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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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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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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二十章 老先生大难绝食 吴化文叛国投敌

饥馑之中的青龙滩骨瘦如柴。

青龙滩大批浮肿的难民怀着残存的求生梦想向往着滩外的温饱,开始拿起槐棒挎起包袱三五成群地远走他乡。

此前,他们曾多次接待过来自三岔店——窦三的家乡——数不清的逃荒者,窦三就是他们群体中的一员。那里开门见山满地乱石到处群山环绕,那年发生的奇旱把滩后的人们折磨得像秋后的蚂蚱挤不出半点儿屎来。人们依然满怀梦想瞅准了山前的青龙滩,青龙滩历来就是三岔店男人思奔女人想嫁的理想之所。

然而这次,当他们成群结队幻想着来讨点活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把他们惊呆了:青龙滩已经和他们一样成了衣衫褴褛的乞丐,财富和尊严早已荡然无存了。

前来逃难的人们没有一个能像当年的窦三一样被山前的好心主户留下来,他们只好再次结伴而去。

天灾面前,人人平等。

那是一个阴风习习的灰色下午,空气中掺杂着强烈的腐败气味泛着土黄色四处飘荡。

暮霭中,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张家庄鱼贯而出,他们继续兵分两路,一路向西,一路南下,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作出行动上的改变。

一段时间以来,吴化文的士兵们一直和附近村庄的住户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粮食成为他们首要的掠夺目标——搞得人心惶惶。

为防部队抢粮,人们不得不借着夜色将残存的一点点救命粮装在瓷缸大瓮里埋在磨盘前或者猪圈前粪底盘子底下,但这一招几天后就相继被戳穿,士兵们端着枪眼如老鹰几乎精准地发现了每一处隐藏着的“老鼠仓”,让仓里的“余粮”悉数归公。

如今,人们恨透了这群巧取豪夺的无良士兵,巧送外号“吴扒皮”。

“吴扒皮”们外出无规律,让人倒三不着两心生万分嫌。随着双方斗智斗勇不断升级,“吴扒皮”们越来越不受待见,也越来越一无所获了。即使后来他们继续把“饭屋顶上能不能冒烟”作为村里踩点的一项重要指标,但仍收效甚微:除了能偶尔在铁锅里得到一些干散的观音土之外,往往并无斩获。

就在庄里乡亲或拖拉着双腿结伴外出或蹲在家里大眼对小眼的时候,槐树庄最受尊敬的教书先生——赵老先生与世长辞。

老先生从教书育人的位子上退下来已经若干年了。时至今日,槐树庄依然传唱着赵老先生当年的奕奕风采,包括他的学识,他的为人,还有他在弥留之际的不同寻常。

终生低调嗜书如命的赵老先生在饥馑之年没有和常人一样选择吃食“观音土”,而是选择静静地躺在炕上绝食而逝。

赵老先生去世时已届耄耋之年,花白的山羊胡多年来不再生长,雪白的眉毛耷拉在眼角上,依然眉清目秀。老头子喜欢静,说话柔声细语,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张扬,走起路来如猫一样悄然无声。谨小慎微的赵老先生除了对学生的学习过于苛刻之外,一生慢慢张张与世无争;直到离开这个饥饿的世界,他非但终日看书的习惯不曾改变,而且不修边幅厉行节俭的品质亦始终如一,特别是其“吃煎饼就葱,吃一口将葱往下拉一拉”的特殊吃法,在艰苦的岁月中,非但没有引起人们的反感,反而为更多地的人们所效仿。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那次“贱年”居然让平日节俭的“吃煎饼就葱”的习俗也很快沦为了奢侈之举,煎饼的味道最后只残留在了残存的记忆和短暂的睡梦中。饥肠辘辘,让漆黑之夜如老太太的裹脚一样漫长。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弥留之际,骨瘦如柴的赵老先生依然颤动着嘴唇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爹,您还是喝点糊糊吧……”儿子儿媳跪在炕前哀求道。但老头子紧闭双唇并不搭言,只有热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淌。

三年前,老先生的老伴得脑中风而亡,习惯了老伴无微不至照顾的赵先生一时生活没了着落,饭也吃不好书也读不下去,慢慢地被无情的饥饿和破败的心绪所击倒。

近来,他自己的饮食起居由已届天命之年儿子儿媳来照顾。隔了好一会儿,眼看老人的情绪有些平息,儿子儿媳才小声问道:

“放……放土了吗?”老人合着眼,拇指掐在食指的第二节上,不屑说出“观音”二字,抖抖地问道。

“爹,粮食都没了,野菜也吃光了,就剩下这点土了……”说着,儿子窊起一勺就往老人的嘴边送。

“甭……喂我了,”老人抬起手来,差点将汤匙拨拉到地下,“这东西和草种子一样都不是给人吃的。草是喂畜生的,土是打粮食的。天要亡我,我何必要与命争。一人一个命,命争不过天。记住,生为人始,死为人终,今辈子你爹我虽没活好但也没白活……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老人喘着粗气凭着惊人的毅力将话说明白,头脸一歪气绝身亡。

老人留下的话以后没人能完完全全地复述下来,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只是觉得老人看的书多,行事和说话有别于常人很正常,他满肚子的“道道儿”很少有人能真正领会,加之满嘴的“之乎者也”更让人弄不明白。

不过,老人总结出的“人不能和命争”的论断还是在多数人的心底下引发了共鸣,人们发现越是对“观音土”狼吞虎咽饥不择食者越撑得肚皮溜圆,越早地结束了生命,欲速则不达;而且,饥荒到来的时候,人们所做的一切基本上等于瞎折腾——天命难违,争也没用。

因此,老先生辞世的消息传来,人们还是纷纷地走出家门,身上虽然没了力力气,但心里还是仰视着,表达着由衷的敬意。

“槐树庄所有的老少爷们,只有老先生活得最明白。”有人总结感慨着老先生的一生。

“俗人和智者之间隔着一层纸。智者需要把纸点破,俗人才能明白;多数俗人,就是把纸戳烂了,也不一定明白。”

“攥头把儿的就是不如拿笔杆子的……”

“甭说那没用的,什么俗人智者的,狗屁,有区别吗?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死’字,谁能逃脱得了?”

人们议论纷纷,评价如是。

1942年——赵老先生去世的第二年——的腊月寒风凛冽,枯枝飘摇。方圆百里的青龙滩大多数村庄十室九空,几乎户户垮台倒灶,年轻力壮者除大数被抓壮丁少数外逃求生之外,剩下来的老弱病残守着了无生气的村庄继续苟延残喘。

这一天,张家庄国民革命军新编新四师师部——一座标准的四合院里,师长吴化文再次冲冠大怒,挣脱开众人的阻拦,举起那把几年前从鬼子军官龟田一郎手里斩获的指挥刀,如怒脸的关公一样哇呀一声暴叫,劈在房前走廊的第三根立柱上,房檐上的瓦块抵不住猛裂震颤,呼呼啦啦抖落下来碎了一地。

这是半年以来,吴师长盛怒之下砍下的第一刀。这一刀力度最大,足有三四指深。目前,这一刀连同后来的两刀共三道刀痕依然镌刻在山东省淄博市滨河县悦庄镇张家庄村村委大院办公室门前的立柱上,历经半个世纪,依旧触目惊心。

当地年长者曾捋着胡须回忆说,吴化文愤愤然三刀下去之后,一切希望就荡然无存了。

此时的吴化文刚刚急匆匆赴渝归来,国民党特务头子戴笠“曲线救国”的口谕仍让其心绪难平,吴化文虽然在戴笠面前曾发誓“一切绝对服从安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对“汉奸”俩字,吴化文还是很能够掂量得出其中的分量的,所以他对戴笠“待光复之后,戴某定亲自向国人说明真相”的话根本不感冒,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相信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

“汉奸”的罪名有多大,他吴化文比谁都清楚。

他娘的,“曲线救国”说得好听,这分明就是一个圈套:既甩手不管我吴化文的死活,又让我吴化文替他们背黑锅,这群狗日的心何其歹毒!

抗战以来,我吴化文不受中央政府待见,这个我忍了,可我吴文化的抗战决心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对小日本,从来没含糊过,在青龙滩的几个漂亮仗,你们不会眼瘸吧?但到头来我从你们那里得到了什么?现在又建议我相机行事先依附什么日本人,然后再搞个什么“曲线救国”,他娘的,亏你们想得出来——你们怎么不塌下心来这么干——这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吴化文往火坑里跳吗?

然而信誓旦旦的吴化文从重庆回来到青龙滩之后才发现——他已经走投无路,别无选择了。

后娘养的没奶吃,这句话似乎天经地义。

政府主席沈鸿烈苦心经营的“小济南”东里店被炸之后,惶惶如丧家之犬,不得不将他的省政府迁往临朐县吕匣店子。然而好景不长,深处内忧外患的沈主席随即军令难行、政令难为,自己主动将省主席一职拱手相让,来了个“溜之乎也”,偷偷地跑往重庆结束了他短暂的主鲁生涯。原第五十一军军长牟中珩于1941年秋天接任山东省政府主席。

听到这个消息,吴化文曾一时乐得合不拢嘴。

2没想到送走一瘟神,又迎来一瘟神。

这牟主席上任没几天,吴化文朝思暮盼之中却等来了更坏的消息:新编新四师,这支名义上属于中央建制的杂牌部队,不但从中央政府领不到半点给养,原来以省政府协饷名义提供的一切供给亦宣布全部断绝。

吴化文领导的新编新四师暨暂一师的四万名官兵随即陷入了更大的绝望之中。

得此消息的吴化文当即勃然大怒拔刀砍柱,此刀乃悲愤第一刀,俗称“断奶刀”,砍的是素与吴化文有芥蒂之心的牟主席公报私仇的小肚鸡肠,亦或“后娘养的”对“后娘”的决然反抗和悲苦无奈。

从这第一刀开始,后面发生的事情又让吴化文一次又一次陷入更大的绝望,直接催生了吴化文从“断奶”到“断气”再到“决意”的“绝命三刀”。

青龙滩先后遭遇“旱”“雹“蝗””三灾以来,吴化文部和青龙滩的老百姓一样相继陷入绝境。他们虽遍地征粮,但最后仍没有摆脱“树皮扒光、草根挖尽,吃尽了观音土、锅膛土”的悲惨命运。

据说,当时有士兵将榆树皮等物捣烂成糊状,再将树枝、麦草、玉米秸杆等粉碎,掺在一起发明了一种“八宝饭”,此饭见风即干裂松散难以下咽,故又名“见风散”。平时,全军官兵以“八宝饭”为食,后以“观音土”作补充,大批士兵和槐树庄二柱子两口子一样,大便干结肚皮溜圆腹胀而亡。

就是在这悲惨的境遇下,吴化文突然再次蒙受不白之冤,差点没把眼珠子气出来,他因此悲愤砍出第二刀,俗称“断气刀”,这一刀足以让吴师长一唱三叹荡气回肠。

1942 年,是驻华日军最嚣张的一年,是八年抗战中最艰苦的一年,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年。

就在这一年里,无论是国名党的正面战场,还是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抗日战场,都相继进入最艰难的时期。

而就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鬼子却在整个华北、华东地区展开了史无前例的大扫荡。在这次声势浩大的扫荡中,青龙滩也未能幸免。

面对鬼子华北先遣团五万人的大扫荡,囊中羞涩的吴化文上顿不接下顿不说,枪炮和子弹更严重短缺,陷入更大的窘境。

大敌当前,吴化文只好厚着脸皮央告省政府,苦求牟中珩给予支持。

然而苦等三天三夜,仍然回音全无.吴化文被逼无奈,连连骂娘。

而就当吴化文即将心灰意冷的时候,牟中珩却差人给吴化文送来一特批的条子。吴化文大喜过望,拆开一看,傻眼了:“着发新四师七九步枪子弹五百发。”

“他娘的,耍我啊!四万部队,给五百发子弹,这仗怎么打?!”吴化文气得眼睛发绿双手发抖,差点把来人给拖出去砍了。

吴化文二话没说,再次摸起电话打过去,话没说半句,电话里却传来了牟氏不慌不忙的回答:“你缺粮少弹,还养那么多部队干么?如果不行,可以裁兵嘛!”

闻此言,吴化文差点没被噎死。

他忍了再忍,只摸了摸腰间的刀把没有动手,估计如果当时的牟主席是根柱子的话,这一刀就提前下去了。

没过几天,鬼子大扫荡如期而至。

说来话巧,牟中珩自己带着队伍竟然在大崮顶以北璞邱一带陷入日军重围,急令张家庄的吴化文派兵前去解救。

吴化文原本想拖延一下,甚至不去搭救,憋足了气想看一看牟主席的哈哈笑;但考虑再三,为了利益交换,还是强忍怒火,最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之搭救成功。

当时的牟主席在吴化文面前感激涕零,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场就将省政府储藏弹药的一处秘密地点告诉了吴化文,吴化文登时欣喜若狂,在送走牟中珩之后遂赶紧派人去取,但派人打开洞门一看,却呆愣了:四壁荡荡,空空如也,哪来的什么弹药?!。

吴化文听到汇报后,不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哎呀一声,一刀劈向立柱,促成了第二刀“断气刀”的产生。

然而,挥下“断气刀”也没能斩断吴化文与牟中珩之间的怨气。

灾难说来就来。10天以后,吴化文和牟中珩的遭遇刚好翻了一个个儿,吴化文部在花水附近被日军包围,正瞅准时机准备率军突围,却接牟中珩电话:要求吴化文必须就地吸引日军,等待51军外线驰援,否则军令从事。

官大一级压死人。等吴化文带着命令苦战3个小时几乎弹尽粮绝之后也未见51军的影子,吴无可奈何只好率残军强行突围。然突围成功后,却被冠以违抗军命之罪并遭百般刁难,牟氏即派51军张学良旧部于学忠强行征讨,致使原本就缺枪少弹的吴部元气大伤,苦不堪言。

面对丢盔弃甲的将士,吴化文再也控制不住悲壮的情绪,抽出军刀,一刀下去,柱子钝声闷响,自己差点吐血——这一刀俗称“无可奈何刀”,亦称“决意刀”。

这一刀下去,让吴化文幡然自悔,痛定思痛,决意斩断所有乱麻,与牟中珩、国名党一刀两段,委身投降——迫使吴师长挥出第三刀的直接原因是自己只有15岁的勤务兵徐怀忠,这位聪明机敏说话带着稚气的勤务兵嘴上刚刚泛起绒毛,脖子上隐约凸起喉结,年轻的肠胃因承受不了长期食用“见风散”的折磨,于一日清晨像脱了水的干萝卜一样卷曲死在床上。一直和普通战士一样用几粒黄豆打牙祭、一张树皮饱肚皮的吴师长见状抚尸痛哭,寸断肝肠,潸然泪下——他已经弹尽粮绝,走投无路了。

吴氏三刀下去,砍尽悲伤情怀,砍出坚定意志,砍出一个冷血刽子手。事不过三,身为三军之帅的吴化文也没能例外。

1943年1月18日,吴化文投降了。

吴化文热情高涨地在山东省会济南宣布了这一消息,国民革命军新四师师长遂转身而为和平建国军山东方面军总司令,中国国民党的大校师长毅然而然地张开嘴吸住了日本人的乳头。吴化文悲愤至极,既怀着一腔怨恨,又幻想着一个有吃有喝有枪又跑有着无尚美好的未来。但事实证明,“有奶便是娘”的宗旨信奉丝毫未能改变吴化文“后娘养的”悲惨命运。

窦三和秋萍在大灾之年又为彼此过分的缠绵付出了代价。

二蛋刚满周岁,屎蛋又哭喊着来到了世上。狗蛋的三弟屎蛋来得很不是时候,严格地说,屎蛋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个意外。

大灾之年二蛋出生的时候,已让窦三夫妇切实体会到了养儿的艰辛度日的艰难,连月的干旱和随后到来的蝗灾让青龙滩陷入膏肓,亦让窦三的日子捉襟见肘。

按理说,在饥馑的年月里,两口子已不再有添丁的任何欲望,多一张嘴多一把刀,窦三两口子心里比谁都明白。为此,窦三有意和秋菊分床而睡了好长时间。没想到,秋萍搂着二蛋,窦三和狗蛋通腿儿,日子过了没半月,窦三竟突然浑身燥热难耐,晚上翻来覆去,滚得床板咯吱咯吱乱响。

“爹,还让不让睡觉了,烦不烦人!”在另一旁的狗蛋直接对爹的怪异行为表现了强烈不满。面对儿子的警告,窦三只是下意识地裹了裹被褥,嘴里哼哼嗤嗤,像是回应又像呓语地抹和着尴尬。另一张炕上,秋萍则拧了被角暗自发笑,抿着嘴不说话。

又一连坚持了两个晚上,窦三终于憋不住那像口渴似饥饿又如虫咬的难耐感觉,一日下半夜,趁狗蛋熟睡,终于爬上了媳妇秋萍的大炕……没想到那一晚的快活儿之后,秋萍竟又有了感觉,例假从此中断。

焦急的窦三登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偷偷摸摸打听来堕胎的偏方,斑蝥、灰灰菜、苦杏仁等轮番上,但效果不明显,秋萍的肚子还是一刻不停地发育起来……

当槐树庄的老少爷们饿得都直不起腰来的时候,屎蛋哭叫着来到了这个世上。新生命的到来与庄里死气沉沉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有几个“老不死的”为了给几个“长材”省下几碗搀着观音土的榆树皮糊糊先后在屎蛋啼哭的夜里挂在了房梁上。

屎蛋因为在娘肚子里经历了一段折腾,加上生活状况急转直下,生下来就又黑又小,让人不忍卒看。屎蛋呜呜咽咽哭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公鸡打鸣的时候才睁开了杏核子一样的眼睛。秋萍从屎蛋一出生就哭肿了眼,虽然嘴上不敢埋怨,但还是忍着剧痛生下来后又哭着闹着非把这个孽障摔死在炕沿上不可。

秋萍的这一举动,让窦三想起了那一晚上的瞎折腾,思之再三,差点把眼珠子给气出来,“嬢嗫,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娘俩儿吃的,你摔煞他,还不如把我也弄煞算了,大家都甭活了!”说话的时候,黑瘦的窦三脖子底下青筋暴突,眼睛鼓得像铃铛,“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嗫……这孩子命硬、命大,保不准将来……多少苦日子都过来了,我就不信咱过不了这一关!”

秋萍闻声,顾不得屎蛋在一边嚎哭,抱着窦三的肩膀就是一阵痛哭,哭声比屎蛋更婉转更委屈。在一旁砍“懒老婆”的狗蛋看到爹娘悲悲戚戚的样子,也没了玩的兴致,关门扭头出去了。

“嬢嗫,孩子生下来就是一条命,是条狗也得养着……就叫屎蛋吧,好养活。”少顷,秋萍停止了啼哭,默默地点了头。

3窦三掌管的店铺已闭门歇业半年之久,铺子前脸的窗搭子上落满了灰尘。没了生意,窦三自然不好再提工钱的事儿,也不好意思接受王家大院的半点馈赠了。

那天,二槐从瓮底下窊出一瓢地瓜面子和半瓢黄豆交给窦三,要他回去改善一下伙食,照顾好就要生产的秋萍,他推辞不下,最后揣着半瓢黄豆回去了:“我有数,东家底货儿也不多了。”窦三心里想。大旱之年的疯狂采购大多都是他一手张罗的,他心里最有底。如今挺着大肚子的秋萍更让他于心不忍,当时为啥就忍不住了呢……他有些后悔,看着秋萍整天喝地瓜秧榆树皮掺着观音土的糊糊,心里特别不是个滋味。

回来后,窦三用最快的速度把豆子埋在观音土里嘣的干黄,拿着铁丝笊篱捞出来,嗅么了大半天,没舍得动,最后包在矾布袋子里全部揣给了秋萍。

“嬢嗫,不是给你吃的,是给咱儿子吃的,赶紧吃!”见秋萍推辞,窦三登时就急了。他知道这娘们的好处,话语虽然不多,但每次做完饭,都是主动地把饭菜端到自己跟前,劝着自己和狗蛋多吃菜,她自己要么吃点上一顿剩下的,要么把最后的菜汤倒在自己碗里,像打扫卫生一样把碗碟擦个干净,一点都浪费不了。

看着窦三着急的眼神,秋萍不但不生气,反而心里像抹了蜜,赶紧掏出一小把,逼着窦三吞在嘴里,才放心地嘎巴嘎巴嚼起来。

躺在炕上的二蛋嘀溜着眼看着爹娘的举动,咬着指头,抬起腿脚,咿咿呀呀地叫;躲在一边瞅了半天咽了半天唾沫的狗蛋看着眼馋,二话没说,趁着爹爹不注意,抓起一把就跑,恨得窦三瞅着背影牙痒痒:“王八羔子,这是给你吃的吗,嬢嗫,看回来不打断你的腿!”话没说完,狗蛋已经跑远了。

进入冬季,寒风肆虐。众人绝望的目光没能改变老天爷冰冷的本性。

夜过三更,窦三已没有任何睡意,他窸窸窣窣地披上了厚重的灰黑色本地布棉袄,赤身蹬上免腰裤,轻声起了床。裤腿里透心凉,他赶紧摸来裹腿把裤口扎紧了。

秋萍搂着屎蛋在一旁翻了一下身又睡着了;狗蛋卷缩在墙角里鼾声正浓。刚才的翻来覆去中,窦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叫“狼窝子沟”的地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的日子有救了。

“狼窝子沟”在窦三老家三岔店西北方向的大山深处,地理偏僻,人烟罕至,老人们常说那里“野狼成群”从不让小孩子涉足。小时候出于好奇,曾和几个要好的伙伴背着大人一起壮着胆摸到那个地方,没想到实景和老人说的大不一样,不但没有听到狼的嚎叫獾的悲鸣,倒是看到树林幽密红叶漫谷,深秋时节,沟底依然河水潺潺,两岸野栗子野柿子野枣遍地都是,扒开厚厚的栗子叶柿子叶,竟然满地长着密密麻麻的野蘑菇……想到这里,窦三的喉咙不禁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嬢嗫,活人不能让尿憋煞……”

起床后,窦三二话没说腰缠了布口袋,杆子上挂了洋油“气死风”,头顶繁星,消失在黑漆一般的夜里。

等天空中抹出鱼肚白,窦三肩扛一袋板栗,头发胡子上结满了霜雪浑身冒着热气,刺猬般走进了家门。“爹,饿死了……”狗蛋蒙惺着眼起来晨尿,见爹背着一半截布口袋进了家门,马上瞪起眼来,“爹,这么早干啥去了……欸,弄……弄的啥?”

“吁,”窦三见狗蛋吵吵,马上嘴边打了手势,然后摆了手让狗蛋过来。

狗蛋过来一看登时瞪大了眼睛:“爹,你……你咋能还弄到栗子?哪来的,不是偷……偷的吧?”看着一半布袋棕郁郁的栗子,狗蛋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年月啊,咋还能弄到这玩意儿?

“嬢嗫,再瞎嚷嚷,掇你的嘴。让旁人知道,还有你吃的?去,拿个瓢窊上点,给你二槐大爷端过去尝尝……”虽然东西不多,窦三第一念想还是想到了二槐父子。

但没有一袋烟的功夫,狗蛋端着空瓢从大爷家里跑了回来,边跑边喊:

“爹,快点儿快点儿,俺大爷让你过去!”

“过去干啥?”

“帮忙,杀……杀马!”瘦弱的狗蛋回答着,有些兴奋。

但窦三听到“杀马”两个字的时候,脑袋嗡的一声,直直地矗在那里,懵了。

那匹壮硕的大黑马自从驴子三年前随金枝去了之后一直食欲不振,近来随着草料短缺,其鬃毛光泽日渐黯淡,形体日渐嶙峋消瘦,眼角处竟日渐烛泪纵横了。

“老弟啊,时日艰难,我看这马咱也不能留了喛。”前些日子,二槐就曾和窦三提起过这事,当时窦三含泪说,这匹老马我喂了六年了,你舍得杀它我还舍不得呢……在窦三的极力反对下,二槐的想法才没有付诸实施。

就是后来那些“吴扒皮”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强行把大黑马拉走的那一次冲突中,窦三情急之下也表现出了坚定的“护犊”本色,抄起竖在墙根的扁担抡得呜呜生风,“狗兵蛋子,我看谁敢牵!嬢嗫,王家的马,你们也敢牵?瞎了你们的狗眼,俺和你们拼了!”窦三的扁担抡起来呜呜生风,竟吓得背枪的士兵东逃西窜。

“大哥,咋了不想过了,大黑马不能杀。”气喘嘘嘘的窦三还没进王家大院,就隔着墙头喊。

然而进门一看,窦三傻了:东南角上已支起了大黑锅,锅下吐着火舌,大黑马的四条腿支愣在锅沿外面,四仰八叉。东门外的杀猪匠牛氏父子正热火朝天地拿着刮毛刀刮着毛,马的背腹部已收拾干净,白白净净像少妇光着腚儿;五根槐棒扎的吊架撑在一边,黑粗的三爪大铁钩挂在横梁上直晃悠。屠完毛之后,大黑马将被挂在这里开膛破肚;一个大黑瓷盆放在一边,盆里已不在冒热气,马血已变稠发黑。

走近后,火急火燎的窦三本想痛快说几句,但看到这个场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窦三的脸上、眼神间挂着无奈和悲伤,二话不说转身欲走,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他突然怒气冲冲,看着二槐略显僵硬的脸,嘴角抽搐了大半天,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一下全下来了。

“大哥啊,你这是干什么啊!这,这,这马可是咱的命根子啊,你怎么说杀就把它杀了啊!你,你,你太——狠——心了!”说着,说着,窦三像孩子闹脾气一样呜呜呜痛哭起来。

哭声低沉而撕心裂肺。

二槐双眼含泪,眼睁睁盯着窦三痛哭流涕,一句话也不说。

好一阵子,二槐才默默地走上前去,将窦三搀起来,无声地拥在怀里。

他知道窦三的心,他太不舍得这匹老马了。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前些日子那头驴子走的时候,窦三的心情有多差,他也知道。他只是心里想着金枝,强颜欢笑而已。而今,一直陪伴在侧,一直像儿女一样精心照顾的大黑马,突然之间没了,他心里怎么能忍受得了?!

面对窦三的愤怒,二槐无言以对。他只等窦三情绪稍稍稳定之后,才默默地开了口:“老弟,非常年景非常对待喛,你以为我不心疼啊,没办法喛……等会儿拿些回去,不是还有屎蛋娘俩吗?顺便给弟媳妇补补身子,给狗蛋他们解解馋。”

“嬢嗫,哥,我和他娘怎么咽得下啊!”窦三边哭边说,嘴唇发抖声音发颤。他明白二槐的心思,不禁泪如泉涌。

此时的两人互相搀扶着,深知对方的心思,但都不说什么,彼此静默以对,不再说话。

少顷,窦三举起袖口抹了抹眼角,默默地走开,拿起物什开始忙这忙那,一直忙到牛氏父子将整匹马大卸八块弄干净了下水,拿刀将盆中的马血刕成了豆腐块,用干布片子擦干净了又长又尖的杀猪刀才算忙完。“他大爷,我就不客气了,家里还有五张嘴等着呢。”牛氏父子说着话,收了刀别在后腰里,双手在黑乎乎的大袄衣襟处擦了擦,快步上前,端起一大黑盆马血乐滋滋地走了。看得出来,虽然半年没有猪杀了,牛氏父子仍然没手生,杀猪绝活儿依然干净利落;此外,今天的心情好像也是格外好,一盆马血,全家人有指望了。

不管怎么说,在极其艰苦的日子里,王二槐忍痛割爱,一匹老马发挥了它的巨大作用,给王家大院和窦三父子等人的生活带来了特殊的给养,让饥饿暂时得以缓解。特别是维民和玉兰,俩人手拿嘴啃吃得倍欢儿,王家大院里重又传来了久违的欢笑。

窦三虽然一再推让,但禁不住二槐的强退强送,同时拿秋萍和刚出生的屎蛋说事,最终含泪接受了现实,让秋萍在慌乱饥馑年景做了一个能“吃上肉蛋”的好月子。窦三的心里一直五味杂陈,多年以来始终充斥着悲伤、惋惜、无奈、感激相互交织的复杂情感。

然而,当二槐让维民端着马肉送到大爷田茂尊家的时候,从张家庄传来的吴化文叛变投敌的消息却如五雷轰顶,差点撞残了二槐的神经,在冰冷的季节里惊出一身汗来。直觉告诉他,危险已经来临——老爹在世时曾经刻意抱的这棵“大树”就要卷入螺旋风暴,他必须想办法与之划清界限,以防今后惹火烧身。

他迅速查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找出来一些老爷子和吴氏往来的部分书信,全部付之一炬。就连前些日子张副官送来的那箱子“庆仁号”也一张没留,全部就地销毁。和鬼子垫一块尿布穿一条裤子,他吴化文真是敢想敢做。都说墙头草,一扒拉就倒,可他吴化文为啥就偏当这墙头草,到底图个啥喛?二槐不得其解,但却不敢马虎大意。

吴化文做了汉奸,如果不把所有的纠葛和他撇清楚,他王二槐在以后的日子会是怎么遭遇,他想都不敢想。

吴化文投降鬼子以后,只平静了五天。

五天以后,投降日军的吴化文随即跟在鬼子的屁股后头在青龙滩以及青龙滩之外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展开了一次万人大扫荡。这次扫荡从北到南从东向西几乎横贯了整个北沂蒙。

他们发誓痛扁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原张学良的老部下,前些日子刚刚和牟中洐沆瀣一气对付过自己,如今一直鼎立在抗战第一线令鬼子头疼让蒋氏挠头却始终和共产党眉来眼去的国民党苏鲁战区总司令于学忠,报仇雪恨的日子终于来了!

打掉于学忠,他们再顺势搂草打兔子,将行踪不定的八路军及其领导的所谓“敌后抗日根据地”进行彻底清剿。

群山环绕之中,一场声势浩大的拉锯战既将在沂蒙北部山区上演。

而一直让田茂尊牵肠挂肚、久久未在槐树庄露面的春生和冬生兄弟俩则如河底的两粒不同颜色的石子分别跟随着自己的部队潮东潮西,在青龙滩上随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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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