豪和劣绅,压迫咱庄农人……”唱完后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组织,一个极其严密的组织,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有着振奋人心的宏伟目标。他们经常开会,组织讨论并各抒己见,他们常常为了一句话敲得桌子铛铛的响,时常为了一个道理争得脸红脖子粗;他们关心国家的前途和命运,经常喊着口号发誓,要推翻旧的黑暗制度,建立人人平等、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社会。他们彼此称同志,不道弟兄,和庄户人家同样的穿戴,气质不同,但又不分你我。他们有的时候会帮着主人担水做饭,大多时候和庄户人一样,嘴里啃着窝窝,手里摸着刚出锅的热地瓜,谈笑风生。他们时聚时散,如雨随风,行踪不定。“这些人真怪,一谈到晚忙啥呢?”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冬生的脑海里一直存着问号。在这些人的精心照料下,两个月后,冬生的身体完全恢复。他们集体打消了冬生独赴黑头崮只身抗匪的请求,说,个体的单打独斗根本换不来真正的胜利,成功只孕育在集体的力量里,只有集体的觉醒,才能唤起整个民族的强盛。冬生由似懂非懂到逐渐熟悉最后完全被这一独到的理论所折服。

半年后,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冬生跟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同志,来到了一所书声朗朗的学校。学校坐落在一座破落的寺庙里,一色的青砖青瓦,墙头上长满了茅草,一块写着“沂水三区东里店高级小学”的白底黑字木牌挂在校门口,格外扎眼。刚进大门,李松舟他们既被一群热情的学生包围,纷纷要求教唱革命歌曲,这群学生的气质和言谈与李松舟他们极为相像,师生传承出奇的一致。

“冬生,从今天开始,给你一项任务,担任我们学校的校工:打铃,烧水,收发信件,就全交给你了。”

“好唻,保证完成任务。”兴奋的冬生满口答应。太阳顺着东墙冉冉升起,上课的时间一到,冬生拿起一把敲锣用的榔头,对着半个炮弹皮敲响了上课的铃声,铃声在校园环绕回荡,一种全新的生活重新开始。

东里店,旧称“董李店”,因董、李两家店铺得名。后来,俩掌柜苦心经营客引八方,逐渐让“董李店”成为沂水县西北乡的一座人来人往的商贸古城。它北接博山,南通临沂,西联莱芜,东向青州,交通便利,每年都吸引着博山、周村、章丘等地的客商往来其间。一条宽阔的东西大街最为繁华,不但凝聚了“元兴”“大兴”“同兴”“天兴”“汇丰和”等五大商号,而且大小商店云集,旗旌招摇,警察局、税务局、区公所罗列其间,日日游人如织,夜夜灯红酒绿,素有“沂水二衙”之称。时至今日,东里店居民仍秉承着开明开放敢想敢干的独特气质而蜚声沂河两岸。如今全国最大的果品饮料生产商——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就由此发端,总经理朱新礼就是东里镇东村人氏。

东里店小学坐落在这条东西大街的最东端。冬生来校不久,沂水县李松舟的老家下胡同村及附近的马荒村、埠前村、葛庄、上下小诸葛等地的农民运动就逐渐在东里店广大师生的鼓动下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不多时日,“打到土豪劣绅”、“取消苛捐杂税”、“有动即暴有暴即动”的口号愈喊愈响,逐步形成燎原之势,许多绅士和有钱阶层,头上被戴上高帽,胸前挂上破鞋,敲锣打鼓游街示众,成为远近一景。苗家庄大地主邱淮的一座青砖绿瓦的院落在一片混乱中被焚烧,大火持续了两天两夜,如落汤之鸡又似过街老鼠的邱淮只好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拿着珠宝财产仓皇逃窜。与此同时,东里店小学的《工农奋斗歌》却越唱越响,声音嘹亮直冲云霄:

我们工农创造世界为的衣食住,

不劳动的有钱阶级反把我们欺。

起来!起来!

齐心协力巩固我团体:

努力奋斗,

最后胜利终是我们的!

……

歌声一次比一次嘹亮,精神一次比一次高亢。有着20余名国民党警备队把守的东里店一时间走入无政府状态,到处乌烟瘴气。5月3上午,群情激昂的校园里飘满了槐花的芬芳,一场蓄谋已久的活动在学校操场上粉墨登场。李松舟等臂缠黑纱走上了学校的主席台,台下的师生紧握拳头,义愤填膺。“同志们,同学们:去年今日,汉奸军阀‘三不知狗肉将军’张宗昌引狼入室,日本倭寇占我青岛侵我济南,横阻我北伐,凌辱我义士,残杀我同胞,霸占我土地,两万民众惨遭杀戮……实乃国之不幸,民众之奇耻大辱……日本强盗衣冠禽兽,在我土地上为所欲为,作为有血肉之中国人,为何无骨气啖其肉,饮其血……国耻民辱,何日能雪!……蒋介石要我们忍辱负重,我们答应不答应!”李松舟手握拳头振臂高呼。“不答应!”台下彩旗挥舞群情激昂。“蒋介石要我们对日本豺狼采取什么‘宽大主义’,我们答应不答应!”一个从县城来的面目生疏的大个子又振臂高喊。“不答应!”台下仍是一片义愤填膺。此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冬生——举起了拳头,声音洪亮,带头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雪我国耻 壮我国威!”“坚决抵制日货!”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怒火中烧的人群随即离开学校,走上街头,潮水般涌上大街。围观的人群也从四面八方赶来,瞬间被游行的氛围感染,人群越积越多,队伍越聚越长,人们从东往西,由南往北,以日货为目标,查摊位,进商号,各色日货被纷纷堆上街头,很快被付之一炬。“元兴”“大兴”等商号后来也在师生的要求下逐步参与其中,号召力大大增强。“坚决抵制日货!”的口号愈来愈响亮,铺天盖地的反日游行最后演变成声势浩大的反封建示威,游行队伍相继冲进了东里店税务局、警察局、区公所,冲散了发号施令的旧秩序,“打到软弱可欺政府!”的吼声霎时间响彻云霄。与此同时,沂水县城内也掀起了一场规模更加浩大的万人大游行,游行队伍与东里店小学的示威活动遥相呼应,成为当时广大贫苦农民团结起来打倒土豪劣绅推翻三座大山而名噪一时的重要举动。

“太振奋精神,太鼓舞人心了!”晚上,游行归来的冬生依然兴奋不已,激动万分。他瞪着眼睛躺在床上,将白天的行动电影一般一幕幕地又过了一遍。眼前相继闪过李松舟的脸,飘过黄简斋、刘铁英的呐喊声,桌子角上的油灯黄黄的闪,心头的灯也越来越亮了。“‘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对,这话说得太对了”;“农民运动‘好得很’不是‘糟得很’这话简直就是一盏明灯啊!”整个晚上,冬生激动地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洋油灯下,他翻起了压在床单底下的几本书,看完了《向导》《新青年》和《共产党宣言》,最后拿起毛泽东的《湖南人民运动考察报告》仔细地读了起来:“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兴奋的冬生,失眠了。

群起的热闹只持续了九天后便遭遇意外。5月12日上午艳阳高照春意正浓,满树的槐花枝头喧闹,欢乐的小鸟不停地飞来跳跃。喧闹了几天之后,东里店小学又传来了往日朗朗的诵书声。日近中午,墙头外却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随后是枪托子砸门的声音。门卫上的冬生率先警惕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大门咣啷一声响,被整个撞下来,跌成了两半。紧接着两队身穿黄色制服,头戴平顶大盖帽,肩扛晴天白日旗的士兵,荷枪实弹地冲了进来,将两排教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请问,您是……”冬生赶紧上前搭话。

“少罗嗦,把李松舟他们交出来!”

“您是……”冬生的问话锲而不舍。

“山东省党部高同山。说出来吓煞你!”旁边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有点吹胡子瞪眼,“去,乖乖地把人交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用叫,有何贵干呀?”没等冬生通风报信,李松舟、刘铁英和从县城里来的大个子(后来知道是沂水县委组织部部长孙固斋)竟先后正着衣襟昂着头从教室、学校办公室走出来:“宣传抗日有罪吗,笑话。”李松舟边走边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瞟了一眼站在一边同样傲得像公鸡一样的高同山。高同山显然也不肯示弱:“请问,你是真心抗日啊,还是蓄意反攻政府啊?挂羊头卖狗肉,想着法子妖言惑众……告诉你们,你们现在的伎俩不灵了,花言巧语不好使了……带走!”士兵们呼啦一声上来,端起枪,架起一条阴森恐怖的走廊。李松舟、刘铁英、孙固斋三人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带走。校园里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封冻,满树的槐花不再喧闹,师生的眼里充满了惊恐之色。事不宜迟,冬生打了病假赶紧离校进城,然而,老槐树底下的那家学习用品商店已大门紧闭,门上角平日里迎风招展的杏黄旗子不见了,门外老槐树空肚子里头平白多了一块大石头,他知道商店“老板”黄简斋已遭遇意外,冬生感到情况不妙赶紧踅摸着离开了是非地,在县城二里开外的山沟里又犹豫逡巡了大半天,确保安全后,才决定暂回老家躲避风声,顺便看望时刻魂绕梦牵的老爹老娘。

“冬生啊,你这个怂孩子,你还知道回来啊……”田郑氏极度悲伤后渐渐苏醒过来,喘了一口长虫气,忍不住抱着冬生的脖子失声痛哭起来。冬生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子,赶紧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紧张地向墙头外望了一眼,抱起老娘就往屋里走。家人会意,赶紧一生不吭地随着进了屋。屋子里,思念和泪水的闸门瞬间打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近年来的每个变故和每个事件的前前后后交代了一遍,一阵阵唏嘘和愕然之后,屋子里的空气才逐步地恢复正常。

“这个家呢?这个家,你还要不要?”沉默了半天之后老人开了口。“要,当然要。”冬生沉思片刻说,“爹,顾家没有错。但我们不能只看到小家而看不到大家,没有大家的平安肯定换不来小家的安宁。现在军阀混战,土匪当道,哪个不手段残暴,心如蛇蝎?只要豺狼蛇蝎横行一天,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必定不能安稳一天……现在我们面前已经找到了一条光明大道,相信只要沿着这条道路迅跑,我们才有出路,国家才有出路。这条路上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豪夺……团结起来,才能争取更大的胜利!”说完,冬生竟激动地站了起来,挥着拳头轻轻地哼唱起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被压迫的……”冬生声音不大却音调高昂。

然而,冬生高昂的斗志却没能激起田茂尊多大的同感,与此相反,田茂尊的脸上却挂满了失落:儿子能死里逃生的回来,他是多么望眼欲穿;但当孩子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分明又不认识了——这还是冬生吗?记忆中的冬生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了呢?田茂尊不禁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他觉得他和冬生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沟,尽管冬生还在自己的眼前高谈阔论地喊着、叫着,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冒,一句话也没拾到心里去。儿子去哪儿了?哪里学来这么些歪理论?他习惯性地从腰间摸出了铜头槐棒杆子的大烟袋,躲在一边吥咂吥咂地抽起来。田郑氏则忙着端簸箩,填廓落,拾掇油罐子,边整理边微笑,由着冬生“说天书”。

“冬生,那个李……李啥舟是个什么人啊,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看着场景尴尬,张姑娘和冬生两口子倒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怀里的小石头也趴在张姑娘的身上呼呼呼地睡着了。

“‘泥腿子’,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泥腿子’,读了很多书,经历了很多事儿,和你我一样,心底里,做起事来,和咱乡下人没啥不一样……他是“沂水县农民协会”的创始人,共产党员……共产党主张一切权利归农协。知道吗?湖南长沙有个毛泽东,青岛有个邓恩铭,济南有个王烬美,那才叫厉害……把天下受苦的农民发动起来,才能推翻旧制度……”说着说着,冬生不禁又激动起来,在秋生面前扳起了手指头。冬生的眼前再次出现了5月12日发生在东里店的一幕,他毫不吝啬地把那天发生的一切又和秋生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遍,说得秋生和张姑娘眼睛竟渐渐地放出光来。

“嗯哼,嗯哼,”田茂尊敲着烟袋锅子咳嗽了几声,进而张开大嘴接连打了几个呵欠。“爹,您困了,就去睡吧……”冬生看到爹爹起了睡意,一边劝爹爹,一边和冬生两口子搭话:“乌云毕竟随风而散,黑暗必须用阳光驱赶……”

“冬生啊,你个怂孩子,你能说点人话吧?……你哥明儿还得去赶集呢,赶紧洗洗睡吧……”说着,披了袄,给了田郑氏个眼神,抬起腿就往里屋的炕上挪,田郑氏忙拿起笤箸踮着小脚去铺炕。

张姑娘则让熟睡的石头趴在肩膀之上,秋生拿起老虎头棉布斗篷盖在石头身上,两口子说说笑笑出门回西屋。

突然,巷子里传来了狗吠声。大黑也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咚,咚,咚”紧接着传来了几声敲门声。“谁啊!这么晚了……”前脚刚走出屋门的秋生,一边示意张姑娘抱着小石头回西屋,一边踮着脚去开门。

“咚,咚,咚”又是一阵狂乱的砸门。

“听见了……到底谁啊,这么晚了,把门敲坏啦……”秋生边走边说,有点生气。

“少废话,开门!”听到秋生不耐烦,门外的嗓门也不耐烦起来。

粗鲁的一句话引起了秋生更大的警觉。

“你是谁啊?”秋生反问道,“有事吗?”

秋生边问边从门缝里向外瞅,门外头一片漆黑。

“请问,这是冬生的家吗?”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和前一个声音比,柔和了许多。

“什么冬生、夏生的,俺不认识……”秋生答道。

“啥,不认识?甭想和老子动心眼,开门!”

院子里地空气立即紧张起来。秋生仍然立在门前犹豫不决。

“秋生,甭怕,天塌下来我顶着,给他们开门!”忽然传来了老爹的声音。爹爹走过来给秋生使了个颜色,显得气定神闲。秋生登时明白了爹的意思,顺手把门开开了。

“这是冬生的家吗?”来人开门后就想往里冲。

“给我站住!想私闯民宅啊。民国啦,得讲国法……”田茂尊倒背着手过来,大块头堵在了门前。“对,我有个儿叫冬生不假,三年前早死了……”说到这里,田茂尊一看两人打扮,火一下就上来了。“妈了个巴子的,我还没找你们要人呢,你们倒找上门来了!看现在都成了啥世道,土匪横行,怨声载道……前些年,我儿子如果不是碰上了土匪,我老田家哪能会家破人亡……”老人说着说着,眼睛有些湿润,声音有些颤抖。

“哎呀,老人家,这真是关门挤着鸟——巧了。”来人笑嘻嘻地说,“这真是冬生的家?……请问,冬生回来过吗?”

“你说什么?人都死了,咋还回来啊,您不会在做梦吧?”田茂尊镇定地说。

“少废话,进去看看!”另一个穿着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礼帽的说着就往院子里冲。

“混账!”田茂尊大声喝道。黑色风衣听到呵斥,站住了。

“不好意思,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另一个戴礼帽的被迫改口说道,“大爷,在或者是不在,我们都得进去瞧瞧。绝不会打扰您老人家……”

“好吧,”田茂尊看来人嘴巴软下来,也赶紧下了台阶,“如果找不着,咋办?”

“找不着,我们肯定走人;如果找着了,可怨不得我们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手里拿着匣子枪,摇头晃脑,急匆匆地进了院子。然而,里里外外找了遍,却一无所获。走到西屋,俩人的举动惊醒了熟睡的小石头,吓得直往张姑娘的怀里钻。两个大礼帽对着张姑娘一阵挤眉弄眼后,拿枪口顶了顶帽檐,一声“打扰了”,迅疾而去。

约摸两个黑礼帽走远了,田茂尊才打开瓮盖垫子,把冬生从瓮里拖出来。冬生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倒在二老面前,含泪说了一句“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子不孝,请二老多多保重”之后,和二哥秋生二嫂张姑娘说了一句“拜托了”之后,背起行李箱,翻身出了西墙,重又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中。

冬生的这次探家,惊险而短暂。田郑氏吓得脸色惨白,好几天闭门不出,一会儿对着田茂尊哭天抹泪,一会儿跪在门后的家仙前烧香请愿“保佑生儿平安”。田郑氏如此,田茂尊也是坐卧不安。“这是做得什么孽啊?我田家一辈子走得直,站得正,这到底惹着谁了?”田茂尊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两眼含泪,整天噗出噗出地抽闷烟,就是张姑娘把小石头抱在跟前来,眼睛里也很难散发光彩了。

“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没人的时候,这句话和前几年的“天无绝人之路”一样,成了田茂尊咕咕哝哝的口头禅。“旁人问道起来,咱啥话也别说,知道吗?世道变了,世道变了!”守着田郑氏、秋生、张姑娘,田茂尊一个劲地勤嘱咐。

经过齐心努力,冬生年前潜回槐树庄的事儿像冬天的地瓜窖子一样被尘封起来,虽然槐树庄里还有着几个版本的小嘀咕。田茂尊表面如水心底翻滚着,如锅里头涌动着的黏煮。他的心没着没落地吊在半空里。他为冬生的安危担心,同时也为以前的一个决定懊悔;冬生的安危让他夜不能寐,春生的安危又钻进心里。一个似瓢,一个似葫芦,摁下葫芦起来瓢,好不心焦。他不知道将不成器的春生逐出家门是对还是错。前些天在给人看猪的路上,有人告诉他朱家庄村头一个要饭的长得像春生,腾楞着鼻子,佝偻着身子,裤裆耷拉在脚后跟上,可怜得很。他四处打听,但那个人已经云游四方不知所往。还有一次听人说,北石臼的老井里淹死过一个人,黑乎乎的分不清男女,整个身子泡的像发面馍馍,听说后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子,直到捞上来一看是村南的老寡妇招惹了是非寻了短见,他才把心又放回肚子里。加之田郑氏近来也是时常想起春生来,唠叨来唠叨去,不是埋怨自己心狠,就是哭天抹泪想孩子,从春生说到夏莲,从夏莲又说到冬生,更加弄得自己心神不宁。夜里梦境也是千奇百怪,不是梦见和冬生一起出门遭遇狼群,就是和春生一起外出找不到回家的路,醒来后要么一身汗,要么累得抬不动腿,脚底下一阵紧似一阵地疼。街头和墙根底下也少了他的身影,他不再喜欢和别人闲聊拉家常,下棋打牌的习惯也日渐丧失,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天到晚郁郁寡欢。特别是冬生这次回来,他有喜转忧,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还好,冬生走后,一切还算正常。

正月十五那天乌云密布,吃了午饭后就飘起了大片的雪花,田郑氏洗好了胡萝卜切成段剜了灯盏,活好了面蒸了各式各样的圣虫面灯;田茂尊默默地找来黄草,在黄草上搓缠了布捻滴上豆油,然后耐心地将各种灯盏点燃,依然闭着嘴啥话也不说;秋生不用吩咐自然自觉地到房门院门饭屋门猪栏门等大小门口的避风处放上了做好的萝卜灯,火苗闪烁着照亮了门庭,黑寂的院子勃然有了生机;田郑氏则掀开盖垫儿将蒸好的圣虫面灯放在各类瓮缸里嘴里嘟嘟囔地乞求来年风调雨顺,孩子们平平安安;端着灯唱着“照照耳朵双耳聪 照照眼睛双眼明”的歌谣和张姑娘一问一答地给石头纳了眼耳福。家里一切就绪之后,秋生才拿着灯盏挎着装满菜肴纸钱的挎盒,田茂尊倒背着手提留着一串红红的鞭炮跟在后面,一起冒着风雪向老娘的坟上走去。田茂尊觉得这是他内心最平静最踏实的时候,跪倒在娘的坟前从在心底深处感受娘的心跳聆听娘的教诲,是心底最大的期盼。他越来越相信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而且只有这个时候两个世界是相通的。每到正月十五,整个青龙滩甚至整个沂蒙山区都有到坟前给故去的亲人送灯的习惯。有儿坟前一片明,无儿坟前黑洞洞。田茂尊来到母亲的坟前,摆好了贡品,点燃了香火,用怀揣的纸勺打印了纸钱,然后在坟前挖好了挡风的土坑,将萝卜灯盏顺序点燃。天上黑影,夜幕低垂,灯火阑珊,雪花飘飞,数不清的送灯人无意之中用闪烁的灯火将漫山遍野通体打扮,繁星点点似天上不像人间。田茂尊对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兴致,他下意识地摸出了烟袋,任凭雪花翻飞打湿衣襟,蹲在一角静观烟灰滑落,一幕幕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娘,儿子又来看您了,您在那边还好吗?”

山谷无声,香灰落满。燃烧着的纸火隔着雪花映红了父子俩一老一少两个脸庞。“天无绝人之路。娘,保佑您的儿孙吧,春生、冬生两个孽障,可千万别出什么啥闪失……”田茂尊双手合十跪在娘的坟前,娘的音容相貌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好像听到了娘的话语,他的心里颤动了一下。四个响头磕完,田茂尊坚定了信念,他像完成了一件宏大的心愿,生活的勇气再次从胸中升腾。“秋生,点上鞭炮!”他吩咐道。他要用嘹亮的鞭炮呲走晦气,让鞭炮给脆弱的心灵重新拴上自信,让脆生生的鞭炮宣告一个新的开始。

瞬间,一阵清脆的鞭炮声在山间回荡,鞭炮声驱走了沉寂,田茂尊的心瞬间亮堂起来。

天上的雪,越下越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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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