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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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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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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三十一章 蜂子被蝎子蜇杀 老槐树被“疯狂”断命

田茂尊去世的前一年风调雨顺。即使在春雨如油的季节里,老天爷也没有放弃对青龙滩的眷顾。那年的雨水一场接着一场,场场都滴到了青龙滩老少爷们的心底里,据说,那年原本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少有的好年景。

然而槐树庄村长陈二愣子却高兴不起来。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王维善眼看要和自己闹掰了。“小秤砣”也没有原来那么听使唤了。

自从秋菊嫁过来的那天起,这俩人虽然在自己面前一个劲儿地低头哈腰,但一不在自己跟前或者单独面对秋菊的时候,竟然斗胆对秋菊眉来眼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秋菊已经是我的人了,他俩知不道吗?真是胆大包天。特别是王维善那小子,那天竟然在自己家里想对秋菊动手动脚,不是冤枉他们,而且是自己亲眼所见!只是因为两人的特殊关系和碍于以前的情面,自己才强忍怒火,只是单纯示以警告,没再追究。别没数,我二愣子的忍让是有限度的!

更可恨的是,维善这小子竟然得寸进尺,变着法地和自己作对。

按照上级要求,大多数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现在觉悟高涨,“党要咱干啥咱干啥”,都已入社了,土地、生产工具也都充公了,你王维善作为村干部,不但不以身作则带头入社,竟然处处算计,处处想方设法留着自己的那点“自留地”,说什么“庄里不差那点事儿”,一颗老鼠屎坏掉一锅粥,怎么想的?!

还有自己的“拉杆子”窦三,最不识时务的就是他,在上级号召入社的时候,竟然还想着“单干”。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出难题嘛!一点都不替别人考虑考虑,典型的倔种。要不是碍着秋菊的面子,我早就......我没有他这个“拉杆”。“入社自由”不假,哪有那么多自由!?土包子,永远领会不透上级的精神。可恨的是,窦三你入不了社搞“单干”,他王维善就会攥着我二愣子的把柄,说什么“做事要一碗水端平嘛,有本事让你那拉杆子别‘单干’啊.....”,可恨。

以前曾经呼风唤雨的陈二愣子,今天咋就走到了这一步呢?烦透了。

“不行,毛主席说,解决问题要抓牛鼻子。要解决王维善的问题,必须首先解决窦三的问题。这两个老问题拖得够久了。老问题都解决不了,新问题又怎么解决?槐树庄多年来的老大难问题,今年必须彻底解决。先进不先进不说,我对不住区里多年来的栽培,我对不住区里赵书记的期望......‘三面红旗’再搞不好,如果槐树庄再拖了全区的后腿,我二愣子可能真得要走到头了......”

想着想着,二愣子在鞋底下捻掉烟把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快步走到村喇叭调音器前,调高了旋钮,调的“还是人民公社好”的宣传声音更大了。他对着调音器愣怔了好大一会儿,苦笑了一下,转身带上村委办公室的大门,走了。

他决心再到窦三家里走一趟,但转念一想,又信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来。秋菊在窗前梧桐树前纳鞋底,8岁的儿子解放正挥着斧头在栏门口砍“懒老婆”,旁边放着一个用破布陈拧成的鞭子。解放的两个姐姐因为整天和后娘秋菊闹别扭,二愣子心疼老婆,赶着将两个闺女嫁人了。一个嫁了朱家庄,一个嫁了黄山子,姊妹俩很少回家。

解放见爹爹进了门,赶紧扔了未砍好的“懒老婆”,扑倒在二愣子的怀里。二愣子有别一往,不耐烦地喊着“一边玩去”把解放推开了。他在院子里驻了一会,正直朝秋菊走了过去。秋菊穿着青色暗花的本地布夹袄,暗红色夹裤,脑后窝了缵,拿锥子尖儿理了理头发,仰起脸来朝二愣子笑了笑,风韵犹存。

“秋菊啊,庄里这阵子忙着建食堂,没时间和你姐夫白话他那点事。还是拜托你找姐夫姐姐谈谈,别拖共产主义后腿了,单干不行了。人民公社是桥梁,过了桥梁就是共产主义康庄大道。他搞单干,咱还实现共产主义不?告诉他,过两天还要修水渠,地不交公,水渠肯定修不到他那儿去,叫他干瞪眼。食堂建好了,大锅饭也木他的份儿,叫他看着办......”说着话,拍了拍身上的埗土,进屋了。

“大锅饭?全庄在一口锅里吃饭?能吃饱吗?稀罕。”听着二愣子刚才的交代,秋菊忙放下手里的活儿,随口说了几句。

“胡说些什么。共产主义能吃不饱饭?现在啥时候,不许乱说话。”二愣子进了屋又出来,狠狠地瞪了秋菊一眼。

秋菊知道自己多说了话,赶紧把话打住。她习惯性地伸了伸舌头,咬了一下下嘴唇道:“知道了,我去。我这就去。他就是嘴硬,这几年单干,占过啥便宜了?队里的牛使不上,水浇不上,耩子也得从生产队里借,何苦呢?这回给他个台阶下,拉着他赶快入社。再说了,狗蛋也大了,早和他爹因为入社的事儿吵了好几回了,不听我的还能不听儿子的啊?......”说完,领着解放走了。

槐树庄的人民食堂建在了菜园子广场东边。这是二愣子带着村干部到苗山食堂现场考察后做出的决定。前几年成立互助组,进而由初级社到高级社,陈二愣子一直领着社员们大干快上,逐步在原来的小场院基础上用碌砫滚出一片上千平米见方的大场院,场院的北面搭起一溜四间宽大的草料棚,每年夏收,所有的麦子都在场院里一起晒打,在草料棚里集体堆放,然后再有村会计带着几个社员推着几个磅秤把晒好的麦子棒子分家到户。

因为这里面积大,地界敞亮,闲暇时节也成为不少社员孩子们休闲嬉戏的场所。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前几天才决定在场院的西侧又盖起一溜五间大料棚作为人民食堂,其中一间定为厨房,与南边几间牛棚相邻,虽有些异味,但并没有遭到广大社员的坚决反对。后来,大料棚里桌子摆不开,人们就把桌子摆在场院里,一家人有说有笑,插科打诨,争咸扯淡,谈多论少,吐痰放屁,有一阵子,大锅饭也算吃得津津有味。

为筹建食堂,二愣子带着30多个整劳力,从过了清明一直忙到现在,几乎没歇过一天。二愣子还专门邀请赵老先生的儿子赵绍棠撰写了“食堂巧煮千家饭,公社饱暖万人心”的对联,挂在了食堂的大门口,并使红漆用刚刚推行的汉语拼音做了标注,让人民食堂为人民的宗旨得到了极大提升。槐树庄著名大厨韩大勺子成为食堂的掌勺人,家喜的爹爹秋生因为腿脚不便受到照顾,做了韩大勺子的下手。

在槐花即将吐蕾的阴历三月中旬,槐树庄人民食堂终于在槐树庄老少爷们的期盼之下,在孩子们新鲜好奇的吵闹声中宣布开张。

开张当天,喇叭声声,鞭炮齐鸣,人们端着饭盒脸盆,拿着碗筷勺子,排着长队,怀着惊喜,咽着唾沫,敞开肚量,好好地饱餐了这顿有史以来不用自己花钱不用自己生火不用自己调味不用自己费心的集体大餐,两个字,过瘾!

记得人民食堂开张那天,区里的胡大勇同志代表新上任的黄书记参加了开餐仪式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胡大勇同志在讲话中说,现在举国上下正高举“三面红旗”,大踏步多快好省地以赶英超美的速度大踏步进入共产主义。为方便人民群众生活,让广大人民群众更加放心大胆地甩开膀子大干快上,全国各地都建立了人民食堂,吃饭不要钱,吃菜不重样,吃饭不限量,为的就是让大家劳动更积极,幸福万万年......胡大勇的讲话迎来了雷鸣般的掌声,人们聚精会神地使劲鼓掌,仿佛眼前已是共产主义康庄大道,人们只需迈开双腿,尽情飞奔.....一个个摩拳擦掌,巴不得插上翅膀,在共产主义大道上展翅翱翔。连陈二愣子也被昂杨着,激荡着,暂时忘记了连日来的辛苦和劳累,眼前迅即涌现出了一幅旭日东升的壮观景象.....

然而,当坐下就餐的时候,胡大勇的一席问话,却把二愣子奔跑的思绪给拽回来了。

“陈村长,今年咱槐树庄麦子的产量预计能达到多少?”胡大勇团起一筷子白菜粉条,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右腮鼓了一个大疙瘩。

“这......”二愣子大口喝着稀饭,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胡大勇的真实目的,说多说少,心里没底,“这个......”二愣子赶紧放下碗,边回答边拿眼盯着着胡大勇,见胡表情急切,连忙说道,“这个嘛......还有两个月才能开镰,是不是看看实际产量再向领导汇报......”说着,赶忙陪了笑脸,依然拿眼盯着胡大勇。

“别的不说,去年冬天,咱一亩地下了多少种子?”胡大勇问道。

“这个......五六十斤吧。”二愣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多下种子的吗?陈村长,不是我说你,老书记了,这点觉悟也没有?下这么点种子怎么夺高产?区里的指标都是有科学道理的,别孩子一样那么任性,好不好?不领悟上级政策,怎么能干好工作?咹?河南卫星农业社,知道吧?2亩9分地总产量达到了10238斤,平均亩产3537斤......这才叫产量...... 记着,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胡大勇口若悬河,得意洋洋地说。

“啥?平均亩产3537斤,怎么可能?吹牛吧......”听了胡大勇的话,二愣子张大了嘴,傻了。心里想,现在亩产有个300斤就不错了,3000多斤,真敢吹,“吹牛*,不纳税”二愣子想。

“吹牛?井底之蛙。3000多斤,你以为就到顶了?钱老已经测算过了,如果能充分利用太阳能的话,亩产可以达到几万斤,甚至几十万斤!区区几千斤,算什么?没有万斤的思想,就没有万斤的产量。你知道卫星村一亩地下多少种子吗,别不信,”说着,胡大勇右手伸出了4个指头,嘴里的馒头掉过来覆过去,有点泛不过沫来,“400斤!”

“400斤?这.....这怎么能......”二愣子听了,张大了嘴,仍然直摇头。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提高产量靠多下种,纯是扯淡。

“不信?事实胜于雄辩。钱老,原子弹都能造,还不如你?!”胡大勇显出十分不屑的样子,瞪着二愣子说,“区里发话了。今年大干快上,咱青龙区绝对不能示弱。人家3000斤,咱......咱也不能落在后头。至于能产多少,你们自己看着办。还有,农业要搞,工业也得上。今年国家要求大炼钢铁,在三年内赶英超美,明年,槐树庄要实现万斤钢铁,怎么样,有信心吗?”说着,胡大勇登着二愣子,眼睛里发出灼热的光芒。

“啊?!”听到这话,二愣子懵了。

“疯了,疯了,简直是疯了!”吃完饭,二愣子毕恭毕敬地送走了胡大勇,急匆匆地从人民食堂回到家,见了秋菊,劈头盖脸地说。

“啥疯了!?”秋菊不明就里,仰起脸来问。

“人,人都疯了!”二愣子拼命摇着头,张开两手,一脸苦笑,“3000斤,可能吗?10000斤,笑话!虽然咱是个大老粗,但欺天的事儿,咱不干!丢人现眼的事儿,咱更不能干!”

“说啥啊,咋听不懂呢,他爹?什么千金万斤的?”秋菊刨根问底,问个没完。二愣子没法,才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他娘的不干了,大不了不干了,我二愣子不干这欺心不着调的事儿.....”二愣子两手一摆,显出无奈的样子,“可是,你......你今天把事情办得怎么样?窦三他,同意了吗?”二愣子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交给秋菊的事儿,随口问道。

“别提了。太拗了!我可拗不过他。这一亩二分地啊,比命都值钱。活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分了这么点地,他怎么舍得交出来呢?‘要地没有,要命一条’,还是那句话。”秋菊听着问话,一个劲儿地直摇头,“还有他刚买的那头驴,说队里不赔偿,没个说法,他打死也不会交公。”等了一会儿,秋菊补充道,“还是狗蛋和我姐通情达理,拗他不过,只好决定和姐夫窦三划清界限,带着孩子的口粮单独入社.....”秋菊说。

“好,好,好,”二愣子接连说了三个“好”,脸上表现出无奈的神情,不言语了。他径直走到炕上躺下了,一睡就是一下午。他实在太累了。两个小时后,二愣子又忽然从梦中醒过来,大喊着“万斤炼铁”掀起被子坐起来,愣怔了一会,又倒头睡了。二愣子的这一举动把刚进屋端着瓢喝凉水的解放吓了一跳,匆匆喝了两口,就放下水瓢跑出来了:“娘,娘,”解放边跑边喊,“娘,我爹刚才不知道咋了,木偶一样坐起来,喊了一声,又躺下了。倒三不着两的,吓人。”“你爹啊,神经了,一会就好了,别管他。玩去吧。”在梧桐树底下纳鞋底的秋菊知道二愣子的毛病,继续忙着手里的针线,没抬头,“解放,好好玩,别淘气。”“知道了。”解放愉快地答应着,神情专注地抽打着他刚砍好的新“懒老婆”,滴滴地转。

第二天,二愣子吃完早饭,来到村委办公室。因为昨天睡了一个好觉,原本打算今天上午通过喇叭吆喝一声,让班子成员来大队办公室开个会,商量一下建土小炼铁炉的事情,一开门却发现王维善有模有样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没等二愣子开口,他先开了腔。

“不好意思,陈村长。昨天下午接到上级命令,让您先回家休养两天,村里的工作从今天起暂时由我来主持......对不住了,老锅锅(哥哥),我也是没办法......”坐在桌子身后一本正经的王维善神态自若,不慌不忙。二愣子一听这话,火一下子就起来了。他刚想问个为什么,考虑了考虑,还是压下了。看着王维善有些淡定又有些得意的样子,他好像登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啥也没明白,只是使劲地努了努嘴,核桃一样的喉结上下匀速地缓慢蠕动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正好,老子本来就不想干了。他娘的,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我算是受够了。干了那么多,谁理解你、可怜你,顶个屁用!不用咱,正好......”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口,二愣子心里郁闷,像挽了一个结,“可,这这也不是事啊?我二愣子干八年村长,孬好是庄里乡亲选出来的,咋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再说了,二愣子我走得直站得正,也没得罪什么人啊......”他边走边想,快到家门的时候,好像想明白了,“肯定是我自己瞎了狗眼,本以为养了一条狗,没想到喂了一只狼......喂不熟的狼啊。”说着,喘了一口长虫气。

不出二愣子和秋菊所料,仅仅两天之后,槐树庄在“人民公社好”的喇叭声中带着区里的授意进行了选举。胡大勇代表区里来槐树庄主持了选举仪式。王维善以824票的高票当选为槐树庄第二任村长,二愣子得了23票,不及王维善的一个零头(远低于张姑娘的180票),二愣子以“体面”的方式被成功拿下,眼里罕见地噙满了泪水。

3炎热的夏季即将到来,槐树庄随即火热地进入“撕块云彩擦擦汗,对着太阳吸袋烟”的疯狂年代。

王维善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夏收时节迎着烈日成功邀请来了全区28个村的近百名社员代表参观了他亩产达3728斤4两3钱的试验田,在众人面前,他巧妙解释了这两年为啥没有将二亩自留地归公的原因。

“我不是不交公,凭我的觉悟,我能那么做吗?我就是想凭着对事业的追求对科学的热爱,以实际行动献身农业增产高产,那是我的试验田。我小时候穷得叮当响,差一点就活不下去了。是革命,是党,让我枯树发了新芽。人民公社就是我的家,共产党就是我的爹娘......多少年来,我下决心报答党对我的恩情。我不像某些人,说一套做一套,我向大家保证,我永远红心向党,向着毛主席。如今,报恩的机会终于来了,你们看,这就是我这两年的研究成果,亩产3728斤3两4钱,这是我和我的战友‘小秤砣’连夜测的产......”

说着,他纵身跳到一片捆好的麦个子上,情绪有些激动,压得麦个子差点散了烟,“我种的麦子秆子粗壮,密不透风,没割以前,跳上来也压不垮.....我这二亩地四个整劳力整整割了四天......我们的经验是深翻地、厚施肥、多浇水,我们的翻地翻到了1.5米深,用了300车粪......”王维善唾沫星子乱飞,其了不起的经验引来了阵阵呐喊,有的使劲鼓掌,有的甚至吹起了口哨,当然,也有人躲在一起撇了嘴:“牛*吹到天上去了。谁不知道啊,夜来后晌把另外3亩地的麦子全堆在他地里了......人啊,还有良心吗?”好多人听不下去了,只好转身走了。

不管怎么样,槐树庄王维善试验田亩产3728斤4两3钱的消息在整个青龙滩不胫而走,很快红遍了整个滨河县。后来,随着《滨河日报》的大力宣传,更是在整个北沂蒙山区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奔走相告,热情传唱着这一山区旱田里创造出来的惊天奇迹。名为“槐树庄战天斗地创奇迹”的用凤尾作麦穗的宣传画连同“鼓足干劲 力争上游”“快马加鞭 赶英超美”“肥猪赛大象”“多块好省建设社会主义”“食堂办得好 群众干劲高”等著名宣传画一起画满或者贴满了青龙滩28个村庄的大家小巷。半个世纪过去了,人们仍然还能从个别村庄废弃的墙壁上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些充满革命浪漫主义丰富想象力和夸张表现力的画面,虽然破败不堪,但豪情万丈,散发着神话般的灼热光芒。

夏收刚过,槐树庄老少爷们又在王维山的带领下积极行动起来,整劳力们忙着在菜园子广场修建炼铁炉,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则忙着沿着饮马河拿着大块的磁铁和铁桶捞铁砂。高涨的热情点燃起来,人们忘了睡觉、忘了做爱,忘了种菜、种棒子,在集体食堂插科打诨吃饭抹嘴之后,只一门心思地大谈“大炼钢铁”,“为一万吨钢铁发出每个人的光和热。”果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青砖砌成的孤坟一样的炼铁炉炉膛未干就燃起了烟火,滚滚浓烟遍地而起,到处散发着碳和硫混合在一起的浓浓的刺鼻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男女老少一开始争先恐后地把自家的麦草、玉米秸,大大小小的烂木头推到炉堂里,不几天,人们开始推着车,扛着镢头,拿着砍刀,带着锯条,游走穿梭在河川大堰之间,槐树、杨木、柳棒、椿树、核桃、梨木等各色木料都成了刀下之鬼,时间久了,就连大堰上的荆条酸枣枝也没能幸免。不出三个月,槐树庄周围已是光秃一片了。

村外的树砍光了,人们有瞅准了村子里的老槐树。二槐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自然未能幸免。

“不行啊,大兄弟,这棵槐树可是长了几百年了。几百年来,风风雨雨,电闪雷劈,都没损害它,鬼子来了,也没敢动它,咱可不能连它也锯了喛?”当一群人扛着镢头、锯条出现在二槐大门口的时候,一贯不动声色的王二槐实在忍不住这伙人的极端行为,发话了。

“什么?这棵老槐树是你王二槐家的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按理说,你不用我们过来杀,应该主动和维国、维民说一声,主动杀了送到炉里才对……什么?维国不在家不要紧,维民不是也回来了吗?这么大个人了,不能一天到晚没事干,重活干不了,孬活不想干,整天吊儿郎当,人民公社可不养闲人,谁也不能吃闲饭!?”带头砍树的说道。

“是,是,是,俺错了。老槐树不是俺家的,俺也不是不让大家砍喛,只是觉得着槐树砍了太可惜了……”二槐一看势头不对,马上又赔出笑脸来。

“可惜,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看就是你王二槐思想改造永远不彻底,想方设法和‘三面红旗’作对,是不是?和人民公社作对,是不是?……”没等王二槐说完,带头砍树的就急了。

“打倒地主反革命!打倒地主王二槐!”

“人民公社万岁!”

紧接着,有些人开始手握拳头,高喊口号,喊声震天。吓得王二槐赶紧关了大门,不敢出来了。

“哈哈,地主老财,拾你的粪去吧!一天一粪篮子,便宜了这个老顽固!”

“哈,哈,哈!”紧接着是一阵狂笑。

就在那天下午,近10个人喊着号子,拉着锯条,挥舞着镢头、斧头,把王二槐门前那棵长了几百年,见证了槐树庄历年沧桑,充满历史故事的老槐树给放倒了。

成群的老鸹在上方凄叫盘旋,树顶上的那个粪篮子一样的老鸹窝在树倒的一刹那支离破碎,有几个鸟蛋从窝里滚落下来,跌了一地蛋黄,馋得附近的一只老黄狗过来舔了大半天。

王二槐一家人躲在家里一声不吭,任从人们随便砍伐。

最后,连磨盘大的树墩头也被撅了出来,附近的那口井差点被枯枝烂叶和废土掩埋,王家大门楼子因为人们要追刨一根树根而倒坍。即使如此,王二槐也没出来和他们理论。从东北厮混了几年没有发财没有娶到老婆只带了两个“参娃子”回来的王维民当然更不管闲事。

多少天后,就是部队转业后一直在外教书的“臭老九”王维国回来看到这种局面也没发火,而是陪着笑脸带着维民、玉兰在爹爹二槐的指挥下,从北坡推来黄土把树坑填平了,还活了泥巴,从东岭下废窑里捡了一车半头转,重新垒了一个简易门楼。这个只有两个垛子的简易门楼一直到维国结婚在外另立门户,也没改动过。

直到二十年后改革开放的东风吹来,维国才把这个废弃了的四合院重新作了修葺,翻盖成一座红瓦水泥墙的二层小洋楼,重新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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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