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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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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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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一十一章 兴学校泽被乡里 为理想兄弟扬镳

时至今日,槐树庄的村民们还在津津乐道王希贤在任时干得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件事被普遍认为是为槐树庄的未来发展打好的的第一个根基,泽被乡里。王希贤的好名声也因此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当院中的杏花、桃花相继落尽,青龙滩沟沟壑壑中的槐花次第盛开的时候,青龙滩短暂的春天更加喧闹起来。人们将存储晾晒了一冬的栏粪运到田间地头,将花生米和地瓜苗种到地里,斗着嘴咂着牙修剪完田间地头的果树,算是为将来的夏忙和秋收提前热了热身。

“快去,听说菜园子以北划出一大片空地,要盖学校唻。”

“听说留着八字胡挎着盒子枪的郑主任还要过来训话,是真的吗?”

听着振奋的消息,人心像田间日渐蓬勃回升的地气冉冉地摇荡起来。当大人们领着孩子匆匆忙忙拿着板凳坐到菜园子前边空地上的时候,才发现,今天的郑主任已换下了军装,白衬衣外穿了一件对领的灰色中山装,发言已正式开始。明媚的阳光下,面南背北摆了一溜长桌,桌子上盖着绣穗的粉红色本地布床单,微风吹来,时不时地掀起一角,露出斑斑点点爆了皮的青杨木桌子腿。桌前用红绿纸张写了标语,别挂在桌布上:悦庄第八区槐树庄初级小学奠基典礼。

“诸位:历史长河,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会议开始,郑主任咳嗽了一声率先引用了国父孙中山先生的一句名言。“各位,北伐已经结束,国民政府已经成立。自由、平等、博爱的中华民国必将明如晴天亮如白日。然而,我们的强国之路在哪里?……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们的蒋委员长,我们的韩主席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国家的未来在教育!”说到这里,郑主任估计会得到与会者的掌声,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并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想到下面的众人竟一脸的茫然,似懂非懂。坐在郑主任一侧的王希贤赶忙起身带头鼓掌,“好,精辟,讲得太透彻了,大家欢迎!”一阵掌声之后郑主任继续说:“我们的韩主席,心系齐鲁苍生,力排众议,笃信国民的前途在教育……现在著名教育家何思源先生已被任命为我们山东省的教育厅厅长……国立山东大学堂就是场下孩子们努力的方向……大家放心,我们的教育经费,保证一定不会拖欠……当然槐树庄的教育能否普及,离不开王保长宋保长等诸位仁兄的大力支持……下面还有不明白的,请继续发问。”说完,郑主任颇为得意地看了看左右,很绅士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等待着大家的提问。话音刚落,旁边的一个小伙子站起来发了言:“尊敬的郑主任,听说,韩主席曾到一处学校视察,看着一大群学生穿着裤衩抢一个篮球,说‘十多个人抢一个球,是个啥样子?改天给它们一人买一个,别再抢了。’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打篮球,到底是一个人玩好呢,还是大家一起玩好?我们的学校有篮球场吗?”突如其来地问话打破了现场的宁静,引来一片笑声。“篮球场肯定得建,这个毋庸置疑。但前面说的那些话有些不着调,简直是一派胡言!这不但是对我们韩主席的不尊重,也是对我们教育的不尊重。我们的韩主席一向对教育相当重视,怎会受到如此侮辱和诽谤。这是谁在造谣,嗯?造谣生事,无事生非,怎么对得起领导办教育的拳拳之心……从另外一点也说明,有些人是多么无知,多么愚昧,多么想看别人的笑话,我们是多么地需要教育啊……”少年的问题惹急了郑主任,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我们的国民睡着了,我们要想想法子,赶紧让他们醒过来。’国父孙先生说得何等透彻,何等震撼人心。事实证明,时下确实乌合之众多,乌合之众多啊……”郑主任脸色铁青,嘴唇发抖:“民不教不知义,国民教育得赶紧办,坚决不能放松!……”

不管怎样,“普及教育”的步伐在槐树庄算是大踏步迈开了。郑主任说的教育经费问题率先得到解决。教育经费一到位,一场轰轰烈烈的“普及教育”运动在槐树庄和其它地方一样蓬勃展开。王希贤亲自挂帅,召集八大庄的甲长专门开了会,确定了各甲轮流出义务工的总原则,找来了八大庄子的能工巧匠,开始了槐树庄有史以来除圩子墙修造以外最大的一项集体工程。

一天,王希贤正在监看石匠们拿着凿子叮叮当当地凿着的青石,看瓦工们拿着瓦刀用白灰勾芡着青砖缝,陈二愣子忽然慌慌张张地跑来说:“王保长,刚才一个骑马的过来通知,让您赶紧到区里去,郑主任说有个重要的事情跟您商量……”

“不会又出了有啥事吧……会不会冬生被抓了?”王希贤闷着葫芦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叫上二槐,飞腿上马向悦庄街飞驰而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希贤父子却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庄里的人看到,这爷俩回庄后没到工地上去,而是径直来到了大哥田茂尊的家里。“大哥,恭喜恭喜啊。”爷俩将大黑马拴到院外的槐树上,边说边快步进了院子,大哥田茂尊正拿着马扎靠着北墙抽烟,秋生正用桑条和新种的楋条绵槐编织农用的粪篓、花篓等农具,弹性十足的枝条在怀里跳跃着,动作娴熟而协调。因为腿脚不便,秋生新学了一门手艺,还学会了玉米皮编筐、高粱杆儿做盖垫、扎灯笼儿。

“二兄弟啊,啥事啊,敢劳大驾过来告诉我?”老哥见当了保长的二弟撇下建校的重活儿前来,觉得非同一般,赶紧起身相迎。

“告诉大哥一个好消息:春生,春生他有信儿啦!”王希贤喜形于色地说,“春生专门让郑主任捎话,说抽空想回来看您唻!这孩子,想不到啊,出息啦!”

“春生?这个怂孩子还活着?”二弟带来的消息让大哥田茂尊不免大吃一惊。没想到,离家这么多年,这个连煽猪刀子都拿不稳的春生竟然能活下来。“无难不成道,无磨不成佛,这小子,造化啊。”想着想着,田茂尊禁不住心头一酸,几欲落泪。但转念一想,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激动,随即淡定下来:“甭和我提他,他是死是活,和我没有关系……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纠葛了,我也不想让他再跨进这个大门……”田茂尊阴沉着脸,说话不急不慢。

“大哥,你这是说的啥话?俺大侄子可是出人头地啦!难道您还不高兴?”王希贤忍不住笑着说道。说到这里,王希贤忽然想起了刚从大哥处转让过来的五亩水浇地,“该还给大哥了……”王希贤想。临走前,他赶紧陪着笑脸咬住了大哥的耳朵:“大哥,你转给我的那五亩地……这几年,我真的是粪没少上,水没少浇,啥时候弄回去种,提前说一声,咱娘在谁那里都一样……”王希贤边说边看大哥的脸色,怕伤了和气。“二兄弟,你这是哪里话?你能要过去,就是帮了我的大忙,甭说不让这个怂孩子回来,就是回来,这地也没他的份儿……你好好种着,甭和我提种地的事儿。至于咱娘,不论在谁那里,都受不了屈……”田茂尊说着,话不在意,脸上有些不自在。

春生高升了。他现在成了国民革命军第三路军第二十师五十八旅的一个步兵连长。

春生的这个步兵连长来的有些曲折。土匪尹士喜洗劫儒林集玉红坊掳走春杏以后,夜不能寐的春生被父亲一纸休书终结了正常生活,他思虑再三,觉得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去追寻春杏。他的生活需要重新开始,他必须活出个样儿来。在他的心目中,春杏是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为了春杏,荣华富贵可以不要,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下决心到黑头崮落草,瞅准机会寻到春杏的下落,是他的不二选择。“我必须找到春杏,没有春杏,我的人生了无意义。以前的失败在于手腕太软,手软源于心软,在张姑娘面前软,也是因为心软。”后来春生曾经如此总结道,“这个年月,要想活得像个人,必须学着硬起来,手腕要硬,心肠更要硬。学不会心狠手辣,永无立锥之地。”

那年冬天,无家可归的春生嘴里衔着一片煽猪用的双面两韧刀,学着梁山好汉的招数,在红石岭赤手空拳骟了一个剪径的强盗,拿着血水成冰的“大核桃”走进了黑头崮的土匪窝。

“站住,什么人!”驻守黑山崮崮口的土匪向满嘴血污脚掌流脓的春生恐吓道。

“兄弟,一家人。请回报一声尹团长,就说骟猪匠田春生前来入伙。”春生镇定地说道。

“怎么相信你?”

“这是我的信物。”

春生顺势一抬手,把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大核桃”交给把门的弟兄,“如果团长不相信,我可以下山再取一回。”春生眉头不皱,语调不打弯。“好,有种!稍等。”一袋烟的功夫,春生蒙着双眼被带到了一座墙上点着松烟,厅内烧着炉火,炉火中烧着红铁钩子的石洞匪穴中。“你叫田春生?”“对。”摘下眼罩,田春生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位曾经席卷悦庄街叱咤青龙滩的匪首:浓眉大眼,肥头大耳,蒜头鼻子,左眼角下斜吊着一块黑痣,三条深陷的皱纹在额头中间硬生生地打了个折,像个没毛没角的老牛头。只见他头戴虎皮帽,身穿豹纹皮大衣,斜着躺在一把虎皮大椅上。

2“我问你,认识冬生吗?”尹疯子斜躺在椅子上问道。

“冬生是谁?”春生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他问冬生干什么?难道冬生也在这里?”他脑子里想着,顺便产生一个了念头:“难道冬生还活着?”他努力地思忖着问话,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你叫春生,他叫冬生,听名字好像是兄弟俩。”尹世喜说,“可惜那小子跳了沂河,喂了鱼鳖虾蟹了。你是来卧底的,还是来报仇的?来人!”话没说完,只听桌子两旁哗冷冷地抽刀声。春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单为现场的紧张气氛,也为冬生的生死担忧。

春生转念一想,还是又重新淡定下来。

“我不知道什么冬生秋生,天地间本人无牵无挂,只有一个头顶着天,一张嘴吃饱了全家不饥困。实不相瞒,本次上山,我有两个目的:一为团长效命,二为……”

“为了什么?”尹疯子接着问道。

“为了我的春杏。”春生斩钉截铁回答。

“哈哈,哪个春杏?不会是为了儒林集那个臭婊子吧?有意思。”“团长,她不是婊子,她是我媳妇。”春生说。

“想媳妇想疯了吧?婊子就是婊子,咋成了你媳妇?是我们大家的媳妇还差不多。”说到这里,大厅内一片哄笑,“不过,实话和你说,这婊子不温柔,也不大会伺候人,老子早玩腻了……你打算怎么把她带走?”

“我不想把她带走,既然来了我就没想着回去。我只想见到她,能够和她在一起是我一生的心愿。如果团长能成全我俩,你需要我干什么我就能干什么,我宁愿做您的一条狗。”话音未落,大厅里又是笑声一片。

“哈哈,有意思。我现在就让你砍掉你左手的小拇指,敢吗?”春生二话没说,拿起骟猪刀就要动手。

“慢!”尹疯子见春生态度坚决连忙阻止,“这样吧,五天之内,你去办一件事。拿着你的骟猪刀去骟掉一个你认为最应该骟掉的人,骟完后把东西呈上来,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好,一言为定。”春生登时兴奋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红土岭埠村寺的老方丈,这个方丈的淫荡和邪恶已经早有耳闻。“宋作道的媳妇,红土岭沟里的月孩子……这群狗和尚身上藏着多少邪恶?留着这样的和尚,有多少良家妇女要倒霉?”春生心里想。没出三天,一个月黑风清的夜晚,春生仅带着一个弟兄仗着夜幕翻墙潜入了红土岭埠村寺,没想到,正碰上一方丈和岭外土月庵的一女道士禅房里莺歌燕舞,春生见状,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拔出三棱两刃刀,三下五除二,将和尚道士手起刀落,痛痛快快地办了个妥妥帖帖。办完后,手蘸鲜血,写下了那首“春生杀之(只)”的藏头诗,并落名“阿弥陀佛”以警众僧。

铁不淬不钢。打那以后,春生一改往日手软的毛病变得异常心狠手辣。几次外出,均颇有斩获。在赏识的目光里,春生成为尹疯子手下一名得力悍将。尹疯子没有食言。春杏念及旧情,两人相见自然干柴烈火。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后,韩复榘主政山东,随着“澄清吏治”、“根本清乡”、“严禁毒品”等四项措施的平稳推进,矛头不但对准了鲁南抱犊崮上的巨匪刘黑七,而且其它各路土匪亦无一幸免,全被划入清剿之列。在巨匪刘黑七流窜河北霸县掘了韩复榘祖坟的时候,山东境内其它各路土匪也大多禁不住韩的围攻,要么投降要么被清剿,至1933年左右,山东境内大部土匪便宣告全部肃清。春生在韩复榘亲临前线督剿的一次行动中见风起义,将尹疯子送上了断头台。这次举动不但为秋生、冬生报了冤仇,更大的收获是,英勇的春生得到了当时剿匪头子第三路军第二十师五十八旅运其昌旅长的赏识,逐步晋升为步兵连连长。

“大哥,现在的春生已不是当年的春生了,人家成了步兵连连长唻。连郑主任都高看一眼,你咋能说不认就不认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大哥,还是让他回来吧。听说,大侄子还给您带回来一个媳妇呢。”王希贤那次在街上碰见大哥,旧事重提。

“别再提春生了,他已经不是我儿子了。他走他的阳关道,俺过俺的独木桥。他就是当了皇上老子,俺也无法再认他。”田茂尊嘴上虽硬,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春风得意,因为春生能走到这一步,他心里确实没有意料到,心里想,“这才是田家的种儿,这些年,这小子没给田家丢人。”

“想不到老头儿还挺倔,要不是运旅长嘱咐过我这件事,我也懒得管。”郑主任听了王希贤的汇报后不免心生烦恼,“冬生呢,冬生有消息了吗?”

“木……没有,半个月来,没有一点风声……”王希贤赶忙答道。

“哼,倔老头不要不识抬举……要不是运旅长在上面罩着,就为冬生那点事儿,我就可以办了他。”郑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掐着烟卷悠然地吐了一个烟圈说。

“当然,当然。我大哥就是这么个驴脾气。不过,郑主任,虽然他驳了您的面子,但我敢保证他不是故意的。我这大侄子年轻时不成事,父子俩疙瘩深,之所以这样还请原谅,我回去再劝劝他……主任,您海量,大人不计小人过……至于冬生嘛,有啥风吹草动,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王希贤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

“好吧,其实……其实这个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啥,是吧?但是,冬生的事儿可是个大事,必须给我盯紧了……当然,现在最重要最要紧的还是咱们的教育办学。这次,上面是认真的,给的任务很重,咱必须把他落到实处认真抓好,不要耽误了工期,现在进展的咋样了?”郑主任顺口问道。

“一切顺利,您放心,明年雨季到来以前保证完工。”说完,王希贤连忙走出所长办公室,回去了。

经过一个季度的精心筹划和施工修建,槐树庄初级小学在第二年麦子灌满浆就要落黄的时候上梁封顶。两排七间青砖灰瓦的教室齐整整地矗起来,“强国民之精神”“学传统之文化”“健国民之体格”“忠孝仁爱和平”等黄漆大字粉刷在墙体上,耀眼夺目。院中央一杆青天白日旗迎风招展。竣工那天,院墙内外彩旗飘锣鼓喧,郑主任等重新被邀请出席了当天的竣工仪式。“所有保区的适龄幼童无论贵贱贫富全有受教育之权利和义务。”这是郑主任讲话中最引人注意的一句话。郑主任的讲话赢得了与会孩子和家长的热烈掌声。七八串长长的鞭炮被人们缠绕在长长的白杨树杆子上依次点燃,噼噼啪啪的响了半个时辰,将竣工仪式推向高潮。有着优良造鞭传统的张良村还在会场上免费试放了他们最新研发的二踢脚,点燃中间的引信,一个响在地下,一个又钻入空中响在天上,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见了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忙完了夏粮抢收,等套种的棒槌子苗绿油油地生长起来,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纷纷将孩子送到了学校里,“这可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到了学校要好好识字,好好学,要是贪玩,看回来不打断你那腿。”好多家长领了孩子到了学校门口,看着学校上下彩旗飘飘花枝招展,心里甭提多高兴,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顺着门口往里多瞧上几眼。上课铃响了,高矮不一背着各色书包的娃娃们奔跑着走进教室,剪掉了长辫子、摘掉了瓜皮帽的赵老先生穿着长衫拿着教鞭迈着轻盈的脚步跟了进去。开学以前,王保长亲自出马说服使文弄墨的赵老先生剃掉了他留了多年的长辫子愈加精神焕发地和周围各村相熟悉的多位先生一起接受了授课任务,成为槐树庄初级小学受聘的第一批启蒙老师。

“槐树庄建起小学堂,王保长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这是赵老先生时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数天后,各个教室里分别传来了“人之初 性本善”“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等朗朗的读书声。槐树庄的天空愈加明朗,空气中愈加有了活力,人们的精神也愈加焕发出一种别样的朝气来。

3转眼间,又到了柳绿桃红的季节。王希贤因为年龄的原因向区里递交了保长的辞呈。经过推选,王二槐以高票当选为第二任沂水县第八区第十二保保长。王希贤退居幕后,含饴弄孙成为他每天最重要的任务。看着两个孙子眼神鼻梁间王家的特征愈发明显,并成功吸取了二槐身上浓眉肩宽高个等特点,老头子捋着胡须有说不出的高兴。3“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这一阵子,老头子就没能放下这句话。在老头子的期盼中,来福、来贵终于等来了上学的年龄。家人遵循王希贤的建议,将“民国”二字分拆,取“为国为民”之意,给来福、来贵起了学名:一个叫王维国,一个叫王维民。

今天一大早,维国维民在金枝的帮助下用特制的竹编提盒盛好了学习用的文房四宝,哥俩穿着夹衣小长袍披着缎子小马褂,一起向学校走去。这个学期,身材有些发福的金枝每天多了一项新任务: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念及王希贤在建校期间的特殊贡献,金枝每次领着孩子到校,总会受到校方的特别关照,“呦,两位少爷来了,里面请!”听到“少爷”两字,维民没啥反应,维国倒觉得不自在,仿佛眼里进了沙子。

“先生,您是长辈又是师长,怎么还这样称呼我们唻?还是叫俺俩‘维国、维民’吧,民国不是讲究平等了吗?再这样叫不合适……”一句话说得门口的校工无言以对。

“这孩子,有这么和先生说话的吗?”金枝听后心里欢喜儿子的表现,但嘴上却表现出了另外一种姿态,赶紧上前训斥。

“孩子没错。维国,以后听你的。小小年纪,难得有这样的思想。不过,如果有人把平等当做了新的不平等的话,那又是谁的错唻?”校工脸上微笑着说。兄弟俩听着似懂非懂的话驻了一下足,没大弄明白,转身走了。

“大家安静,现在开始上课。”赵先生抬起头来眼睛从圆形的眼镜框顶上扫了一眼大家说,“先检查一下上一课学过的内容。从‘人之初’到‘夫妇顺’,看大家背的怎么样……”赵先生话音未落,维民头顶上忽然飞过一个纸团,正好落在面前。趁着赵先生不注意,维民眼看前方假装听课,偷偷地用脚勾过来,然后假装本子掉在地上,俯身把纸团一并拿到桌子底下展开。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田家喜,彼此笑了。

“王维民!”维民的举动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却被赵老先生从镜片底下看了个一清二楚。

“到!”没等维民回过头来,听到赵先生叫自己的名字,赶忙急急慌慌地回答。

“从‘人之初’到‘夫妇顺’,背一遍!”赵老先生手持教杆,声音严厉地说。学期伊始,为弘扬国学,赵先生要求本学期先后诵习《百家姓》和《三字经》,然后是《上论》《下论》。下学期是《笠翁对韵》,重点学习《孟子》。

听到喊自己的名字,维民没做多少思想准备,开口就诵。没想到背到“苟不教”却意外卡了壳——“苟不教……”一直重复到第三遍才接下“性乃迁”这一句。正在这时,后面一排传来了“汪,汪,汪!”类似狗叫的声音,显然是把“苟不教”当成“狗不叫”了,教室里顿时陷入一阵哄笑。

“田家喜!”看到田家喜的恶作剧,赵老先生的脸上马上变了色。

“到!”田家喜是石头的学名。听到先生的叫声,他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

“从‘性乃迁’往后接着背!”田家喜的斤两,赵老先生最清楚。他明知道田家喜背不过,有意让其出丑。

“人之初,性本善……”背了两节课,田家喜只记住了这两句,于是重复着就背这两句。

“从‘性乃迁’往后背!”赵先生一看不耐烦,忍不住再重复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没想到田家喜依然颠过来倒过去,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忙着咽咽唾沫,到头来还是这两句。这是赵先生早已预料到的。开学以来,田家喜的表现一贯如此:看着聪明伶俐,读起书来却是一滩糊涂。和他相仿,维民的表现也差点事,当然更不及哥哥维国。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甭背了,好好地在那儿站着……宋子俊,你起来给田家喜示范一下。”赵老先生狠狠地瞥了田家喜一眼,愤愤地说。

宋子俊今年八岁,和维国同年,来自埠村寺。由于母亲夏莲早亡,父亲不知去向,经过和子俊爷爷多次协商,念书期间临时有姥爷田茂尊和姥娘田郑氏照顾。宋子俊背诵如爆豆般一气呵成。维国的背诵也没出现任何卡壳的情况,一诵到底。

“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不要整天耍小聪明,小聪明成不了大事。维民,把家喜给你的纸团拿出来吧,你倆的小九九,还要我说出来吗?”检查完背诵,赵老先生两手扶了扶眼镜,抬头说道。听着问话,维民回头望了一眼家喜,才怯生生地把纸团交了上来,赵先生打开一看明白了:纸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中间一条河,河岸上浮动着几根柳条,老先生一看便知其意:“到河边上折柳条玩,是不是?很好,我也正好需要一根柳条。维国,子俊,你两个陪着他两个到河边去折根柳条回来。”赵先生吩咐道。家喜一听就乐了,这正是他的拿手好戏:“赵先生今天怎么没发火?折柳条这事太好办了。”来不及多想,家喜赶紧拉了三个兄弟的手飞快地出了教室,一蹦一跳地去完成赵先生交给的任务。

三月的饮马河春意荡漾,波光粼粼。河边是弯弯的垂柳,两岸深处是笔直的青白杨。垂柳泛青一片嫩黄,白杨树梢的芒子微微开始露头,呈现出红郁郁的春色。

“看我的!”刚到河边,家喜就瞅准了一棵歪脖子柳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又粗又长拧不动的留给先生,发芽分叉拧不成的编成帽子,刚露芽或没发芽的拧成哨子。”家喜吩咐道。比不得读书,他觉得对付这个他最有经验,也最值得称道。他们将编成的环状草帽戴在头上,左手捏住柳枝,右手左拧,凭感觉,绿色的树皮和白色的柳条完整分离,将需要的部分折断,耐心抽出柳条,就会剩下筒状的柳皮壳,再用牙轻轻地噌掉一端壳外的表皮组织,含在嘴里,便会像哨子一样将柳皮壳吹地呜呜呜响。短的哨声尖而嘹亮,长的闷而低沉。吹着自制的柳哨,心头像是吃了一顿白面火烧,兴奋而又自豪。唯有维民拧了几个,怎么吹也吹不响,单腿跪在地上,将柳哨放在膝盖上砸了好几遍也不顶用,气得自己跳了三跳,只好狠狠地抛在了河水中。

“快走,先生等不迭了。”维国率先催促道。

离开的时候,家喜突然喊,“快看,河对岸有两只狗儿在打架。”大家顺眼望去,果真不远处有两只狗纠缠在一起,不停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狗和狗打架,咋会尾巴对着尾巴,各自向两边拽,为啥不用嘴咬,这样咋能分得出胜负输赢?”善于观察的子俊率先发现了问题,没想到另外三个一听各自都笑了。

“子俊哥,就你纯得很,这哪里是打架?家喜不长好心眼,逗你玩唻!”维民说。

“那它们在干啥唻?”子俊又认真地问了一句。

“伢狗见了母狗,还能干啥?哈哈,笑煞个人!”维民在一旁边解释边笑个没完没了。

“哥,子俊头一回见,咱陪着他再近一点去看看吧……”家喜拽着维国的手央求道。

“别看了!”维国说,“回去晚了,看看先生怎么收拾你们!”

家喜一看没了指望,抽维国没看见,摸起一块石头向两只狗扔了过去,准头不错,正好打在狗的屁股上,两只狗像连在一起的勾担挂子,紧紧地勾在一起,一个向前跑,一个张张张地疼叫着倒着向后退,渐渐地跑远了。

“跷蹊,它们为啥就分不开了呢?”回去的路上,子俊还没能解开心头的疙瘩,两只狗屁股贴屁股汪汪叫的场面一直挥之不去。

果然不出维国所料,兄弟四个刚回教室,赵先生便让家喜伸出了手掌。登时,家喜的手掌就在柳条的作用下肿成了饽饽。这时,家喜才真正明白过来赵先生让他们到饮马河边折柳条的真正含义。家喜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接受了惩戒:“‘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往后谁要是课堂上调皮捣蛋,柳条是轻的……”谁都想不到走起路来四平八稳说起话来文质彬彬的赵老先生管教起学生来会如此狠心。手掌被打板子的除了维国、子俊等个别同学外,其他都无一幸免。“教不严,师之惰。”在赵先生的眼里,对学生不严格是对工作最大的失职。

发生在今年夏天的蜂子蜇人事件同学们仍记忆犹新。田家喜的爷爷田茂尊也被叫到学堂里来,直接受到了赵先生的严厉批评,让田茂尊脸面尽失,大为恼火。事情的发生有点偶然,当时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突然一下就乱了起来,随后是一片哭闹之声。学生们有的扑打着双手,有的把书本遮在脸上边跑边喊:“长腿蜂子!”“长腿蜂子!”“快跑啊!”……跑得快的趴在地上逃过一劫,没有准备的几乎全部被蛰,就连赵先生也未能幸免,一只蜂子从教室的后面嗡叫着长驱直入,一直落在赵先生的嘴唇上,瞬间被蛰,起来一个大包。后来才知道,造成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还是田家喜:坐在后排的他上课的时候,乱搞小动作,抠坏了后墙的墙皮,早已在墙缝中落户筑巢的长腿蜂子受了惊吓,以为受到袭击造成全窝出动,才对全班同学发起了攻击。这次意外事件直接导致全班停课三天,让窦三小卖铺子里的肥皂几乎出现脱销——碱性的肥皂水中和了蜂毒,学生们才得以回去正常上课。

当天,赵先生忍着疼痛直接找来了田茂尊,肿着嘴说得田茂尊无言以对:“‘子不教,父之过。’和爷爷也脱不了干系。好好和孩子谈谈,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我的乖孙子吖,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静下心来读点书啊?你要能改,我当众给你磕八个响头也成……”田茂尊叫孙子的举动制得服服帖帖。

“大爷在家吗?”这时候,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二槐的声音。

“呦,是二……是王保长啊,请进请进。”

一看二槐进来,正在气头上的田茂尊赶紧收敛起满脸的怒气,一边吩咐秋生给子俊石头两个孩子涂抹肥皂水,一边忙着去开门,“二槐啊,维国维民是不是也被蛰了,没事吧?”田茂尊以为二槐进门肯定是为了蜂子蜇人事件而来,赶忙询问起两个孩子的情况。

“没事,大爷。这不是什么大事,弄点肥皂水抹抹就好了。今天来是专门告诉您一件大好事,”二槐走上前,有些心急火燎,“大哥,大哥他来信了。”二槐说完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封信,还摸出一小袋银元出来,“信是给您的,银元是给二弟秋生的。听郑主任说,春生大哥的部队这次好像要过境青龙滩,去沂水县城有重要公务,他想趁机回家看看喛。”

“二槐啊,去年我就曾经跟你爹说过,春生已经被扫地出门了,我已经没有这个儿子了……让他自便吧,啊。”提起春生,田茂尊依旧淡然。

“大爷,不是侄子说你,当时春生犯错,理儿当然在您这边;可现在不同了,春生哥现在这么积极上进,您还不让人家回来,这于情于理不符合您的风格啊……”二槐微笑着分析道。听着二槐的话,田茂尊没吱声,而是沉默着把信打开了。

“秋生,过来。你大哥来信了,过来给我念念。”秋生赶忙一瘸一拐地出来,点头和二槐打了招呼,接过信来。看了没几眼,突然脸色一沉,说:“爹,我大哥在心里说,他不回来了。”

“嗯?刚才……不会出啥事了吧?”一听春生回不来了,田茂尊竟然着急起来。

“木……没事儿。”秋生有些谨慎,侧眼看了一下二槐。

“你二槐哥不是外人,直说,没啥。”田茂尊说。

“爹,冬生,冬生他……他出事啦!”秋生抬起头来吞吞吐吐地说。

田茂尊一听,眼前不禁一黑,站都站不稳了。

“爹,爹,你没事吧……”院子里又哭又喊,一阵手忙脚乱起来。

4冬生的确出事了——他被捕了。

春生临时改变了回家探亲的计划,匆匆忙忙直奔沂水县城而去。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想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活动一下,争取赢得一个最好的结果。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去年年关,冬生摆脱了特工的盯梢,踅摸到沂河岸边自己曾经被救助过的农户家里。几天后,他见到了同样来此躲避风声的黄简斋、邵德孚等人。

“事实证明,抗日无罪。东里店小学的示威活动之所以成功,李松舟和高铁英等同志之所以被提前释放,是因为我们高举了抗日的大旗,让当局承受了强大的外界压力……当前,我们的形势更加严峻,韩复榘比张宗昌更加变本加厉,王烬美邓恩铭先生在济南惨遭杀害,许多地方党的组织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破坏,在这种情势下,我们更不能被吓倒,我们必须想尽办法破其“清乡”罗网,同时避免不必要的牺牲……”黄简斋轻声地告诉冬生,声音有些发涩,“当前,‘九一八事变’已经进一步点燃了中华民族的抗日怒火,国民党‘攘外必先安内’的方针毕竟不得人心,我们的革命任务面临新的大好时机,大刀会的好多同志已经被发动起来。明天晚上,李松舟同志也将从青岛返回老家沂水,省委马德隆同志将给我们做进一步的战前部署……”几个人统一完思想之后,已近午夜时分。

第二天天上黑影,一个头戴礼帽身穿长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在院子门口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转身走进了院子,反手关紧了院门。进来的是省委特派员马德隆。

“李松舟同志到了没有?”来人二话没说,进门后先问李松舟。

“没有。据可靠消息,下午四点多,松舟同志已在青州站下了火车,现正在回乡的路上。”有人紧张地解释。

“哦。”马特派员习惯性地搓了搓手,进了屋门。屋里除了几个党员外,还多了一帮头缠青巾手握大刀长矛的大刀会成员,个个义愤填膺。“莒县可以吃私盐,凭什么我们沂水县就只能吃官盐?政府不抗日,就知道对付咱老百姓。李五秃子勾结官府,鱼肉乡里、中饱私囊,其罪行十恶不赦,摧毁崖庄局子的地方武装是我们这次行动的第一个目标……”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整个院落瞬间被青衣大盖帽的部队包围。外号李五秃子的沙沟村“恶霸”李景刚先下手为强,告密沂水县县长范筑先派兵堵了老窝。马德隆、邵德孚等十三人突围未果全部被俘,其中还包括田冬生。经过青州已到临朐的李松舟听到风声后,临时决定回了下胡同峪村有幸躲过一劫。

来到沂水县城,春生以运其昌旅步兵连连长的身份拜会了时任沂水县县长的范筑先。城里布满了哨卡,墙上贴满了“严防大刀会”“攘外必先安内”等大字标语。“范县长,大刀会被共党利用图谋不轨,罪有应得。我用我的性命担保,里面一位是我同乡,恳求您能允许我见他一面,看能否听我所劝,让其悔改前非……即使不成,以后回乡也好和他的父母有个交代。”再三请求,春生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见到了囹圄之中的田冬生。阴暗潮湿的大牢内昏暗无光,冬生蓬头垢面,一袭破布长衫遮盖着瘦削的身体,左肩上一记刀痕留着冲突的印记,如果不是那副浓眉大眼和高高的颧骨,春生几乎认不出来这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了。见到此景,春生连忙摸出几块大洋给了守监的官兵,官兵怀揣大洋仍显出很为难的样子,示意兄弟俩到外间的一处狭小的地带单独谋面,开始了兄弟俩一生中难得的一次促膝交谈。

“冬生,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哥呀!”冬生死活都没想到自己入监以后还能有人来看他。他疲惫地张大双眼,站在眼前的是一位年轻帅气的国民党军官,笔挺的衣裤,挺直的腰身,头发右摆,面皮白净,浓眉大眼颧骨高突,和自己有着相同的面相,只是个子高了点,身形瘦了些。

“大哥!”冬生愣怔了半天,嘴唇颤抖了几下,眼前瞬间闪过儿时的欢快场面,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彼此热切相拥。

在兄弟两个的意识中,这里不是大牢,而是在槐树庄的乡间;这里不是大牢,而是饮马河的河滩,兄弟俩刚刚摸来满篓的螃蟹;这里不是大牢,而是光林子广袤的原野,兄弟俩刚挖来成筐的野菜;这里不是大牢,而是在沟壑纵横的东岭上,俩人正跑在套兔子的路上;这里没有烦事缠身,只有亲情在肆意地奔流涌动……然而彼此抚摸着对方的衣服没多久,两人又回归理性瞬间分开了,不同的服装和制服又把兄弟俩强行拉回到现实中来。兄弟俩扶着对方的臂膀,端详着彼此熟悉的脸庞,瞬间变得既熟悉而又陌生起来。在冬生的追问下,春生才把如何被父亲逐出家门如何做了土匪如何追随运旅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在春生的询问中,冬生把如何从土匪手中死里逃生如何被救如何组织东里店示威游行等前前后后说了一通。兄弟俩讲完后发现,彼此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而自认为正确的路线,但两条‘正确的路线’之间忽然像隔了万丈鸿沟,一条向东,一条向西,好像丝毫没有调和的余地。

“冬生,放弃你的那条路吧,那是一条死胡同,别再一头撞南墙了,今天的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哥,这不是一条死胡同,这是一条顺乎民心得乎民意的光明大道。革命总会有牺牲。倒下我一个,总会有千千万万个冬生站起来,他们将前赴后继朝着胜利的方向奔去,那里才是太阳最终升起的地方。”

“三民主义有何不好?民族民权民生自由博爱平等,不是我们应该追求和前进的方向吗?”

“可你们做到了么?你们讲的公平和正义,到底做到了多少?你们给了大众怎样的自由博爱和平等?日本人抢占东三省,你们做了些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抵抗”?你们是想和日本人讲博爱和平等吗?做不到的主义,都是虚无主义;实现不了的主义,都是水中月,镜中花……”

“冬生,告诉你,这些都是暂时的。日本人赶到家门口,政府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可现在时局诡异,派系纷争,好多问题棘手,解决它们才是当务之急。如果是你,面对如此局势,你会怎么办?偌大一个国家,并处内忧外患,你会选择先安内还是先攘外?国民党拥有数百万军队,还怕他几万关东军?张氏少帅凝聚着国恨家仇,如果发起威来,日本人何能不惧?再说了,你们所主张的共产主义就能实现的了吗?你们描述的理想社会和三民主义的理想社会又有何不同?舶来的社会主义会不会如你说的一样也会成为水中月,镜中花?”

…….

兄弟两个的见面成了两种主义的辩论和抗争。在争辩中他们没有分出输赢;分出输赢的只有最后一点:目前兄弟俩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回家照顾年迈的爹娘,尽儿女应尽的孝道。“谁能生存下去,谁就替对方尽孝道吧。”成为兄弟俩在这重要的一次见面中达成的共识。这个共识一直成为两人行动的指南。可惜的是,直到兄弟俩10年后满怀遗憾,共同凝望着对方悲凉地离开这个嘈杂的世界,俩人的共识没有一个得以实现。

这次见面的结果有悖春生的初衷,他满以为凭借自己的实力可以为亲情开道,可以为兄弟请命,然而他错了,事实证明:凭他的能力,他根本救不了冬生;况且冬生根本无需他的解救。这一结果让春生开始对人生的价值和意义重新进行了定位和思考。另外,重新引起春生思想波动的还有接下来的一件事:他的步兵连接到了运其昌旅长的命令,明天起,他们要血洗大刀会。

沂水大刀会,起源于清代刀枪不入的“金钟罩”,上世纪廿年代末遍及沂蒙山区,分为青旗会、红旗会、五旗会、黄旗会四派,其中以青旗会为最盛。大刀会由最初的专事抗匪发展到后来的抗捐抗税,让国民政府头疼不已。史料记载,沂水县的青旗会以张恒远为首,其父为此还专门卖了家里的二三十亩地,帮助会员打造了大批大刀和长矛。因张恒远排行老四,会友称他“四老师”或“四会长”,很快成为沂水青旗会的总会长和总教头。在张恒远的组织下,沂水县青旗会发展迅速,1930年发展到14个团,成员上万人。1931年夏,在沂河以西葛庄、界湖、依汶庄一带,南北80华里,东西70华里的地区,大小约500余村庄,都成立了大刀会,会众达1.5万多人。每团有五市尺长、三市尺宽的青布大旗一面,大旗一挥,自会所向披靡;牛角吹响,定会群起争雄。

前些日子,大刀会因‘私通共党’有十三人和马德隆、邵德孚、田冬生一起被捕入狱,这件事迅速点燃了大刀会复仇的火焰。大刀会选择的第一目标是向县政府告密的沙沟村“恶霸”李五秃子。5月29日夜晚,大刀会首领李德组织200多大刀会员摸进了崖庄局子,民团队长于怀三等人成了刀下之鬼,李五秃子侥幸逃脱。两天后,侥幸逃脱的李五秃子率领县警备队和民团的200多人向大刀会反向复仇,没想到落入早有准备的大刀会布下的口袋阵,李五秃子当场毙命。而后,中共沂水县委组织大刀会会员1500余人奇袭驻防高桥的运其昌旅部,包围盛家垛庄,开枪击中了正在训话的运其昌旅长的左腿,这一壮举大大鼓舞了大刀会的士气,也同时让运旅长这头狮子勃然大怒,在韩复榘省长的默许下,运其昌指挥他的部队如马蜂般倾巢出动,先围黄沙沟,再洗黄石山,酿成了震惊中外的“黄石山惨案”。

春生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浑身燥热潮湿难耐的上午,隆隆的炮声像空中的闷雷和裂空的闪电,笨重的重机枪吐着火舌,在海拔只有几百米的黄石山上空交织成一张血腥的天罗地网。山上血肉横飞,哭叫连天。一阵紧密的枪炮声过后,春生指挥着他的连队和所有的官兵如鬣狗般蜂拥而上,见人就杀,逢人便砍,脑袋像葫芦骨骨碌碌滚落山涧,尸体如草芥堆积如山,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泥土,血水涤荡着鲜草上的灰尘,在太阳的炙烤下泛起刺鼻恶心的腥臭气味令人作呕。三个小时过后,战场上一片沉寂,徐徐升起的硝烟让炎炎烈日暗淡无光,灰光映照下的黄石山生机不再一片破败。士兵们没有掩埋漫山的尸骨,而是冲下山去将附近村庄洗劫一空,抢了一群年轻漂亮哭爹喊娘的妇女淫笑而去。士兵们走了,平时不见踪影的绿豆蝇前脚跟着后脚霎那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晚间又响起了豺狼们低沉的吼叫声,它们逡巡着争食着,绿树成荫青草满地的黄石山成了人间地狱,动物们的天堂。地狱和天堂只有一线之隔。在三个小时的砍杀中,4000多大刀会众瞬间成为孤山野魂,惨死的包括男人女人还有儿童。一些被大兵们带走的妇女,或做了兵妇,或遭污辱后被卖掉,一个妇女一般被卖3至5个银元,是半头猪的价格。运其昌是这场大屠杀的指挥者,也是目击者,若干年后他曾在一篇《告民众书》中谈到他亲眼所见:“三日早,兄弟(运其昌自称)同李参谋长上山查看,见山上山下尽是死尸,血肉模糊,尸身狼藉,有受伤未死的老幼妇女,呻吟在血泊之中,见穿军衣的来,恐又杀害,其惶惶可怜之状,未可以言语形容。又见有妇人已死,她的小孩还在她怀中含着她的乳头者,又有妇人已身首分离,她的小孩还抱着她那血肉模糊的头而哀嚎喊娘者,又有两三个月的小孩,在其母死尸旁,口含自己的小手指当乳吮咂而哀啼者……”日本人在当时的《济南日报》首先刊登了这个消息,青岛《泰晤士报》(英国人办)亦有登载。“青旗飘飘,红枪大刀,东营庄上,排列枪刀,张师恒远,大权独操,细软之物,背负肩挑,决一死战,胜利即到。”一天前还斗志高昂的大刀会,仅三个小时的时间就化为泡影,像瞬间腾空而起的一股青烟,来有形去无踪。器宇轩昂的四会长张恒远在围剿中亦被流弹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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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