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青龙滩上空划过了最后一声枪响,华野的上万部队突然一夜之间神秘撤离,只留下漫天暴雨,瓢泼如注。饮马河浊浪翻滚,汪洋一片。过后几天,从区里到村里,从大街到小巷,人们没有和往常一样集合起来敲锣打鼓地庆祝战争的胜利和结束,而是选择了用悄无声息的方式为这场几近势均力敌的悲壮战役画上了句号。
7月21日一大早,霏霏细雨中,王家大院里忽然闪进一个头戴席尖子(斗笠)身穿草蓑衣的中年男子,该男子蒙着细雨在老鸹巷里低头逡巡了两个半来回,确定路上没有行人之后,迅疾上前敲开了二槐家的大门。
当时,二槐刚好拿着铁锨在南墙根下低头捅开堵了败草的阳沟,突闻有人敲门,不免愣了一下。稍一犹豫,他还是直起身来顺手拨开了门闩,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掉了黑漆的槐木大门。
门一开,来人便急匆匆地抢了进来,差点和二槐撞了个满怀。二槐吃了一惊,愕然开口忙打招呼,来人赶忙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空中来回摆动了两下,二槐会意,没再吱声。虽然来人和自己一样被席尖子和蓑衣裹了个严严实实,二槐还是一打眼就认了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家庄“油葫芦子”陈熙泰的长子陈建章,此人浅眉毛、薄嘴唇,眼睛泛黄似鼠,一头绒绒的蜷毛细发,两耳处长了一对似鼓槌一样的肉瘤,人称“肉头锤”。二槐知道,此人性格比他爹陈熙泰虽柔和许多,但做事一样滴水不漏从不吃亏。细雨中,只是略显单薄的身躯在蓑衣的包裹之下显得十分瘦弱。
“二槐叔,隔墙有耳,咱里头说话。”陈建章反客为主,声音如蚊,拉着二槐进了上房。正在学做针线的玉兰见爹爹领着一个人进来,一阵惊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二槐给玉兰使了眼色,玉兰随即端着当年金枝曾经用过的那个裹了一层浓厚包浆已经暗红发黑的针线簸箩,顺手拿起屋后的一把暗黄的油纸伞撑着到西屋里去了。
“贤侄,老早不联系了,老父一向可好?”二槐接过对方还在滴着水的蓑衣和席尖子挂到墙上,一边让座一边寒暄。
“哪有啥好不好啊,您该知道,我爹算是废人一个了。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拉尿都在炕上,能好到哪里去啊!”陈建章说着说着,眼里明花花的,竟滑出几滴泪来,“我爹,和您一样,苦啊!早五更晚半夜,少吃俭用,推着油桶干了一辈子,没抢没夺,好人一个,那些狗日的不是人啊。您比我爹命好,我爹,好人无好命啊。”说着,陈建章越说越激动,竟不由自主地给二槐跪下了,“二槐叔,您不是外人,您和我爹的关系俺知道,上面这么对待咱,您觉得冤不冤?我爹惨遭诬陷,被逼跳崖,你说冤不冤?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啊,现在成啥了?猪狗不如!死了都比这个强。还有你家我二弟,听说被逼去了东北,他现在还好吗?咱咋能咽的下这口气?!”陈建章见了二槐,像见了亲人,一开口就说个没完。
“贤侄,你这是干啥,赶紧起来!”二槐没等建章把话说完,赶紧把他扶起来。
扶起建章的同时,二槐慢慢地背过脸去,举手擦了一把脸,他没想到建章会提起维民,“贤侄,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咱可不能乱说话。你先坐下,咱慢慢说。”
说着,二槐不紧不慢地给建章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让了让,“贤侄,请喝茶。”二槐语气有些谨慎,“今天咱爷俩,没有外人,有话请直说。如果能帮忙,我王二槐绝不拖后腿。”
陈建章见二槐直来直去,没有绕弯子,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屋门紧闭,赶紧上前,附在二槐耳朵上,低语了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二槐一听,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端着茶,喝了几口,才低声表了态:“贤侄啊,大叔我是过来人。这几年的苦咱没少受不假,但依我看,还是觉得这胳膊拧不过大腿,要命的事儿,咱可得三思喛。再说了,我养的这些怂孩子,比不上你们兄弟几个,没有一个成事的。维国还好点,现在不在跟前,老二从小被宠坏了,受不了半点委屈,一不顺心就尥蹶子,别说要干点啥事了。东北那地方天寒地冻是人呆的地方吗?上次来信,说是幸亏遇到了一家好人家,不然命都没了。现在能稳下身子给人家干点活,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二槐说着,眼睛望着门外,门外细雨如丝。
“二槐叔,相当年您可是呼风唤雨的人啊,今天,可不是您的做事风格。二槐叔,您可能也看出来了,这回估计形势要变回去了。南麻这一仗打了三天,解放军上上下下一开始都以为胡琏是个软柿子,都以为和莱芜、孟良崮一样,能痛痛快快地拿下南麻县城,可他们没想到,胡琏将军可是响当当的黄埔四期,那可是国军将领中有了名的“救火将军”,不是盏省油的灯啊!当然了,张灵甫败在孟良崮,陈粟二人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陈、粟、韦这次目中无人,打了几场胜仗,就以为到处都是软柿子,到处都想捏一把,哪有那么多的便宜事儿?再说了,胡琏用的是啥装备?天无绝人之路,这连阴雨下得也正是时候,只有他们的炮打不响,饭煮不熟,伤兵救不了,二槐叔,这可是天意啊,就这么一个大崮,现成的大炮竟是架不上去,你能怨谁,这难道还不是天意嘛?莱芜孟良崮的暂时失利已让蒋委员长瞪起眼来了,这叫知耻而后勇。据说,25师、64师正从徐州火速增员沂蒙山区,陈、粟一看势头不好才匆忙撤往临朐,看样子胡琏将军马上就可以从南麻东山再起,北沂蒙山将再次回到国民党的怀抱了。二槐叔,咱自己给自己做主的时候到了,天意不可违啊!”说着,陈建章又悄声咬着二槐的耳朵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二槐举着茶杯,依旧沉默不语。
“二槐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看着二槐目光犹豫,陈建章依然不依不挠。
听着陈建章的话,二槐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面对当下时局,二槐依然有自己的想法。正如陈建章所说,近年来,他王二槐确实受过不少气,吃过不少苦,遭过不少罪,这个不假,但他知道,陈建章今天说的并非儿戏,事成则已,不成则亡。三天的南麻战役,很难说谁输谁赢。陈粟大军连夜撤离,谁知其因?兵不厌诈。共产党的军队向来神出鬼没,国军岂是对手?全国范围看,解放军可是势如破竹啊......听说刘邓大军将挺进中原突进大别山,这可是解放军即进东北之后的又一神来之笔,区区一个南麻战役能改变什么?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怎能再次失足?!
面对陈建章的再三请求,最终二槐没表示同意也没反对,只是用诚恳的目光瞅着他说,贤侄啊,你的话我能理解,你所说的一切,我用人格担保,也不会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只是我年事已高,甚感精力萎靡,两个犬子又不在家,玉兰年纪尚小,上无依下无靠,心有余力不足,怕帮不上忙反而添了乱,给大家带来损失,实在无能为力......说着,拱起手来,给建章赔了个不是。
陈建章看无法撼动二槐的意志,也没再说话,而是重新披上蓑衣,起身离开了。
陈建章走了没半个时辰,一直淅淅沥沥的雨竟莫名其妙地停了。
少顷,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开始陆续走出家门,或倒背着手仰头看天,或蹲在墙根下点烟自闷,或俩人一对三五成群地拢在一起谈天说地,畅谈连日来震耳欲聋的炮火,胡琏的坚固工事,还有解放军的连夜撤离。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此次战斗并没有因华野的撤离而宣告结束,一股不甘罢休的力量正如暴涨的饮马河水暗流涌动,卷土重来。
二槐家里来人的时候,二愣子的家中也来了几个重要的客人。
这几个客人都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只有区里的赵书记算是老熟脸,其余的均是新面孔,个个脸上严肃异常:“目前形势严峻。据我们的可靠情报,随着华野部队的大规模撤离,一些反动势力将会有所抬头,形势不容小觑,我们必须睁大眼睛,随时防止不测事件的发生。”
话到最后有人提议,“鉴于有些地富反坏分子可能会趁胡琏部队的暂时得势而有所行动,我建议,原来被打倒的个别坏分子,特别是以前受过组织特别‘照顾’的,更需随时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还要注意避免打草惊蛇。另外,明天区里决定在槐树庄召开一次秘密会议,对战后的事项做进一步的部署,防止敌人反攻倒算,请村里做好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工作布置完毕,几个人各自乔庄打扮一番,分头散了。
临近中午,二愣子他们正低头商量对策,墙头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小称砣”随后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村长,村长”地喊个不停:“村长,石臼传来消......消息,河滩里发现了嫂......嫂子的尸......尸......”气喘吁吁地“小秤砣”,穿着油鞋,卷着裤腿,手里拎着顶席尖子,后背上麻麻地甩了半身泥,紧张的有些话不成溜。
槐树庄村长办公室很快陷入一片手忙脚乱中。
一个小时后,在“小称砣”的帮助下,王维善直接驾着村里的那辆木质胶皮轮胎牛拉地排车将将已经在洪水中浸泡了整整五天五夜的牛本花遗体在众人的围观之下从石臼河滩顺着跑马岭拉了回来。回来时,地排车上放着一张用粗麻绳捆着的高杆苇箔,苇箔上面罩了一领崭新的高粱篾制凉席,凉席鼓胀着,车尾处,顺着苇箔,哩哩啦啦地滴着残剩的黄色泥水,走一路洒一路。车辆驶过,路人边躲闪边瞅看,摇着头生出不少悲叹。
等地排车旖旎进了胡同口,院子里已是哭声一片;二愣子的两个姑娘被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架着,一边下跪迎车一边失声痛哭,没等车到跟前,大闺女已哭倒在地不省人事了。一家人连哭带叫,懂行的忙着掐人中,一旁看热闹的的忙着拽腿,都裹了一身水,个个泥猴一般。
此时的二愣子并没哭,看着大闺女哭倒在地也没过分在意,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一包荷花牌香烟,点上一支,不声不响地蹲在了北屋的墙根底下,一阵狂吸狂吐。很明显,此时的二愣子明显陷入了两难:明天区里要来庄里开会,是先公后私还是先私后公抑或是公事私事一起办,他有点盘算不开了。
到底咋办?关键时候有人出了主意:“村长,事已至此,还是两不耽误最好。”一家人七手八脚帮二愣子设好了灵堂,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张姑娘、王维善俩人拽着二愣子默默地来到西墙根下,给二楞子出主意:“嫂子不幸......大家心里都难受,俺也知道村长的难处,不过,明天区里的会更重要,更耽误不起。其实,这俩事不矛盾,咱肯定都能办得漂漂亮亮的。白公事正常进行,区里的会也不耽误,正好遮人耳目。”二愣子听罢,觉得两人言之有理,点头称是。
第二天天未放亮,瞌睡守灵整个晚上的两个闺女又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继续敞开嗓子嚎啕大哭。
庄里成立的临时治丧委员会在大街槐树上挂上了“气死风”灯,置办好了桌椅,做好了人员分工:报丧的报丧,记账的记账,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不远处,槐树庄手艺最好的木匠赵四已破好了柳木板材,正忙着拉线凿铆;一帮青壮劳力已扛着鐝铣走进了沿河的墓地开始挖坑修坟(这里原来是地主王希贤家的一块旱田,充公后被庄里划作公墓);从张家庄邀来的吹鼓手已走到北汪边子上,悲伤的唢呐声腔悠扬。
第一批吊唁者陆续来到“气死风”照耀下的桌子旁,上了祭,付了人情,安慰了村长二愣子几句话即在张姑娘的陪同下闪进了后面的一间屋子里,门口站了两个穿着白汗褂挽着袖口的年轻人,一个点了烟一个佯装喝茶,眼睛时刻不离左右。
简段截说。等二愣子的两个闺女提着浆水拿着哭丧棒领着远亲近朋泼完了第三顿汤之后,又有一伙十来个人以吊孝为名走到了早上摆好的桌子旁,桌子后边的老先生正要拿起账本给每个人上账,来人就迫不及待地从腰间摸出家伙猛然向远处搂响了扳机。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
屋门口佯装抽烟喝茶的两个年轻人明察秋毫,这边刚一动手,那边早已察觉,他们一个迅疾躲在桌子底下,一个躲在屋门外东侧的一棵水桶粗的槐树后边,手起枪响,将几个冲锋在前的瞬间击倒在地。
一会的功夫,枪声大作,屋里人员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咋回事,最先扑上来的几个人已被打乱了阵脚,他们一看计划未逞,纷纷脚底抹油,四散逃窜。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悲伤的唢呐和声音婉转的哭声戛然停止,正在泼汤的孝子和耷头不约而同地驻足侧目,有人甚至吓得蹲地抱头,不知所措。一直蹲在院子里不停抽烟的二愣子惊呼大事不好,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不顾一切地向屋后跑去。赶到现场,看到各位首长没出什么意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落下地来,满脸的冷汗消了一半。多少年后,槐树庄仍然对这次国民党残余势力的反攻倒算事件议论纷纷。本世纪初编写的《滨河县志》里这样记载:1946年8月中旬,历山、太平、大泉、青龙4区负责人在槐树庄召开会议时,被还乡团包围,警卫人员奋力阻敌,成功脱险。
在这一事件中,前几天曾冒雨到槐树庄找王二槐入伙的陈建章日后被当时的青龙区政府就地正法,其爹陈熙泰听闻儿子失败的消息后在病床上暴卒身亡。参与暴动的其他人当日即七死两伤,以惨败收场。
王二槐因以前和这些人有渊源关系而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控幕后指使,再次被游街示众,腰上挨了一棍,再也直不起腰来了。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过十年文革,到改革开放,人们会在槐树庄目睹这样一道的特殊的风景:有着大虾外形的王二槐从早到晚拖着羸弱的身躯肩背一个柳编的“粪篮子”,每天穿越荒郊野外乃至大街小巷,弓着腰低头捡粪,成为槐树庄大队第一生产队一名起早贪黑乖乖做事没有任何报酬也没有任何怨言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按理说,陈建章下雨那天踪迹诡秘,路上无人,不该走漏半点风声才是,王二槐为啥又单单被出卖?何况当天曾有人证实,二槐那天哪也没去,自己躲在院子里劈了一上午槐木墩头。有人分析,二槐之所以惨遭污蔑,不是陈建章嫁祸于人,就是无意中做了村长陈二愣子的替罪羊。
那次批斗是二槐经历的最狠的一次。面对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大帽子,他已无力反驳。二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村前菜园子广场上又一次被拉了“二梁子”。王二槐被吊起来殴打的架子和大灾之年他扎起来杀马救急的架子差不多,只是个头大了点儿。
“我和这伙人形同形同陌路,什么还乡团,什么反攻倒算,俺啥也知不道喛!”二槐压根不承认“与陈建章上门密谋,和陈建章狼狈为奸”的指控。急得嗷嗷叫的审训员最后派人找来了一根茶碗粗的槐棒,直直地打在了二槐的腰上。一声闷响,二槐“哎吆”一声,脸上泛黄,头一耷拉,双眼一闭,气息全无。手忙脚乱中,泼了几盆凉水,才还心过来。
人们说,二愣子这次之所以对二槐豪不留情,已经别无选择: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来点真格的,如何向上级交代?还有人说,二愣子刚刚死了老婆,也有自己的私心,因为没出一个月,一个令全槐树庄人想也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这件事发生在还乡团被彻底清算之后。
二槐刚刚恢复腰伤从床上挣扎着起来。连月来,身受重伤的二槐一直高烧不退,曾一度差点咽了气。幸亏玉兰连哭加叫才把爹爹的魂儿喊回来。看着奄奄一息的老父亲,她精神极度崩溃,扯着架子非去跟那伙“混蛋”拼命不可,还是被人连哄带吓地劝住了。
“哪有这么狠的?俺爹好好地在家劈柴做饭,害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这帮畜生,猪狗不如,俺和你们拼了!”说着屋檐下摸起一根槐棒就巫毒蚀气地往外窜。
“孩子啊,咱可不能再惹事啦,你还嫌你爹死得慢啊?”面对孩子疯狂的举动,大门外,有人叹息,有人抹泪,大多数干站着看热闹,只有窦三、狗蛋爷俩,秋萍、秋菊姊妹俩忙里忙外,一边照顾病人,一边苦劝孩子。
三天后,等二槐的身体出现了明显好转,玉兰的情绪才慢慢地稳定下来。但二槐脑子清醒了,却愈发愁眉苦脸了。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大帽子,又让他如坐针毡。
“嬢嗫什么界限不界限,狗屁牵连,俺不怕。人活一世,图个啥?人心对人心!咱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了,怕过啥?俺只认一个理,只相信头上有青天。”喂着二槐喝完药,窦三坐在炕前的交叉子上,边说边扑出扑出地抽闷烟。
“时代不同了,我是真心怕哪天把你也拖进来,不泛愚,那滋味,我一个人受就够了喛。”二槐喝完药,两眼无光,眼泪顺着眼角油滴一样滑下来,“这两天,我真的不想活了。要不是为了孩子,我真想两眼一闭,双腿一蹬,走了算了,可转念一想,自己走了,就便宜这群乌龟王八蛋了。我要守住清白。”说着,二槐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又不停地咳嗽起来。窦三连忙起身端过一碗水来,用勺子像喂孩子一样喂下去。玉兰过来,窦三也没让手。
“你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天肯定有睁眼的时候。”窦三看着二槐的样子,情绪激动,压低了嗓门。谈到孩子,窦三想到了维国。窦三知道维国在二槐心中的位置。当然,还有维民,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玉兰,沉默了。他知道,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同样纠结着的还有秋菊。村里说二槐是“反革命”,她也压根儿不相信。当她在菜园子广场上,看到二槐身上斗大的“反革命”三个字的时候,她眼睛都绿了。
“怎么可能?绝对是诬告!二槐是反革命?谁说的,瞎了他娘的狗眼。”秋菊回来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姐夫窦三的时候,窦三脸涨得像个紫茄子。没等秋菊说完就一把抓住狗蛋一溜小跑来到了菜园子广场上。二槐双手绑着双手吊在架子上,像刚开完膛的一头猪。“小秤砣”带着几个人仰着脸问着什么。王维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妇女主任张姑娘没有在场。忽然,“小秤砣”指使着一个小伙子拿来了一根槐棒,一棒打在二槐的腰上,二槐的一声惨叫刺透了窦三的胸膛,他两眼一黑,差点瘫倒在地。“打倒反革命”的呼声响彻云霄。几个人朝二槐泼了几瓢凉水,二槐才慢慢地苏醒过来。
“这就是反革命的下场!不叫唤的狗更咬人......党和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让一个坏人漏网。我们会给每一个人公平反思的机会。今天的审判会先到这里,散会!”听到“散会”后,台下的人仿佛意犹未尽,仍伸着脖子饶有兴致地观看着。直到确定没有新的内容上演,才像完整地看完了一台戏似的,带着不足和遗憾慢慢地散了。
窦三自告奋勇,央着狗蛋秋菊,把二槐从架子上放下来,把死了一样的二槐扛回家去。一路上,搀着散了架的二槐,秋菊目光呆滞陷入了沉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的命到底谁说了算?谁能做了命的主?她不知道。王家大院曾经多么风光,不也说完就完了吗?槐树庄变了吗?没有。二槐变了吗?好像也没有......但他们真的没变吗?不,他们好像又都变了——都变得面目全非了。包括二愣子、王维善、小称砣,还有自己。为什么?她不知道。在变与不变之间,她好像发现了一个人的两张脸。她好像也更能明白和理解自己的亲娘巧云花了,她到底是个坏人还是个好人呢?
据说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末午后,知了依然没有唱完它短暂的一生。打扮如花的秋菊怀揣着那个曾令二愣子不知所措的小葫芦,拎了一包瓜子,以看孩子为名敲开了村长陈二愣子家的大门。当时,两个孩子已经午睡,二愣子正摇着蒲扇无所事事地躺在院子梧桐树下的椅子上打呼噜。听着敲门声,二愣子问了一声“谁啊”打开了大门。见是秋菊,一下子愣住了。
“你......”二愣子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还在打呼噜呢。
“你......你......你,你个头啊,不欢迎俺上门啊!”秋菊边嗑瓜子,边拿着那个描摹精致的小葫芦,在二愣子脸前晃来晃去。
“你......你想干什么?”二愣子摸不清秋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挠着头皮笑脸相迎。
“认得这个葫芦吧?想要的话,晚上10点,东岭堰下那个破窑见。”秋菊把话说完,莞尔一笑,“我不进家门了。这包瓜子给你,好好哄哄孩子,孩子没了娘,够苦的。葫芦在这儿,晚上不见不散。”说完,回头一笑,扭着屁股走了。
二愣子被突如其来的秋菊弄懵了。几个月前,她吃过这个女人的亏。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朝天椒,保不准哪天就让你着急上火。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圆葱,无遮无拦。他恨这个女人,骨子里却喜欢这个女人,难玩。说实话,整个槐树庄,没有哪个女人让他这样挠过心。
今晚上这女人又想搞啥名堂?一开始,他觉得她肯定给挖了一个陷阱,还是不去为妙;后来想起了那个小葫芦,这玩意可不能老让她攥在手里,那是个祸害。他又想起了那句“孩子没了娘”的话,二愣子又开始想入非非。“娘的,管她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相信一个大老爷们会败在一个小娘们手里,那不太掉价了吗?”考虑再三,二愣子还是下定了决心,“反正她肯定有求于我,我怕啥?”
夏天的日头落得很慢。天上黑影,二愣子已经焦躁不安。他不停地一趟一趟地在院子里掏着口袋,来回踱步,同时烟不离口,一会儿扔了一地的烟把儿。
“爹,我饿了,晚上吃啥啊......”小闺女看着爹爹来回走路,不生火,哭着喊着要吃的。
二愣子一阵心烦:“别吵了,叫你姐给你做......爹晚上有点事,一会儿要出去。”说着瞪了小闺女一眼,吓得小闺女低头不言语了。
月上东山。
二愣子早早溜出去在邻村的一家小吃店内独自点了两个菜,喝了两盅酒,顺着饮马河一路南下。有人在乘着月色岸边垂钓,有人冲凉嬉戏,还有不少妇人在端盆洗衣。二愣子觉得时间尚早,也卷起裤腿踩在石头上假装洗脸沐手,随意说笑着,偷瞄着河岸上人来人往的动静。河面上夜幕笼罩,幽幽的月光底下静谧无比。
当好多人收拾东西逐渐散去,河西岸却闪出一个人影来,远看一身短袖打扮,一根独辫垂肩,挽手斜揽一个大盆,隐隐约约地向东岭方向的河边走来。“看来这娘们来真的,没食言。”
二愣子看着身影,已经有谱了。他蹲在石头上又撩了一把水,见那身影在河边放下大盆、搓板,浣上衣服,搓了没几下,就直起身来,两手在腰襟底下蹭了蹭,不慌不忙地向东岭堰下去了。
二愣子会意,也赶紧停了撩水的动作,装作无所事事地向远处的黑影追了过去。
进了窑口,里头一片寂静。二愣子不愧是老手,进来后并没有火急火燎四处张望,而是找了一堵废墙面对着假装解手,自然而然地学了一声鸟叫。声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紧着着传来一声咳嗽,二愣子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秋菊!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的秋菊已经完全放下原有的矜持,正在宽衣解带......瞬间香肩微露,娇喘滴滴,在月光的映照下,一片冰清玉洁。
二愣子看到这一场面,反而更加不知所措,赶紧提上裤子,转身就跑。
“站住!”对方语音袅袅却态度坚定,“你不是想要我吗?今天我就给你。那天你糟蹋了我,我认了。帐以后再算,可今天我要你娶我,你二愣子有没有这个胆量?”二愣子听到话语,赶紧停下了脚步。
听了秋菊的话,他猛然间感到针扎了一样。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娇艳欲滴的身影,两腿瞬间发软,一下子跪倒在了秋菊的面前。
村长二愣子和秋菊的那场婚礼是既春生之后最隆重最引人关注的一场婚礼,也是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多少年来看法不一讨论最多的一场婚礼。时至今日,人们还一直为秋菊嫁给二愣子值不值得而争论不休。
隆重的结婚仪式是在陈二愣子失去老婆不足三个月的时候进行的。村长的婚礼场面很大,和多年前冬生的那场婚礼相似,请来的是张家庄最好的吹鼓手,雇来的是苗山村颠得最好的大花轿,只是缺了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槐树庄的老少爷们为村长凑足了份子,给足了面子,宴请的酒席从村委大院一直摆到了后街上。区里派来了领导,不但表示了祝贺,还亲自主持了婚礼。表面上热闹非凡,但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却在私底下对这场看似排场的婚礼直摇头。心里最别扭的还有当天跑前跑后的王维善,一个整天皮笑肉不笑。
秋菊的婚礼遭到了姐姐秋萍的极力反对,也没有得到姐夫窦三的鼎力支持,更引来了狗蛋、二蛋兄弟的极大不满。尽管秋菊耐心解释,秋萍还是对妹妹的轻率决定有一万个不满意,觉得对不起早逝的爹爹和惨死在日本鬼子枪口之下的娘。狗蛋、二蛋更是对小姨不可思议的选择哭红了眼。特别是狗蛋,自从秋菊在爹娘面前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狗蛋差点急得跳了起来,为表明自己的态度,曾连续一个多月没和这个心目中曾经最打眼的小姨说过一句话。只有窦三有所转变,最后,只是口头上反对,在行动上则采取了几乎默认的态度。
4但即便如此,在秋菊上花轿的当天,窦三一家还是个个噜嘟着脸,啥话也不说,任凭秋菊自己在小南屋里静静地梳妆打扮。花轿进家时,秋萍窦三狗蛋二蛋连眼皮也没抬,纵然砦门子外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直到秋菊上轿前努力地回眸苦笑了一下,一家人才停下手中无谓的活路无奈地用眼神话别,悲伤之情难于言表。唢呐声中花轿一起,门外欢声笑语,门内哭声一片!
秋菊出嫁,对二槐来说更是充满了歉疚和不安。虽然秋菊上次的举动成功拿捏了二愣子的七寸,让维国的处境转危为安。但这次不同,这次完全是拿了自己的幸福做赌注。秋菊啊秋菊,你到底图些啥呢?只身在外的维国,他能知道秋菊的良苦用心吗?老王家啥时候才能报答的起秋菊的大恩大德呢?也许只有王二槐能猜出秋菊的下嫁,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在里面。这个女子不是一般女子!
对槐树庄的大多数人来说,秋菊这闺女简直傻透了。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被驴给踢了。这么大个闺女不知羞臊,毫无廉耻,这不是扯着身子往屎坑里跳吗?她娘巧云花虽然浪了一辈子糊涂了一辈子,但最终还是赢得了好名声。可她呢?分不出好歹,辨不出香臭,人家都把你祸害了,还反过头来嫁给人家,嘲还是傻?!一代不如一代。
有的人甚至说,这闺女和他娘一样,都是十足的贱货。被村长玩痛快了,玩出瘾来了,离了那块“肉”就活不下去了。三根腿的蛤蟆难找,两根腿的男人有的是,后娘就那么好当吗?各种声音,不一而足。有人对村长二愣子的所作所为更是不齿,媳妇尸骨未寒,急着结哪门子婚啊?这还是人吗,还有人味吗?虽然区里的领导在主婚的当天大谈什么移风易俗、追求个人幸福,啊呸!说的比唱的好听,二愣子一肚子坏水,谁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的什么歪主意!
走出世俗需要眼光,冲破世俗需要勇气。众人最不看好的一对婚姻却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到了水乳交融。这是从一帮善于“听墙根子”的年轻人那里传出来的。他们说,村长的洞房之夜“杠杠的”。至于这三个字如何解释,旁人只能和参禅一样去感悟。
“听墙根子”的年轻人说,那天晚上吹灯之后,秋菊曾笑着反问,那天晚上在窑里,你二愣子为啥那么怂?软得像面条一样。人家主动给你了,你倒吓瘫了。过了好久二愣子才说,我这个人吧谁也不怕,就怕你。你是猫,我就是鼠;你是天鹅,我就是癞蛤蟆。癞蛤蟆吃天鹅肉,要多难受多难受,当时真没有那个胆儿了,现在不一样了,你还是天鹅,可我已经是公天鹅了,我还怕啥?公天鹅见了母天鹅......你让俺怎么还忍得住呢。“嘿,你知不到那天晚上俩人的话多肉麻,其实那还不叫肉麻。那晚上秋菊连喊带叫,那才叫肉麻呢。”
不管咋样,秋菊的期待超乎想象,她的目的达到了。不只是有了二愣子 “俺只要娶了你,啥都依着你。”的保障,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更坦然了,无论对家喜,还是维国。况且,嫁给二愣子自己还有了另外的收获:二愣子并没有传说中和想象中的那样坏,他的身上其实有很多优点让人着迷让人爱,她日后曾无数次地对人说,嫁给二愣子,作为媳妇她很满足。但是,作为母亲她却很失败。从两人婚后的第三天起,作为后娘的秋菊就遭受到了二愣子两个孩子的恶言相向。秋菊无论如何调整自己的角色和心态,但收效甚微。两个孩子的心很难和自己绑在一起,即使二愣子从中加紧调和润滑,也白搭。事实证明,秋菊的“后娘”之路才刚刚开始。然而,当秋菊下定决心要更当好“后娘”的时候,更大的麻烦又来了——家喜从部队上回来了。
秋菊万万没有想到,家喜也万万没想到。秋菊没想到家喜会回来的这么巧,家喜没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也会这么水性杨花,真真验证了他娘张姑娘以前说过的话。说实话,秋菊在决定嫁给二愣子前曾经做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狠下心来做了自己认为的正确选择。自己已经成为“破鞋”一双,而且在槐树庄已经臭名远扬,家喜就是临时想不开也无妨,时间是一剂良药,愿将来海阔天空的他能尽快医好心底的创伤,找到理想的归宿,那样,我秋菊就放心了。再说了,我就是能嫁给他,他也不会幸福的。别的不说,他娘张姑娘也永远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与其让家喜夹在两边为难,不如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深处说,今天我嫁给陈二愣子,可以正大光明地同时成全心爱的两个男人!维国和家喜这两个男人就像两盏灯,一直装在秋菊的心里。愿他们能够明白我的用心,这辈子我也就知足了。再说了,二愣子这人对我还算不错,维国的事情他已经满口答应了,从此后不再添油加醋找麻烦,这不是一箭三雕的好主意吗?
然而对家喜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确实太残酷了,尽管从娘的言辞中秋菊被描述的如此放荡不羁,一无是处。但家喜知道,秋菊不是那种女人,他太了解秋菊了。她漂亮,简单,纯净,温柔,让人着迷!每一次心跳的感觉,至今仍让人难以放下......难道这就是命吗?直觉告诉他,她之所以走到今天,一定是受了不白之冤!那是多大的苦,怎么能让一个善良可人的女子去承受?谁知道她的苦衷,又有谁能听她倾诉?那个人还会是我吗?苍天啊,我该怎么办?人家已经成了有夫之妇!可,自己即使找上她问个水落石出有意义吗?问了又能怎样?不可能了,一切已随风而逝吧!就把一切美好留在回忆中,包括饮马河边地窖里她的呼吸,杨树林水沟里的伤心哭泣,还有刚刚分别时那甜甜的一吻......
让苍天作证,我们的心曾经多么紧密地连在一起!然而现在呢?
家喜静静地走到饮马河边,捧起凉凉的河水,狂吼着,囫囵泼在脸上——他想让冰凉的河水化作醒脑的解药,让自己清醒起来!
从饮马河回家的田家喜,绷着脸一言不发。
在爷爷田茂尊傻傻的眼神注视下,家喜默默地收拾好行李,和奶奶、爹娘打了招呼,告了别,怀着深深的遗憾,回部队了。
家喜再次回来的时候,已是七年之后。
七年之后,家喜会变成个啥样子?秋菊,槐树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