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是在1938年的冬天胯着枪穿着皮靴戴着披着尿布帘子的钢盔从博山经松仙岭、池上等地浩浩荡荡进入青龙滩的。
消息传来,青龙滩上已是哄乱一片,未知的恐惧到处飘散。人们没见过鬼子,但鬼子的残忍行径已充斥耳边。有人说,鬼子青面獠牙铃铛眼血盆口,鬼长啥样他啥样;有人说鬼子杀人放火见鸡杀鸡见狗宰狗无恶不作,强盗干啥他干啥;有人说鬼子喜欢花姑娘,裤裆里的那个东西比驴那玩意儿还长,足有三扎二尺两洋火棒儿,平时别在腰里,见了大姑娘小媳妇,掏出来就*,畜生咋干他咋干……鬼子入滩,比当年的土匪更让人颤栗。人们绞尽脑汁东躲西藏,山洞里大堰底下地窨子里,纷纷成了人们必要的藏身之所;没地儿藏的,赶紧关了大门插了门闩,把贵重物品吊在井里藏在猪圈里鸡窝里或埋在院子里磨盘底下,年轻的闺女小媳妇则忙着把炉灰抹在脸上,把自己糟蹋成真正的小鬼儿……
经过和老爹协商,王二槐趁着夜色将几坛子金银硬通货分散埋在了东墙根下的一片瓦砾之下。前些阵子政府曾经号召兑换纸币,父子俩曾商量了大半天,但没马上行动,想不到没过几天,带着孙蒋头像的纸币竟成了秋日飘零的树叶,阵风袭来满地纷乱。从此,软钞不如硬通货保险的意识让父子俩逐渐达成共识:新鲜事物不一定都是好东西。盛世收藏乱世黄金。事实证明,这次掩藏更有意义,它几乎在以后的每一个关键时候都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关键作用。然而,窦三的小卖部却几乎陷入停顿,开门营业和关门打烊已经没有实质的区别。虽然如此,窦三还是每天都坚持来院子里打个逛儿,有事儿做个照应,无事儿打个招呼,实在闲下来就赶紧回家。秋萍已经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年龄比玉兰小3岁,今年刚满5岁,取名狗蛋;而今秋萍又有了身孕已经活动不便,近几天特别喜欢山楂的酸味儿,一吃一大把,一吃大半天。为此,窦三早准备好了半提篮山楂挂在自家的屋梁上。
“嬢嗫,不就是小鬼子嘛,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来就是这个理儿。只要东家好小卖部在,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不藏也不躲,咱就睡在自家的炕头上。土匪光棍啥阵势咱没见过,咱就不信鬼子不是人,是人咱就不怕。咱想吃啥就弄啥,想咋活就咋活,只要活木家子(全家)在一块儿,啥都不怕。再说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想着躲,没用嗫。”听着窦三的话,秋萍悬空着的心才算有了着落,胸口不再突突突地跳了,她觉得丈夫窦三就是她和孩子所有的指望,看着窦三若无其事的身影,全家的日子就能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了。
和窦三的坦然不同,王希贤的心里则显得有些凌乱。他最不放心的是膝下的玉兰,他害怕越来越水灵的玉兰在接下来难以左右的日子里会出现啥闪失。鬼子的劣迹他听说过,他知道这帮异域畜生的所作所为远甚土匪;他放心不下的还有在外读书的维国维民兄弟俩。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无所谓,两个小伙子承载着王家的未来,出现啥意外他都招架不住。那天,刚听到风吹草动,他就提醒二槐说:“二槐啊,让窦三跑趟东里店吧,把维国维民接回来,我想他们了。”这也是王赵氏和金枝的想法。二槐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原先他也这样想过,也希望把孩子尽快接到身边来,心里头不再担惊受怕,然而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鬼子马踏卢沟挥师中原的消息,整个槐树庄二槐知道的最早,包括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郑主任虽然浑身洋溢着酸臭味,但听得出来,他对打鬼子的态度还是相当明确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孙先生的遗愿,蒋公作为一党之首,他肯定也这样做。至于何以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也是蒋公迫不得已之举……”这是他的一贯主张。二槐每次走进他的办公室,都会抬头看见他身后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岳武穆画像和那首脍炙人口的《满江红》。然而自卢沟桥事变以来,随着时局的激变,郑主任的态度好像也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竟常常把“不致如此吧”几个字挂在嘴边了。
“二槐啊,想不到,想不到如此兵败如山倒。你说,你说咱青龙滩会是安全的埝儿吧?”“郑主任,安全不安全,您最有数,俺……俺咋知道喛?”面对突如其来的问话,二槐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滩外的的东里店呢,安全不安全?”
“郑主任,这个嘛……这个安全是相对的。有些地方看着安全,说不定很危险;有些地方看着危险,保不准还很安全,谁知道呢?”二槐摸不准郑主任的意思,只能用特定的方式打哈哈。
“这就叫‘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说着“此山中”仨字的时候,郑主任下意识地端着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身后,然后接着说,“安全不安全,你我说了都不算,是不是?但有的人认为那里最安全。”说完,郑主任斜了一眼天花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故作高深地咳嗽了一声,二槐装着略解其意,两人相视一笑,各有心事地散了。二槐明白,郑主任指的是石桥东里店方向,“有的人”仨字则暗有所指,指的是新上任的省政府主席沈鸿烈。郑主任在官场上混得久了,说话办事讲究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有时候呢,话一出口像是哑谜,但仔细琢磨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因为好多天以来一直有不少传言,说在未来的某一天,深处大山之中的东里店好像就要大兴土木,这里将接待全省最重要的机关中枢——省政府。二槐明白,今天,人们的传言被郑主任有意无意的一个表态给坐实了。二槐的心里便有了底:日本人的铁蹄逼着省政府来山沟沟里夹着尾巴做人,对政府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对无可奈何的百姓来说,也不一定不是好事情,他不用费更多心思担心东里店求学的维国维民的安全了,省政府落脚的地儿都不安全,哪里还能更安全?
“爹,接不接孩子,还是过几天再说吧。”那天,二槐想了想,对老爹王希贤说。
果不其然,过了没几天,青龙滩上就车水马龙地忙碌起来。先是几个军装革履带着白手套的军官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儒林集悦庄街上鱼贯而过,让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沿街百姓们诧异和惊奇了好长时间:“啧啧啧,好神气,这都是些多大的官啊?”“没看清,俺不忳这个。”“没看见领章上画着星还是杠杠?”人们开始伸着脑袋七嘴八舌。“知不道就甭瞎嚷嚷,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坏了,不会要打仗了吧?”莫名的猜测带来了莫明的恐惧,人们伸头四望之后又赶忙掩了大门,大街上又瞬间空无一人了。两天过后,没见兵来也没出现啥异样,人们再次不约而同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像受了惊吓的老黄鼬。当人们揉着眼皮抄着手站在北墙根底下再次插科打诨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惊叫起来:“看,那是什么?”远处,铺着黄沙的马路上相继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黑点后边一溜白烟。“不好,鬼子来了!”听着喊叫人们分头便跑。黑点越来越近,人们掩着门缝屏着呼吸向外看,“别慌,我看不像。”“那是车!”有人惊奇地喊到。“对,是小汽车,车上好像插着青天白日旗!”不一会的功夫,几辆乌漆铮亮的小轿车已经从眼前疾驰而过,洒下一路飞尘。“一辆,两辆,三辆,四辆,五辆!我操,五辆唻!”人们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俺了天唉,里头全是官啊!”几辆疾驰而过的轿车又在儒林集悦庄街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重又议论纷纷。
说实话,这样的场面不光是百姓们没见过,就是整天坐在悦庄街办公室里的大小官员们也没见过。而让人惊奇的是,这些轿车只是打政府门前走,竟然连门都没进,太牛*了吧!这都是哪里来的牛人啊?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测又惊天而起鱼贯而来,五花八门的猜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整个青龙滩都因此沸腾起来。突然有一天,人们又看到满载着水泥,砖瓦,檩条,石灰等物资的汽车从马路上呼啸而过,轿车,兵车,一趟一趟,尘土飞扬。至此,沿途的百姓才终于明白过来。
“鬼子都他娘的快打过来了,咋还有心思大兴土木?”
“韩复榘完蛋了,是因为他丢了黄河天险,这个姓沈的上台,我就不相信他会躲在咱这里逍遥!”
“给他八个胆儿,他也不敢。”
“谁知道呢?”
路上车来人往,路边上的人纷纷发表见解。
“爹,咱不管旁人咋说喛。这次东里店大兴土木,听说要建什么‘省会区’,是沈主席直接下的命令,济南没法呆,估摸着他在鲁西北也呆不下去了,他就看好了咱东里店这块风水宝地。俗话说,跟着党国走,吃喝不用愁。现在看来,东里店的安全不是虚话。爹,维国维民,没事喛,他们在那里比在家里更安全,您就放心吧。”开始佝偻起身子已显老态的王希贤一手捋须掂摸了一下时局,算是同意了二槐的观点,不再整天念叨了。
2时间久了,维国维民兄弟俩不在身边,爷爷王希贤仍然放心不下。
维国维民兄弟俩是三年前结束了槐树庄小学的全部课程告别赵先生的谆谆教诲来到东里店继续学习深造的。
当时,王希贤权衡再三要兄弟俩同时报考刚刚建立的乡农学校,理由是学校招收的全是富家子弟,既能学习技能知识,又能结交一部分社会贤达,扩大交际圈,事半功倍。
但这个建议却没有得到响应和支持。
率先起来反对的是大孙子维国:“爷爷,我不同意。什么富家子弟,都是些纨绔子弟。这些人啊,逮蛐蛐溜鸟在行,我懒得和他们在一起。自己不愿上学还能出钱雇人替,自己考不好还能请人代考,这样的学校能学到真东西才怪。”二槐听了维国的发言没吱声,而是把眼睛盯在了维民身上。
“你呢,维民,你有什么看法?”正盯着屋笆发呆的维民听见叫自己的名字,猛然打了个愣怔,然后笑嘻嘻地说:“爹,我无所谓。学习嘛,对我来说,哪儿都成。反正……”
“反正也学不会,是吧?”坐在床上看小人书的玉兰有意无意地搭了一句,引得一家人哄然大笑。
其实对维民来说,这次求学他压根儿就不想去。
“维民,你认真点好不好?啥都行就是啥都不行,你咋能啥都不上心?”看到维民心不在焉,没等爹爹说话,维国憋不住了。
“哥,你又不是知不道,我不是学习那块料,玉兰说得对,我学了也是白学。”他边回答边拿眼睛扫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老爹,爹爹坐在一边没吭声。
屋里一阵静默,静得有些可怕。
沉默中,他知道老爹对他的回答肯定不满意,他只好自己笑了笑又赶快改了口:“哥,要不咱俩分着学,你念初高小,我念乡农吧……”他鼓了鼓勇气,本打算问一句“秋菊能不能一起去学乡农”,但转念一想,这样的问话这个时候说出来肯定会自讨没趣,怕再惹出啥乱子来,也就罢了。
“好了,别啰嗦了,就照各人说的办,自己有个啥前程,全凭个人自己的悟性和努力。自己知不道往前跑,旁人整天举着鞭子抽,也抽不转转——白搭喛。”听了两个人的表态,王二槐王希贤父子俩没有再吭声,算是默许了。
就这样,三年前的一个秋天中午吃了晌饭,兄弟俩坐上了去东里店的马车,吱吱扭扭走上了爷爷爹爹多年前曾经走过的发财路,天上一阵雁叫,路下两道车辙,一道深,一道浅,曲里拐弯坑坑洼洼地通向远方。
两年过去,维国维民兄弟俩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亲眼目睹东里店的整修扩建与日后歌舞升平的瞬间繁华。
山沟里第一次来了军官骑着高头大马一路上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引得一些人远远地驻足观看。看到他们先后登了凤凰山九顶莲花山,在沂河边上参观了打虎峪闵仲书院,还有个白胡子阴阳先生手执罗盘随地随处地东测西量,让所有在场的大饱眼福。只可惜兄弟俩忙着上课谁也没捞着见,只是眼巴巴地听着别人眉飞色舞,引得兄弟俩后悔不迭。
第二次来了一溜黑色上海轿子,只是象征性地到各处转了转,有的地方连车也没下,就到当地最好的饭馆“董李阁”饱餐了一顿,给每个路人留下一些神秘和诧异,然后在惊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这次时间更短,兄弟俩也没捞着见,兄弟俩再次遗憾不已。
第三次先是来了三大卡车士兵,肩扛中正式步枪或德国毛瑟,一个个威风凛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整个大街小巷,当时校门口还站着两个,维国维民当时透过各自教室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是听到附近的莲花山打虎峪附近整天炮声隆隆,震得屋笆上灰尘抖落,学生老师上课下课双手抱耳阵阵尖叫,一个个叫苦不迭,一开始以为是练兵打靶,后来才知道是放炮开石料;后来,满载着石灰砂子水泥青石花岗岩的大卡车往来穿梭,整日轰轰隆隆尘土飞扬,一夜之间又冒出数不清的石匠泥瓦匠,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叮叮当当。开始几天,兄弟俩出于好奇,忍不住偷偷地走出校门东张西望,两个星期后,已是耳朵受苦鼻子难堪,吐出痰来是一撮的灰黑色。更要命的是,学校里会时不时地下令停课,老师领着学生到建筑工地业余帮工和泥搬料,一天俩小时,常常累得腰酸背疼东倒西歪,兄弟俩印象最深。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年多。
一年过后,整个东里店已是百废待兴焕然一新,到处房舍俨然楼堂成片,房屋高低有序错落有致,东西南北大街分隔其中,一切变得井井有条。一条东西大道最为宽阔,随着地势一直延伸到极目远处的山坳里。
时间慢慢进入冬季,鬼子的铁蹄已经踏破了半个中国。寒冷的北风伴随着国军正面战场的节节溃败呼啸而来。
一年之内,南京沦陷;合肥沦陷;徐州沦陷;广州沦陷;武汉沦陷;德州沦陷;济南沦陷;青岛沦陷;泰安沦陷;周村沦陷;博山沦陷……
崭新的东里店在一片恐慌和肃杀之中迎来了她的新主人。大山深处迅即卷起漫天的灰尘和响起战马的嘶鸣,兵车货车轿车马车浩浩荡荡绵延数里,一夜之间,沈鸿烈和他的省府机关四厅八处、教导团以及海军陆战队旋风般端然落户,原本僻静偏狭的东里店一时间卧虎藏龙。
国民党上层精锐和全省各地抗日军政要员往来如此络绎不绝,楼堂管所庭域院落瞬间觥筹交错灯红酒绿,成为花柳繁华地军旅富贵乡。
著名教育家梁漱溟先生在1939年5月考察乡村建设途径东里店时曾经做过这样的描述:“省政府在东里店已有半年以上之安稳,小乡镇竟富有精美酒食,常开盛大宴会。我赶到东里店的一天,主席、厅长、总司令、军长、师长等,都聚会一处,雍容雅谈……晚七时欢宴,酒菜奢侈,竟有从青岛运来之啤酒汽水,绝不似身处山村之中,更鲜艰苦抗战之意……”
“哥,刚才听一个士兵说,吴化文的什么师好像驻扎在了老家后头的张家庄,是不是真的?”吃罢晚饭天上黑影,维民后赶紧跑到哥哥的学校,把这一刚刚得到的消息和哥哥说。
“我也是刚刚听说,是新编第四师,是国民党收编的杂牌军。另外,好多正规部队也开过来了:听说秦启荣的部队驻在三岔店,69军驻扎在了鲁村和南麻,51军驻扎在龙王官庄。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哥,啥意思啊,又是风又是楼的,你的话俺越来越听不懂了。俺倒觉得军队来了以后,心里安稳多了。你看我们学校边上那些个站岗的,背着枪,要多神气有多神气。我觉得张家庄有了部队,小玉兰肯定不用担惊受怕了,张家庄离咱家近,鬼子肯定不敢来了,对不对?”
“但愿吧。不过,我总觉着驻上部队是好事也是坏事。你觉得小日本会害怕吴化文吗?鬼子和第四师真要是打起来,你觉得谁厉害?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又来了。哥,俺哪能知道谁厉害,他们还没打仗呢?再说了,好事就是好事,咋还成了坏事呢?”维民有些不解,抬起头来问。
“这还用问吗?你知道为啥鬼子来得这么快吧,你以为他们都是来打鬼子的?况且有些部队根本就不是打仗的料,鬼子就喜欢专门找些软柿子捏。济南咋沦陷的?韩复榘的部队多不多?他为啥被枪毙了,知道不?……”维国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说。
“知道这个干啥?俺不关心这些。俺就是放心不下小玉兰,只要玉兰安心我就安心,整个青龙滩,就是玉兰长得俊……”说着,维民忍不住低头攥紧了手里的一个小物件,眼神有些不自在。
“维民,手里攥着啥,拿过来我看看。”说着伸手就去掰。维民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赶紧顺手往口袋里放,没想到这一举动彻底激起了维国的好奇心,不顾一切地两手去抢。维民一看逃不掉,只好乖乖就擒,维国打眼一看,却是个系着红线装着朱砂的椭圆形绿花布小荷包。
“告诉我,哪儿来的?”
“我……我,哥,你就甭问了。”维民有些吞吞吐吐。
“说,哪里来的?玉兰的?”维国猛然想到玉兰的脖子里也挂着一个几乎同样的小荷包,只是颜色是个红的。
“不……不是玉兰的,捡……捡的。”
“捡的?我不信。女孩子玩的东西,你那么稀罕?”
随着维国的步步紧逼,维民攥在手里就是不吱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个下午秋菊丢了荷包后火急火燎找荷包时的可爱模样。自从来到东里店,他就没放下秋菊的影子,没撂下过秋菊的小荷包,睡觉都揣在怀里。
“维民啊,不是我说你,闲着没事,多看点书,比啥都强,小小年纪整天琢磨些啥?爹娘让咱出来是读书长见识的,不是让咱出来玩的……是不是女同学给你的?鬼子快到家门口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个,看回去我不和爹娘说。”
“别价,哥,”维民手摸头皮笑着说:“以后我全听你的,还不成?哥哥上哪俺上哪,这样该成了吧?对了,哥,大爷家三叔田冬生是不是在你学校上过学?”维民抓住时机赶紧转移话题。
“别转移话题,赶快回答我!”算着维民的小九九,维国忍不住打破沙锅问到底。一阵争吵过去,看着维民绷紧了脸没有松口的意思,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回答道:“是啊,他们当年就在那儿组织的反日游行。”维国回过头去指了指学校操场边上主席台,砖垒的主席台高出操场一凳子高,天虽然黑降下来,但依然能看清台子的轮廓。“也知不道三叔是不是还活着,现在还有好多老师同学私下里讲他们的故事呢。听说今年春天,八路军在徂徕山打了个大胜仗,如果三叔能够参加,那该有多好啊…….”维国不禁在心底里开始佩服起三叔来。
“听爹说,三叔好像在沂水监狱里呆着呢,大爷春生去救过他,不过但没救成,是死是活,现在谁也知不道。”
“哦。”维国随首附和了一句,回头又看了看黑影之中的主席台,沉思片刻之后转身和维民说:“好了,维民,这些事是大人的事,咱也管不了。你还是回去老老实实在学校呆着吧,哪里也别去。快放假了,等着爹和窦叔过来接咱一起回家再说。”
“嗯,好。”说完,维民招了招手,出去校门左拐,回乡农学校了。维国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50里开外的青龙滩,想起了爹娘和爷爷奶奶,想起了活蹦乱跳活泼可爱的小玉兰,不禁也念叨起来:“鬼子来了,家里也着急了吧?现在家里是个什么样子呢,一切都好吗?”维国忍不住面朝家乡抬头看了看还算静寂的天空,低头向教室后边的宿舍走去。
3张家庄驻军的消息和当时鬼子进山一样震惊了整个青龙滩。这两个消息一前一后,像两把飞镖直接戳到了人们的心口上,一个让人颤栗,一个使人恐慌。
人们真切地感受到战争已如一把带血的利剑悬在头顶上,只要擦枪走火就会立马手起刀落。
平和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
前些天,张姑娘听说家乡驻军的消息后,请示了二老,曾领着家喜回了趟娘家,但未能如愿又耷拉着脸回来了。张家庄已经变成一座兵城,两排八个着黄军装打灰色绑腿的士兵认真盘查着庄里人的出出进进,外来人一律被拒之门外。
“娘,姥爷姥娘肯定木事,咱还是回去吧。你放心,来了兵肯定是打鬼子的,不会对咱百姓咋样;再说了,这么多兵,一天得吃多少啊,我姥爷姥娘的粉条肯定不愁卖了,是吧,娘?”田家喜抬起头来,看着娘说。
听着家喜的问话,张姑娘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城门外荷枪实弹的士兵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领着家喜悻悻地回来了。
田茂尊一看家喜娘俩回来,察觉到儿媳妇满脸的不高兴,赶紧给老伴儿使眼色,田郑氏会意,笑脸迎过来拽着手拉到屋里一阵好言相劝。
为避免尴尬,田茂尊想方设法找话题,缓解不好的气氛。谈话中听到孙子田家喜让娘宽心的话题后,忍不住直夸孙子有见地:“家喜说得对,任何事儿啊,是坏事也是好事。从坏处想,是一个结果;从好处想,又是一个结果。光想坏事,不行;光想好事也不行……亲家在国军的眼皮子底下,不是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可以照样卖他的粉皮,就像家喜说的,说不准会坏事变好事呢。凡事就得往好处想。记住,天下九十九道坎,咱就认一个理儿:天无绝人之路。想通了这句话,才能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吴化文驻扎在张家庄也一个样,打鬼子行,谁胆敢站在咱老百姓的头上拉屎撒尿,别说张家庄的老少爷们不答应,就是咱槐树庄也不答应,整个青龙滩就木结它们撒野的埝儿!”虽然上了年纪,田茂尊的话说出来依然掷地有声,“家喜,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说到最后,爷爷田茂尊张开双手招呼着家喜到跟前来。家喜听着爷爷招唤,赶紧乖乖地走到爷爷跟前,仰起脸来看着爷爷那张看似喜悦的脸。田茂尊一边笑一边捧着家喜的脸端详了大半天,说:“家喜啊,记住,好事要往坏处想,向好处打算;坏事要往好处想,向坏处打算。只有这样,才能少犯错,知道吧。大了,要学着长出息……家喜长大了,爷爷我还有个绝活呢,想不想学?”“想!”呆着脸听表扬的家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家喜的回答让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田茂尊刚才的话,看着是说给孙子听的,其实是说给大家听的,一说一笑间,他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
鬼子进山,部队驻扎,时局陡变,田茂尊心里也是毛毛躁躁。但等一切按部就班之后,他倒很快坦然接受这种变局了。因为他知道没法改变的东西只能坦然接受,别无选择。同时他也觉得,突然出现的这种时局动变,也让自己对一些原本十分牵肠挂肚的东西忽然间觉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比如说曾经一直让田茂尊觉得很没面子的田家喜的学习问题。前些年,曾一度让他头疼不已,苦恼不堪。特别是有几次家喜在学习期间的调皮捣蛋,让赵先生几次说在脸上,弄得自己十分狼狈。但现在来看,这些与整个国家蒙受的灾难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甚至觉得家喜与生俱来的那股子调皮捣蛋和聪明劲儿,在新的环境到来的时候,保不准还是一个求生存的优点呢。于是想法的改变让田茂尊的眼里逐渐闪起光点来,甚至对赵老先生“朽木不可雕”的说法不怎么感冒了,觉着老先生哪里都值得尊敬,就是茫然下结论让他脸面无光难以苟同。
“家喜从小随他三叔,也有点像我,我一天书也没念过,但也照常过日子。小孩子调皮捣蛋是学本事,年纪大了,再让他捣蛋他也不会了。先做人后做事,咱家喜就有这个悟性。光知道硬啃死啃书本,也照样白搭!”鬼子没进山以前,他曾这样认为过;鬼子进山了,更加确定了他的这种观点。
当年,维国维民到东里店读书,王希贤也曾叫二槐过来商量,是否让家喜一起去,田茂尊最终还是尊重了家喜自己的意见——爹腿脚不便,自己又不是学习的料,还是在家帮爹娘干活好。家喜的选择出乎田茂尊的意料也在田茂尊的意料之中。再者,自己的拿手绝活春生没拾起来正愁着没人往下传呢,看家喜的伶俐劲儿,我看行!就凭这个本事,今后不愁找不着饭吃。
因此,看着家喜一天天地长大,田茂尊打心眼里高兴,他一扫以前积攒在心头的阴霾,渐渐地把许多不愉快给放下了。
然而,田茂尊焕发出来的对家喜的喜爱却始终没有能够代替对春生冬生的思念。在田茂尊眼里,孙子和儿子,看似一样又不一样。鬼子来了,滩里来了那么多部队,按理说,春生也早该回家打个逛了,咋就不回来看看呢,难道没回滩里来?田茂尊一有空闲就会瞎琢磨,这小子不管在哪,只要能替我打鬼子,就算没白养他。可冬生呢,他还活着吗?不是说国共已经合作了吗,咋也不回来看看呢?两个怂孩子,都不让人省心,托人捎个信,这不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儿吗?就是死在外头,也该有人回家说一声啊,难道……”田茂尊越来越不敢想,好多时候禁不住一阵儿鼻子发酸,脸颊上会滑滑地淌下两行热泪来。
朔风尽刮,没有飘过雪花的青龙滩越来越干冷。岸上的光杆白杨树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光秃秃的树枝直挺着刺向天空,岸边的垂柳枝条像生了锈的铁丝,扬起来又荡下去,僵硬地勾勒着冬天的轮廓。饮马河已冻结了厚厚的冰层,冰层象锅盖一样覆盖起整个河面。张家庄驻军的消息加上刀子似的西北风早早地把槐树庄吹得空空荡荡,街上空无一人。老槐树上的老鸹也停止了随风盘旋的兴致,硕大的老鸹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无生气。
天上黑影,金枝和庄里其他人一样也早早地插了门闩,回到西屋下意识地旋小了八仙桌上的洋油灯。非常状态下,她需要整个房间黯淡下来以掩饰内心的恐慌。借鉴以前的经验,她还在窗台上放了一小筐锅灰以备不时之需。
“娘,窗台上的锅灰留着自己抹吧,我不抹。”落地屏风内,清脆地传来了小玉兰的声音。随着年龄的增长,金枝已经实现了让玉兰单独分床而睡。“玉兰,这锅灰啊,是该抹的时侯抹,不是让你天天抹;娘是过来人,土匪那时候,这个最管用,整个青龙滩都这么抹……”“不管,好好的脸上抹上锅灰,啥样子?再说有俺爹哩,俺爹会保护咱,也不会让俺抹锅灰,是不是呀,爹?”
“好了,好了,别吵吵了。”此时,一直倒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的王二槐听着娘俩吵吵,第一次显得有些不耐烦。
“爹,你咋这么凶唻?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哼!”说完,玉兰坐在炕沿上撅起了嘴巴。
以往的时候,王二槐从来没有对母女俩这样大声说过话,可今天,他心底里的压力非同一般,实在压抑不住心底的烦躁和不安了:吴化文在张家庄刚刚落脚,征粮的命令就下来了,而且他分明察觉到,郑主任对这个吴化文好像有不少成见,让他在上交粮食的时候多长个心眼,不能一五一十地对吴化文唯命是从,滩里等着张口的多着呢。二槐知道,郑主任的意思很明显,除了吴化文,滩里驻扎着的其他部队谁都不好惹。可话又说回来,吴化文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谁敢跟他耍心眼?吴化文可不是盏省油的灯。连日来,二槐琢磨着时局变化,思考应对之策,感觉头都大了。多年来,他和父亲在保长的位子上时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直信守着“民心为秤事事礼让三分 心气和平时时谦逊待人”的家训行事,无论催税还是纳粮,不论募捐还是其他公干,一直办得妥妥帖帖稳稳当当,不显山不漏水也没招惹是非。但这次面对这复杂的局面,他还能保证万无一失吗?吴化文、石友三、东北军,哪个主儿好伺候呢?
可气的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发生了一件让王二槐甚感崩溃的事儿。起因是攀了亲的巧云花烧饼糊了看不出火色来,竟然带头嚷嚷着“拒绝纳粮”,真是荒唐之极!
这件事是刚刚上任的陈二愣子告诉他的。前几天,一直跟着自己跑前跑后的陈二愣子因为在抗匪武装队成立期间的出色表现刚刚被委任为槐树村的二甲甲长。二愣子神气冲冲,没想到刚进巧云花家的门却吃了闭门羹:“哎哟,二愣子,知道你和咱保长关系铁,但再铁也不就是个跑腿的吗?”说着话巧云花倚着门框把一个挄了皮的瓜子壳随口吐在地上。
“我家的公粮已经免了,你知不道呀?”巧云花边嗑瓜子边说。
“花婶,咱可不能乱开玩笑。公粮家家户户都得交,这个我知道。至于你说你家的公粮不用交了,我咋不知道呢?这是谁放的话,保长也没说啊?”二愣子知道她和窦三及保长的关系,回答有些谨慎。
“甭问我,回去问问保长吧,碰碰嘴,啥都明白了。”巧云花把一颗瓜子填到嘴里说道。
二愣子没办法,只好回来问保长。陈二愣子一汇报,二槐差点把嘴巴给气歪了:“什么?谁告诉她免了公粮了?她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套关系,走后门,我这里啥时候兴过?”二槐长舒一口气,接着说,“愣子兄弟,咱两个也不是一年两年的关系了,彼此知根知底。这件事没得商量,没有这个人的面子,也没有那个人的面子,只有自己收粮的脸面,该咋收咋收,出了事儿我兜着!谁敢捣乱,就打她个出头鸟,阎王老子也不行喛!”
二槐发着火,把二愣子打发走了,才冷不丁地想起几天前宋时通和自己商量的另一件荒唐事来。
3王二槐越想越越觉得俩人有串通的嫌疑。那天巧得很,老爹被老娘拉着到河崖沟找找赵老婆子算卦,金枝领着玉兰去了菜园,自己泡上一壶茶刚坐下,宋时通就有点鬼祟地进了门。俩人寒暄了几句,宋时通虚了一口茶,就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保长啊,和你商量件事,你看咋样?”
二槐只顾喝茶没吱声。
宋时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槐解说,“这几年,巧云花真是托了你和大哥不少福。她现在感恩不尽,想再好上加好。”说着便从杌子上站起来靠近了说道:“你看秋菊这闺女咋样?”
“挺好的,人聪明伶俐,长得也标致。咋了,有啥事?”
“两个贤侄也大了,您看看维国维民……?”
“什么?老叔你觉得可能吗?姐姐秋萍嫁给了我的老弟窦三,妹妹嫁给我的儿子合适吗?叔侄连襟,这不胡扯嘛!”听到这些,二槐脸上有些不高兴。
“那您的意思是?”一看二槐不同意,宋时通马上退回到座位上,陪了笑脸。
“这事没得商量。”二槐放下茶碗说。
宋时通一看二槐态度坚决,不禁转念一想,有点不依不饶,“有句话,我憋了好长时间了,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有啥话就直说,咱俩还遮遮掩掩地干啥…….”二槐不知就里,胡乱答道。
宋时通一看有眉目,忍不住又站起来,倾起身子,趴在二槐的耳朵上说了悄悄话:“保长,我觉得吧,男人啊,大多都好这一口。秋菊这闺女呢,刚才您说了确实不错,既然您觉得维国维民不合适,我老早就想问问您,您自己有没有再续一个的意思……”宋时通说着撤回身子来笑脸相迎,边笑边探听二槐的心思。他想,豁出去了,今天一定得探一探二槐的真想法,成了万事大吉,成不了就权当开个玩笑,他想。他知道二槐的秉性,但也相信天底下没有不沾腥的猫儿,万一呢,万一他要是点头了呢,那肯定就有好戏看了,他巴不得二槐犯词迷糊,“当然了,您要是没这样的想法,权当我和您开个玩笑,就当啥也没说……”宋时通边说边倒退,边找着杌子坐,边迎着笑脸。
宋时通刚落座,话还没说完,二槐一听就火了:“宋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多少年来你和我爹就在一起合把搭档,我一直把你当亲叔看待,想不到你竟在我身上动这样的心思……俺啥也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拱手一让,茶碗里冒着热气,将年近花甲的宋副保长送出了家门。
“保长,您别生气,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权当我放了一个屁还不行吗……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说着,宋时通点头哈腰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走出大门没走多远,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二槐探了探头,带着怒气把大门关了,咣当一声。
知道没了指望,宋时通不禁摇头叹道,“唉,装什么假正经,天底下难道真有油盐不进的人?......真是自讨没趣撞枪口上了。得,海口夸大了,收不了场,该怎么办呢?”宋时通边走边想,不小心被脚底下的石头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撞在路边的墙头上。
二槐猜的没错,这事儿真是宋时通和巧云花的小九九。俩人上次为了秋萍和窦三的事儿,一拍即合,弄了个心想事成,甭提多高兴。而今,在精神和行为上都因此有点发飘的两个人那天又打起了新主意。
“谁纳粮谁不纳粮,我说了不算,还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听着巧云花的想法,宋时通一开始本能地推辞。
“我不管你俩谁说了算,我无依无靠,这公粮我是交不动了。我不信全区的公粮少了我就不行。一个是亲家,一个是冤家,我不信你们两个给我办不成这个事儿。”提起正事,宋时通就往后倒退,弄得巧云花心里很不爽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秋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我看维国维民兄弟都招人喜欢,哪一个都成。你要是给我办成了这件事,同时又把我交公粮的事情办妥了,大个子,以后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都行。”巧云花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越说越白了。
“行,这个事就交给我了,你就请好吧。”宋时通没了退路,禁不住巧云花的软磨硬泡,考虑再三,还是当着巧云华的面儿下了保证。
宋时通之所以当面答应下来,他是有把握的。维国不敢保证,维民应该不成问题。因为以前他就有所观察,发现维民人不大胆子不小,小小年纪居然对秋菊有了非分之想,这个事儿他揣摩的很清楚。因此只要二槐一点头,巧云花的第一个要求就可能马上实现。至于如何做到第二点,办成取消巧云花交公粮这件事儿,要看自己怎么去争取,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况且,俩人对这件事都各怀鬼胎,在这里有必要再交代一下。宋时通觉得自己一直呆在副保长的位子上,啥权利也没有,一直心有不甘。偌大一个保长,不能让王家爷俩霸占着。特别是王希贤退下来之后,自己又在王二槐手底下干活儿,实在有些憋屈。自己年龄大,辈分也在那里,受不了在年轻人手下听使唤。于是他一直捉摸着,能否设法抓一个王二槐把柄,把柄有了,把二槐拉下水的资本也就有了。正好,那天听了巧云花不交公粮的非分之想,他觉得机会来了。这件事如果办妥了,抽时机告他一个假公济私,谨够王二槐喝一壶的,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而巧云花的目的更深一层,虽然平时和宋时通狗皮膏药黏在一起,纯粹是各取所需,这个人有时候能讲个哥们义气不假,但说到底确实不是个物儿。近来他有所发现,这个老东西不仅想在自己身上占便宜,居然背着自己看着日渐长成的秋菊流口水,浑身歪门邪道,想起来就脊背发凉。她必须提前着手,找个好办法,心里才踏实。而让秋菊嫁入王家门,自则是最好的一招,一来可以此斩断宋时通的痴心妄想,二来万一出了不可预料的事儿,也能依此在王、宋之间左右周旋,保不准能借王二槐的手牵制并打掉宋时通这个老魔头,谁知道呢?
如意算盘打得好,打来打去成了水漂。
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一出炉便胎死腹中,避免了很多事,也带来了不少麻烦。王、宋、巧三方均没有赢家。对王二槐来说,如果不是当时当机立断,后果真不堪设想。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件事来还有些胆颤心惊。他最痛心的不是关键时候巧云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自己添乱,而是宋大个子的所作所为,真是画人画面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二槐知道,如果他的计划得逞,不仅毁了自己的名声,毁了自己的家庭,有可能还会危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从此,二槐对宋时通的好感荡然无存了。而二愣子听了保长的吩咐二次上门,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摧粮的命令,虽成全了保长王二槐,却弄得巧云花半天说不出话,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对上门的二愣子和六亲不认的保长更加有了微词,裂痕逐渐扩大。对吃了闭门羹的宋时通来说,这件事也让他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既遭到了巧云花的疏远和痛骂,也和二槐之间产生了不少摩擦和芥蒂,实在得不偿失。这自是后话,暂且不提。
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孩儿。
这件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日后虽然在三人之间产生了不少芥蒂和纠葛,但三人都对彼此的爱恨埋在心里,很少张扬。二槐碍于脸面自然不会向他人谈起,宋、巧二人除了私底下对活,也很少向外人透露。即便如此,假以时日还是意外促成了另外一件事情的发酵,秋菊要嫁给维国或维民的小道消息竟无中生有地在槐树庄里疯传起来了。
维国觉得好笑,自然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虽然和秋菊打小在一起玩耍,彼此关系也不错,但只是小时的玩伴而已,随着年龄的增长,彼此之间也多少有了些隔膜,不如以前那样无拘无束地来往了;再者自己才刚满17岁,男女之事虽然有些懵懵懂懂,但对秋菊还真没有产生过其它什么异样的感觉或燃起什么欲望,这根本就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和维国相反,维民却因此有点幸灾乐祸,他恨不得这阵风刮起来,而且越刮越好,越刮越对自己有利。
维民比维国小一岁,因为打小和秋菊在一起玩惯了,竟对一时活泼好动的秋菊生出一段好感来。特别是近来秋菊女人的特征愈发明显,踢起毽子来颤微微抖动着的胸部起起伏伏,总让维民对一切充满了好奇,不知道里面深藏了怎样的一对稀罕物,会散发出如此魅力。让维民忘不了的还有那根耷拉在胸前背后的麻花辫,辫根儿处用红头绳扎了半截,鞭梢处用小花布简单地打了一个蝴蝶结,既俏皮又大方,让维民每次看到都有一种想攥一下的简单冲动。这种冲动越聚越多越聚越强,几乎每天都会在维民体内形成无以名状的能量似岩浆一般翻滚着欲罢不能。这种感觉深藏着,即使猛然冲出来,也必须横下心用另一只手把它摁回去,就像每次在悦庄集上看到的名叫“打地鼠”的小游戏,小老一刚伸出头来就被人抡起锤头砸回去,郁闷至极憋屈至极。那天在逡巡秋菊的路上有幸捡到了一个她无意掉出口袋的小荷包,也让维民像感到了秋菊的体温而颤抖不已。当时秋菊曾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捡到了自己的荷包,他只是支支吾吾地攥紧了手没有承认。这次意外收获让他心里得到了某种满足,一个人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攥在手里端详大半天或像猫见了腥一样嗅上大半天,紧绷的心境才能慢慢地放松下来。
随着传言越来越多,有一天,维民终于鼓起勇气,支支吾吾地在爹的面前试探了一下:“爹,街上一些人老在传我和秋菊的闲话……”他一半似真一半又显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声地问。他目的很明确,一是想探听一下老爹的态度,二是想借此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同时希望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而带来精神上的一些支持。
没想到老爹的态度很冷淡,不仅让他失望之极。
“甭听他们瞎胡吣喛。你和你哥现在的心思是好好学文化,听他们说闲话嚼舌根,肯定过差了年。”
听了爹爹的话,维民不再白文,而是强忍着情绪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就是几年前他和哥哥维国一起离开青龙滩来到东里店读书,这种感觉也难以释怀。想起那天爹爹的明确反对,他的思念不减反而越发浓郁起来:他怀揣着荷包,竟幻想着什么,时而让他兴奋,时而又让他黯然神伤,有无以名状的难受。
5上面催粮的日期越来越近了。二槐自己在院子里踅摸了半天,打算进屋再去和老爹再商量一下。“这次纳粮任务时间紧任务重,但必须按时完成。如果完不成,自己的脑袋真的是要别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了”二槐边走边想。前些天发生的巧云花拒交纳粮事件和宋时通的节外生枝,更让他对目前形势的预估又多了一层考虑,关键时候,它不允许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更不想也不能让不怀好意的宋时通暗地里使了绊子搅了浑水。
“金枝,你和玉兰早点睡,我过去和爹商量点事儿。”说着,二槐双手关了门走到上房门口。
透过门缝,上房里炉火正旺;老两口一个在品茶看书,一个在吐着唾沫在腿上搓麻线。
二槐见二老如此静心,不想打扰,几欲转身要走,没想到戴着眼镜的老爹还是首先听到了自己的响动。
“二槐啊,别转悠了,进来吧。今天到镇上去,是不是又接到啥任务了,甭瞒着你爹。”不等二槐开口,王希贤在屋里首先开了腔。
“爹,没别的事儿,您先休息吧。不麻烦您了……”
“这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进来吧,是不是期限快到了?”没等二槐进门,王希贤急着问。
“爹,定好年前……年前就让交过去喛……”二槐说着话又回来了。
“梆,挷,梆”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声音不大,但透过夜色传来,让人惊恐不已。
敲门声让槐停止了脚步。
王希贤一并发现了异样,赶紧推门出来。
二槐见老爹出来,立即使了眼色,门外好像有人。王希贤会意,然后使劲咳嗽了一声壮了壮胆,向二槐摆了摆手,示意二槐别动,自己谨慎地走向了大门口。
“谁呀,这么晚了。”
“是我,二叔,甭怕,是我。”
“你是谁?”听着“二叔”俩字,王希贤更犯嘀咕。
“我……我,冬生,是我啊。”说“冬生”的时候来人显然压低了自己的嗓门。
“冬生?”听着冬生两个字,王希贤的耳朵里不禁嗡的一下:“冤家路窄,这孩子还真回来了。”
王希贤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门闩,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不算高大但很健壮的黑影,他又使劲地摇了摇头,发现那个黑影真真实实而非虚幻之物,发现门前门前确实站着一个方块脸大眼睛高颧骨黑眉毛的年轻后生——没错——就是他。
王希贤最终定了定神拉开门闩敞开了大门。
来人黑影一闪,进来了。院子里,顺着屋里透过来的微弱灯光,王希贤看清楚了:大眼睛高颧骨黑眉毛,一点不差,只是方块脸上多了一顶圆不圆方不方留着帽檐的灰布帽子,一身略显破败的棉衣,好似军人打扮。王希贤二话没说,屏着气,引着冬生就往里走。
一会儿的功夫,二槐儿也回过神来,赶紧急匆匆地赶过来。
灯光底下,二槐也看清楚了。来人一身土黄色行头,帽子中间钉着两个扣子,小腿以下打着绑腿,脚穿一双黑布鞋,腰间鼓鼓揣揣地好像别着家伙,左肩上绷着一块长方形淡蓝色布条,上面好像写着“八路”俩字。二槐和王希贤马上明白了。多年不见的冬生确实参加“八路”了。若干年不见,冬生的脸膛上稚气全无,皮肤更加黝黑,眼神更加坚毅,神采愈加凝重,凝聚着一种特有的气质,显得倍儿精神。
“冬……冬生,真的是你啊?来来来,赶紧进屋。”爷俩不约而同地瞅了一眼大门口,没发现什么异样,赶紧扬手一起把冬生往屋里请。
进得屋来,一家人被晚上的这位不速之客惊得张大了嘴巴,表情愕然。
冬生回滩上来已经一年有余了。
而且刚刚从一种前所未有的郁闷中解脱出来。
一年前,冬生凭借半盒子哈德门搭乘一个周村商人的马车离开济南,几经辗转,怀揣着新的梦想返回了群山连绵的沂蒙山。
此时,正是韩复榘四面溃退鬼子四面进击立足未稳之际,徂徕山、黑铁山等地相继传来了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振聋发聩的枪声,整个沂蒙山一片沸腾。
冬生没有出现在打响日本鬼子第一枪的队伍里,而是出现在了家乡青龙滩刚刚组建的悦庄独立营的团队中。
短短的三个月,悦庄独立营从无到有,在朗营长的带领下,云集了附近十几个村子的近百名穷苦弟兄。
队伍的蓬勃发展打消了冬生回家的念头:鬼子进滩之前,必须抓紧时机扩充队伍打造自己的威武之师。
“徂徕山、黑铁山的同志们凭借手中的两支半汉阳造,已经打出了游击队的威风,凭借咱们手中的这几十条枪,完全有能力打出咱们的威风来!”一段时间以来,队伍摩拳擦掌义愤填膺。
然而自从北风渐起青龙滩上各种车辆纷至沓来,到建立“省会区”的消息漫天飞,再到沈鸿烈入住东里店吴化文进驻张家庄、51军69军及秦启荣的21梯队先后在周边驻扎,这个只有百十名队员的队伍内部却出现了严重分歧,国军内部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吃喝不愁军饷丰厚的现实让一部分同志的思想出现了严重摇摆。私下里,有人经常到朗营长的军部跑,建议朗营长投奔51军于学忠,说51军是东北军的嫡系,富得流油;有人建议投奔69军石友三,说石友三八面玲珑,跟着肯定不吃亏;有人建议投奔吴化文,吴化文是地方一霸,最讲哥们义气……
冬生他们及时发现了队伍中思想的异动,每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率领志同道合的同志严防死守,但始终没有撼动郎营长和大部分人的坚强意志。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郎营长突然率领几个弟兄端着枪冲进了营房,最后将冬生他们五花大绑起来,然后笑嘻嘻地率领着他的铁杆部下一起悄然而去:“哥们,天地茫茫,人各有志,别嫌兄弟不仗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别埋怨谁,就此别过了!”这个曾在国民党军队中任过职的郎营长财迷心窍,根本看不上穷的掉渣吃不饱也穿不暖的土八路,暗地里接受了秦启荣部队的重金收买和美色交换,卷席而去。
郎营长的反叛投敌,给冬生他们以莫大的心理打击,强大的心理落差让冬生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羞恶和郁闷之中,甚感无颜见江东父老愧对党对自己的栽培。
月余后,上级派来了一位名叫秦昆的同志,才让他们从中摆脱重新振作起来,这位不修边幅的同志说,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队伍上有了脓疮就得得赶紧挖了去。意志不坚定的,早走比晚走好;主动比被动要强。自己主动跑了,这是好事,野狼喂不熟。林子大了啥鸟也有。你们几个意志坚定的同志没遭毒手就是万幸。记住,有反骨的人,早晚得反。蜀国的魏延就是例子。所以干革命,也要时保持警惕。今后要以此为鉴,时刻保持保持的清醒头脑……一席话,让冬生他们茅塞顿开,直到中共沂水县第八区区委在东里店以东的小王庄成立,一缕阳光才彻底照亮了冬生他们的心房,登时豁然开朗。
冬生这次趁夜色回庄,怀揣了一项重要使命。
“大敌当前,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化解一切消极因素,组织全民族进行抗战……”临走时,区委书记秦昆特意对冬生作了交代。
“二叔,若干年不见,您老也显年纪了,还有婶子……您二老身体还好吧?”说着,冬生两手握拳打拱,然后右手回收两腿挺直又标准地打了一个敬礼。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就是保长大哥——二槐吧?”说完,冬生主动伸出右手握手寒暄。
气氛瞬间在诧异之后放松下来。
“冬生,您这次回来是……”
自打冬生进门,王希贤的脑海里已经不止一次地浮现出前些年郑主任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冬生回来,马上报告”的话。他很庆幸,庆幸时局的瞬间转变。
国共已经合作了,再也不像前些年那样水火不容了。
但他不清楚冬生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所以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只好揣了十二分小心谨慎说话。
他听说过东里店当年发生的一切。而且还隐约知道,当年苗家庄邱淮等人就是被冬生他们戴上高帽挂上破鞋游的街;有个别的“老顽固”房子被烧,财产被抄,也是冬生他们带头干的。
“侄子,您这回回来是……”王希贤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冬生猜出了二叔的顾虑,连忙说:“二叔,现在鬼子来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打鬼子”,冬生微笑着,右手拇指食指分开做了一个打枪的姿势,“二叔,您肯定知道,现在是国共第二次合作,我们也是国民革命军民革命军第八路军。”说着指了指自己帽子中央钉着的两粒黑扣子,“当然了,和国军相比,我们暂时还穷了点,没有帽徽,只好在这里缝上个扣子,一个样。”冬生说着,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人穷志不短。几场胜利表明,我们的队伍就是一支能打胜仗的队伍!”冬生说着,脸上泛着不一样的神采。
“哦,听说过,听说过今年春上的徂徕山起义……不知八路一共打死了几个鬼子?”王希贤低声附和道。
“二叔,徂徕山起义虽然打死鬼子不多,但是意义重大,这是共产党领导人民军队在山东打响鬼子的第一枪……”冬生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当然了,二叔,共产党真心抗日离不开家乡父老的大力支持,我们的政策是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二叔,咱不是别人,还请二叔、二槐兄弟以后多多支持……”
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冬生有实有据旁征博引,将共产党的抗日政策做了彻底解释和宣传,王希贤父子俩连声答应在打鬼子这一问题上一定倾力相助,绝不含糊。
“那就多谢二叔,多谢二槐兄弟了!”说着,冬生又并起双脚打了一个敬礼说,“二叔,二槐兄弟,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希望能一起为抗战胜利尽心尽力!”说完,起身走了。
看着冬生消失在夜色中,一家人集体沉默。
“爹,吴化文要的粮食还没凑齐呢,这里又来伸手的了。这回,可真是......”二槐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急得直搓双手。
“二槐呀,别说了,爹心里也明白,咱爷俩这回是坐在火山口上了。这年月啊,除了得罪自己,谁都得罪不起!
王希贤说着话,干咳了大半天。他禁不住摸了摸自己汗津津的额头,感觉像秋天早上挂满了露水的葫芦,冰凉冰凉的。
二槐望着漆黑的夜空,一阵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