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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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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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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一十七章 荡气回肠德州求败 七窍生烟保长归天

春生回滩了。拖着疲惫的身躯,没有春杏的陪伴。

他想不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1937年秋风萧瑟,鬼子脚踏卢沟沿津浦路挥师南下,春生随八十一师运其昌旅从沂水县城紧急辗转西进,屯师“九达天衢”德州城。春生的步兵连按防务要求驻扎在德州城“靴子尖”的小西门附近。

德州城是一座具有悠久历史的古城,春生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虽然好多地方已显现出断壁残垣的破败风貌,但大块青砖砌成的厚重城墙和到处青砖青瓦翘角飞檐的别样建筑还是给春生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环绕在厚重城墙之下的宽阔护城河更让他想起了过往执长矛攀云梯战马嘶鸣的悲壮场面。

“八月秋高战马肥,观兵郊外振天威。”手握马鞭的春生望一眼身边的将士,回首一眼天边的夕阳,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惨淡与豪情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牵马坠蹬的春杏,柔弱纤美但不失刚毅的她送来了一缕坚定的目光,两人心有灵犀:倭寇入侵,国土蒙难,寄身戎马,唯有置生死于外、同仇敌忾乃本分所在,别无选择。

春生和春杏临时住在一座还算整洁的围栏式小四合院中。

虽然前方已传来鬼子沿津浦路长驱南下的信息,但小两口还是忙里偷闲经营着爱情的小屋,温暖而惬意。就像院落大枣树上那窝孤零的鸟巢,虽狂风欲来,但依然坚守。

春杏依然每天挎着菜筐子到附近的米市街买米小锅街买菜,将热乎乎的饭菜端到饭桌上等着丈夫回来,虽然都是每次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但她毫无怨言。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家,她心里的依靠。

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闲下来走到隔着一箭之地的繁露台上去,望着远处的蓝天,感受一下经学大师的“天人感应”的玄妙,看着天上的云远飞的鸟儿,感觉自己的心也在飞翔;听着耳边的风声远处的马鸣,觉着自己已越过繁杂的尘嚣,心中只剩下一片空灵。在圣人心中,“天人合一”是个啥样子,他和春生的相识,算是天人合一吗?何时何物能与我春杏感应,让春生延嗣添后呢?

那是10月初的一个小阳春天气,树梢纹丝不动。

春杏照例做完早餐后坐在桌子旁盼着春生回来,但饭菜都凉了还是不见春生的身影。

春杏的心里越来越焦虑,昨天夜里一直悬着的心更加忐忑起来,春生一夜未归。空灵之夜,纷乱的树叶敲打在窗户上,有好几次误以为春生回来了,她披着睡衣掀开窗帘谨慎地观察了几次,偌大的院子里黑洞洞空荡荡的,吓得自己赶紧把窗帘拉上,裹紧了被子,攥紧了春生给自己准备的一把砍刀,还是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来。她战战兢兢一夜没合眼,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满以为春生会兴高采烈地回来,然而她又失望了。院子里依旧空空如也,树上的鸟儿也飞走了,只剩下一个碗大的巢穴在风中摇曳。

没有春生的陪伴,没了胃口,她反掩了房门,又习惯性地向繁露台走去。

街上异常的安静,平时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士兵也突然不见了。但,今天的景色好像异常的迷人:繁露台上西北远望,可见城墙外天高云淡,古运河平静如练,九曲婉转之态尽收眼底;晨曦之中,阳光洒落,虽无昔日柳湖之景,但仍令人心旷神怡。

放眼处,突然一行雁阵列人字形自远而来,更增添了深秋之韵致,运河之胜景。伴着美景亦真亦幻,亦幻亦真,人字形雁阵急促飞近,随后传来的却是低沉的轰鸣声。这是春杏没有料到的。

轰鸣声越来越大,很快震耳欲聋;紧接着,是数不清的炸弹竟雨点般迎面而来,地上遂起一片火海——香消玉损痴情人,有心有缘空牵挂。

鬼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轰炸了德州城。

遭日本战机轰炸的的重点是德州北门和火车站。

轰炸之后,鬼子如蝗虫般兵临城下。

春生他们鼓足了勇气想和鬼子决一死战,但敌人的进攻速度却超乎想象,凶猛异常,没等国军将士反应过来,附近的城墙已经被撕开一个宽10余米的口子,敌人迅即潮水般汹涌而入。

枪炮没有了用武之地,春生他们举起了刺刀端起了大刀片和敌人展开了贴身肉搏。春生记得,那是一场杀红了眼的肉搏战。

战场上血肉横飞,空气中到处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一个鬼子身上散发出奇异的恶臭,让人作呕,他后悔将这个鬼子的耳朵咬下来并含在嘴里,那股飘着狐狸的骚气狼的恶臭又夹杂着地沟鼠的气息让他难以忍受,他的胃遭受了无以名状的摧残和折磨。但他最终还是以惊人的毅力压制住了胃部的反应,用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这场残酷的斗争之中去。

他记不得捅死了几个鬼子,只记得当他端起枪来再次瞄准一个鬼子的时候,他的头部遭到了一次猛烈的撞击,接着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漆黑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觉得他完了,自己浑身骤冷似化作一缕青烟飘出,四处一片空荡。

他看见自己的躯壳像一条脱水的鲶鱼圈在地上。

猛转眼,又看见春杏在另一个神秘的地方向他招手,他喜出望外。

春杏端坐在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上,周围云雾飘渺鲜花盛开,花枝招展的她婀娜多姿风情万种,依然那么漂亮迷人。

他好想过去和她解释,向她说明昨天军令如山,他知道她在家里等他,但他毫无办法。

奇怪的是,他努力地呼喊却听不到任何回声;他想使劲地奔跑却迈不开双腿。

春杏坐在那里,十分得不耐烦,又好像突然收起笑容拉起脸来,挑起指头破口大骂,骂他不念旧情,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整天不着家,骂他撒欢似的在外头鬼混……他想解释,仍然像吃了哑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他异常着急,脸憋得通红但无济于事,春杏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眼看着春杏气得杏眼圆睁,骂了几句之后眼含热泪委身化作一枚红杏飘然而去……春生眼睁睁地看着,禁不住大声呼喊,这不是现实中春杏的样子!

但喊声缥缈,空中的春杏越飘越远逐渐远去,云雾、奇石和鲜花瞬间不见了,耳边随即响起了噼里啪啦的下雨声,真真切切。

春生醒来的时候正大雨瓢泼,倾盆大雨将他的梦境冲涮地无影无踪。

他浑身酸痛,后脑处胀痛无比。雨水顺着头发脖颈往下流,掺杂着浓浓的硝烟味儿,他张开干渴的嘴咪咂了两口,咸苦中掺着酸涩。

他不知道身在何处。

反胃状态悄然结束,无以名状的饥饿感急速袭来。他想爬起来,但却动弹不得。他本能地伸手四处摸索,好像摸到了一只烤鸡腿,像是一只变了味的德州扒鸡,他使劲地拽过来并闻到了一股烤焦的味道。

显然,这不是正宗的德州扒鸡,火候过了,他心里想。

他哏在嘴里撕下一块,油油的,味道有些酸。

异常的饥饿感让他一会的功夫把一根鸡腿啃得只剩了骨头。

雨渐渐地小了,和着雨水饱餐一顿的他感觉身上渐渐地有了力量。他两手撑地慢慢爬了起来,举目发现他躺的这个地方是城西的一片旷野,四周竟全是叠放着的战士的尸体。

他静静地看着脚底下那根啃剩下的“鸡腿”,有些发呆,附近有具烧焦了的尸体显然惨遭过轰炸,黑乎乎的看不清面目,两只胳膊已经不翼而飞。

春生抚摸了一下自己湿漉漉的肚皮,打了个饱嗝,喉咙里泛出一股让人作呕的烧烤味儿,明白了:“我吃人啦!哈哈,我吃人了啦!”

他时而大笑,时而眼含热泪仰天长啸,时而面对苍天良久无语。然而,他又庆幸自己,如果不是被清尸者搬运于此,他的生命早已和身边的他们一样化为灰烬,猪狗不如……

他拧了拧身上的雨水,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一路走,一路恶心,摇摇摆摆,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所在的团队几乎整个地被日军包了饺子,自己成了孤军奋战中的一员。其他的守城部队接韩复榘命令后只是稍作抵抗便全部撤退。

“只有运其昌,他娘的只有运其昌将军是好样的,我佩服他!”

日后每次醉酒之后,他总会骂着娘夸赞一遍自己的上级,为曾经成为运其昌的一名下属而自豪。他知道,只有他们,只有运其昌的部队,对得起德州城的老百姓,对得起国军头顶上那枚蓝天白日徽章,虽然在很多人看来,他们是一群荡气回肠的孤独求败者。三天三夜,他们是守卫德州城的英雄,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

半个世纪之后,还有很多德州人的后代提起他们,颂扬他们,感念他们,把他们作为国家的脊梁民族的忠魂,人们说,唯有他们配得上这篇这片古老的土地,历久弥香。

当然,更让他揪心的还是她的春杏,春杏似春雪,世间蒸发。

他找遍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竟然没有打听到任何的消息。

趁着夜色他回过家,房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桌子上摆着饭菜,两双筷子整齐地摆放着;窗帘依然遮掩着,床铺和被褥好像还带着春杏的体香和余温……

然而,她去哪儿了呢?为什么没有她的消息?!

该死的军队,该死的命令,都是这该死的命令,为什么不能单独抽出丁点的时间去看她一眼呢……

为此,他挂念了一辈子,伤心了一辈子,后悔了一辈子,念叨了一辈子,但一辈子过去了,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他若干年后自己被一枪放倒紧闭着双眼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才重新回到他的视野中。

没有了部队,找不着春杏,一直在外漂泊的春生想到了回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想起了自己的兄弟秋生和冬生,更自然地想起了张姑娘,还有见了他一直摇着尾巴的大黑。

然而,身居几百里之外,孤身飘零,哪儿才是他的家?你们想我吗,你们还好吗?然而,他又不想回家。

他不知道回家后应该怎样向父母交代,媳妇春杏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爹爹多年前交代他的话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深知此理。作为长子,他深知自己做得不够格。年轻的时候,他不曾顶起爹爹的期望;而今,他依然觉得辜负了老爹的一片赤心。再说,如今单身回去,他还能和上次一样坦然面对张姑娘的目光吗?他不知道。他唯一能预感到的是,或许他将一世漂泊,四海为家。

破败的德州城已成一座死城,小西门、定边门、长乐门、朝阳门等均被鬼子派兵把守,鬼子以主人的身份开始出现在他们认为应该出现的每个角落,好像这里已成为他们的家园。他们忘了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这帮强盗和畜生。他想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始终不能得手。

在渐入寒冬的阴暗角落里,他发现火车站被修葺一新,成为鬼子向济南方向运兵的重要通道。

春生灵机一动,从死人堆里抢了一身乞丐服穿在身上,猫在阴暗处观察着鬼子的一举一动,看着列车的运行轨迹,盘算着列车的运兵时间。

他成功了,当他终于瞅准机会趁着夜色攀上开往济南的列车的时候,鬼子的铁蹄早已踏进了沂蒙山区的崇山峻岭之中。

两年后,一袭商人打扮的春生在鲁山山口遭到了秦启荣部队的严格盘查,士兵们想从这个戴着礼帽穿着长衫的人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来,却吃到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春生被两个士兵的狂妄行为惹急了,原本心灰意冷一心想回家的春生被两个国军士兵的所作所为彻底激怒。

他想起了战场上与自己一起拼杀的战友,想起了鬼子手中带血的战刀,想起了像云雾一样飘走的春杏,国恨与家仇耻辱与愤恨猛然汇集心头,让他下定决心不再隐姓埋名,他嘴里骂着“混蛋”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娘的,有本事抢鬼子去;有能耐把鬼子抢去的每寸土地给咱夺回来,敢吗?!”春生的怒吼吸引了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赶紧上前解围:“先生,消消气。现在八路猖獗,不得不防。”

春生听着来人的托辞不禁一愣,他想起了冬生:冬生如果活着,他会不会参加八路了呢?很快,冬生的形象在眼前一闪又倏地溜走了。

多少年来一直没有消息,他不知道这个和他有着不同信仰的弟弟是死是活。

“兄弟,你不知道,在沂蒙山,共党比鬼子更难对付。”来人斩钉截铁的回答出乎春生的意料,初来乍到的他不知话语深浅,一开始本能地选择了沉默,但考虑片刻之后,春生还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鬼子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对不对?”

“这句话没错,但蒋委员长比我等看得更长远。所谓‘一山难容二虎’,我觉得更有道理。鬼子被赶出中国是早晚的事,鬼子走了,谁来做庄呢?你我兄弟拼死打天下,将来你会拱手让人吗?你会,可委员长不会。”

春生眨巴了眨巴眼没再说话,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很快,春生在德州城舍命肉搏的辉煌过往在部队中迅速传开,不少士兵为春生曾经的卓越表现伸出了大拇指。时日无多,春生上尉连长的头衔被重新戴在头顶上。

那天上午日指两竿,黄山子据点传来的隆隆枪炮声震动了远在三岔店的国军兵营,春生带着五名随从快马加鞭前去一探究竟。

没想到六人刚进入花水地界,却进入了冬生他们布好的大口袋。

一开始,冬生以为是鬼子搬来的救兵,二话没说就一阵狂打,等打得这股小规模武装嗷嗷乱叫,受伤的春生跨马狂奔突围时,冬生才看清了春生的一身戎装而命令停止射击。

春生从冬生的枪口底下捡回来一条命。

冬生的猜测后来从老爹田茂尊那里得到了证实,这是几年以后的事儿,当时的田茂尊正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和饥饿折磨得像老态龙钟的麻风病人,骨瘦如柴的老爷子双手捻须把冬生叫到跟前,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兄弟如手足,咋能自相残杀?你们兄弟如若成仇,我死不瞑目……

“爹,不是我冬生非要……我真的知不道那是我大哥……”“放屁!”两个字将冬生的解释逼到了墙角,显得苍白无力。冬生随即陷入沉默之中。一个攥着烟袋猛抽,一个耷拉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怕你哥俩都死在鬼子手里,我田茂尊死了也能合上眼。”说着说着,老爷子泪都出来了。

此后,老爷子的几句话一直在冬生的耳畔回绕,直到兄弟俩无意中一起决绝的那一天。

被日军摧残后的槐树庄随即陷入一场巨大的悲痛之中。

鬼子火急火燎地撤退以后,在众人的围观中,王赵氏嘴中吐出一撮恶痰,神智逐渐清醒,只是老胳膊老腿受了猛烈撞击有些动弹不得,并无大碍;但王希贤却没有那么幸运,尽管一家人挤在一块儿,一会儿捋胸,一会儿掐人中,但所有的努力还是陷入了程式化,吐血之后的老保长再也没有苏醒过来,现场哭声一片。

和老保长一起受到关注的还有巧云花,巧云花关键时刻凛然挺身的侠气义胆被槐树庄老少爷们刮目相看,其饱受争议的非凡过往从此后无人提及,其临终的光辉举动将以前的是非彻底泯灭,以至于二槐决定给老爷子出殡之时,一并帮窦三给巧云花买来了上好的棺木,请来了葫芦峪的另外一支吹手队,让同时惨死荒野的郝运来两口子、赵老六等人的丧事显得简练了许多,只有家人拖着长央的哭声让人洒出许多同情的泪水来。

王希贤和巧云花的葬礼分开但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窦三提出的“先给老东家办再给丈母娘办”的方案得到了二槐的当场否定。

“兄弟,老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绝不能这么办喛。云花婶的侠肠义胆令人钦佩,还是抓紧让她入土为安……”老婆金枝受辱的一幕和巧云花挺身而出的场面一直让他难以忘怀。

“两场公事咱一并进行,都得体面周到。你到儒林集截最好的白布,到北石臼购置上好的青砖,派人到西林地挖好墓穴,其余的你就甭管了,我来处理。记住,墓穴一定要东北西南走向——头枕马头崮,脚踩青龙山,这是最好的行穴方位,我赵先生看过了。”

当天下午,窦三招来秋菊用白纸封门之后做了倒头饭,买来寿衣将巧云花用苇箔垫身停尸妥当,脸上蒙了黄表,七窍塞了棉絮,尸前摆上供桌,桌子上供了“先妣巧云花母亲大人”的牌位,点了长明灯,桌前香炉内焚了四柱香,纸盆里烧了纸,苇箔四周铺上柴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来到王家大院。

窦三见老东家灵堂业已布置妥当,堂房外搭了灵棚,设了供桌,摆了供品,迎首一个大大的“奠”字触目惊心,两侧一副黑纱白字挽联,上书“德及乡梓高风传乡里 前世典范亮节昭后人”,总结着老保长的一生。窦三见状已是痛哭流涕,挪进上房双膝跪倒给老东家连磕了四个响头,二槐赶紧过来将兄弟扶起来,两人相视无语抱头痛哭。

少顷,两人极力压抑着悲伤开始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截来白布后先找有年纪的过来按人数缝制丧服,求同门邻舍家明天一早去报丧;寿材、吹手、公事账房等事由二槐亲自派银人张罗;为尽孝道理应停尸三天,但时下天热多雨,商议不必恪守旧制,生前尽了孝道,百年后也甭叫他们受难为,早让逝者入土为安;秋萍怀有身孕,按理回避,请赵老先生占卜属相,出殡之时该回避的也要回避;两桩公事一起办理,所有花销由我王二槐来承担……”

“贤侄啊!”两人说话间,墙头外传来了大爷田茂尊的声音,声音低沉而悲痛。有幸死里逃生的田茂尊目前已身心疲惫,“怎么不让我去死啊?!”成为今后老人嘴里经常唠叨的一句话。

鬼子进庄以来发生的一切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这里面有鬼子的残忍也有二鬼子陈东山的阴谋。

残忍和阴谋让槐树庄陷入绝望,让暖热的六月冷若冰霜。

然而,在这次劫难中,他最佩服的还是他的大黑狗,它比任何一个槐树庄的男女老少英勇顽强,它冒着枪林弹雨跳起来咬烂鬼子裤裆的那一刻永远定格在了自己的脑海中,他为拥有这样一条狗而自豪。

田家的人有血性,田家的狗也血气方刚。

他还佩服巧云花,今天巧云花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她虽是一个浪荡女子,但更是一个有血性的巾帼英豪,她的死足以流芳百世。

然而,他更悲悯二弟的辞世,他没想到二弟面对敌人的野蛮会如此不堪一击:遭遇了那么多的灾难,为什么就不能挺过这一关?弟弟走在哥哥前头,让哥哥怎么受得了?到了那边,娘会怎么看我?年轻的时候为了些鸡毛蒜皮又和你争个啥劲儿,怎么就知不道让着你呢……

当鬼子撤了兵秋生把他背回家的时候,几十年来的幕幕场景又不断地从眼前飘过,他脊背有点发冷。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啥比这句话最贵重的吗?他决定拖着疲惫的身躯再送二弟最后一程。

“春生他娘,扶我起来!”

“赶紧躺着吧,站都站不住了,还逞能。”田郑氏浸了一碗红糖水端过来放在床头上,说,“在家好好待着,那边用不上你……”

“妇人之见,你懂啥……”田茂尊在秋生的搀扶下,咳嗽了几声,偻佝着腰,急急匆匆往二弟家走去。此时,王家大院已哭声一片。看着头发斑白一瘸一拐的大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披麻戴孝的二槐窦三二话没说就跪倒在了大爷眼前,悲恸如开闸的洪水一泻而下。

“贤侄啊,俺哥俩都是苦命人啊!”说没说完既泪如雨下。“狼来了,咱手里木有枪,只能让人家拾掇咱……我们得记住,狗日的必须血债血偿……你爹这样走了,死不瞑目,可咱有啥法子呢。你爹死的时候不体面,但走的时候一定要办体面。兄弟俩走了一个,成双的变成了单嘣,我没别的要求,只盼着老兄弟俩在百年之后能共同守在娘的身边……”田茂尊眼含热泪,当着弟媳的面把心中的想法向二槐等人详详细细地交代了一遍,“你大爷我当年有点私心,我承认;但现在只觉得兄弟亲,断了骨头连着筋……”

二槐明白了大爷的意思,眼含热泪满口答应。

“春生和冬生是公家人,看来我和你爹都指望不上了。有缘,他们两个就回来;无缘,咱也不指望这两个畜生回来看他爹一眼了,就让秋生两口子和家喜过来帮帮忙……你们的安排挺妥当。明天,咱体体面面地送你爹上路。”田茂尊的声音有些哽咽。

二槐见大爷身体虚弱,赶紧让秋生扶了到一旁休息。当听着大爷提起春生、冬生来,心里不免又想起维国了:“咳,维国这孩子也不知是死是活,若苍天有灵,就告诉这孩子一声,让他回来吧,出殡之日长孙不在,可怎么好喛!”想起维国,二槐亦惆怅不已。

第二天天麻麻亮,忧伤悲怨如泣如诉的喇叭唢呐声响刺破了槐树庄幽蓝的夜空。

来自葫芦峪的吹鼓手接受了丰厚的赏钱,他们大部分留在了王家大院,小部分赶到河涯沟去为巧云花捧场。

吹鼓手一步三回首压稳了脚步,二槐披麻戴孝,遮羞布耷拉在脸前,半弓着腰,单手提了浆水,领着男队拿着哭丧棒在前边哭边走;金枝披着三角形的搭头,亦看不太清脸面,腰间缠着麻绳,泪水似已哭干,眼睛直直的像木偶一样有气无力地挪着脚步;众多的女眷跟在后面,拖着长央唱戏一般哭爹喊娘。

等泼了浆水发了钱烺开丧之后回到王家大院,天已经大亮。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在街道两旁,看着孝子哭泣想着自己的悲苦,不禁长吁短叹泪流沾襟。

过了没多久,更多的亲朋好友闻讯而来,开始断断续续地加入到队伍当中去,泼汤的队伍越来越壮观了。在喇叭唢呐悲鸣声的引导下,所有的孝子在灵堂内哭一阵诉说一阵,然后又拄着哭丧棒去泼第二顿、第三顿汤。

大街上的账房也忙碌起来,亲朋好友庄里乡亲以及附近八大庄的各位甲长有名的绅士都眼含热泪过来吊唁“付人情”,账房先生将一笔一笔的“人情”帐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记下来。

唯一没有到场的是埠村寺的宋时通,他的“人情”是同村人捎过来的,来人支支吾吾说,宋保长下半身疑似得了一种见不得人的烂疮,每天抹药膏子喝汤不见起色,已经多日劈不开腿下不来床了。

老鸹巷里很快传来了挥锛刮刨凿榫的声音,庄里的头号木匠开始解开上百年的香椿木打造棺木。

挖墓修坟的工匠们也抗着镢头拿了铁锹越过饮马河到了地头上,田茂尊已经在老娘坟头的右下角指挥着圈出地块来,他们遵照王二槐建议的的行穴方位挖坑添砖。

一切忙乱而有序。

临近中午,顺着饮马河由远而近开过来一辆黑色小轿车,善于围观的庄民们又齐刷刷地转过脸去投去惊奇的目光。

只见车到庄旁停下来,有两个人打开车门下了车。

这两个人大约二十四五岁上下,中山装,黑皮鞋,一个戴着眼镜,一个梳着大背头,均为文职官员打扮。两个人一个背着黑色公文包,一个拿着折叠的花圈急匆匆地向账房处走来。来到跟前二话没说,便从包里拿出400块大洋,一家人一看登时吓了一跳:“您是……”

“沂水县第八区悦庄区公所的。”

“哎呦,失敬,失敬。”

账房先生眼镜上挑赶紧起来打拱;其他一帮人坐在一边白了白眼撇了撇嘴没动窝;旁边几个愣头青听说政府来人了,凑合过来就想动手:

“狗日的,鬼子走了你们才来。人死了,来有个鸟用!你们和鬼子是不是一伙的,说!揍这两个狗日的!”说完,旁边几个已经握紧了拳头。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动手打人,讲不讲道理?”

两人见状,赶紧给自己辩解。

“狗屁!看看槐树庄死了多少男女老少!这里放400块大洋,别的公事上呢?你们听到他们也在哭吗?”

“这……”大背头反应慢登时没了话说,戴眼镜的见势不妙赶紧仰脸相陪:“这些钱,是所里的一点心意。当然,这……这也不是全给老保长的,其他的嘛,一切由……由王保长看着办。”

俩人一看架势不对,说着话拔腿就想溜,账房先生一把把他俩拉住了。

“毛孩子不懂事,两位请多担待。你们几个不得无礼!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若鲁莽行事,公事还办不办啦?!”账房先生一声呵斥,几个青年吧唧了几下嘴退下了。

“区公所赏钱400块,花圈一个,孝子出门谢客!”

主持和账房会意一声呼喊,二槐等领着男孝子走出门来齐刷刷跪倒,连磕三个响头。磕完头行完大礼,二槐撩起遮羞步举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主任办公室里的两位干事:一位姓马,一位姓侯。他二话不说单独上前,拉住俩人的手就嚎啕大哭,哭得二人有些招架不住,几经解劝才住了声:

“把钱拿回去吧,心意俺领了喛。老爹已去,俺的心也凉了。鬼子把刀横在咱脖子上,扎在心窝子里,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受糟践受侮辱,一个个猪狗不如……生不如死啊!我怎么面对老少爷们,咋和我们的父老乡亲交代!?保里的差事我干不了了,也不能干了。捡个烂地瓜哏在嘴里我咽不下喛……”王二槐看着两位,话说的不留脸面,态度坚决。

“王保长,卑职知道您心里的悲苦……但军政两张皮您也是知道的,白主任也是有心无力。再说了,我俩只是办事的,您还是节哀顺变吧。”

“我不为难两位,但还是恳请两位帮忙转个话,烦请两位了……”二槐说完,忙转身带着孝子低头而去。侯、马二人和账房说了几句客气话,瞟了瞟周围虎视眈眈的几位,没敢提吃午饭的事,走了。

中午时分,孝子们已在二槐的带领下拖着疲惫的身躯泼了中午汤,送了长钱,烧了纸马,二槐手拿缠着四路香的秫秸在众人的搀扶下站在凳子上撕心裂肺地吆喝完“爹爹,别害怕,吃的饱饱的去西天朝佛,向西天大路一路走好!”为爹指明了西去的路,回到灵堂向遗体哭喊着三鞠躬作了最后告别,忍着泪为老爹净了面,将遗体裹好放进新做好的椿木棺材里,准备好了最后起棺。

“严了吗?”“严了!”主持手拿菜刀和黑碗,用一种豪放而严厉地特有口气向轿夫问了一句,然后只听嘡啷一声响,手起刀落,黑碗碎了一地。

众孝子在二槐的率领之下手持香火脚跟朝前后退着恭送出门,六名轿夫门前放棺稍事休息,棺前立即匍匐一片。

二槐维民等更是趴在棺木上不愿起身,金枝哭得更是死去活来,泪一把鼻涕一把,一阵长嚎一阵短叹,竟然一口气没喘上来瞬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众人见状赶紧上前一阵呼救,金枝才重新睁开双眼重又嚎啕大哭。

喇叭唢呐也趁机合唱共鸣,引得老鸹街上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无尽悲伤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孝子起身,老爷子上路!”突听咔嚓一声,灵堂内一直用来烧纸的灰色瓷盆被二怀摔在地上。

而后,六个年轻轿夫重新抬棺上路,众人的哭声更加悲怆,唢呐喇叭也换了曲调,将悲伤气氛推向高潮。

忧伤的喇叭唢呐引领着孝子后退着持香引路直至墓地,金枝等女孝子只能哭喊着送至路口,然后被众人搀扶着一唱三叹地回家,归纳着对逝者的缅怀对生活的无奈和人生的悲苦,悲悲戚戚。

一场短暂的瓢泼大雨没给闷热的槐树庄带来些许清凉,却差点耽误了二槐第三天的圆坟。

次日上午,二槐领着维民刚到爹爹坟前送完小饭回来,忽然一阵狂风追着脚后跟跑,乌云瞬间滚满了天际,爷俩气喘吁吁地前脚刚进屋,大雨便如水注般倾泻下来。

“老天爷折磨人喛。”看着门外大雨瓢泼,二槐坐在门前眼神恍惚直勾勾地发起呆来。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维国背着书包挥舞着手向自己跑来,边跑边喊“爹,我回来啦!”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怂孩子,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打把伞,冻坏了身子咋办?”二槐见维国回来,赶忙站起来笑脸相迎,然而他刚从交叉子上站起来,维国的身影却消失了。

他用劲地搓了搓眼定了定神,维国的影子已经无影无踪,只见屋檐上雨水如线,直直地砸在地上,溅起跳跃的水花;细密的雨水折弯了门口的石榴枝条和石榴叶,将火红的石榴花冲洗得分外娇艳。

“维国啊,你还好吗?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爷爷走了,爹爹好想你啊!”说完,二槐的眼里禁不住噙满了泪花。

飘雨不终朝。

一炷香的功夫,雨不但停了,而且很快天开云散,灿烂的阳光从散开的云团夹缝中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抬头西看,半天处飞铺一弯彩虹,绚丽多彩,令人目不暇接。湍急的水流不及下渗便在地上汇集起来,就势顺沟流淌,淙淙而下,跃起欢快的音符。

滚烫的太阳蒸烤着大地,水过地皮湿的路面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紧了一层皮。

第三天天未亮,窦三领着秋菊、狗蛋已经去巧云花的坟上添土回来,他们决定再过来最后送老爷子一程。没能为老爷子送殡,分身乏术的窦三总觉得有些亏欠和失落,所以能否为老爷子圆坟就一直牵着窦三的心。当然,以后的一七、五七甚至百日纸,窦三也是有意识地错开了日期,做到了两头尽忠双面尽孝。

当窦三领着秋菊和狗蛋来到王家大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站满了人。秋生、张姑娘和家喜早已过来,一家人边忙活边拉呱,彰显着一窝一块兄弟爷们之间的暖暖亲情。一般地,非到这种时候很难见到如此温馨的场面。

倒是维民显得不自在起来,他想不到朝思暮想的秋菊会在此时出现在他的面前。况且,他这是第一次看到白布缠脚白布条扎辫子的秋菊,一袭素衣裹身竟也别样的妩媚动人。然而,没见到的时候那么想见到,真见到了却又不知所措了。他想过去搭讪,但每次秋菊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总是出现在另一个让他无法接近的地方,让他走动不得。

他过去和窦三叔打个招呼,秋菊却从窦三的背后离开,自然地跑到张姑娘的眼皮底下拉起呱来。两个人像同极的两块磁铁,又像刚见了面的两头毽子牛,总是硬生生地向外顶。他怯生生地拿余光扫她一眼,她也总是漠不关心,像个没事人似的爱理不理。走在圆坟的路上,维民也是左顾右盼心神不宁。“哥,小心脚底下!”维民为自己的心不在焉瞬间付出了代价,差点踩到脚下的一个很深的窝坑里,幸亏一旁的玉兰提醒才没有丢丑。

维民的轻佻表现让一起圆坟的家喜看在眼里,家喜只是沉默着不吱声。

茔地里重新响起唱戏一般的哭声。

事实证明,女眷们的悲痛最容易挂在脸上。

金枝的嗓子已经哭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众人嚎哭发呆。

维民玉兰怕娘有啥闪失,赶紧走上前来,一个扶着肩头一个扯了袖口,但金枝依然不为所动,还是眼睛直直得。

她似乎想起了在众人面前被扯光了的耻辱一幕,想起了鬼子撩起她胸脯的一刹那,想起了鬼子一个个淫荡的脸,想起了老爹仰头喷血如柱的场景,想起了陈东山的浪笑,想起了陈德全当年的所作所为……一件件搅在一起纠缠在一块,让她脑涨欲裂。

“娘,你怎么了?”看到娘的样子,维民、玉兰忍不住失声痛哭。

“没事,没事,娘没事。”金枝的脸上随即显现出僵硬的笑容,但笑容转瞬即逝,神情恢复旧样,木然发呆。看着娘精神诡异,姊妹俩却总也放不下心来。兄妹俩好言相劝,但收效甚微。

哭声中,大家齐动手,你一锨我一铲,不一会的功夫,一个规规矩矩的坟茔又被堆培了厚厚的一层。

二槐吩咐找来柴草,躲在一边引燃了大把大把的香火。他把香火分成两份,准备一份交给金枝,然后由金枝再往下分发,但看到金枝发呆的样子还是住了手没再打搅她,而是自己默不作声地把香火分到孙男弟女手里。

他们自觉地按辈分排好队,在二槐的带领下,左走三圈,右走三圈,每个人嘴里喊着“爹,我来给你拉院墙啊!”“爷爷,我来给你培土啊!”“爹,咱有吃的有穿的,你在那边好好过啊!”等话语将整个坟堆上插满了了香,金枝持着香只管往坟堆上插,依然不说话。

坟堆上瞬间烟雾缭绕,好像另一个世界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二槐他们摆好供桌,相继在桌子上摆好贡品,斟上茶,渲好酒,将成沓的黄表纸、纸叠的元宝、金山银山摆满了坟前。

“维民,别在那里瞎站着,到河滩里找几根树枝来,准备发钱烺!”维民“嗯”了一声,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特别看了一眼蹲在一边叠元宝的秋菊,秋菊仍然像没事人似的,摆弄着手中的活路。不得已,维民只好收回眼神仰望了一下蓝天,无精打采地走了。

然而,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维民还是没有回来,一家人在一旁急得直嘟囔。

“这个怂孩子,这么点事儿也办不利索。”二槐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其他人赶忙起身四处寻找。

大家刚抬起腚来,忽然看见维民从河滩里一瘸一拐地背回一个人来:这个人灰头土脸,头发杂乱无章如柴草,上下衣衫褴褛乞丐一般。

众人慌忙上前迎过来,轻轻地拨开头发一看不免惊得目瞪口呆:俺了娘豁子,怎么是他?!——这不是维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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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