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暴行至今仍让整个槐树庄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胆颤心寒。鬼子从青龙山脚下炮楼出发,兵分两路,乌泱泱趟过饮马河,一路从东门进庄,直奔王家大院;一路迂回西门进行封堵,显然要来个东西合击瓮中捉鳖。
鬼子是顺着当年田茂尊和王二槐赶着驴车到黄山村退亲的那条大坡路进庄的。
相当年,这条路上曾经洒满了田茂尊的谆谆教诲和田春生学艺途中的无耐和悲苦。而其中的一段路,也让爷俩心境不同心照不宣。这一段路坡高路陡,每次骟猪回来,很难允许田茂尊再义正辞严地向春生灌输他的经验和理论,也很难再让他倒背着手慢条斯理地收住往日的尊严和脚步:爷俩只能像山地兔一样,一前一后碎着步子跑下来,春生大多时候会壮着胆子加快脚步冲到前头去,上了年纪的田茂尊则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瞅着年轻气盛手艺始终没有长进的春生一个劲儿地翻白眼。
鬼子出兵那天,黄皮靴碎步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也一样没能踏出整齐划一的节奏来,显得杂乱无章。
盛夏的太阳起得早,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它已经沿着东边的山峦爬了一竿子多高。
早起的太阳映亮了鬼子肩头明晃晃的刺刀,叽里呱啦的呐喊声撩起了漫天的尘土,鬼子顺坡而下,顺势而来,在整个山路上乱腾腾地搅起一团乌烟瘴气。
河涯沟里年近花甲的赵老六近年来在东岭上开了一片荒,虽然地块不大,但每年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不但把地里大大小小的石块拣得干干净净,把地里的坷拉敲打得细如粉末,而且在保证精耕细作的同时,还在堰边种了葩豆,点了芝麻,旮旮旯旯匍匐上了东瓜南瓜,了了三分田地倒也支撑起全家五口人的温饱,遇上丰年也能衣食无忧。收了麦子,点上棒槌子,借着前几天的两场小雨,田里的麦茬渐渐出现了腐败迹象,棒槌苗子则钻出腐败的麦茬油油地生长起来,没到膝盖高。夏日如火。没过几天,田里的地皮在日头的烘晒之下变得零散起来。
为了保墒,今天一大早,赵老六就扛着锄头来到田里,顺着地垄把庄稼锄了一个遍。他划拉完田里的乱草,又认真仔细地清理起堰边的扥(den)倒驴子剌剌蔓。南瓜蔓子已经爬得看不见地皮,枝杈间的南瓜大多膨胀如斗,枝蔓上开满了嫩黄的鲜花。
赵老六骨堆着,挽着袖子拔了一阵杂草,渐渐地感到腿肚子发酸大腿发麻,赶紧双手撑在腰间起身喘口气,这一起身不要紧,忽见远处一队人马呼呼啦啦蜿蜒而下,身后尘土漫天。
他赶紧弯下腰来,隔着层层棒槌子叶,发现这队人马好像不同以往:前面一群黑衣白腿,肩部扛枪,步履杂乱,不用问,这是一群大多由地痞流氓组成的二鬼子;后面跟着的那些,黄布帘子遮脸,黑皮靴子覆脚,步履整齐,威风凛凛,齐一色的正规军。特别是阵阵叽里呱啦的喊叫声随风而来,更让他不寒而栗。
“完了,鬼子来了……”赵老六脸上顿时挂满了豆大的汗珠。缩着身子,一看势头不妙,赶紧悄悄摸起身边的锄头,隐着身子兔子般狂奔起来。
跑了没多久,许多和他一样早起锄地的人们逐渐汇聚在一起,彼此壮着胆子呼喊着各自飞奔。慌乱的人群还没跑到东岭大崖头,身后已经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显然,鬼子、二鬼子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赵老六奔跑着,子弹飞雀一般从头顶上掠过,他有点发懵,头皮阵阵发麻。刚到崖头边,他就相继听到了两声钝响,像小推车上掉下来两个没栓牢的麦个子(麦子捆),然后又接连听到了两声惨叫,声音一男一女,感觉是东门外胡同口郝运来两口子。老六清楚,郝运来两口子年过半百没大捞着好,去年才刚从银匠牛士贵那里买了半亩地,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和赵老六一样,为了打点好刚到手的半亩地,两口子带着露水就忙活开了。谁知,活干了没多久,就发现了那伙赳赳而来的鬼子兵。
赵老六已无暇顾及郝运来两口子的死活,枪声一响,赶紧双手抱头连滚带爬地下了崖头,崖头边旺长的荆条和酸枣枝划破了他裸露着的双腿和前胸,白免腰月青色短裤上沾满了泥土和密密麻麻的鬼棘针。他满怀恐惧,顺势躲在了堰下的一个土堆旁。
郝运来两口子的惨叫仍然充斥在耳边,他的心突突突地直跳,脑子里想起了老伴和儿子福囤。早晨扛着锄头离家的时候,老伴正在饭屋里摊煎饼,刚满十岁的儿子福囤正躺在炕上睡大觉。他老来得子。他真想回去通个信儿,拽着娘俩赶紧躲起来,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上游的饮马河滩里早已枪声大作,部分人群鸟兽般四处奔跑着,河道里溅起嘈乱的大水花。赵老六惊恐地趴在土堆后从指头缝里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稀里哗啦地淌过了饮马河,他们腰杆儿笔直腿不打弯,只管端着枪见人就打逢人就射,慌乱的人群和岸边的白杨树一起被打得七零八落。
河滩里鸡飞狗跳鹅鸭乱跑,滚滚浓烟带着血腥气和烧烤的味道随风飘散,遍地狼藉。
赵老六忽然看见一个瘦溜溜的中等个低头哈腰地在一个腰胯军刀的鬼子军官面前比划着什么。这个人梳着大背头,穿着白汗衫,戴着墨镜,忽扫着一条兰青色的灯笼裤,赖赖歪歪像一只蹩脚的麦黄鸡。赵老六猜测,这个下三滥可能就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人见人骂的陈东山。
陈东山刚刚比划完,鬼子军官就举起了长枪,一小队鬼子随即顺河而下,一阵枪响过后,过了河的没过河的以及趴在地下的瞬间停止了奔跑或喊叫,先后像麦个子一样倒在河里或滩在地上,河里下饺子般砸起阵阵水花,河滩里飘起一团红色的烟雾,腥臭扑鼻。
“狗日的……”看到眼前的景象,赵老六再也趴不住了,他怒火冲顶想骂几句解解恨,然而刚探起头来,话没喊完,就眼睁睁地看见一枚豌豆大的子弹冲着自己的眉心呼啸而来,他本能地向右一闪,但显然已经来不及,刹那间,一声清脆的巨响痛穿耳膜,眉心瞬间撕裂,五尺身躯瞬间成了空心葫芦,扑哧一声响,从眉骨到眼窝而后从后脑到尾骨,剧烈疼痛之后进而浑身酥麻,痛苦之后顿感幸福无边,朦胧中又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儿子福囤喊爹的声音,声音牵着自己的灵魂从七窍之中飘然而出,远远地看着自己的躯体轰然倒地,归于虚无。
枪声打破了槐树庄的宁静,人们像鼹鼠一样睁大了眼睛。
鬼子真得来了。
槐树庄的男女老少在最短的时间里收拾好了生活细软,挎着大包小提留,年轻的俊巴点的忘不了在脸上抹上锅灰,你牵我拽,推推拉拉,呼叫着,喧闹着,紧张着,少数直窜东门,多数奔向西门,个别年轻力壮的则直接翻过圩子墙,疾奔而去。一时间,所有的人挤在一起,磨在一块儿,大街小巷里,孩找不着娘,丈夫找不着媳妇,老翁丢了老妪,哭喊声抱成团连成片……跑着跑着,前面的人群又忽地掉过头来往后跑,掉过头来的又蜂拥着往前窜,个个无头苍蝇一样乱了阵脚。前拥后挤慌乱未定的信息表明,庄里的两个大门都被鬼子封堵了。
二槐和金枝没有出现在逃跑的人群中。
前些天陈东山的不请自来让王家大院如槐树顶上的老鸹,惊恐了一阵子,盘旋了一阵子,又扎挲着翅膀落在了窝沿上,暂时安稳下来。
此时的维民高烧已退,但还是整天靠在床头耷拉着眼皮打盹儿。尽管如此,几天来,躺在床上的维民脑子里却一直没闲着,睁眼闭眼都是秋菊的影子,不是看见秋菊向他招手就是对着他抿着嘴笑,弄得维民恍恍惚惚神魂颠倒。有几次,他甚至看到秋菊忽然掀开门帘子进了屋,但刚满心欢喜地欠起身来打招呼,影子却突然消失了,俊模样不是变成了颠着小脚的奶奶就是拄着拐杖的爷爷,简直烦透了。秋菊,这个整天让人牵肠挂肚的,天天忙啥呢?他哪个地方对不起她?怎么就是……
他不知道上一回秋菊为啥那样恼火,为啥就不懂得自己的心?他恨不得现在就抓住秋菊的手,仔细问个明白。他心里堵得慌。那个曾经让他攥在手里揣在怀里的小荷包竟然也莫名其妙地丢失了,他翻遍了箱底找遍了所有的角落,包括被褥枕头底下,最终一无所获;他分明记得那天当身后的磨盘飞过来的时候,他还攥在手里的,咋说不见就不见了呢,烦死了。
2奶奶王赵氏看着眼前的维民,就想起了不在跟前的维国,整天唠唠叨叨哭天抹泪。
半个月过去了,维国依然杳无音信。
近来时局吃紧,老两口虽然嘴里念叨,但心里又不希望维国回来,现在真不是时候:上次陈东山催粮,青龙山下的鬼子被得罪得不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2今天清晨,和往日一样,王希贤一早就出门溜达顺便探听风声。王赵氏则特地早早地滚出一碗桂圆栗子粥,温温地给维民端过来,没想到维民只是慢腾腾地睁了睁眼,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奶奶,就别逼我了,我不想吃!”说完,一歪头又背过脸去,爱理不理的。看着孙子有气无力的样子,王赵氏心疼又心急:“贵儿,桂圆栗子补元气,张大嘴,啊,听话。”王赵氏咕嘟着满是皱纹掉了一半牙齿的太太嘴,洒着风吹了吹碗沿儿,像守着个三四岁的小奶孩儿。
“娘,他不识好人敬,稀理他。还没到饿得提不上裤的时候。”一直坐在床上做针线的金枝,看着维民近几天的表现,失落之意愈发明显,“越来越不像话了。”
“哼,一点儿都不心疼俺,你儿啥样了,看不见啊?”维民听到娘的不耐烦,赶紧睁开眼睛外瞥了一眼,又继续躺着不动弹,“你就心疼俺哥,谁知不道?”他无意中咕哝了一句,然后突然喊起来,“奶奶,俺想喝红糖水,俺肚子疼!”奶奶听到后又赶紧端着碗颠着小脚去张罗。
“娘,别管他,毛病都是惯出来的!”金枝有点不耐烦地说,“大热天的,疼什么疼?这么大了,老想着让别人伺候着,还没玉兰省心唻。”在院子里已经踢了半天毽子的玉兰,听到娘的赞扬,心里格外高兴,她习惯性地理了理前额的一绺头发,汗水滴答着,收了脚,抱着肚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娘,估计一会儿我哥又得喊着想尿尿了,您得赶紧去把把他!”说得一家人哭笑不得。
“玉兰啊,哥哥我平时对你咋样啊,你还这样挖苦你哥!”说着,维民又撅着嘴哼唧起来。
“二槐啊,就得这个样儿。鬼子跑到家门口来欺负咱,揍他还来不及呢,凭啥给这些狗日的粮食吃!鬼子有啥动静,怪不得你,甭把不是全往自己身上揽,槐树庄的老少爷们不是睁眼瞎!要怪就怪陈德全这个老舅子!陈德全不是物儿,儿子更不是物儿。鬼子咱都不怕,还怕他娘的汉奸干啥?”清晨,二槐和老爷子王希贤一块儿出门,在老鸹巷东巷口分了手,一个去了东门外,一个迈步进了大爷田茂尊家。
这几天,二槐神经高度紧张,连着几个晚上睁着眼睡不着。
他强烈地预感到,陈东山这个舅子回去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听说过鬼子的厉害,也见识了二鬼子陈东山的心狠手辣。他怕陈东山借刀杀人。
夜里后晌二槐还和爹娘提议,要他们一起到西山的山洞里临时躲一躲,家里发生的一切由他承担。没想到,老爷子除了破口大骂吴化文不守信义之外,却坚决不肯离开槐树庄半步,反而劝起自己来:“我老了,不中用了,你还是领着金枝和孩子外面躲躲风头吧,我和你娘守着这个老窝,看陈大少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样!”
一家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然而今天早上分手没多久,东岭上空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枪声,这阵乱枪让郝运来两口子命丧黄泉,差一点让赵老六尿了裤子,也让父子俩像蜂子蛰了腚一样往家赶。
当时王希贤拄着花椒木拐杖刚到河沿沟,还没到东门,一阵枪响吓得差点坐到地上,而就在倒地的一刹那,一股神奇的力量却突然贯注全身,让自己差点扔了拐杖,一阵小跑回到家来。
刚进家门,二槐也气喘吁吁地从大爷家赶回来。
“大家甭慌,鬼子这次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你们赶紧拾掇东西到西山躲躲喛……”看着大家惊恐失措的样子,二槐故作镇定地进门就喊。
“他爹,要走一起走,俺不走!”说话的是夫人金枝。眼前的金枝虽然眼角添了皱纹,脖子底下垂了些嘟嘟肉,但岁月却像青龙山下的老石匠,磨掉了往日的青涩和懵懂,将夏之热烈秋之风韵镶刻在了凹凸有致的身体上,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成熟干练的独特气质,涌动着别样的风骚与妩媚。多年来,夫妻二人依然恪守着年轻时的承诺,如胶似漆地厮守着相敬如宾。
“爹,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俺也不走!”一向活蹦乱跳的玉兰也从惊恐中淡定下来,一直拽着金枝娘的衣襟不放松。
“带着维民玉兰赶快走,你们要急死我呀!”上房里传来了王赵氏的声音,她已经把刚才还赖在床上等喝红糖水的维民拽在了手里。
“是啊,爹,咱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躲在奶奶身后手里已挎好包袱的维民情绪有些激动,他显然想起了鬼子在东里店的暴行。二槐在一旁瞅了他一眼没吱声。
“对,鬼子漫过东岭过了河了!接着你娘赶快走,这里有我这把老骨头就够了!”说话间,老汉儿王希贤大声说道。
“爹,还是您和娘与他们一起走,我留下,估摸着他们不敢把我怎么地喛!”二槐气色坚定地说,“我……我好歹也是个保长!”
“哎呀,保长算个屁啊,鬼子还管你这个长那个长啊,啥话甭说赶紧走……”说着,老人一时性急竟举起了花椒木拐杖,“你们走还是不走!?”此时,门外头已人如潮涌慌乱一片。
老鸹也在枝头盘旋着,慌乱着。王希贤举着拐杖急得嘴唇哆嗦,胡子上翘。突然,砰砰几声枪响,几颗子弹飞来,头顶上传来了呱呱几声惨叫,树顶上盘旋着的几只老鸹接连跌落枝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其中有两只吧嗒一声,落在了王希贤等众人的脸前。
全家人眼见着朝夕相处的老鸹相继扑打了几下翅膀,腋窝底下咕嘟出一滩鲜血,圆眼一瞪气绝而亡。“哇—哇—”玉兰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将一家人的屏声静气彻底打破,悲伤惊恐之色慢慢地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哭声中,又听到砰砰两声枪响,一只惊走的老鸹在远处跌落云端,另一只尖叫着躲过一劫仓皇而去。
这窝老鸹从何时起盘踞在王家大院老槐树梢头已无从查考。
在王希贤儿时的记忆里,自己和哥哥田茂尊聚在破团瓢里围在母亲膝下听山西洪洞老槐树故事的时候,那个圆形的像粪篮子一样的老鸹窝就在枝头摇曳。那时的王希贤自认为,母亲所说的老槐树跟眼前的老槐树没啥两样,眼前的老鸹窝也和母亲传说中的老鸹窝也没啥区别。
春去冬来,老鸹窝一直颤悠悠地端坐枝头,窝里的老鸹也一直没有歇过窝,它们按自己的方式一茬一茬地将年幼的老鸹抚养长大,然后打发它们拍打着翅膀到附近的槐树上成家立业。
这窝老鸹一直见证着母亲的辛劳,见证着庄里乡亲帮母亲拆了破团瓢建起小院落,见证着母亲微笑着看着哥俩长大然后痛苦地离开人世,见证着大哥田茂尊在离老槐树两箭之地的水汪边另立门户,见证着自己雇来吹鼓手将王赵氏从庄北老赵家迎进家门,见证着王二槐掀起金枝的红盖头,见证着四合院拔地而起,见证着尹疯子洗劫悦庄街给槐树庄人带来无尽的惊恐,见证着刘黑七给槐树庄人带来从精神到肉体上的猛烈冲击,也见证着来福来贵和玉兰一个个地健康长大……
风雨如此,老鸹窝一直傲立枝头,安然无恙。
然而,老鸹的好日子今天到了尽头。
玉兰哭喊着想跑过去将一只惨死了的老鸹捡回来,然而她刚一伸手,一只黑色的大皮靴却把这只耷拉着脑袋的老鸹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她清晰地听到了老鸹骨头断裂的声音,五脏六腑在哧啦作响,紫红色的鲜血顺着厚厚的脚掌挤了出来。
这是一只黄中泛黑的大皮靴,玉兰从没见过这样帮硬底厚巍峨的大皮靴。她想搬开那只大皮靴将受伤的老鸹救出来,却被二槐的一只大手拎了回来,玉兰猛一回头,看了看爹爹严峻的脸庞,再一回头,发现一个戴着钢盔尿布莲子遮脸腰胯钢刀的鬼子正对着自己傻笑。
玉兰吓得浑身发抖强忍着恐惧不再吭声。
二槐赶紧顺势将玉兰揽在怀里。鬼子已经将院门踹的咣当响端着刺刀冲进来。
一片叽里呱啦的吆喝声中,巷子里也相继停止了无序和奔跑。
王家大院,老鸹巷,槐树庄,全都成了鬼子的俘虏。
“奶奶的,都他娘的碾前场院集合,皇军训话!”传话的是穿着灯笼裤梳着东洋头的陈东山。
很快,在金光闪闪的刺刀底下,所有人都一声不吭,低着头向碾前场院走去。
3陈东山是最活跃的组织者,他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在鬼子军官和庄民们之间往来穿梭。
突然,一只老鸹迅速从天而降俯冲而来,张开翅膀扇了一下陈东山油光光的脑门子,然后又倏地一下飞走了,陈东山连疼带吓掩着脑门嗷嗷叫。这一切被维民看了个正着,他不禁暗吃一惊。小的时候,维民也被树上的老鸹拍打过,他知道老鸹会记仇,能报复。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他曾经拿着弹弓对着老鸹窝瞄过准,惹得老鸹上下翻飞,害得他三天三夜不得不扣紧帽檐,趔趄着,逡巡着,不敢回家。如今,他想不到老鸹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扇打陈东山的脑门。
“他娘的,找死啊!”,言语间听到砰的一声枪响,那只勇敢的老鸹在再次俯冲的时候应声落地。3慌乱的人群昂起头来自发地给自由落体的老鸹闪出一片空地来,老鸹的尸体应声落地,随后人群又像刀劈的流水,分开去又合拢起来,将老鸹的残体踏于脚下。
这是王家大院槐树窝里被枪声吓走又飞回来的最后一只老鸹,这只老鸹死后,老鸹窝里再也没有老鸹飞回来。
直到八年之后,鬼子被打回老家去的前一天,一窝新老鸹才下定决心在此养儿育女继续繁衍生息。
碾前场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中间一盘石碾,旁边一间小屋,石碾用来碾摊煎饼的糁子蒸窝头的秫秫做稀饭的麦仁,天气不好的时候小屋可以遮风挡雨。广场四周较为开阔,连棵树也没有,一直是槐树庄老少爷们聊天拉呱传播消息,打牌或是靠着墙根儿晒太阳的好地方。
二槐他们被鬼子看押过来的时候,这里已云集了好多人,黑压压一片。所有的男女被强制分开,两边是端着枪的鬼子兵,碾盘四周的屋顶上各架了一挺机关枪。二槐、老爷子王希贤和维民被鬼子二鬼子用枪架到了男队的最前列;金枝、王赵氏搂着玉兰被赶到了女队之中,彼此都没有做过多的反抗。
这一切被鬼子押过来的窦三看了个清清楚楚。
今天早上,狗蛋突然发烧,秋萍偶感小腹疼痛,窦三暂时留下来照顾娘俩没到铺子里去。他起身给狗蛋做了冷敷给秋萍熬上姜汤,耳朵贴在老婆的肚皮上听了听,“老婆,不会又怀上了吧?”
“女人家的事儿,男爷们懂啥?怀狗蛋的时候,你见过我肚子疼啊,瞎说!”秋萍披衣坐在炕头上,捧着窦三的脑袋,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沉浸在两人世界的甜蜜中。
远处的几声枪响,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当两个鬼子兵端着枪剔里哐当把自家寨门子踹倒,端着冷冰冰的刺刀冲进来,窦三正准备披了汗褂子到街上看个究竟。
“叽里呱啦”,两个鬼子的喊话,让窦三不得不从门口退回来。不过,面对眼前的两个鬼子,窦三并没有过分惊慌。因为他发现,他们既没长着獠牙也没有传说中的什么铃铛眼,不但个子矮了一大截,大热的天竟还拿尿布帘子遮在脸上,这样的装扮实在让他怀疑鬼子是不是缺心眼。
在鬼子的枪底下,他平静地走进屋子里,双手扑啦了一下白汗褂将仍在睡梦中的狗蛋抱在怀里,一只手扶着秋萍出了院子。
此时,王家大院的上空传来了枪声。他的心猛地嘬了一下子,他和秋菊下意识地望了望远处的老槐树,槐树顶上冒了几撮青烟,老鸹好像停止了翻飞。
他瞬间想起了老东家,想起了二槐,想起了小卖铺,边走边打着问号。
窦三和秋萍被押到磨盘前的时候,碾前场院上已是黑乎乎嗡扬一片。他们被吆喝着分开,发着烧的狗蛋迷迷糊糊地蜷缩在窦三的肩膀上,吓得一动不动。
人群里没看到老东家和二槐,他心里不免凉了一大截。他真怕出啥意外,怕别人说他关键时候光想着自己不顾东家的死活,怕旁人戳他的脊梁骨,虽然里里外外的打点,一心一意的张罗,多少年来他从来如此别无二心。他知道,没有王家大院就没有他现在的一切。是王家大院给了他活路,成全了他和秋萍,有了其乐融融的家。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还泛着迷糊的狗蛋,狗蛋蜷缩在怀里,像只壁虎,一动不动。
忽然,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又把窦三走远的思绪拽了回来。愣怔间,窦三突然发现,王希贤、二槐父子正在鬼子的枪底下沿着大街一步步走来。
二槐走过来的时候,昂着头,人群中和远处的窦三碰了眼,眼皮一动算是打了招呼。
沿着大街走了半截,进了碾前场院,二槐才发现碾盘的右侧已经竖起一个木橛子,橛子上绑着一个人:此人披头散发胡子斑白,一团毛巾塞在嘴里,耷拉着头一言不发;旁边躺着一个鬼子兵,耷拉着脑袋,裆部血糊沥拉,已经奄奄一息;鬼子旁边躺着一只狗,四爪扑地,已显僵硬,脑袋残缺似乎已经爆裂,地上殷殷地淌着血水,从面目和个头上判断像是大黑;秋生被鬼子兵的两杆刺刀架在一旁,一瘸一拐地颠着腿,哭得死去活来。
田郑氏披头散发,歪块在张姑娘身上,俩人紧盯着台上的木橛子两眼发直。
橛子上的老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大爷田茂尊。
“王……王保长,你过来!”
穿着白汗衫青蓝色灯笼裤的陈东山俯下身子在鬼子军官面前嘀咕了一阵子后,习惯性地拿手枪理了理头发,站在磨盘前慢条斯理地开了腔,“王保长,请到前面来。”
二槐站在人群里左右环顾了一下,使劲攥了攥老爷子和维民的手,给了爷俩一个坚定的信号后,慢步向磨盘前走去。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绑在木头橛子上的大爷田茂尊,发现大爷已经抬起头来,额头上流着血,但仍目光如炬。
“大家安静!诸位辛苦啦!”陈东山将手枪别在腰里,然后探出手来摆弄着和大家打招呼,“今天,皇军到槐树庄来没别的意思。上次交粮大家很踊跃,我和皇军得感谢大家。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陈东山特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刚刚站上来的王二槐,眼珠子白了好几圈,“但是,有人却不自觉。人家大老远地来,是来‘共荣’的,是来解救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陈东山说着,习惯性地对身边拄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哈了哈腰,点了点头,“但是,有人竟然不识抬举,在皇军面前耍什么里格楞儿。”
他又斜眼瞧了瞧身边的王二槐,二槐还是严肃地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以为皇军傻,皇军好欺负,他把皇军交给的任务是裤裆里的屌毛臭狗屎。这,不行!”说着,陈东山看了看他左侧的女队方阵,又看了看二槐,“他应该感到无尚光荣才是,对不对啊,王保长?可惜的是,他没这么想。世上又没有卖后悔药的,咋办唻?”
二槐不知道陈东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然不搭腔。
“皇军今天来,没有惊吓大家的意思,也不再让大家筹粮缴款了。大家欢迎不欢迎?”陈东山渴望得到一阵掌声,但是乌压压的人群却死沉一片。“但是,”陈东山接着说,“但是,今天皇军还想着给大家提供一个好机会,这个机会好啊,大家一定要抓住,不然的话,”说着他又色眯眯地瞧了瞧女队,又看了一眼绑在木头橛子上的田茂尊,“不然的话,下场就和橛子上这个田老头子一样——竟敢放狗咬死皇军,胆大包天,看把他能的!”
陈东山环视一周向田茂尊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又兴奋地说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呢?是一个能为皇军效劳的机会,这项服务呢,只需要女眷,年纪太大了干不了,年纪太小了皇军不忍心。大家记好啦,12岁到50岁,都中,不干活,让太君舒服了就行,爽得很,爽得很啊!”陈东山说完,随即爆发出一阵毫无遮拦地狂笑。
陈东山话音刚落,人群里已经传来了“陈东山,下三滥”“狗娘养的”“不得好死”的叫骂声,而且骂声越来越大。特别是脸上来不及抹灰的大姑娘小媳妇更在感叹大难即将临头纷纷不知所措。义愤填膺之余,她们个个下意识地盯准了鬼子的裤裆,暗自揣摩“七扎二尺三洋火棒儿”的神奇传说。
所有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直到鬼子二鬼子手里响起了枪声,人群才从骚动中渐渐平静下来。“有报名的没……没有?……不好意思?这样吧,上次收粮是保长大人带的头,这次……这次是不是该请保长夫人带个头儿啊,呃?”说着,两个二鬼子冲上前去,二话不说就将金枝架到了碾盘前,王赵氏见事不好撕扯着金枝的衣襟不放手,一个二鬼子抬起腿来就是一脚,老太太登时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奶奶!”
“娘!”
“孩子他娘!”
玉兰、维民、二槐、王希贤不约而同地喊了起来。王希贤想上前去搀扶老伴,被二鬼子双枪架开,二槐怒目圆睁想过去安慰金枝,也受到了同样的阻拦。玉兰看到娘受侮辱后,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疯了一般向鬼子扑了过去。维民则匍匐在奶奶身旁咧开嗓子,鼻子唥腾哭得泪人一般。窦三和秋萍各自被鬼子看押着,怒喊着干着急。
“嘟儿当儿!”突然传来一声弹簧一样的枪响,一枚枪子从地上弹起来顶起一串烟雾,吓得要扑到娘身上去的玉兰赶紧缩了手,停下了脚步。
“他娘的都别动,谁动我崩了他!”陈东山看到场面有些失控,朝地就是一枪,“他娘的,死了娘没埋咋的,个个耷拉着个脸,缺心眼啊,有吃有住,好吃好穿,天底下哪有这么舒坦的活路!别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们,皇军的队伍不是恁家,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现在,老子要一个一个地过过筛!”说着单手一挥,上来两个二鬼子,迅速反剪了金枝的双手,嘴里塞了抹布,一个日本兵走上前来,像看牲口一样单手托起了金枝的下巴,一把扯烂了金枝的花布单层斜襟上衣,胸罩脱落,露出了一对白花花鼓揣揣的大奶子……
台上一阵浪笑,台下一片沉默,个个都羞愧地低了头。
慌乱中,只听“噗——”的一声,拄着拐儿的王希贤终于憋不住满腔的怒火和羞愤,一口鲜血喷薄而出,花椒木拐杖再也支撑不住老爷子陡然下坠的身体,他头一耷拉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4“爹!”
“爷爷!”
“二大爷!”磨盘前一阵狂呼乱叫,看到王赵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老保长又在慌乱中出了意外,碾盘前又陷入了一阵慌乱中。不得已,陈东山又扣动了扳机,这次他的枪口朝上打到了天上,枪声清脆而悦耳。
“都他娘地给我听好了,耳朵里塞了驴毛了吗!?”陈东山有些气急败坏。
“小鬼子,放了她。不就想要个娘们吗?我算一个!”只听台下声音洪亮清脆,大家举目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平时被好多人认为“浪牧央了”的巧云花。
只见她轻轻地理了一下刘海,一个箭步来到了碾盘前。“小子欸,你看老娘咋样,这身子骨,伺候人,够格不够格?”陈东山没有防备,被突如其来的巧云花吓了一个趔趄。
“老娘连你老子都伺候过,还伺候不了你这个小杂种?”陈东山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慢慢地缓过神来。
“你……你是谁?”他不安地问。
“我是谁?当年登你家门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吃奶穿开裆裤呢。告诉你,老娘行不改名坐不改性,巧—云—花!”听到巧云花三个字的时候,陈东山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名字,他隐隐约约地听爹娘提起过。不过,当时除了爹以外,这个名字好像在陈家大院里并不受待见,记得有一次娘曾经叫着这个名字破口大骂过:“以后这个婊子再上门,砸断她的腿!”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自从听娘发誓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娘们登过家门,没想到今天……嘢嗨,这个娘们真他娘的浪:身上的衣服紧绷绷,该露着地方露着该撅的地方撅着,窝着小纂,扎着惹眼的小花布,浑身的香水味能喷出二里路去,熏得人鼻子直痒痒……陈东山闻着香气稍一愣怔,闭上眼就想打喷嚏,忽然隐约看到巧云花飞起一脚朝自己的裆下踢来,自己躲闪不及,下体咔嚓一声爆响,眼前一片漆黑,自己手捂裆部,痛苦地蹲了下来……
“让我伺候伺候你这王—八—蛋!”巧云花的怒吼撕心裂肺。
陈东山心里叫着“完了”蹲在地上,等待着巧云花再恶狠狠地过来踏上一脚,但朦胧中,他却先后听到了“砰”的一声枪响“哇”的一声惨叫,意识到正在动作中的巧云花中了一弹之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一阵香水混杂着鲜血热乎啦的香腥气扑面而来,让他差点窒息;然后就是一阵枪栓响,他迷迷瞪瞪地预感到,一场血腥屠杀就要到来。
然而,杂乱的枪栓声响却被由远及近的一阵惊慌失错的马蹄声打乱,来人向一个腰挎钢刀的鬼子打了一个敬礼,瞪着眼睛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只见腰挎钢刀的鬼子面色凝重,沉默了一下后举起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挥了一下,全体纷纷集合并齐刷刷打了立正,跑步离开了。
直觉告诉陈东山,鬼子可能遇到了大麻烦。绑在橛子上的田茂尊也没来得及按原计划就地处决,陈东山在迷迷瞪瞪之中,被弟兄们匆匆忙忙地扶身上了马,惊恐中跟着队伍仓皇而去。
后来才知道,冬生领着悦庄独立营的近百名战士差一点把鬼子的黄山子据点给端了。
这条围魏救赵之计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槐树庄被围的消息是家喜带过去的。
今天一大早,家喜的汗褂子里被张姑娘塞上了两个火烧,用勾担挑着父亲近几天编好的四对楋条系筐,晃晃悠悠地去赶悦庄集,挣点零花钱,有幸躲过一劫。
比维民小一岁的家喜辍学后,逐渐承担起了家里的一些体力活儿,赶集上店卖编筐场里打麦田里采桑已不在话下,只是因为时局混乱,田茂尊的“绝活儿”没能够传授给他。经过几年成长,家喜眉毛越来越浓眼睛越来越大,颧骨日渐凸出脊梁越发厚实,田家风格越来越凸显;另外,张姑娘身上的一些特点也开始显露,眉目清秀,一对小虎牙时而外露,更添一段风韵。肤色黝黑的他就像天亮时站在墙头上刚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嗓门沙哑却朝气十足。
榜样的力量如春天的小雨,润物无声。
潜移默化中,三叔冬生的八路生涯,开始在家喜心里生根发芽。
每次赶集上店,家喜都会来到跑马岭前的部队里,看着三叔指挥战士们拼刺刀,练打靶。
在纪律严明而又轻松欢乐的氛围里,家喜自然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百姓情怀。他渐渐地喜欢上了这支队伍,这支队伍也渐渐地喜欢上了他。家喜暗地里成了三叔帐前的一名通风报信的马前卒。
早上家喜挑着系筐刚涉过饮马河,背后就传来了枪声。
他啥也没想就跳进了旁边的一个冬天储瓜夏天撂荒的地瓜窨子里。他扔了系筐刚钻进去,没想到一个身影噌的一声从窨子里起来就往外跑,彼此吓了一跳。但家喜还是下意识地把这个人给拽住了。
“别跑,外头危险!”家喜定睛一看不是别人,竟是巧云花的二姑娘秋菊。
两人双眼一碰,家喜的脸突然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地瓜窨子很窄,平时很难容得下两个人,如果蹲着,基本上可以做到脸贴着脸。
“菊儿姐,不……不好意思,没吓着你吧。”家喜红着脸支吾着。
年轻的家喜有些紧张,他左顾右盼,就是不敢正视秋菊的大眼睛。他紧绷着身体,感受着秋菊局促的呼吸、起伏的胸脯和咚咚的心跳。
一个腐败的地瓜被家喜踩烂,整个窨子里漂浮起一阵难闻的腐败气息,他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他听说过年前维民给秋菊送不倒翁的事儿,隐约地知晓秋菊的心思。家喜紧张地抹了一下额头,甩下一把汗珠子。
秋菊的眉毛根根可数,洁净的脸上汗液涔涔,太真切了。
“菊儿姐,天这么早,咋就出来……?”秋菊抖了抖手里的矩绳,拿眼指了指窨子边上竖着的一把镰刀,家喜明白了——她是在去割猪草的路上。
他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秋菊看到家喜脖子底下的小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蒙着一层灰黑绒毛的嘴唇上粘着些脏土和一小片发了霉的棒子叶,忍不住笑了,但还是只挪了挪窝没吱声。
窨子里寂静下来,外面又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枪声过后,家喜直起身子想看外面的动静,但刚探出头去又赶紧蹲下了:一阵枪声传来,他正好看到了远处的赵老六如麦个子一样轰然倒地。
“老六叔!”家喜忍不住叫了起来。
“家喜,是赵老六吗?他……他咋了?”秋菊着急地问,赵老六是秋菊的东邻舍。
“他……他刚才死了!”家喜哭着喊道。
突来的变故,让秋菊也一时不知所措,听见“死了”两字,他竟吓得扑到家喜的怀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完了,老六叔死了……。家喜哥,家里……家里该咋办……”秋菊越哭越伤心越哭越难过,“家喜哥,咱该咋办呀……”说着,秋菊竟竟情不自禁地趴在家喜的肩膀上不动弹了。
秋菊的举动是家喜没有料到的,他明显感到了秋菊的心跳。他闻到了带汗的秋菊身上果真飘着一股菊花的清香。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菊儿姐,你……,俺都不敢喘气了……”听着家喜的气喘嘘嘘的话,秋菊才慢慢地从家喜怀里挣出来,也红了脸,手挽着辫梢有些不好意思,家喜赶紧松开双臂红着脸尴尬地搓起手来。
“菊儿姐,鬼子进……进村了。你一定好好在这儿呆着……别乱动,我去马上去报告俺三叔……揍这群狗日的。”说了一句粗话,家喜机警地爬出窨子,猫着腰飞一样向悦庄街跑去。
秋菊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心扑扑腾腾跳着,紧绷着脸,一动不动地在地瓜窨子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解救槐树庄父老乡亲最好的办法就是‘围魏救赵’,然后再在鬼子回黄山子的路上打他一个伏击!”冬生攥着拳头宣布了作战方案。
战士们兵分两路,一路由副营长宋世杰带领,以棒子地作掩护,埋伏于大坡路两侧;一路由冬生带队顺着跑马岭两侧的棒子地直接向青龙山下的黄山子据点发动袭击。
在当天的袭击中,大贤山兵工厂撤退之时慌乱埋在沂河滩里的武器弹药,特别是威力强大的手榴弹很快派上了用场,身强力壮的独立营战士瞬间将炮楼前炸成一片火海,炮楼前正在点烟拉呱毫无防备的3个鬼子兵被炸飞。
鬼子明白过来后,炮楼里开始吐出肆虐的火舌,将独立营的突击队战士很快压得抬不起头来。
令人想不到的是,宋世杰营长布好的口袋阵却遇到了麻烦,鬼子从槐树庄慌不择路地回来,眼看着就要全部进入设定好的伏击圈,一名第一次上战场的战士手里的毛瑟却意外地走了火,整个作战计划宣告破产。
从槐树庄撤退而来的鬼子兵赫然举起了指挥刀,一排小钢炮瞬间飞出凌厉的炮弹,宋营长的伏击阵地登时血肉横飞。宋营长不得不临时改变策略,充分运用敌进我退的游击战术,率领队伍钻进了棒子地,才避免了更大的人员伤亡。鬼子乘胜追击,很快顺着大坡路回到了据点。
宋营长的到来,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因此避免了一场更大规模的屠杀。
冬生的队伍勇敢地炸哑了炮楼最顶层的几个枪眼之后,面对鬼子大部队的及时回归,主动撤到了北营水库以北的群山深处。
敌人深惧土八路的游击战术停止了追击,冬生的队伍渐渐地有了喘息之机。
然而冤家路窄。
在第二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冬生却无意中和一支国民党的队伍在花水村附近遭遇,双方很快擦枪走火。一阵乱枪之后,对方为首的一名军官打扮的人腿部中枪仓皇逃窜,几个国民党士兵被打死。
“屙屎扒地瓜,想不到逮了只大兔子!”无意中收获的一次胜利,让独立营的战士们陷入了暂时的喜悦之中。
但在军官逃跑的一刹,冬生的心里却咯噔一下子,看到那个受伤的军官,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神态和动作,冬生太眼熟了,他会是谁呢?他一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后来却证实了自己当时的直觉和判断: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哥——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