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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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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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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二十三章 青龙区变了天 “树”倒了遭审判

1944年5月12日,地处青龙滩的北张良村上空锣鼓喧天彩旗招展,本地秧歌队高跷队舞狮团鱼贯而出,“花脸旱船”和“背粪篮子”的搞笑表演频频触动着围观群众的神经,一个个被惹得前仰后合。

群欢狂舞中尘土漫天。

喧闹中,来自农工商学兵的各界代表胸挂红色绢花齐刷刷坐在会场前,临时用长短合适粗细均匀的槐棒檩条搭建的主席台上摆满了各色鲜花,一溜铺有绣穗的粉红色床单布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红丝绸包紧了的圆头麦克风,椅子上空空荡荡,领导还未进入会场。

为防不测,远处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哨兵,个个脸色严峻,与狂欢的群众对比鲜明。不远处能隐约可见两门双侧装着大轮子的大炮,炮身上遮盖着散乱的树枝棒子秸,虽伪装巧妙,但细心的人仍能看出大炮的形状,他们总忍不住停下脚步瞅上几眼,随后又胆怯地走到一边去,生怕被个别表情僵硬的八路士兵大声呵斥。

半个小时后,滨河县抗日民主政府暨滨河县参议会将在这里隆重举行成立仪式,同时,其所管辖的青龙区大泉区历山区太平区文坦区等五个区将同时向社会公布。

月余前,随着战场上吴化文部的节节败退,中共鲁中区党委及时在沂南县大松树林村做了紧急部署,决定在沂水、蒙阴、临朐三县边缘地区的沂河之源设立滨河县,以实现对该地区的合理有效管控。

事实证明,中共鲁中区党委的这一重大决定及时而英明。

它在一夜之间将国民党沂水县第八区的旧时编制顺势扫进了历史的垃圾桶,一帮朴实亲切穿着打扮和老百姓没有明显区别的乡村干部笑语盈盈走进了旧日的院落中,重新打扫门庭另行开张。

虽然在日后的岁月中,一股股复辟的力量又一次次卷土重来,并心有不甘地伸出顽固有力的臂膀将桶里的的垃圾抻出来,扔到大街上,执著地涂抹在新建政府的脸上,但均未能得逞。青龙滩的子民凭借自己的眼光和非凡的行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明察秋毫审时度势,毫不犹豫地响应新政府的号召将自己的千万儿女先后送上了更加广阔的战场,然后用煎饼、千层底儿、小推车汇聚成狂热的海洋,用坚强的意志和无私的情怀与八路军一起共同逐出来一个新天地。

一个月前,这片方圆百里的土地上还到处枪声大作血肉横飞,一个月后,这里已是东风浩荡春意盎然,方圆百里的青龙滩桑田沧海物是人非。

就在吴化文的军队在莱芜新泰一带按住阵脚伺机而动的时候,以陈张姑娘、二愣子、田家喜为代表的群众英雄则身披大红花在百里之外的青龙滩上接受了隆重表彰。随后受表彰的还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另外近百名战斗英雄。他们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腋下夹着双拐……英雄们的出场赢得了台下潮水般的欢呼,“向英雄学习”“向英雄致敬”的叫声气壮山河此起彼伏。英雄的脸上挂着笑容激荡着忧伤交织着复杂的情感,好多人嘴角抽搐热泪盈眶。

冬生是其中较少几位仍然可以健步如飞的受奖者。他只是左腿有些习惯性的颠跛,那是当年尹疯子给他留下的印记。他胸膛上的重伤显然已经康复,军装之下显现不出任何的不适。

见三叔上台领奖,家喜禁不住兴奋异常,竟然喊出了“冬生”的名字,让同样胸带大红花的张姑娘使劲拽了一下:“臭小子,冬生是你叫的吗?他是你三叔!”

“娘,我喊的是冬生叔,又没直接喊冬生,俺三叔以为和你一样小肚鸡肠?他才不介意唻!”说着,又使劲“冬生叔,冬生叔”地喊起来。

冬生的上台,还引起了另一位张姑娘的注意。这位张姑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数年后,竟然又在自己的家门口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冬生。多年以来,她知道冬生已随部队南下,而且几年来杳无音讯。她以为再也见不着他了……她就是北张良村民兵队长张玉芝。

平日里,玉芝的干练和洒脱一直让村里不少的小伙倾倒着迷,但真正进入玉芝眼里的倒微乎其微。在玉芝的眼里,村里的小伙子就是堰上的酸枣山里的荆条,没有一个出挑的,比起眼前的冬生来,个个都是歪瓜裂枣。玉芝觉得,冬生身上表现出来的那股精神头和聪明伶俐劲儿,无人能比;可贵的是,岁月并没有让冬生眼中的稚气散尽,黑黝黝的眸子仍醇如秋水坚毅似铁,引力超强。她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次翻边战斗,想起了那次强有力的握手,想起了那次匆匆的回眸,那如清水一泓的眼神让她浮想联翩,禁不住脸上一阵发热发烧……

“冬生叔!”家喜的喊叫让台子上身披大红绶带的冬生踮起脚尖来,使劲地拿着鲜花挥手致意。

冬生在挥手之际却突然愣住了,人群中,就在家喜的左侧身后,他也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时时刻刻曾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这个身影,就是当年猫在岱崮顶上的山洞里也从未间断过……两人眼神的对碰和异常举动没有逃过张姑娘和家喜的眼睛,他们知道俩人心有灵犀。

“冬生叔!”家喜的再次大喊让愣住神的冬生马上回过神来,家喜趁机回头一看,看得身后的玉芝姑娘羞涩地低下了头……

“冬生叔!冬生叔!”家喜的喊声却越来越响了。

“雄鸡,雄鸡,高呀么高声叫,叫得太阳红又红,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哦,怎么能躺在热炕上做呀做懒虫……”

新近兴起的秧歌剧《兄妹开荒》在颁奖仪式结束后拉开了大幕。歌声飞起,惹来掌声一片。一个俊俏小生和一个貌美花旦,兄妹打扮先后出场。“哥哥”头扎白羊肚手巾,下身穿深蓝色本地布免腰裤,上身白汗褂敞着怀,红肚兜抹胸,扛着锄头出场,嗓音嘹亮,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引起台下一阵狂呼。“妹妹”头戴红头巾,身穿蓝底白花短袖小夹袄,绿色绸子裤,方口布鞋,左手挎着提篮,为哥哥垦荒送饭,边歌边舞。两人一唱一和,举手投足间配合默契,叫好声此起彼伏。

两句歌词唱完,“哥哥”的一举一动即引起了家喜的注意:“诶,这个人是谁?咋这么面熟呢?”一直兴高采烈着的家喜突然怔了一下,“娘,你看台上的小伙子是谁啊,咋这么眼熟唻?”家喜下意识地问了张姑娘一声。

“是啊,这眼神,这神态,太熟悉了。”张姑娘随口应道,“想……起来了,看看像不像一个人?”张姑娘突然惊喜地说道。

“谁啊?”家喜仰着脸问。

“子俊啊?看像不像子俊!”

“对,娘,就是子俊!”张姑娘话一出口,便得到了家喜的首肯。兴奋中,家喜忙挥手喊着打招呼,却被张姑娘一把拽住了。

此时,一曲近乎完美的《兄妹开荒》在掌声雷动中宣告结束。“兄妹”俩摘下头巾,集体弯腰向观众致敬。台下观众将雷鸣般的掌声毫不吝啬地再一次献给他们。

“子俊!子俊!”看戏唱完,家喜已经彻底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边喊边向主席台跑去。

这个面孔太熟悉了。瓜子脸,白净皮肤,斜立两弯吊梢眉,眉清目秀,楚楚动人,活真一个女人胚子!舞台打扮和妩媚唱腔连台前的好多黄花大闺女都自惭形秽。家喜不禁想起了当年在槐树庄完小读书时的情景,清秀、机灵、纯真、善良,子俊就是一朵含苞的莲花;想起了粼粼饮马河边,大家一起折柳枝、编柳帽、拧柳哨,面对岸边腚对腚的吊秧子狗,子俊还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想不到,多年不见了,子俊还是那么人见人爱,气质非凡!

“子俊!”家喜边喊边跑。

远处的子俊好像听到了家喜的叫声,他稍一愣怔,然后笑盈盈地微微抬起头来,笑看家喜春风而来。然而,就当子俊抬起头来的刹那,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刺耳的枪响,微笑中,子俊应声倒地。人群中一阵慌乱。

“抓特务,吴化文派特务来了!”有人高声大喊。

飞奔中,有两名农民打扮的人被八路军现场活捉,瞬间五花大绑被押走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家喜瞬间如五雷轰顶。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生龙活虎的子俊竟会在自己的眼前惨遭毒手!他瞬间想起了姑姑夏莲,为啥好人总不得好报!

家喜三步并作两步,抱起子俊嚎啕大哭。

子俊命苦。母亲夏莲惨遭土匪蹂躏早亡,爹爹迷茫出走不知所终,子俊在爷爷的照料下渐渐长大,在姥爷田茂尊的关照下来槐树庄上了小学,因天资聪颖甚受赵老先生喜爱。小学学业完成后,维国维民家喜子俊等几个小伙伴就如出窝的老鸹各自飞,很少能凑到一起了。

家喜对念书不感兴趣,温尔文雅的子俊则对读书极度痴迷。从槐树庄回到埠村寺,子俊只要听到谁家有书,都会想方设法借来阅读。几本没了书皮起了皱折的《三侠五义》《封神演义》《水浒传》更让他爱不释手,有几章节甚至能倒背如流。有时,听到村里几个有年纪的摆开场子说一百单八将的故事,他都会抄着手蹲在一旁耐心地听。听到精彩处会击掌叫好,听到瑕疵处则躲在一旁委婉地指出来,让人在脸红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孩子行,将来一定有出息!”好多人都暗地里夸上一句,特别是见了子俊爷爷的时候便夸赞一番。

“出息啥出息,这么大小了,镢头扛不动,风箱不会拉,看书能当饭吃?廓落里蹦出火唻,烧了脚趾头都知不道,这叫出息?我老头子要是哪年没了,这孩子得天天喝西北风……”说到这里,老头子忍不住含泪叹气。

更让爷爷不能忍受的是,那天晚上来了一个怀抱渔鼓手持简版的说书人,嘶哑的嗓音高高的音调和纵横捭阖的气势,让子俊深度着迷。特别是最后一曲《韩湘子上寿》唱段,更是撩拨得子俊如醉如痴。

那晚上等铜子落盘书尽散场之后,子俊兴致正浓没有回家,而是尾随在一旮旯处,看着说书艺人用包袱包了行头,带了他的琴童,一直沿红土岭南下,看他们过了儒林集,翻过老虎山,直到发现老艺人带着琴童没了踪影,才蹑手蹑脚地回来。

老艺人的唱腔,他太喜欢了。他从来没有听到那种能穿透骨髓的声音,深邃而悠长。回来的路上,子俊要么低首沉思,要么咿咿呀呀边学边唱,十分投入。

但子俊的晚归却把孤寂院落中眺窗等待的爷爷心焦得不行:“怂孩子,心都长到驴腚上去了,正经事儿不干一点,啥时候才知道锅是铁打的吆……”老头子干巴巴地等到月落参横,子俊才扭捏颠倒地回来。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没舍得把巴掌落下来:“子俊啊,咱爷俩啥话也甭说了。要对得起你娘和你爹……”说着忍不住眼泪盈眶。

“爷爷,我……我没干坏事,您的话我记下了。”子俊单手扶着门框,有些内疚地说。

子俊知道爷爷的难。夏莲娘走得早,爹爹带病疯走不知所终,接二连三的变故让爷爷的原本困顿的生活更加暗淡无光。子俊知道,是自己的生命给了爷爷活下去的勇气。如果自己没能残留在这个世上,爷爷心里也就没了希望,可能早就跟着爹娘一起撒手人寰。虽然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虽然他和爷爷的生活已经简单到无以复加,但两个生命还是冲破了岁月的桎梏像后坡的剌剌秧一样顽强地生长,哪怕有一点雨水,也能攀着石堆吐绿泛光。

但爷爷顽强只坚持到了鬼子进山。当鬼子戴着尿布帘子从松仙岭进入青龙滩的第三个晚上,子俊爷爷睡梦中念叨着土匪刘黑七的名字,握着床板,几次突然起身,嘴里喊着“子俊他娘,我没对不住你”的话,迷迷登登折腾了一晚上,午夜刚过,竟气断身亡。

夜空下,子俊发了疯似的狂喊,引得邻舍百家伸着头前来打探究竟。老头子没能穿上新鲜的寿衣就被装进了一口薄棺材匆匆下了葬。

入夜,人们听到子俊憋着嗓子唱了一句渔鼓戏“大将带上防身宝,元帅帐下管三军”之后,不见了踪影。

没多时日,老人和子俊共同住过的那间破败的小土屋墙上长满了青苔,夏天一到即墙倒屋摧。

直到来年,埠村寺来了八路军的马、钱两司令,在这里重新起了两间土坯茅草屋做了司令部,人们才隐约地知道,子俊已于1939年春天作为首批学生进了沂水县朱位村的山东鲁迅艺术学校,成了戏剧班的一名德才兼备的好学员。

“鲁艺的学员,个个有才,人人风光,黎玉,知道吗,八路军山东纵队政委亲自出席了他们的开学典礼,子俊那孩子,有出息,咱村子里出了能人!”好多八路见了老乡都会如是说。

没想到,青春即如篱笆上的喇叭花,转瞬而逝。子俊就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腼腆的小公鸡,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意外阉割。

“鬼子折腾不了几天了,子俊,你咋就这么命苦啊……哥还想带着你到树上掏鸟窝,到饮马河里摸螃蟹呢。”家喜抱着子俊,一把鼻涕一把泪,失声痛哭。

子俊停止了呼吸。一颗子弹正中眉心,鲜血四溅,炫如梅花。

人们喊着,叫着,蜂拥而来。子俊杏眼圆睁。

朦胧间,家喜在子俊的瞳孔中好像发现了一朵洁白的莲花,莲瓣间绽放着金黄色的花蕾。相当年,家喜曾听奶奶不断地提起姑姑夏莲的故事。说姑姑夏莲去世的那天晚上,奶奶的眼前也出现过这样一朵洁白的莲花,莲花旋转着,漂浮着,滑翔着,然后在天空中转了几个圈之后飘然而逝没了踪影。

家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不停地滑落。朦胧中,他又发现瞳孔中那朵冰清的玉莲花旋转着飘出来,滑翔着,然后在天空中转了几个圈之后,飘然而逝。等家喜低下头来,子俊已安详地闭紧了双眼。

槐树庄菜园子前边的空地上,今天早晨又面南背北摆起来了一溜长桌,桌子上盖着绣穗的粉红色床单布,微风吹来,时不时地掀起一角,露出斑斑点点爆了皮的青杨木桌子腿。相当年,沂水县第八区槐树庄初级小学奠基典礼曾在这里召开,主席桌后面坐着的是正英姿勃发的沂水县第八区第十二保保长王希贤和他的顶头上司郑主任,好多人仍记忆犹新。今天,这里依旧阳光明媚,但已物是人非。

现场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喇叭里刺耳地宣讲着新政府“二五减租、分半计息”的新政策,一次一次播放着“谁养活谁”的高调分析。

有人挽起了袖子,显得义愤填膺。这是槐树庄有史以来第二次召开由全体村民参加的大会,除此,还云集了其它几个庄的村民代表。

明媚的阳光底下,桌前依然用红纸黑字写了标语:滨河县青龙区第四管区“反奸诉苦”大会。

主席桌后面坐着的是新上任的区委书记兼县委宣传部部长赵德刚,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黄色军装,头上戴着一顶歪了帽檐的淡蓝色圆形布帽,手里握着一支略显粗笨的黑色钢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赵书记左右分别坐着附近八大庄子新产生的村长兼自卫团团长和妇救会主任。槐树庄村长兼自卫团团长陈二愣子和槐树庄妇救会主任张姑娘分坐两旁。

新当选的槐树庄村长陈二愣子一改以前的短头打扮,意外地留起了分头,仍然穿着多年前那身疙瘩扣短对襟本地布褂子,右肩上习惯性地搭着一条白羊肚毛巾,脸色略显凝重。张姑娘剪掉了原先的长辫子,“半帽子”搭肩,脖子上系了一条黄色细穗子围巾,身着粉红色碎花粗布夹衣,显得干练精致。

桌子前,一排七八个人弯着腰用捆草的矩绳迎着主席台反剪着,霜打了一般。近前一看,才发现这些都是附近八大庄子曾经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家庄祖孙三代靠贩卖黄豆起家、号称有百亩田产的张太元,朱家庄祖上靠“一把勺子”打天下、而今有良田数顷的朱振富,陈家庄方圆百里有名的“油葫芦子”陈熙泰等,无一漏网。

他们的头上分别套着一顶旧报纸糊的喇叭一样的锥形高帽,高耸着,直冲云霄;他们的影子在地下畏缩着,弯曲着,像吐着舌头的吊死鬼。左边数第一个是槐树庄的昔日新贵、原沂水县第八区第十二保保长王二槐,曾经风云叱咤而今风范全无,象夏日浪涛汹涌的饮马河——入秋后则卵石裸露,几近干涸了。

滨河县抗日民主政府宣告成立后的第八天,青龙区负责人赵德刚依然穿着那身粗布军装,戴着歪了沿的淡蓝色圆形布帽,一行三人来到了槐树庄。和若干年前槐树庄用异样的眼光接待沂水县第八区联保所郑主任截然不同,槐树庄的男女老少,在陈二愣子、张姑娘等人的带领下,身披红绸,扭着秧歌,热情地迎接赵书记一行的到来。

父母早亡、历来一贫如洗的陈二愣子因在讨吴(化文)战役中的突出表现和果敢无畏的鲜明个性赢得了广大民众和抗日民主政府的青睐,成为槐树庄历史上第一位经过民主选举选出来的村干部。

初来乍到的赵书记没来槐树庄之前特地在区里找到田冬生并听取了他的建议,冬生的一席话改变了赵书记的初衷,让口碑不错的张姑娘退而求其次仅担任了妇救会主任。

赵书记思虑再三,觉得冬生的分析对今后的工作开展更为有利:擒贼先擒王,以槐树庄为首的八大庄子要完成新一轮的土改任务,这样的人员结构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可以避免田、王两家正面的冲突,给田排长一个人情;二来可以充分发挥陈二愣子的工作积极性,兼而发挥张姑娘较强的辅助作用,从而把农村化成分、分田地的任务做得更好。当然,这样的安排也不难看出了冬生和张姑娘的私心来:新一轮土改,他们真不想和王二槐正面交手,毕竟还是一窝一块,任何时候都得为自己留个后手才是。

然而,上级的意图却让新上任的二愣子犯了难。

二愣子明白,若干年前,自己毕竟跟着昔日的保长干过不少差,跑过不少腿。从当年抗匪成立槐树庄自己的武装到张家庄运粮支持吴化文军队抗日,从大旱之年接受救济到作为槐树庄的甲长马前听令,从合力对付陈东山到日伪扫荡槐树庄,二槐对自己没少信任和照顾,如今时局一变,二愣子还是原来的二愣子,王二槐已非原来的王二槐。

时位变了,但自己决不能让庄里乡亲戳自己的脊梁骨,说自己忘恩负义,二愣子想。

他为此翻来覆去睡不着,斗争了好个晚上:让老保长把土地无条件地交出来,也许并非难事,但他必须提前到王家大院和二槐提前沟通一下,说明自己是公事公办,不要伤了往日和气和情分。

思想开了,二愣子倒背着手,肩膀上搭着毛巾,在老鸹巷口徘徊了若干次,才壮着胆子敲开了王家大院的大门。

“哎呀,是愣子村长啊喛,赶快屋里请……”二愣子一进家门,即受到了二槐的热情接待,“新官上任,我王二槐必鼎力支持,有话尽管说喛……”二槐的盛情在想象之外,更在意料之中。

多少年来,他知道二槐的胸襟,也清楚二槐的为人。张姑娘前天晚上还在他面前提起过二槐“捐献荞麦面和地瓜干支援讨吴战役”的事儿,他琢磨过张姑娘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虽公事公办,但也不能将事做绝。掌握好分寸很重要。

“愣子村长,我知道新政府的政策喛,你甭受难为,多余的地我肯定上缴,我不拖你的后腿。”二槐说着爽快,语气却有些哽咽,“河边的五亩水浇地,那是维国爷爷花钱买的他大爷家的,当时秋生专门到家游说,埠村宋保长还做了我爹的工作,这个我也全部上缴,这是当年的契约文书。”

二槐看着二愣子不言语,接着开口说,“堰边的六亩旱田,一溜花椒,还有几棵核桃树,这个我也想好了,下河的八亩水田,窦三兄弟伺候了它多年,人勤地不懒,享肥了喛,我一并上缴,同时,也希望庄里能照顾一下窦三兄弟,按上级的政策知不道能不能让窦三兄弟先种着。”二槐说着,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眼里随即泛起了泪花,“只是……河西的不到五亩地,这是我在槐树庄置下的第一批田产……多少年了,有感情了喛。”王二槐说着说着,眼睛红润,声音有些打颤,“希望政府能高抬贵手,给……给我留个活路。家里还有老娘,还有你三个侄子。你大侄子维国,现在也知不道是死是活。”说着,后院里传来了王赵氏的咳嗽声。

“哥,我没想到大哥这么爽快。你放心,我二愣子的心也是肉长的,咱们一起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是燎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到时候,赵书记那边我肯定会做工作,争取能宽大。”二愣子说着“宽大处理”四个字,觉着当下时兴的字词有些生硬拗口,说到这里竟改了嘴,“争取有个好结果吧。”二愣子说着,站起来攥紧了二槐的手,目光对在一起,给了个默许,无声地离开了。

看着二愣子离去的身影,二槐伫在原地呆了良久,望着头顶的蓝天,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槐树上的老鸹窝依然了无生气地在风中摇荡。

“爹,爹,”后院里小声传来了维民和玉兰的声音,“爹,啥叫‘宽大处理’,要处理谁呀,爹?咱前前后后给政府捐了多少东西了,他们讲不讲理啊……”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说道。

“去去,你俩一边去。从现在开始,把嘴闭紧喽……记着,有些理可以讲,有些理没法讲也不能讲,话多了害煞人,知道不?”说着,二槐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嘴边上,压低了声音,无限谨慎起来。

“爹,你咋越活越胆小了唻?以前的你哪是这个样子?”一直站在一边听的玉兰面对爹的谨慎,有些不耐烦,小声地说。

“你们知道啥?!”二槐看着玉兰的不屑,又强调了一句,“祸从口出。以后谁要是给我惹了祸,招乎着点!”听着爹爹的训斥,兄妹俩没再白文,各自散了。

几天后,正当王二槐信心满满地等着二愣子带来好消息的时候,没想到情势却急转直下。

王二槐等四个在槐树庄拥有“大量”私人田产的土财主被扣上了地主的帽子。“打倒地主狗财”“封建制度连根端”等标语在漫天的鼓声中一夜之间贴满了大街小巷。两个灰色的大喇叭绑在后街的粗大梧桐树上,敞开嗓门宣传着时下新政策,震得麻雀无处落脚到处乱舞乱跳。王二槐拥有的田产全部归公,包括大爷田茂尊转让的五亩水浇地。地上的坟茔只有祭祀权,没有拥有权。从此,这块充满了田茂尊、王希贤兄弟俩情感纠葛的土地逐渐成为槐树庄的公共墓地,多年后植满了苍松翠柏,林间乌鸦成群,树下坟丘满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够准确地记得这块土地的来历了。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随着“谁养活谁”运动的逐步深入,曾经拥有不少家产、大儿子田春生在国军效力的田茂尊也由开始的中农划在了富农之列,突如其来的变故差点把这个满头白发弓了腰的老头气个半死,新当选的妇救会主任张姑娘当年在讨吴战役中的突出表现也差点被化为乌有,紧急的势态让战功赫赫的冬生在区里直接与区长拍了桌子骂了娘,历数自己一世漂泊为革命出生入死、全家人为抗战鼎力支持、大哥已脱离父子关系等事实,向上级严正表明了立场,才最终把田茂尊的成分确定为中农,张姑娘的妇女主任一职也得以恢复。

与此相反,在一次次的反奸诉苦会上,王二槐的旧账则被无情地揪了出来。

“种大烟十恶不赦”“侵占他人土地恶贯满盈”“雇长工剥削老贫农”“吴化文身边的老走狗”“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野心家”等一大批罪行被昔日的庄里乡亲揭发出来,有几次差点被几个义愤填膺的赤怀青年踹倒在会场上。

陈二愣子梳了油光的分头坐在一旁一声不吭。一直跟着自己干的窦三也被要求站出来当面揭发老东家对自己的无情迫害。

“嬢嗫,我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嗫,我窦三的媳妇还是老东家......”窦三站在一处一边看着主席台一边说,“还是老……东家帮忙定下来的呢,人不能不长良心……俺这条命也是老东家给的,那年冬天,要不是老东家可怜我,俺早就冻煞喂了狗了……啥叫压迫,啥叫剥削,俺真的知不道……”窦三的回答出乎好多人的意料。

“窦三啊,咱贫下中农可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拐……你仔细想想当年受的苦,唵,没有咱穷人开荒山,财主家哪来的千顷田,唵;没有咱穷人来种地,财主家粮食哪能堆成山,唵……”来自区里的年轻干部搭着官腔说。

“俺作证,俺田大爷下河里的五亩水浇地,就……就是他爹干保长的时……时候强占了去的,这是埠……埠村寺俺表舅的表哥宋时通跟俺娘说的……俺还听说,老王家跟汉奸吴化文还穿……穿一条裤子,老地主王希贤曾好几次到张家庄送礼自保……王希贤死后,吴化文还派了副官专门抬着大箱子上门付人情……”西门外二柱子媳妇的大哥大柱子结结巴巴地说。二柱子媳妇的娘家与埠村寺宋时通岳母家里有些老亲戚关系,不过早已不再来往。特别是宋时通做了副保长之后,更是目中无人,这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亲戚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嬢嗫大柱子……你他娘的甭胡说八道,宋时通上年脚底流脓刚死了,他啥时候跟你娘说的?”没等大柱子把话说完,窦三赶忙拿话堵他的嘴,他见不得有些人只会落井下石。

“俺娘说的,你问俺娘啊,俺娘说,俺原来还有三亩地唻,当时孬好不计也算个大户人家,本指望那三亩地给俺找媳妇的。”大柱子一开始支支吾吾,说着说着竟激动地站了起来。

“是真的吗?”听着大柱子的反映,区里来的年轻干部拿眼瞪了一眼二槐,慢悠悠地问道。

“无......无中生有,典型的恶人先告状喛。您想想,大柱子住庄西头,俺住庄东头,平时根本没啥来往,他咋能掰着指头数落我家的不是?再说了,他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亲戚宋时通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况且他宋时通也曾经跟着我干过副保长呢......”看到大柱子恶言在先,王二槐主动回击。

大柱子一听二槐的话,想把自己扯到“副保长的亲戚”之中去,吓得面如土灰,一时不言语了。

“王二槐,你给我老实点,一码归一码,别节外生枝往旁的地方瞎扯,这在是交代你的问题,知道吧?!”

在年轻干部的训斥之下,大家忽然间都不言语了。屋子里一片沉默。

“嬢嗫这个俺作证,甭听大柱子胡囔囔,俺田大爷的五亩地平时都是我种着,我最有数。当时二兄弟秋生专门到家里求的老东家,老东家原本不答应,后来宋时通又上门圆成着,最后才签了文书出钱买的,哪有这么血口喷人的……”关键时候窦三出来抱打不平。

原本憋了气的大柱子听到关键时候区里的干部为自己撑腰,胆子也再次大了起来,竭尽全力要把王二槐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窦三啊,知道这几年你在老王家不愁吃不愁穿,一直撑得抪楞着尾巴。咋还能说主子的坏话唻……敢不敢让组织上门,去查查?讨吴战役的时候,他捐荞麦也好捐地瓜干也罢,谁知道他王二槐安的什么心?分明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大内奸……”说着,大柱子乜斜着瞅了一眼一直翘着腿坐在桌子后面的年轻干部。

没想到大柱子的一句话,竟成了点炮仗的明火,一场雷厉风行的上门搜查随后开始,搜查结果让王二槐彻底哑口无言了。

这次搜查,不禁在猪栏里搜出了当年一家人炼制大烟膏子的大铁锅,在磨道里刨出了一罐子袁大头,大瓮里发现了果子麻糁,还从王赵氏屋里翻出来一沓庆元号(王赵氏偷着藏起来的)……

现场,“打到地主老财”的怒吼声在槐树底下冲天而起,“地主婆”、“地主羔子”等罪名轻而易举地扣在了一直吃斋念佛的王赵氏和维民、玉兰头上,然后,一场弄得整个槐树庄人鸡飞狗跳的游街活动开始了。

头戴高帽,肩挂破划着黑叉的破纸板,二槐在一派敲锣打鼓的喧闹声中出老鸹巷,到后街,至东门,然后返回来,再从后街到西门,从西门到前街,最后被带到菜园子前的空地上。

这是整个青龙区“反奸诉苦”大会最隆重的现场之一。其他一些在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刚刚享受了一场和王二槐一样的待遇。他们从附近七大庄子戴着高帽挂着破鞋背着黑叉游玩街之后陆续汇集于此。整场运动在槐树庄前菜园子的空地上达到高潮,也基本上接近尾声。在这里,大多数人挽起了袖子,义愤填膺。高端的喇叭声直冲云霄。

“没有穷人来种地,财主家粮食哪能堆成山,没有穷人把房盖,财主家哪能住楼台瓦舍一片片;没有穷人纺织染,财主家哪有绸缎布匹穿;想一想算一算,咱穷人养活财主多少年……漫天的清算活动再次激情上演。王二槐他们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如老母猪见了哏着屠刀的屠夫,两股战战,腿肚子外旋,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砸在地上。

随后,以“清理地主浮财”为主要内容的“反奸诉苦”运动在槐树庄继续向纵深发展,一直燃烧到整个青龙区乃至整个滨河县。

然而,若干天后,当人们一切准备就绪,再一次决定义愤填膺地踏入王家大院对王二槐进行进一步阶级清算的时候,人们却集体大眼对了小眼,惊讶地伸了舌头。

这伙人挽着袖子砸开紧锁的大门,院子里早已空空如也,连院中的老母鸡也没留下,人们只在“窦三曾经的婚房”——东厢房墙跟下发现了两个大坑,坑外散落下了一枚袁大头和一串串慌乱的脚印。铺子里的东西也被清空了。所有的迹象表明,王二槐已经带着全家人脚底下抹油——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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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