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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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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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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一十八章 死里逃生留火种 千折万磨老娘疯

一年前的夏日时节,维国急匆匆地来东里店乡农学校和维民打了招呼,坐上了外出学习的柴油大头汽车。一年一次,东里店高小都会由老师带队组织几个尖子生到外地开阔视野,并就近到异地有名的学校参观取经,蒙阴师范学校的名声在当地如雷贯耳。虽然形势日益严峻,但考虑再三,学校领导还是促成了少数师生的该次外出机会。

这是维国第一次出远门,和着耳边的知了声,窗外吹来阵阵清风让大家心底荡起无边的喜悦,车内一会儿欢笑,一会儿歌声悠扬,车后泛起滚滚尘土洒下一路阳光。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孔子眼中的“东山”是个啥样子,当年的颛顼王咋就喜欢上这么穷山僻壤了呢?人们歪块在座位上脑子里飞起来几个小问号。

汽车盘桓在山路上像一只蚕食菜叶的蜗牛,四周是一抹的碧绿。

窗外的知了“吱吱”地唱着催眠曲,诸位靠在座位上耷拉着脑袋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嘟~嘹,嘟~嘹”,“木有~嘛~”“木有~嘛~”,经过一路跋涉,山那边传来了不一样的蝉鸣声。“赌了”和“没有麻”的经典传说又在车上传播开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评判着“夫妻俩”的是是非非,站在“贤良妻子”的立场上拷问着“爱赌丈夫”的道德底线。

“赌了,赌了。”“没有嘛,没有嘛。”一个在无休止地追问,一个在不停地解释,两者和铉一样的鸣唱回荡在山野之中,勾勒着夏天的别样风情。

夏日的蒙山好美。满眼碧绿如毡葱翠欲滴,远处层峦叠嶂一望无际。阵风拂来,峦谷起伏如腾起千军万马气势非凡。这边厢听涛声阵阵鸟唱蝉鸣,停足观睡佛憨态可掬物我两忘;那边厢又见壁立如削飞瀑如练,举目望天壶叹造化如神巧夺天工。

维国等人打小在山中长大,按理说,大大小小的山体大崮见过不少,但如此的峰乱山容满目的花潮林海仍然让其心旷神怡目不暇接。

进入蒙山,有人提议大家下车方便,顺便欣赏沿途的美景。

然众人刚一下车,忽见眼前几个身影一晃,越过马路,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紧接着传来一阵阵呐喊声。

“抓活的,别让他们跑了!”

“啪,啪!”

紧接着后面传来了几声枪响,数十名身穿青衣黑裤“兵痞”模样的人端着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个敞着怀拿着匣子枪的中年男子喊道:“他娘的,‘牵驴的’跑了也得逮他几个‘拔撅的’,兄弟们,给我上!”说罢一扬手,青衣黑裤们很快包抄上来,维国他们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只好惊愕地举起了双手,一伙子人一下子懵了,“赌了”和“没有嘛”好像也瞬间停止了对唱,四周的美丽顿时黯淡下来荡然无存了。

前天,蒙阴县城已被大约15个鬼子所控制,国民政府蒙阴县县长郑小隐在鬼子的大扫荡中望风而逃不知去向,成了百姓心中名符其实的“小人(银)”。县长逃跑后,鬼子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山乡县城呼风唤雨,淫威之下,数以百计没来得及逃跑的保安队员面对呜哩哇啦说鬼话的鬼子吓得差点尿了裤裆,很快缴械投降。这些人投降后很快脱胎换骨,一改在鬼子面前低头哈腰的怂样,在同胞面前倒变得像槐棒一样硬棒,像犸虎一样张狂。他们惟命是从,为虎作伥,很快习惯了将手无寸铁的百姓像猪狗一样屠杀,习惯了把自己的亲姐妹逮过来睁着眼任由鬼子扒下裤子放纵兽欲,像一只只摇尾乞怜的狗。“凡是良民,我们大日本帝国一定好好地优待,凡是一切和大日本帝国作对的,统统的死了死了地干活!特别是坦埠的小股八路近日特别张狂,大家务必瞪大眼睛,明白了没有?”“明白!”二鬼子们一个个双臂贴裤腿弯着腰应声答到。然而就在维国来到蒙山的前三天,二鬼子在蒙山脚下新建的一个据点却差一点让土八路给端了。可笑的是,这群二鬼子在接连损失了几个弟兄之后,竟然有些晕头转向,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等他们弄清真相听到了坦埠镇李因彬的大名之后,又吓得惶惶不可终日整天躲在炮楼里不敢出来了。

他们知道活跃在坦埠一带的土八路那是相当厉害。

“八嘎!”气急败坏的小鬼子见不得这群呆兵的怂样,一个巴掌打在张队长的脸上,命他们三日之内必须查明真相捉拿凶手。

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大半天,决定拿几个过路的商人开刀弄几个“冒牌货”,没想到这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跑到山林里不见了。而就在这时,下车方便地维国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地俘虏。

“说,你们从哪里来的,和八路有没有关系!”

“老总,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们是东里店高小的师生,哪里认的什么八部不八路?”

“不通八路,到俺们这里干么?”

“笑话,难道来蒙阴的都是八路不成吗?”

维国他们被押到炮楼旁边的一间平房里接受了二鬼子的无理审讯,一开始,他们觉得可气又可笑,后来才发现他们是认真的,自己分明被莫名其妙地当成了替罪羊。怎么办?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如果交到鬼子手里然后给扣上一顶“共党”的帽子,不用说,他们只有死路一条。然而,就在他们当啷着脸一筹莫展之际,当天晚上,二鬼子的小炮楼却莫名其妙地遭受到了一只强悍武装的第二次袭击,这次出其不意的袭击比上一次更为猛烈,甚至出现了三八大盖的突突声。二鬼子们登时像无头的苍蝇嗡作一团。机不可失,趁着炮火连天无人暇顾的机会,维国他们趁着夜色顺着山沟没命地仓皇而逃。

他们谁也不管,啥都不顾,只知道一个劲地拼命奔跑。

一直跑到脚底生疼磨出血泡,他们才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

维国做梦也没想到,原本兴冲冲的他们没进蒙阴师范校门就树倒猢狲散,不但学习未成,连命都差点丢了。

这是哪里?他们到底逃到了什么地方?他们谁都不知道。四周漆黑一片,眼前一片漆黑。他们只觉得双腿发软,两股打颤,嗓子眼里发咸、冒烟,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又顺着深深浅浅坑坑洼洼的山路走了半个时辰,回头伸着耳朵确认后面确实没有追兵,没了声响,大家才逐渐淡定下来,随便找块儿地方坐下,大口喘起粗气,惊恐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家人抱头痛哭。

哭了一阵起来才发现,一起逃出来的只有他们四个人:带队的陈老师走散了,两个女生也不知去向,怎么办?

思前想后,大家还是毫无办法,于是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只要痛苦就能给他们办法似的。

“咋办啊,维国?咱们再回去找他们去吧?”有个同学建议道。

“没错,咱得回去找她们,找不到她们,咱怎么回学校?就是回了学校,咱又得怎么向老师同学们交代呢?”听着同学们的建议,维国陷入了沉思。是啊,他们真是太大意、太自私了,怎么就光知道自己夜路狂奔呢?后悔死了:老师年龄大了,肯定跑不过他们年轻人,这大家都是知道的,怎么就不想着等等他呢?还有那两个女同学,人家怎么能和你们几个小伙子比?怎么办?维国一时也陷入了迷惘之中。

“是啊,大家说得对。咱无论如何要回去找他们。不过,咱不能蒙着头去找,也不能空着肚子去找,咱得等天亮了以后,找点东西填饱肚子,找个人问清楚了一些情况再说。大家万一再一次自投罗网,咋办?不是白逃出来了吗?“维国说。

一家人饿着肚子,点头称是。

天亮以后,四个人就近找到了一汪泉水洗了一把脸,把身上的破败衣裳稍微整理了一下,大体掩盖了一下狼狈之相,才空着肚子找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子。

在村头观察良久之后,他们四个前后警戒着,互相壮着胆,蹑手蹑脚地进了村子。而让四个人纳闷的是,太阳都一竿子高了,村里竟仍然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狗吠声都没有。维国他们转悠了老半天,才总算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一个约摸40多岁年纪穿着白色汗衫蓝色补丁上衣的中年人隔着半条门缝给他们开了门,脸上挂着十二个不信任。维国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消了这位老乡的顾虑。最后的结果是:一个人一个煎饼一根葱,四个人轮着喝了半瓢凉水。之后,白汗衫告诉他们,不瞒你们,村里之所以目前这个样子,是因为蒙阴的天变了。鬼子占领了蒙阴县城,县长不知去向,整个蒙阴已经成了鬼子、二鬼子的天下了。现在老百姓都在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而更可怕的是,昨天晚上二鬼子的小炮楼竟然给人端了,据说是“庄户县长”杨荆石干的,这个人胆子真大。这是第二回了。上一回他曾带领着队伍炸了一次炮楼,二鬼子随后就把附近的村子搅了个底朝天。这次二鬼子炮楼再次被端,估计鬼子、二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大哥我已经够意思了,从嘴里硬抠出几个煎饼给了你们。你们几个吃了后赶紧走,只求你们别再这里给我惹事,说着话咣当一声把门给关了。

维国他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赶紧说了几句“感谢”,扭头就走。本来是想回沿着来时的路找找失散的陈老师他们,然而他们的计划却很快被另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件彻底打消:一家人顿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啥都顾不上了,他们心中只存下了一个更现实的选择——回家!形势突变已不允许他们做更多选择,各自打听回家的道路,急匆匆做鸟兽散,是最要紧的,虽然他们尚不知道自己在异地他乡在最短的时间内能不能活着回去。

听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维国他们差一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50里开外、自己的母校所在地、省政府主席沈鸿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起来的行宫“小济南”东里店刚刚遭到鬼子飞机的狂轰滥炸!

一家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瞬间的功夫,东里店没了,楼房没了,商店没了,学校没了,老槐树没了,还有10多名师生在轰炸中死于非命!

一切像做梦一样。

维国在第一时间想到了维民,想到了爷爷、奶奶,想到了爹爹、老娘,想到了活泼可爱的小玉兰,想到了槐树顶的老鸹窝。

无论如何,必须回家!

他知道,从蒙阴出发,一直向北!一直向北就能回家!

在强烈意志的支配下,历尽半个月的时间,他终于身心疲惫地回来了。多少年之后,他仍然对自己钦佩不已。

当他精疲力竭地躺在饮马河边的时候,当他看着维民悲喜交加地像看见猎物一样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他知道成功了:他终于听到了家人的呼唤,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一阵兴奋之后,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口干舌燥满脚燎泡的维国静静地躺在奶奶的怀里,在一片呼叫声中醒来之后,朦胧中他逐步看清了每个人的脸奶奶,老爹,老娘,维民,窦三叔……但他焦急地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爷爷的身影。

看着大家的穿戴和装束虽然他感觉有些诧异有点懵,但他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想坐起来,但浑身的伤痛疼得他又躺了回去。

“爷爷,爷爷。”他微睁着眼睛轻声呼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现场一片静寂,如冰冻了一般。

他看到爹爹默默地转过脸去,娘则像换了个人一样在一旁嘿嘿地傻笑。窦三叔两眼望着自己,眼泪打着转,其他人肿着眼皮默不作声。

少顷,维民和玉兰的抽泣声越来越大,最终还是像山洪一样爆发出来,哭得有些地动山摇,“哥,你咋不早回来啊……爷爷他……”

在孩子的感染下,现场哭声又起,悲伤再次无情地宣泄。

“维国啊,爷爷走得冤啊,都是那帮畜生。不过还是走了好,走了就不用受罪了。”奶奶的声音很细,像小时候唱儿歌一样在维国的耳旁嘟囔着,维国瞬间好像看到了爷爷干瘦的脸,看到了爷爷手捋山羊胡的恬静姿态。

“爷爷!”他好像看到了爷爷和蔼地面孔,他忍不住喊了起来,然而刚一张嘴,爷爷和蔼的面孔却突然消失了。只见两行热泪顺着维国的眼角滑落下来。

“滚开,滚开!你们这帮混蛋!”一直在一旁傻笑地老娘突然双目发直,高声尖叫起来。

娘的突然举动把大家特别是维国吓了一跳。

只见她忽而双臂交叉抱着前胸,嘴唇打着哆嗦,忽而又猛地张开双臂张牙舞爪起来:“爹,爹,你别走,等着我,你别扔下我啊……你——别——走!”说着,呆呆地开了房门,提着裤子直直地向天井走去,吓得窦三赶忙抹了眼泪,喊着“大嫂”追了出去。

娘病了。

娘的前方出现了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她所看到的想到的已经和大家截然不同。

她像一片羽毛轻盈地飘在空中,尘世间的喜怒哀乐渐渐地与她无关了。

近来,这种症候随着自己歪歪扭扭的脚步一步步加深,一直没有向好的征兆。无论维民、玉兰兄妹俩如何挽着娘的胳膊,如何想方设法在娘的面前撒娇惹她开心,娘总会像陌生人一样把他们推到一边去,目光直直地走开。

看到维民背着维国回来,他也只是傻笑了一会儿,瞬间又恢复常态了。

二槐受到的心理打击最大。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怎么往心里去。他觉得评金枝的脾气和肚量,这次的不幸金枝一定和往常一样挺过来的。他觉得心病需要心药医。他用一颗温热的心一定会把所有的凉苦都给温过来。他尽量瞅准时机或攥住金枝的手或将金枝揽在怀里,尝试着和她一起回忆以前的恩爱过往,让他忘掉鬼子对她和整个家庭带来的伤害。一开始效果不错,感觉金枝还能耐心地和二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个正常人似的,然而很快就油盐不进了,每次只会呆呆地仰起脸来傻傻地笑,心上像裹了一层油,两颗心已经很难融到一起了。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二槐想用夫妻之情唤醒她,但只要准备拥抱或抚摸她的时候,她就拼命地挣脱,拼命的尖叫,甚至拔腿就跑。

二槐知道,鬼子对她的伤害太深了,好像已经深入骨髓。

王赵氏看到闺女这个样子,以为受了邪,请来了河涯沟里的神婆子,连发了几个莲花盆大包袱,也没有丝毫的改观。就是每天面壁向佛,然后颠着小脚拄着老伴留下的花椒木拐杖到后山上的小庙里拜佛进香,也无济于事。维国经过几天休整醒过来以后,也从悦庄街上请来了好郎中,从鲁山脚下请来了名大夫,也没有任何起色。一段时间后,老娘竟然和孩子一样经常把药汤子撒在衣襟上,甚至嘴边上哈喇子不断,完全不能自理了。

忽然有一天,金枝还找到了两样东西整天揣在怀里,睡觉的时候也不撒手。这是两个花碗,几枝遒劲绽放的腊梅点缀在碗面上,两只春燕衔泥翻飞在碗的另一侧,栩栩如生。

“娘,整天抱着两个碗干啥,多凉啊,给我。”维民、玉兰看着娘的举动,哭喊着想从娘的手里要过来,但很快被二槐制止了。二槐知道,这是20多年前他送给她的两个碗,若干年来,金枝一直拿一块花布裹着它,放在橱子里。二槐记得,那是他们第二次碰面的时候,当时就在大槐树底下,另外给了金枝三个花碗。这三个碗,金枝平时舍不得用,老是单独收着、存着。而忽然一天夜里,一只碗居然莫名其妙地滑落在地上,嘡啷一声,碎了,吓了家人出了一身汗不说,金枝更是心疼得要了命,埋怨这埋怨那,嘴里嘟嘟囔囔接近半个月。打那以后,她对剩下这两个碗更在意了,这两个碗既没有用过也没被磕碰过至今仍崭新如初。

“你们两个别管那么多了,让你娘清静清静吧。”二槐说完,背过脸去热泪盈眶。

在这种日子里,维国回家已半月有余。半月来,经过和家人得朝夕相处,他渐渐明了了家里发生的一切。他知道,鬼子给国人带来的灾难已不局限于这里或哪里这个人或那个人,而是集体的。在蒙阴遭遇的一切他记忆犹新,槐树庄的遭遇更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样的被动挨打的局面举国上下一个样,这既是个人的灾难,也是民族的灾难。落后就挨打,愚昧必被欺。想改变命运,单纯呆在家里守着一定没有出路。

日子久了,王家大院的生活单调如一日渐沉闷起来,伤愈后的维国又有了新想法。

“爹,您原来的那股子豪气哪里去了,当年您不是也领着庄民们修圩子墙招兵买马抗土匪吗?鬼子这么欺负咱,咋能眼睁睁地看着啊……爹,过一阵子我还得走,我不能老呆在家里,您就让我走吧……”

吃后晌饭的时候,维国外出学习的想法没有得到二槐同意,父子两人拿着筷子争吵起来。维民、玉兰莫名地抬起头来,金枝则躲在一边嘿嘿嘿地傻笑。对外出学习一事,维国已经深思熟虑了好多天,他觉得这是今后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的最好出路。

“哥,你要去哪?出去的时候带着我。依着我,明天就出去和这群怂攮的拼了,你知不道陈东山这个下三滥,他不是人啊……哥,你……你是不是出去弄枪啊,也给我弄一把,你去报仇,我也去报仇!”玉兰听着哥哥发话,扔下筷子激动地说。

“玉兰,你激动个啥?咱哥不是这个意思,你咋听不出来呢?你以为咱哥和你想得那样和他们去拼命啊。”维民一边看着玉兰一边看着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都给我住嘴,报仇报仇,哪有那么简单喛!”听着兄妹三个七嘴八舌,二槐长舒一口气说:“鸡蛋碰石头。旁的不说,吴化文,怎么样?他手底下士兵上万,为啥这次按兵不动,他们是吃素的吗?不是。鬼子比不得当年的土匪,他吴化文一顿吃几个包子,也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面对鬼子扫荡,吴化文拥兵自重不敢下手,你说现在你爹赤手空拳得有多大能耐……再说,出去就能安全了?外头兵荒马乱,哪里都能死人喛,哪里的子弹也不长眼。”二槐看着兄妹几个脑门子发热,赶紧站出来泼冷水,“维国,数你读的书多,学问多。俗话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有些东西别人不明白你能明白。现在你想走,你觉得合适吗?想想你爷爷,看看你奶奶,再看看你娘,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能忍心走?!”说完这句话,二槐的眼睛湿润了,他没想到维国这孩子书读得多了,心也野了:“外头兵荒马乱,你往哪里走?你走了,爹能放心吗?还有维民玉兰,不要和你哥哥一样,听不着风就是雨,好好地在家给我呆着,你们兄妹三个谁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二槐这辈子可真得完了。”说到这里,二槐竟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看到爹爹这样,维国闷头吃饭,再也不提要走的话了:“爹,对不起,维国知错了,维国哪能说走就走?!”

金枝躲在一旁,不知他们为啥事争论不休,还是仰着脸一个劲儿地傻笑。

父子几个脸色凝重,闷声不语。

但无论如何,院子里少了女人的打理,犹如秋夜的月光,有种别样的清冷。院子里的女主人近来减少了把花碗揣在怀里的次数,而是有了新发现。她学会了把窦三喂食驴马的草料盛在花碗里,碗里舀上水再掺上一些土,嘴里哼着曲儿,脸上堆着笑,找来小木棍搅拉大半天,端起碗来尝一口,再说着“好吃”端到驴的嘴边,老毛驴发出突突地声响,闻了闻没领情,用鼻子将花碗拱到了一边,瞬间惹得金枝放声大哭。

玉兰见了也跟着哭;维国维民见了,脸上闪着尴尬,悲愤闷在心头;二槐见了更是说也不是看也不是,最后只能选择长吁短叹地含泪走开;窦三看在眼里伤在心里,默默地喊着“大嫂”眼里亦噙满泪水。窦三每次想上前劝一劝,但每次都把金枝吓得双手抱肩,双肘护胸,趔趄着往后躲,窦三只好收了脚,眼前又浮现出发生在碾前广场的一幕……院子里少了老头子拄着拐杖的身影,上房里少了每天清晨连串的咳嗽声,老太太闭门不出,整天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数着佛珠咕嘟着念佛。二槐走到屋里想和娘说句话,见老娘半天不抬头只好赶紧出来,在天井里倒背着手站上半天,再一声不响地走开。

二槐到镇上跑了若干次,可白主任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人也见不上,托马、侯两人捎带的话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窦三的铺子里继续着往日的冷清,一天到晚等不着几个人,像头顶上的老鸹窝,只是颤悠悠地摇曳枝头,空荡荡的了无生气。

看到二槐的生活陷入困顿,窦三赶紧叫过挺着大肚子的秋萍前来帮忙,秋萍又怀孕了。怀着孕的秋萍一段时间在王家大院刷锅洗碗烧火做饭,家里好像慢慢地有了条理,但不几天后二槐就提出了反对:“三弟啊,还是让弟妹回去吧,挺着个大肚子,不落忍喛。”

“嬢嗫,要不这样吧大哥“,窦三经不住二槐的几次推辞,忙着另外出主意,”秋萍娘走了之后秋菊这孩子也可怜,她现在闲着也没多大事,不如让她过来搭把手吧。”

提起秋菊,二槐不禁想起了三年前,想起了当时宋时通的闲话和庄里的各种传言,没吱声。

二槐不说话,窦三心里自然清楚。

“嬢嗫,大哥,甭听他们背后嚼舌根。不方便的话,就让她先到铺子里来给我帮点忙,顺便给大家做个饭刷个碗啥的,这丫头除了性子有点倔,其它都好。”

二槐听后仰天一口气算是默许了。

母亲去世后,秋萍说服秋菊离开了河崖沟的住处,住到了自己家里。院落南边紧挨着饭屋的一间小南屋成了秋菊的闺房。晚饭时分,窦三回去一提议,也让秋菊感到异常的纠结。

她心里有喜又有忧。

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就像前些天突如其来的那场暴雨,洗净了梢头的灰尘,荡涤掉了大街上沉淀已久的污垢,顿觉天净了空气也新了。一直沉淀在身上抖搂不掉的那种庄里人一贯的不屑和鄙夷的眼神从此也莫名地蒸发了,她强烈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心底的释怀和轻松,这种释怀和轻松比母亲去世带来的悲伤更加浓郁,虽然自己的生活更没了着落。她知道娘年轻时和王家大院曾经的积怨,也深切体味到了姐姐嫁给窦三以后整个家庭的变化,包括娘的葬礼,之所以办得如此体面,也离不开老王家的帮衬,她知道。前后发生的一切冲击着她的所思所想,甚至多年来形成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观念也在悄悄地发生着改变。特别是听说一直在外求学的维国的到来又让他心起波澜。不知为什么,维国的受伤一直牵挂着她的心,有好几次她从王家大院门口经过,都忍不住驻足顺着门缝往里瞅几眼,然后又心跳着急色匆匆地走开。直到那天午饭时从姐夫窦三口中探听到维国“不打紧”的消息,她的心里才有了一些放松。她常怀揣一种压抑着的冲动,这种冲动时而模糊时而具体时而如野花绽放时而又似霜打的茄子疲软不堪。

然而,她此时最头疼的还是维民。因为维民的一些举动老让她感到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甚至有些恐惧。几次三番,原本姐弟一样的情谊如今已像秋天四处纷飞的蒲公英一样七零八落了。说实话,她对维民并无什么好感,“维民和维国怎么会这么不一样,他们是亲兄弟吗?”秋菊有时候会陷入胡思乱想。她老想躲着他,认为时间和疏远可以解决一切,然而每次她发现好像错了,维民的那双略显幼稚的眼睛似乎每天都盯在她的身上,让她欲罢不能,包括在老人王希贤的葬礼上,维民的举动更让她尴尬不堪。她不明白,她已经屡次用鲜明的态度捅破了那层维民老自以为是的窗户纸,他咋就还那么执迷不悟呢?搞不懂。

最终理智说服了情感,秋菊还是跟着窦三一起走进了王家大院。

令她高兴的是,她的到来好像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难堪。

躲在一边时而抱着花碗出神时而笑时而癫的金枝只是仰起脸来看了看她,愣怔了一下,白了一下眼又低头忙她的活路去了;那天清晨,在影背墙的后面,她曾看到维国蹲在阳沟边上手捧着一个白净净的搪瓷缸子刷牙,自己曾默默地站在远处看了几分钟,满嘴泡沫的维国发现了自己,没想到见了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自己的胸脯却在紧张地扑扑扑地跳个不停。她仰慕维国,但感觉和维国之间实实在在地隔了一层膜,她真怕这辈子再也无法接近他了。刷牙本身就是生活的一种差距。长这么大了,别说刷牙,就是见别人刷牙,还是第一次呢。满嘴的白沫沫,会散发出一种怎样的味道呢?她什么时候能和维国一样,每天都能做到刷牙呢?不敢想。

可喜的是,当她尽显低调地把一盘盘炒菜端上桌的时候,维民只是守着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父亲搓了搓手乜斜着眼暗暗地扫了她一眼,并没表现出过分的举动,自己心里才略显踏实了一点。“秋菊,坐下一块吃吧。”二槐看了秋菊一眼说,兄弟俩闷头吃饭不吱声。“大爷,甭价,我在铺子里随便吃点就行……”上完菜,秋菊言语谨慎,赶紧退下了。

然而平静有序的日子只持续了一段时间。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早晨,太阳升起了半杆子高就毫无遮拦地吐起了火舌,满树的知了在没命地欢唱。秋菊在饭屋里刚炒出一个菜来,身上大汗淋漓,靛蓝色的本地布短袖小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青春丰满凹凸有致。她翻着锅里的芫荽炒豆腐,刚想把馏好的馒头从高粱杆篦子上拾出来,一双大手却从背后悄悄地伸了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肋部被抚摸,双侧的乳房被狠狠地揉捏了一把。她浑身一阵酥麻,从脚跟一直顶到脑壳上,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猛一回头刚要喊,一只手已经从她的腋下抽出来急匆匆地堵住了她的嘴,既而自己的裆下感觉有个东西直直地顶了过来,她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夹紧了双腿,一股硬生生麻嗖嗖的感觉如洪水奔泄顺着脊柱直灌脑干,浑身抖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回头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爹爹面前一贯矜持着的维民。她的猛然转身也吓了维民一跳,维民亦像做了贼的小偷一样傻了眼。只见他脸上一阵抽搐,双手捂住裆部猛然一个下蹲,随后一股像生核桃烂花生野栗子花搅在一起的特殊腥臊气味瞬间蔓延开来,逐渐和浓郁的芫荽味搅混在一起,让秋菊接连守着恐惧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她被瞬间发生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她脑袋里一片空白忘了呼喊,慌乱中她只看见维民六神无主地撒腿离开,像河涯沟里赵老六家养的那条整日夹着尾巴到处惹事的小黄狗。

“维民,饭好了吗?”

“就……就好了……”西屋里传来了维国的问话,维民随口应到。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秋菊的眼前全是刺眼的白光。她是如何把炒好的饭菜和馏好的馍馍端进屋里去的,自己浑然不知。

全家人以为她得了热感冒烧糊涂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回家休息,她迷迷瞪瞪地应承着,冷汗顺着脖子直往下淌。

只有维民低着头闷声吃饭,吸得碗沿淄溜淄溜响。

当窦三领着她回到家的时候,秋菊迷离恍惚的眼神也吓了秋萍一跳。秋萍连忙熬了姜汤给她灌下,扶她仰面躺在炕上,扯过本地布棉条,轻声叫着“妹妹”顺手盖在身上。

妹妹两眼盯着屋笆一声不吭。

秋萍无奈,只好蹑手蹑脚地关门出去。

秋菊盯着屋笆没多久,眼前又出现了当时惊恐慌乱的一幕,她下意识地裹紧了绵条夹紧了双臂,双手覆在日渐浑圆的胸脯上,她仿佛又看到了维民那张抽搐变形的脸,闻到了那股生核桃烂花生野栗子花的腥臊气味,她刚一闭眼,又突然惊恐地坐了起来……

于此同时,王家大院的几个男人却各自盼着她早点回来,“维国,抽空去看看秋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咋说病就病了呢?厨子里有盒子上好的阿胶,去的时候给她拿着。看她脸色焦黄,浑身虚汗,别得了其它什么不好的症候喛。”二槐说。

“嬢嗫,我回去看看就行了,不必麻烦维国再跑一趟了。秋菊这孩子泼辣,过两天就好了。大哥不必太挂在心上。”铺子里传出窦三的话,窦三送秋菊回家后刚刚回来,“哪天好了,我再带她过来就是了。”窦三有些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从家里回来,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或许就和维民有关。一段时间以来,窦三对维民的某些举动一直有所察觉,包括前些日子在老爷子的公事上。原以为维民年龄尚小,有些东西懵懵懂懂很正常,自己心照不宣也就算了。但今天看来也许他错了,有些事情不能再放纵下去了,该管管了。回到家,秋菊的反常举动让窦三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虽然他真的不知道今天早晨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尝试着问过秋萍,秋萍告诉他秋菊什么都不愿说,“也许她肚子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别管她。”秋萍说。但窦三觉得这样的回答不靠谱。说实话,他最不希望一些难于启齿的事情在维民和秋菊之间发生。他脸上挂不住,二槐肯定也挂不住。

“秋菊这丫头,任性,怎么劝也劝不回来了,以后还是让秋萍过来搭把手吧。”几天以后,窦三对二槐说道。

果然,秋菊在王家大院前后忙了不到十天时间,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段时间,维民的心里最忐忑,虽然脸上表现的若无其事,但心里却如鏊子上的煎饼糊糊,煎蒸得哧啦哧啦响。打那以后,他开始有意回避窦三叔那炙热的眼神,他害怕秋菊会对窦三透露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如果那样,他在窦三叔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如果这件事传到爹的耳朵里,他非残废了不可;如果槐树庄里的老少爷们知道了,他肯定只有出家的份了……他又害羞又害怕。

然而几天过去了,除了秋菊没再回来以外,窦三叔竟然还是那个和蔼的眼神,旁人也依然是那个老样子,他才把悬着的心放在了肚子里。只是老娘的言语有些让他吃不消,见了他仰着脸说“丢,丢,丢”然后再“嘿嘿嘿”地傻笑几声,弄得维民心咆气燥坐立难安。他怀疑老娘是不是看见了。

几天后,王家大院没把秋菊盼回来,却盼来了一个很不受待见的人。

那天,刚吃完清晨饭,二槐竟在影背墙外看见了一脸赘肉眉毛斜竖的张副官,脸色顿时阴了下来:“诶呀,是张副官喛,多长时间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您胆子可真大喛,今天来就不怕槐树庄的孤魂野鬼一块把您也叫了去?”面对吴化文的部下张副官,二槐明显地压低了怒火。

显然,槐树庄的惨遭涂炭和吴化文部的明哲保身与袖手旁观紧密相连。关键时候,吴化文只有自己的小九九,这样的人根本靠不住。二槐心里想。

“王兄哪里话,对我这个死过几回的人来说,生与死已不重要,只能说乱世纷扰世事难料。本想早一天过来,考虑到老父仙逝,老兄肯定过度悲伤,不便打扰,所以今天……这不仅是我的一点心意,更是吴师长的意思,还请王兄笑纳。”说完一摆手,两名士兵从马背上抬下一个铜箍的藤箱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啥贵重东西,“一来给王兄压压惊,二来告慰老父亲的在天之灵……”张副官沉着脸,表情沉痛,说道。

“无功不受禄喛。请转告吴师长,吴师长的人情我断不敢领。就是我爹还活着,也绝对不敢收。”二槐说着话,想起了老爹在世时“抱大腿”的话,以及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似乎告诉他,现如今除了自己啥都靠不住,没有“大树”也根本没有什么“大腿”。在关键时候,只能自己靠自己。

“难道王兄就这么不给面子?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直不相信王大保长是个不识时务的人。”张副官观察了一下四周,正好看到金枝躲在墙根下拿着碗活糊糊,脸上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禁有些怜悯起来:“哎呀,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啊。小鬼子,生吞了它也不解恨,你看把嫂子糟蹋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呢?”说着,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来,装模做样地擦了一下眼睛。

鬼子进庄,保长二槐的老婆疯了,张副官早就听说了。

“鬼子太可恨了,真的是该剐、该杀!”为拉近心理距离,张副官马上数落起鬼子的不是来,却没想到再一次挑起了二槐心中的怒火。真他妈地黄鼠狼给鸡拜年,二槐想。鬼子来的时候,你吴化文在哪里?你新编第四师在哪里?你吴化文不是曾经守着老爷子说过大话吗,如今你们的保证又在又在哪里?

“维国,送客!”二槐越想越生气,对这不受待见的张副官没怎么客气。

“对不起,王保长,今天我多嘴了,不该再在伤口上撒盐,”张副官一看二槐脸色不对,赶忙改口,“都是误会,上次鬼子进庄,吴师长本来是想着帮助你们来的,可他有他的难处,身不由己啊,还希望保长海涵、见谅!“说着,他瞟了一眼二槐,看二槐没吱声,于是接着着说,”对了,张某还有一件要事要和王兄商量一下,王兄不会不赏脸,让我一直站在院子里把话说完吧?”张副官看到二槐站在院子里没说话,像是默许了自己的话,赶紧迈开步子主动进了屋。进屋的同时,张副官弯着食指和中指,往前一点,两个士兵随即把那个藤箱也一并搬进来。

维国和维民在屋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很仔细。张副官等人进来兄弟俩也没主动回避,而是起身打了招呼,态度亦不温不火。

“哎呦,这是两个贤侄吧,青年才俊啊,多大了?”张副官上下打量了一番主动问道。

“一个十五,一个不满十七。”二槐原本不想说,考虑了一下,还是顺口应付了一句。张副官“哦”了一声,来到八仙桌前坐下了。

和以往不同,二槐没有吩咐维国两兄弟给张副官上茶。

张副官明显感到受了冷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说:“王兄啊,二郎才俊,不到军营里锻炼锻炼实在可惜之至啊。”

“张副官,啥意思喛?向来公职人员士绅子弟均不在兵役之列,不会到了贵部那里连国策也变了吧?”二槐觉察事态有变赶紧试探着说。

“看来王兄整天忙于公事,好久没到镇上汇报工作了,白主任就没告诉过你?”看到二槐对自己有些怠慢,连个茶水也没给,张副官想对二槐来个下马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抽签摇号的办法好像日后不好使了,新的《兵役法》即将出台,你我都有‘遣子服役’‘为民表率’的责任和义务,估计通知马上就要下来了。”张副官顺手弹了弹衣袖故作沉稳地说,“当然,树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兄如想把事办得妥当,今后可要三思而后行。”漫不经心的一席话还真是打在了二槐的七寸上。

听了张副官的话,二槐心里也有了数。他尽量掩饰着心里的不安,二脸上依然平静如水:“王某虽然干得不算什么公职,但多年来也算尽职尽责,征粮征兵之事虽尽是些得罪人的差事,但也从没耽误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喛。老人刚刚辞世,内人又得了恐吓疯迷之症,现在吃饭穿衣都有困难,张副官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吧?”

张副官见此举动,不禁会意地笑了笑:“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王兄能安心为党国办点事,估计平时也不会着意亏待自己。都说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看来此话不假。这次到庄里来,看到东门外那么多青壮劳力,这可都是战场上杀敌的绝好后生,他们不会都是独子吧,为啥服兵役的还是那么少呢?你可知道,瞒着不报是犯法的。王兄的油水捞多了吧?”说着,张副官竟端起了茶水翘起了二郎腿,二槐的脸上渐渐地开始不自在起来。

二槐赶紧给维国使了脸色,赶紧泡茶。维国会意,拿起水壶和茶具,泡上一壶上好的龙井端上来。

张副官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

“王兄目前还不至于在我面前装那‘哭穷的文人’,你我不是撸起袖子就上阵的乡巴佬,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俗话说,人敬给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王兄目前的处境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张副官说着大口地喝了一碗茶,意外地吸的茶碗滋溜一下,然后起身告辞:“张某目前军务缠身不敢久留,改日再来打扰。今日来也只是给王兄透个风,改天任务下来,咱再商量,可也不可?”说着,张副官领着士兵急急忙忙就要出门。

二槐见此情景急忙吩咐:“维国维民,赶紧把那只藤箱给张副官抬出去,以后还指望张副官多多提携呢,吴师长的大礼咱怎么敢收呢。对了,这盒西湖龙井,一并给张副官拿着喛。”二槐一看形势不太友好,态度进一步缓和。

“这个,多不好意思啊,这可是吴师长的意思,小的怎么敢要呢?至于那盒西湖龙井,王保长既然有意,张某人就不客气了。”说完,张副官拒绝了藤箱只拿了那盒龙井茶领着两名士兵分跨上马,不说话也没回头,挥鞭扬长而去。

“张副官,您慢走喛。”二槐送出大门,站在老鸹街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淡淡地说。

二槐已经不是一次碰上类似棘手的事儿了。二槐心里清楚,他这个保长啥也不是。人家一句话,就能治的你服服帖帖。

人微言轻,一点儿都不差。自己远没到和人家叫板的时候。今天又有些鲁莽了。二槐心里这么想,可嘴里却没这么说。

“甭怕,牛什么牛?这样的招式,你爹我见得多了喛。只是吓唬人,没啥了不起的。维国,人家既然不要,咱也推不了,还是打开看看吧。”送走张副官,二槐故作镇静,令维国拿起系在藤箱把手处的一柄长条钥匙,打开了张副官送来的藤箱:里面竟然全是吴化文自己印制的“庆仁号”大钞,旁边只有二十枚响当当的袁大头。

二槐一看,略有所思。居然都是他吴化文自己印制的“庆仁号”!这些也叫“钱”?在悦庄集上,老百姓收都不敢收,买个白菜萝卜都费劲。前些天,窦三和他说过,说在悦庄集上亲眼他曾看到有不少士兵拿了这些纸质的钞票强行买东西,吓得只认袁大头的老百姓推着车子就跑。有几个胆大的,最后和当兵的起了争吵,吵得脸红脖子粗。推行了两个月,连恐带吓,才勉强在青龙滩上当个钞票使,但大家仍然心存顾虑,他吴化文在这里还行,万一哪天走了,擦屁股都嫌硬。

他娘的,吴化文这时候送我这个,和送给我一箱子废纸有啥两样? 二槐越想越生气,恨不能马上给他们拿过去,不要!。

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

“爹,记得您以前对我们说过,当官的不打送礼的人。况且,咱……咱也不是啥……”说着,维国不好意思往下说了,“再说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吃拿卡要吧……”

“维国啊,你们两个还年轻。我老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他吴化文念及和你爷爷之间的旧情我知道,说明还算长点良心。他吴化文之所以这么做,更不想坏了和咱家若有若无的这种关系,别忘了,有时候这些人还得求着咱们呢。”二槐说着先入了沉思,“不过,你们俩听好了,这些人啊,他娘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也得好好地想想办法才行,不能让这群下三烂给忽悠了。”二槐瞬间又恢复了固有的谨慎姿态,淡定地说,“他们今天来,感觉比你爷爷当天办公事的时候那天来强。说实话,我和你爷爷一开始也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了,庄里人多嘴杂,保不准会传出什么话来,人心隔肚皮,都得防着点。”

“爹,您说的没错,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也不是啥好东西!这些东西我觉得咱收下也无妨。算正常的礼尚往来,估计他们也拿不住咱们的什么把柄。不过,我从张副官他们身上,还是看清了这帮人的嘴脸。”维国说。

“看到了什么,说来听听。”二槐看了看眼前的维国,随口应道。说实话,张副官刚才的一番话就像一枚银针,让自己一下子从多日萎靡不振的状态中激灵起来,就是连日来萌起的辞职念头也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关键是刚才张副官提到征兵的事,这是重点,他们这帮人心肠坏着呢,这绝对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只是吓唬吓唬我们,我觉得就是冲着你俩来的,咱得早作打算才是。”二槐说。

“征兵的事情我倒不觉得什么。好男儿上战场保家卫国,是应该的,也是应尽的义务,但是我就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伙子人,真要是披挂上阵去当兵,他们能让你上战场打鬼子吗?上一次,为啥就那么几个鬼子敢血洗咱槐树庄,他吴化文就成了缩头乌龟,连动也不敢动一动?”维国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爹的表情,二槐只是咽了一下唾沫没吱声。

“特别是他手下的这群人,哪一个是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别的不行,吃拿卡要样样都行。指望他们能保护得了你还是保护得了我?这些人永远指望不了也指望不上……谁能救自己?只有自己能够救自己。“维国说到这里,看了大家一眼,不禁越说越激动。

“一首新歌唱得好,世上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没错,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鬼子来了,来屠杀我们了,他们管了吗?没有!爷爷求过他们,给他们送过多少好处,一个个说得好听,但做起来呢?还不是个个口蜜腹剑,口是心非!爹,咱要看清他们的嘴脸,别对他们抱有任何幻想了。他们不欺负你,不骑在你头上拉屎,不落井下石拾掇你,就烧了高香了……但咱们也不能得罪他们,得罪他们等于掘自己的后路,要防着他们,防着他们毒蝎一样的烂心肠……”维国越说越气,“所以我觉得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必须外出求学,必须要在认识上超越他们,有学识有胆略走对路才能有出路!爹,别嫌我无情无义。我现在又决定要走了,在家守着这帮子人,我们没有好的那一天。我走了以后,您要好好保重,要好好保护自己……当然,我还会回来的,当我需要回来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爹,请相信我。如果您不让我走,我呆在家里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受他们这伙人的欺负,他们叫你向东你敢向西,叫你逮狗你敢撵鸡?他们要把你抓了去,和逮只鸡有啥区别,你能躲得了吗?”

维国的一席话,还真是说到了二槐的心里。父子几个经过连夜协商,最后决定已届成年的维国继续外出学习是时下最好的出路,依照国民政府“大中学生可依法缓役”的有关规定,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外出上学,正是缓兵之计。

于是没过几天,维国重新收拾行囊,与家人挥泪而别,踏上了新的求学之路。虽然对这次求学他并没有什么名确的目标,但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槐树庄这方寸之地,越是兵慌马乱,越是要走对方向越是要想办法学点真本事。春生和冬生叔不也一样找到了一个适合于自己的道路了吗?

自己有了选择,人生才会更有意义和价值。在家被动地待着,谁也保不准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谁知道这么偏僻的青龙滩,也会进来鬼子来了这么多军队呢?

危险正无处不在。

后来的实践证明,这条道路他没有选错。因为在多年后发现的他的一本日记中,他曾经这样写到:

“我庆幸自己所选的这条道路。这条道路上集中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这伙人虽然土里土气但颇有学识。他们骨子里有信念,眉宇间藏正气,能与人民同甘共苦与鬼子不共戴天,凡做事必虑人之向背;不像家乡及眼前的某些军队,私心杂念太多,贪欲太强,不团结,终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心气用的不是地方,所作所为容易滋怨生恨,与人心背道而驰,就像油浮水面,永远合不到一块去,哪有不败的道理?我向往着这条道路能给我带来新生,也能给整个家庭带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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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