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槐树庄圩子墙东门外的场院里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刺骨的寒风被浑身的热浪击溃,一群短打扮的壮小伙一招一式在冬训中渐入佳境,个个朝气蓬勃精神抖擞。
队伍的前面多了一个陌生的后生,中等身材,脸庞圆浑,眼睛略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像一尊小肚子弥勒佛。他叫牛祥,约摸二十四五岁,安乐村人氏,是王二槐请来的武术教头。因为路远,几经商量决定:牛祥平时在庄里领队训练,晚上就住在王家大院的东屋里。虽然天寒地冻,但王二槐丝毫不敢懈怠,他从安乐村购置了刀枪剑戟,又从张良村买来了雷子火炮,从苗家岭车马店购置了五匹战马,统一饲喂在庄前的马厩里,以备不时之需。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集中精力确保槐树庄安全。
为提高后勤服务,金枝领着一帮手巧能干的俊俏媳妇专门成立了伙食班,每到训练结束就会挑来可口的大锅菜,端来黄橙橙的玉米煎饼或者略显黝黑的发面卷子,再搭配上大葱、辣疙瘩咸菜,提气更提味儿。但也免不了有人故意找茬:“嫂子,服务不是很周到啊喛,一家人想吃点豆腐嘬口奶啥的解解馋,该咋办唻?”个别愣头小伙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打哈哈,尤其对着女眷们沾便宜。“这个好办,想吃豆腐咱明天就去找西门的二柱子,让他和嫂子给咱出上一垛子,再放些肥肉片子红辣椒咕嘟咕嘟,保证大家吃好喝好;要想喝奶,就牵过拴住家的羯羊来,趴在大腿底下嘬上几口,保准解馋!”金枝面对众人的围攻每次都不含糊。“哎呀嫂子,平日里就知道疼俺哥,对旁人一点都不心疼!羯羊腚沟里骚得慌,你让大家咋下得去嘴啊!?”一句问话又惹来一阵哄笑。“嫂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人家小伙子分明是想媳妇了呗,你以为他真想喝那膻气味骚不拉几的羊奶啊?”一句话惹得几位刚结婚的小媳妇扭捏着身子脸发红。“这还不好办呀,咱庄里多少大姑娘正等着嫁人唻,如果各位兄弟有能耐,晚上的奶尽着你喝;没有本事,你就钻到羯羊腚沟里喝去吧,你!”一句话说的一家人直着身子嗷嗷叫,唯有王二槐蹲在一边手里掐着草棒儿红着脸不吱声。“就怕兄弟们一个个耍得都是嘴上功夫,有本事把邻近庄里的大姑娘娶回家,那才叫真本事唻!”“请问一下嫂子,俺大哥是哪里人啊?不光跨着庄跨着区,还跨着山跨着河唻!大家说咱嫂子本事大不大啊?!”不知是谁没深没浅地横中插了一句嘴,弄得金枝脸红脖子粗,赶忙挑着担子一溜烟地走远了。
“好了,好了,大家别再满嘴里喷那些没用的,吃完饭赶紧训练喛!”蹲在地上掐着草棒一直红着脸没吭声的王二槐佯装着狠吱吱地发了话。
开训以来,经过协商,槐树庄除了每月每户各出一斗小米三斤地瓜干儿以外,其余花销全都由二槐父子主动承担下来。这是槐树庄的老传统了。明洪武年间,自王匡王凤兄弟俩从山西洪洞大槐树底下结伴来此建起当地最早的村落——槐树庄以来,经数百年的世袭更替,槐树庄已成附近“八大庄子”之首。人口基本固定在二三百户左右,新人出生的数量大约和旧人离世的数量相仿,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制约着人口的总体平衡。村子的人口像一个盛水的大碗,和平年景水会溢出点来,乱世期间水会欠一些,但长期来看仍是一碗水,一个定数。在管理上,村里也自来缺少如现在的村长或者支书等民选的领袖,平时以宗族的力量维持着生活生产秩序。等着有实力的大户人家重新崛起,形成新的德高望重之辈,在实实在在地较量中占了上风,才能有资格接过那个无形的权杖,维持着村庄正常的管理和运营。田茂尊和王希贤的先后崛起就属于第二种情况。兄弟俩崛起以前,村里的实际掌权者没超出过王匡王凤两支嫡系的后代,其他杂姓均为“外来户”,没有雄厚家底作支撑,历来很难和王氏宗族相抗衡。
田茂尊和王希贤先后成为槐树庄新的权贵,得益于家庭的精心运营和维护,更得益于王家两支嫡系后代的内斗和没落。资料显示,王匡王凤来到槐树庄,合着种上槐树挖了水井以后没多久,兄弟俩便分家而居。一个居村西头,一个居村东头;一支管父亲叫爹,一支管父亲叫爷。两支后代到现在也互不相让互不妥协各有千秋:东头的嫌西头的小气吝啬,只知道紧紧巴巴过日子;西头的嫌东头的狂傲散漫,啥时候也知不道天多高地多厚,天底下就他最难能,谁也不服谁。好长时间以来,两嫡系中的望族按年份轮流坐庄,直到田茂尊学得独门手艺,个性张扬精力充沛,说话办事技压两族,才得以崭露头角。二槐的入赘,王希贤的崛起,更加让人刮目相看。近来,田茂尊突遇变故,精气神儿有些没落,二槐带头成事也在情理之中。
王二槐忙着召集庄民训练,田茂尊却忙着招呼田郑氏去撮合另一件揪心事。自打田茂尊从东岭广林子回来,一连魂不守舍了好几天,不是睡觉时猛然醒来,就是静静地端着烟袋锅子歪块在旮旯里,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秋生他娘,这话不假!”田郑氏一边点头一边劝慰,恐怕上了年纪添了白发的老头子得了症候着了魔,赶紧背地里请了河涯沟里住的赵姓神婆子烧了一沓黄表纸发了两个包袱,这才放下心来:几天过后,田茂尊竟心底里逐渐亮堂起来,脸上也重现了荣光。“秋生他娘,你听我说,天无绝人之路,这话不假。我觉着冬生这孩子命大,他没死,他还活着!”听着这倒三不着两的话,田郑氏自然会忍不住回过脸去抹一下眼角,然后回过头来再陪一个笑脸:“是啊,我儿命大,他怎么会走呢?就是到了阎王爷那里,阎王爷也不会收留他……”说着说着,田郑氏的眼泪也会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知道,老头子着了魔的症候并没好利索:“老头子,人死哪能复生啊,你就先把他忘了吧,啊?咱顾不了死的,咱得顾活的。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咱这日子可得咋过啊?”田郑氏颤抖着说。“秋生他娘,我不是说疯话,你知不道。我总觉得这孩子命大。冬生真的还会活着!刚才你说啥来着?”“人啊,要顾禄活的不能顾禄死的……”田郑氏说着说着不禁哭眼抹泪。田茂尊看着田郑氏的泪眼,不禁心疼起来,他想起了多年来陪伴自己走过的风风雨雨和搅合在一起的酸甜苦辣,他摊开双手轻轻地捧住了田郑氏的脸颊,再次将之紧紧地拥在怀里:“老伴啊,这一辈子辛苦你,委屈你啦!”拥着田郑氏的身子,田茂尊依然觉得柔软和踏实。“不委屈,上半辈子的好都是你给我的,我怎么会委屈呢?人这一辈子,哪能整天刮的都是顺风啊。我想开了,你也得想开,听见没?咱眼前这道坎挺大挺深,我知道。可这道坎就是再大再深,咱都得抬起脚来迈过去,迈过去了咱前头还会铮明一片……”听着老伴的话语,田茂尊没再吱声,而是把头静静地低下来将唇亲在了田郑氏被泪打湿的脸颊上,他觉得田郑氏的泪没有一点苦涩,是甜的。
冬天的日头落得快,山里的日头落得更快。吃罢晚饭,秋生二话没说低头忙着去拾掇桌子上的碗筷,却被张姑娘一把夺过来,当啷一声,顺手放到在眼前的灰黑面盆里。
“你们都别忙活了,还是我来吧。”看到这里,田郑氏心里觉着有亏欠,也忙抢着动手,“大份儿屋里的,你先歇会吧。”当地喜欢 “大儿子”叫“大份儿”的,“二儿子”叫“二份儿”的,以此类推。
“娘,您老年纪大了,还是我来吧。”说完,张姑娘坐在那里没挪窝。田郑氏一看张姑娘刷碗的态度坚决,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张姑娘一边刷碗,一边拿眼瞅婆婆,看着婆婆一边仰脸笑,一边眼泪打转,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躲了眼神,继续低头刷碗,铮铮地响。田茂尊拿起烟袋包,碗上一袋烟,呲啦一声洋火响,继续飞云吐雾。秋生傻在一边,斜着眼看着张姑娘的一举一动,如醉似痴。微弱的洋油灯下,张姑娘成了目光的中心,瓷碗筷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散布在房间里,成了每个人心中最美的旋律。直到张姑娘麻利地收拾完桌子起身离开,大家才恍恍惚惚醒了过来。
“托老天爷的福啊,让咱摊上这么好的儿媳妇。”田郑氏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打破了屋里的沉默。“秋生,我问你,你心里到底装得下人家还是装不下人家?”
“娘,我……我,咳,她……她曾经是我嫂子!你……你们看着办吧。”听着娘的问话,秋生面现尴尬,双手开门,一瘸一拐地出去了。三天前,娘曾经当着自己的面提起过这件事,自己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开口。
“秋生他娘,当着孩子的面,他好意思张嘴啊?”一直处于沉默中的田茂尊发了话,“这孩子心细,但也是个倔种,巧云花给掂量过好几个,你说他答应过吗?他心里拧把着呢,看不出来啊?”听着老头子的话,田郑氏的眼前浮现出了倆人经常你谦我让互相给对方碗里夹菜的情景,想起了张姑娘若即若离的眼神和经常左顾右盼的局促不安,想起了春生那天离家出走时趴在自己耳朵边说的话,不禁又一阵儿陷入了沉思。
“俗话说,长兄如父,老嫂比母,再干啥孩子心里也会绾着疙瘩。不过这转房的事儿也不是不兴。西门外碾盘根下二柱子不就是娶了自家的嫂子嘛,人家现在过得也不孬。但咱不能和他那样偷偷摸摸地去办,咱不能让左邻右舍说闲话,这不是私底下改了口就能办成的事儿。”田茂尊在鞋底下磕了磕烟灰,又碗上一袋烟继续说,“好事就必须光明正大地去办,就得办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春生这孩子虽然不出息,但他最后也办了一件体面事。他成全了自个,成全了自己的媳妇,还给自己的弟弟铺了一条路,从这件事儿上看,像我田家的种。”田茂尊拿着烟袋,拨了拨烟灰。一开始,田郑氏听着没言语;但一提起春生,田郑氏不禁又两眼发呆唉声叹气个没完。
“一个人一个命。活下来活不下来活孬了活好了都是他自己的命;让豺吃了叫狼叼了,也是他的命。当下最要紧的,咱得顾禄秋生,知道吗?”话音未落,田郑氏撅起屁股就想到院子里叫秋生,却被田茂尊一把拽住了。
“秋生他娘,你得沉住气,咱俩该做的事儿不在家里,在外头!”田茂尊斜着眼,递了田郑氏一眼。
“什么里头、外头?办好了是彩头;办不好,丢人的事儿在后头儿。”田郑氏忍不住白了一句。当然,啥是里头啥是外头,田郑氏也没弄清楚,有些糊涂。
漆黑的冬夜通透的冷。秋生掩门出来,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黑棉袄。四下里寂静无声,头顶上繁星闪烁,深邃而高远。避开上房门缝里泻出的微弱灯光,他侧身歪块在东墙底下。大黑闻声从狗窝里钻出来蹭了蹭秋生的腿脚,相互带来了些许安慰。秋生抚摸着大黑的脑袋,眼里出现了嫂子游离的眼神,心里想起了嫂子夏天给自己洗衣的情景,还有那次在采桑的路上所说的话……前些天,老爹还托巧云花瞎忙活,他们哪能知道自己的心思?“你嫂子是个好女人!”大哥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大哥,老弟知道你的难处,也最早知道你的底细,你写了休书,这分明就是为了成全俺……老哥有意,就别怪兄弟无情了。嫂子原是一朵鲜花,可惜你是一坨粪;我呢也是一坨粪,虽然不是什么啥好粪,但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你后边的第二坨臭粪……想到这里,秋生横了横心,抬起头来看了看西屋,窗里头仍然泛着灯光,红黄黄地闪耀着。窗后肯定也有一颗跳动的心,他想。他知道,嫂子的心里也装着他,她的心和他的心一样一直突突地跳。窗里窗外不就隔了一层窗户纸吗,你还等什么?秋生努力地说服自己,逐渐坚定了信念。他东张西望,候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从大黑的头上挪开了双手,目光坚定地朝西屋走去。
蹑脚走至门前,秋生发现西屋的两扇门竟虚掩着,一缕灯光无声地钻出来洒在院子里。
“嫂子,在吗……”秋生的心咚咚咚跳着,迎着门缝向里瞅。突然,门缝里伸出一只带花的袄袖子手来,麻利利地将秋生拽了进去。
“嫂子,你……”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秋生扑扑腾腾地还是感觉有点心慌。他压根儿就没想到一只手会突然伸出来把自己突然间拽进屋里去。
“千杀的,你好歹知道姐姐的心了……以后甭叫嫂子了,好吗?从今后晌开始,别再叫我嫂子了,知道吗,啊。”说着,穿了一件红色花布棉袄的张姑娘已静静地站在了秋生面前,双手顺势搭在了秋生的肩上。
“嫂子,嫂子……”秋生感觉身在颤抖,心都要跳出来了。
“秋生,别叫我嫂子……把嫂子忘了,把你哥也忘了吧,啊。”张姑娘强忍着急促的呼吸,胸脯开始颤动着上下起伏。温暖的气息洒在秋生的脸上,一股特殊的温香体味随之迎面而来,秋生的脸上瞬间冒了汗。
“你心里头有嫂子,不,有姐姐我,对不对?”张姑娘微启朱唇,低声问道。
“嗯……”秋生支支吾吾,欲说还休,“可……可……”紧张的秋生一时语塞,语无伦次。
“可什么呀,秋生……你的心思姐姐心里全知道……是不是觉得姐姐身子脏了配不上你……”
“不……不是……”秋生依旧语无伦次。
“抬起头来,看着我……”张姑娘眼含温情,杏眼圆睁,接着双手一紧,胳膊内扣,慢慢地将秋生的身子往自己的身上贴。柔软的肌肤,暖暖的体温,咚咚的心跳……从来没有如此真切。
“快,秋生,叫我一声姐。你知道吗,姐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好几年了……姐就等你这句话,啊。”张姑娘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搂得更紧了。
“可……可是我的腿……”慌乱中,秋生又想起了自己不太方便的腿。
“你的腿,没事。姐不嫌你。只要你的另一条腿好使就行,姐不嫌你……”
“嫂子……不,姐,你……你别动我那里,我难受……”此时的春生分明已经感到张姑娘的手挪了位置。这是秋生没有想到的,他想不到此时的张姑娘竟如此大胆。秋生随即感到身上一阵麻苏,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腾然而起,既而浑身肿胀,血脉喷张,整个躯体里象升了满膛的碳火,到处肆虐燃烧,瞬间被熔化了。
“姐,姐耶……”
椅子上的花狸猫突然受了惊吓,倏地一下逃走了。炉子上的燎壶冒出了蒸汽,顶的壶盖支支地响。
鸡叫三遍,槐树庄又从夜的沉寂中颤巍巍醒来。不多时,阳光洒满大地,融化了屋顶上的最后一粒霜雪。天空湛蓝一片,焕然一新。太阳底下,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齐整整地摆在田家大院里。田茂尊请来了张家粉坊老两口,拉着秋生张姑娘在王希贤赵老先生的见证下跪拜了高堂,让春生改口叫了爹娘并展示了春生的休书,一门亲事在写了个顿号之后又点上了一个新的冒号,算是重新开始了。
“他大爷今天办的啥事儿啊,小叔子娶了嫂子,我看这事儿啊,玄!”王希贤回家后对着王赵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嫂娘,嫂就是娘,老嫂比母,哪能这么办?看看人家关公怎么对待大哥刘备的老婆孩子的;还有包青天,铡了亲侄儿,也是一口一个嫂娘地尊着,对吧?小叔子迎娶嫂子,就是再体面,也拿不到桌面上来……”“你呀,甭操那闲心。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合不合脚,你知道?西门的二柱子,人家不是也不孬……”“甭提那个二柱子,那二柱子还算银(人)哪?”“人家二柱子怎么不是人了?一个出豆腐一个卖豆腐,日子不也是过得好好的吗?”“啧啧啧,擀面杖吹火,和你们弄不明白道不通。”王希贤还是一个劲儿地直摇头。“你呀,真是越老越糊涂,旁人的事少管——管得了吗?”王赵氏看着王希贤有点吹胡子瞪眼,忍不住抢白了一句。
果然不出王希贤所料,没过几天,一嘴顺口溜便被孩子唱响了街头:“张姑娘,真稀奇,偷身嫁了小叔子;老母牛,吃嫩的,小公牛,恣儿恣儿的……”在阵阵童声的传唱中,“秋生娶了嫂子”转眼间传遍了整个槐树庄。“滚滚滚,妈拉个巴子的,你娘了个臭*怎么下的你们,滚一边去!”听着孩子的喧闹,田郑氏嘴上恨不能把所有的脏话全泼在这些调皮捣蛋的臭孩子们身上,咒他们全家不得好死。而遇到同样的事儿,田茂尊则一反常态显得异常坦然,笑微微地和身边的田郑氏说:“臭孩子,乳臭未干,由他们去吧。记着,时间就是一把砍刀,它会把所有的东西砍平。臭孩子瞎嚷嚷,能嚷嚷几天?再说了,这群臭孩子长大了,说不准也是一滩狼心狗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跟着“秋生娶嫂子”事件脚后跟传开的是另外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这件事传开后,“秋生娶嫂子”的事便后浪推前浪很快被淹没在饮马河的沙滩上——红土岭寺庙的老方丈在一天夜里被人像猪一样给骟了。
这件事是由西门的二柱子传过来的。一大早,二柱子走出西门到埠村寺卖豆腐,经过红土岭的时候,道上慌里慌张叽叽咕咕的三五人群让其倍感蹊跷。空气中掺杂着惨淡的白雾,寺庙里没有了往日的诵经声,缭绕的烟火突然了无踪迹。
“想不到,想不到慈眉善目的老方丈竟是个下三滥!”一个说。
“一个字叫僧,两个字叫和尚,三个字叫鬼乐官,四个字叫色中饿鬼!自古以来,哪有跑得了的?”一个道。
“下三滥就有下三滥的下场。活该如此,活该如此啊!”一个愤愤然。
“大嫂,这是咋的啦?”成了丈二和尚的二柱子急腿上前就想问个究竟,没想到几个妇女都红着脸赶忙躲开了。“大叔大爷,这到底是咋的了?”眼皮底下又赶过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哎呀,你知不道啊。老方丈昨天晚上被人刺啦一下给……”那个人说着朝自己的裆部用手狠狠地做了一个手势,“给……给骟啦!”
二柱子顿时觉得自己的下部嗖嗖地一阵发麻,身上一片鸡皮疙瘩。
“听说里头的禅房里还有一具如花似玉的女尸唻。”另外一个瘦点的补充道,“两个白花花的……都被镟下来了,大腿根子上插了一把刀,一把刀啊,插在那地方!”瘦点的那个双手在胸前和裆部作了手势,脸上作出了不可告人的神色。
“听……听说当时两个在一起那个呢,嘻嘻嘻。”胖点的那个在一边附和道,“想不到和尚净干些下流事,以前只是传说历山县荆山寺的和尚会这样,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
“现如今,他妈的哪里还有专心念经的和尚?埠村寺多少姑娘媳妇被他们糟蹋了,谁敢吱个声?现在想起来,尹疯子走后,刮出那阵风来,这群和尚就没按好心。让人家出来烧香拜佛,全都是他娘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前年的时候,听说就在红土岭下面的土沟里,有放羊的就曾看见过几个死了的月孩子,听说都是这些和尚留下的种。这可是埠村西山宋三回宋羊倌亲口说的,不信你去问问他。禽兽不如,活该如此,活该如此啊!”
“甭问,我信。西埠村宋作道家里的为啥前年上了吊?你知不道还是我知不道?吃斋念佛,包治百病,听那些秃头胡囔囔。这个小媳妇就是傻,让和尚一忽悠,啥都信。这下倒好,腰疼病没治好,连命都搭上了。听说,方丈之外还有两个和尚,弄的人肚子都大了,胎也没打下来,连谁的种都搞不清。可怜那十天半月外出贩盐的宋老弟了,窝囊!……对了,前些天,埠村寺里谣言四起,就是这帮淫僧给煽起来的。下头那活憋不住啦,哈哈。”
“是啊,无风咋能起浪。没想到埠村寺没有落入土匪的虎口,却被几个臭和尚给毁了。可怜啊,可怜!”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又变了神情,由恐惧变成了无奈。
“大爷大叔,知道是谁干的吗?”二柱子忍不住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土匪,都说是黑头崮上的土匪……上次尹疯子来,没动这些秃子,已经烧了高香了。”一人警惕地望了望周边,回答道。
“不可能,寺里有多少财啊,值得土匪下手?再说了,听说寺庙里啥也没丢,只丢了两条命!图啥呢?”
“是有些蹊跷,寺庙里非但没丢啥么,听说还多了两样啥唻。”
“啥么?”
“多了一把刀,多了一首诗。刀放在老方丈的床头上,刀上沾满了血,是一把骟猪用的尖头两韧刀……至于是一首啥诗,咱大字不识一斗,不懂,也记不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来不及多问,二柱子慌忙挑着豆腐担子赶回槐树庄,逢人便说见人就讲,兴奋地向每一个槐树庄人转达着一手得到的消息。太阳没有一竿子高,槐树庄里几乎妇孺尽知了。
“尖头两韧刀?”消息传到田茂尊和秋生耳朵里的时候,爷两个对尖头两韧刀充满了疑惑。
“不可能,不可能,你哥那软手脖子能干得了这事儿?这事不能按在你哥头上,我不信!”听着秋生的猜测,田茂尊一个劲儿地直摇头。“干你爹这行的多着呢,你不至于还怀疑你爹吧,啊?”
“爹,这话说的。我怎么会这样想呢,只是说说而已嘛。”秋生眼珠一转,若无其事地说,“不会是有人想栽赃吧?为什么不留别的,单独会在现场留下一把刀,而且是骟猪用的尖头两韧刀?”田茂尊听了秋生的话受了启发,也琢磨起来:“有道理。二份儿的,从现在开始你可得帮着咱家多长个心眼,这年头啊,乱套啦。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听了秋生的分析,田茂尊倒吸了一口气。
秋生表情冷峻点头称是。“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保不准人家就想故意暴露身份,逞逞英雄故意显摆唻。有些人就见不得旁人说他有本事,你说是吧,爹?”听着秋生的分析,田茂尊只是顺手把别在腰带里的烟袋拿了出来,阴沉着脸没吭声。
事件在日近中午的时候有了新的进展,那首涂在墙上的诗句被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槐树庄,等传到田茂尊手里的时候已经被人写在了纸条上。秋生当时是这么读给他听的:
春夏秋冬不手软,出生入死大丈夫;
杀了淫僧不图财,只为再生不糊涂。
杀人者 阿弥陀佛
“这是啥意思啊,秋生?”秋生挠了挠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爹,我看还是由您亲自出马,去拜访拜访赵老先生吧,我说不准,说了白说。”秋生突然间谦让起来,他心里已经十有八九。“哎,指望你们呀,白搭!”田茂尊叹了一口气,鞋底下磕了磕烟袋灰,低头咕哝了一句,重将烟袋别在裤腰里,颤抖着手将纸条折起来装在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倒背着手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田茂尊才又倒背着手回来。“爹,老先生说啥唻?”“说是说了,可惜我没参透。这赵先生啊,酸臭味像陈年的泔水--越来越浓了!”“到底说啥了,爹?”秋生有些迫不及待。“先生端详了大半天,只说了一句话。”田茂尊装着先生的样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说,“‘看来咱槐树庄不是要出个武松,就是要出个宋江了!’严重了吧?”看着老爹生气的样子,秋生忍不住想笑,“那老先生又是怎么看那个落款的唻?”“人家还是一句话,说什么‘佛在心中,尘中无佛’。啥意思啊,读书人就喜欢卖关子,烦人。”秋生听完,又重新读了一遍诗,心里头一怔,半天没言语,还是麻利利地颠着腿回西屋里去了。
“媳妇,和你说件事。”“啥事呀,神秘兮兮的?”坐在炉子前面纳鞋底的张姑娘头也没抬,锥子放在一边,右手缠了麻线,左手攥紧了鞋底儿,打着弯儿的麻线在怀中跳跃着,猛地从鞋底中穿过,拽一声响一声,呜呜地。张姑娘的女红活儿在槐树庄是出了名的,做针线纳鞋底铰鞋样子染丝线搓麻线,几乎样样精通。腿上搓麻线,同样的时间,人家搓一尺她能搓一丈;鞋帮子上绣花,同样的花色,人家绣得发愣发呆,她绣得能飞会跑会说话;铰个鞋样子,人家下个剪子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她揣摩揣摩年龄琢磨琢磨胖瘦,整个大小合适肥瘦得当就像削足适履。因此,整个村东头的姑娘小媳妇一有手工活儿,先来这里取样子,成了一种不是习惯的习惯。
“没事,把鞋底和锥子放下,我再告诉你。”秋生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甭拐弯。”张姑娘没停话也没停下手中的活儿。秋生打眼一看,正在穿针引线的张姑娘更显得妩媚可爱楚楚动人,不但不拿乔,反而心底像涂了蜜儿,笑脸过去一弯腰把张姑娘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小心你的腿,大白天的,你急啥急?”张姑娘红着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你不急,可你不急,我急!”说着,秋生已把身体压在了张姑娘身上,一条腿别在了张姑娘两腿中间。
“媳妇,问你一件事,你说俺哥要是回来的话,你是跟我呀还是再跟我哥唻?”
“干嘛呀,你哥哥要回来?”张姑娘谨慎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不是,我只是随便说说,是死是活俺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春生应该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滋润……”
“是吗?你咋知道的?快跟俺说说,要有事瞒着俺,你赶紧出去,以后别上俺的炕。”张姑娘说着,拿着鞋底,差点把秋生推出去。
“姐,你轻着点,那么粗野,受不了你。你把鞋底放下,闭上眼睛,俺再跟你说。”
“好,你说吧。”说着,张姑娘吧鞋底放在一边,仰躺着闭上了眼睛。没想到秋生俯下身来照着张姑娘的额头就亲了一口,随即双手捧起张姑娘的香腮,将舌头递到了张姑娘的嘴里。一阵呜咂之后,秋生的手又移动了位置,就要解张姑娘的腰带。
“秋生啊,夜里后晌不是刚……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不告诉我,休想再要。”说着,张姑娘故意咕嘟起嘴来,顺手将秋生的摸摸索索的手拿开了。
“你还没回答俺的问题呢。你哥现在在哪?说。”
“你不和俺说,俺就不和你说。如果俺哥回来要是回来的话,你是跟我呀还是再跟我哥唻。”秋生有些死皮赖脸。
“小心眼。不放心我呀。俺的心你还看不出来吗?俺啥都是你的了,你还对俺不放心啊。明告诉你吧,你哥哥就是回来给我跪下,我也不会再嫁给他了。”
“真的?”
“真的,那还用说。”说着,张姑娘竟推开秋生坐了起来,脸上挂起来些许惆怅。她忽而想起了自己的新婚之夜,还有春生一次次未战而降的窘态。
“你哥哥呀,就是银样镴枪头。虽然同房好几年,他就没能让我真真正正地做一回女人!你说,他还是男人吗?”说着张姑娘就往脸上抹眼泪。
“你看,又来了,”秋生见状赶紧腆起笑脸迎上去,又俯下身搂住了张姑娘的小蛮腰:“哥哥不行,不是还有弟弟吗?唵。俺是个男人不是?说啊!”“怂样!”说完张姑娘忽然换了笑脸,手指戳在了秋生的鼻子尖上。“想不到……你……”张姑娘欲言又止。“想不到什么?”秋生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张姑娘犯了红晕的脸,明知故问。“想不到,想不到你的那根腿那么好使!比你哥的强多了……”张姑娘话说完,羞得脸儿绯红,低下眼睑去。“是吗,好使吗?”秋生仰起脸来故意的问,“俺哪根腿好使啊,咋就说不明白呢?”说着,一下子把张姑娘双手摁倒在土炕上,“姐,好使不好使,我说了不算,你说了算……今天啊,咱再试活试活,看看好使不好使!”说着便把张姑娘窝在了身子底下。
“秋生啊,你比你哥坏……轻着点,你坏蛋,你还没和俺说到底咋回事儿……你哥他……还有脸回来呀……”
“爱回来不回来……”秋生气喘吁吁地说。
“稍有点文化的,就会知道是咋回子事。你再听听那首诗,虽然不很标准,但,但那首诗是一首藏头诗……诗里头明摆着有“春生杀之”四个字,这么明显的诗……就是老爹看不出来……想不到啊,原先连个猪都骟不了的春生,今儿个却全变了,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秋生做着正经事儿,心里却开了小差。
“秋生,你讨厌,你坏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