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新光的头像

王新光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19
分享
《青龙滩》连载

第二章 孤儿寡母一飘蓬 辗转零落山沟中

金枝的大爷叫田茂尊,与王希贤是同母异父亲兄弟。田茂尊长王希贤三岁,王希贤尊田茂尊为兄,田茂尊称王希贤为弟。田茂尊清楚地记得,他儿时的家在黄河以北,落满盐碱干枯贫瘠的土地上只有棉花和枣树在顽强地生长,稻米小麦大豆等作物成为大人小孩们最稀缺的口粮。更要命的是,那年崴过年关从开春到入冬,天上就没落过一滴雨飘过一片雪花,而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来年年底也没盼来任何变化:大片大片的土地直接化成了粉末,狂风一吹卷起漫天的屏障空中尽是沙尘。田里寸草不生,家门口最耐旱的枣树刚钻出嫩芽便开始凋谢。人们掏完了瓮底的最后一粒米,背起包袱拿着枣棍相继结伴走出家门。幼年丧父的田茂尊拾起一条枣木小拐棍,跟在母亲的身后傻傻地上了路,直到在好多村子里挨了不少狗咬接受了不少白眼之后才渐渐地明白这次走出家门意味着什么。啃着冰冷的窝头攥着干裂的煎饼喳儿,小小的田茂尊一次次拽着娘的衣襟不解地问:

“娘,咱这是去哪儿啊?”

“孩子,哪里活银(人)咱就去哪儿,哪儿养银(人)哪儿就是咱的家。”

娘满是褶子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她总是温柔地擦擦田茂尊的脸然后再悄悄地背过脸去。一天天东奔西走,一次次食不果腹。千家饭吃没了就挖点野菜,脚磨破了涂点萋萋菜水,口渴紧了再嚼点榆钱儿。等又一次天冷的时候,她们像飞蓬一样飘过了黄河飘到了山东地界。田茂尊朦朦胧胧地记着,过了黄河没多久,天上竟稀罕地纷纷扬扬地飘下雪来,饥饿难忍的娘俩在苦苦哀求之后在一大户人家狼吞虎咽了一顿,过了没多少日子,娘的肚子居然一天一天地鼓胀起来,抚摸着日渐浑圆的肚子,娘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丝笑容。直到有一天,娘俩衣衫褴褛地爬到了眼前的这座山坳里,娘才说,“儿啊,娘实在拖不动腿了,咱就在这里落脚吧。”稚嫩又略见刚毅的田茂尊抚摸着娘的脸,泪汪汪地点了点头。来到庄里的时候,胡同口已经有了那棵大槐树和槐树下的那口井,槐树已经长得和娘肚子没凸起前的腰一样粗。娘俩在离大槐树不远的一座破团瓢(当地简单的圆形建筑)里露了宿。热心的乡亲们端来了野菜和地瓜面子摊的煎饼,娘俩像疯跑了一天没落食的狗一样狼吞虎咽地咂巴了大半天。娘后来告诉田茂尊,全庄人的祖先都和他们的祖宗一样来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而且几乎整天都嘟囔着一句话:“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桐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因此他们的祖辈们仍然把大槐树栽在胡同口,依然把村名叫做槐树庄,依然把拥有大槐树的整条胡同叫做老鸹巷。娘还告诉他,槐树庄里的人对她们好她也觉得对槐树庄里的人特别亲。因为槐树庄里的人和她们以及她们的祖先一样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或细长或粗短的脚板上的小趾甲都是两瓣,那一小半就像一片梅花一样镶嵌在小趾甲的末端外侧。娘说,这是他们的祖先在离开洪洞大槐树的时候,老鸹窝的官兵为了清点人数在每人的小趾甲上用刀做上的记号。“谁是古槐迁来人,脱履小趾验甲形”,为了验证这句话不欺人,田茂尊主动扳着自个的脚趾头、娘的脚趾头和庄里好多人的脚趾头对照了若干回,一回回证明这原本就是一个不用证明的事实。“在这里落脚是咱的造化,咱们同根同族原本就是一家人啊!”娘第一次呡起干裂的嘴唇脸上有了笑容。

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庄里邻舍百家的所作所为逐步验证了娘朴实的结论。娘的生产得到了庄里乡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在庄里三五个妇人的帮助下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嘹亮的啼哭声穿破了槐树庄繁星点点的夜空。等弟弟蹬着胖嘟嘟的小腿撒着欢哭闹的时候,田茂尊抓住小脚仔细地看了看,两瓣小趾甲几乎和他的大小一样比例相同。“这是为啥唻?”田茂尊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却因此油然而生。他只是不理解,当时娘为啥瞒着自己找了村里的学究赵先生给弟弟起了一个和自己不一个姓的名字—王希贤。直到两年后的一天夜里老娘突然上吐下泻两头冒花最后脸上泛绿离开人世,田茂尊也没能弄明白这到底是咋回事。后来自己和弟弟伴着岁月一天天长大,时不时地听到村里人在背后嘀嘀咕咕眉来眼去,才仿佛弄明白其中的原委,明白了当年娘的肚子突然隆起的原因。相同的地块栽上了不同的地瓜苗结出来的虽然都是地瓜,但有黄瓤的白瓤的红皮的黄皮的注定了地瓜也有种的不同属的差异。人和地瓜其实是同一个理儿。不过一旦想到两人的两瓣小脚趾大小一样比例相同,那股油然而生的亲近感自然也越来越强,足以让兄弟俩亲同手足相依为命。直到俩兄弟分别找了媳妇成了家生了孩子以后的某一天,一向和和睦睦的两个家庭之间才渐渐出现了一种从根上无法弥补的裂痕,这种裂痕时聚时合像家里的咸菜罐子摔成了两半又锔在一起一样很难完好如初。

田茂尊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脊梁厚实的毛头小伙儿,不但能一顿饭咽下七八个煎饼,而且能一鼓气把老鸹巷里的一个废弃的磨盘举过头顶,因此总能引起围观村民的一阵阵叫好声。平日里不太安分的他整日价东走西窜,居然把槐树庄十里开外苗家岭的大户人家郑成功的千金娶回了家,而且还学会了一手让槐树庄人时而议论纷纷时而又目瞪口呆赞不绝口的独门绝活儿—骟猪!一开始是方圆十里而后是方圆百里,只要谁家养的小猪仔快到满月的时候,总会把田茂尊好吃好喝好招待地请到家里。当他喝完最后一杯酽茶,他会先有痰没痰顺势“噗”地就地一口唾沫,说,“你们坐在这里谁也甭动,就让老二过来搭把手。”然后领着帮手快步来到猪圈旁,“老二,先把猪食槽子搬到院子里,槽子里舀上几瓢泔水!”打开圈门,老母猪自会“嘟嘟嘟”地领着活蹦乱跳的小猪仔来到槽子边一溜排开,顷刻间,整个猪群就会平静下来只传出阵阵呼呼啦啦的抢食声。“老二,先把那个个头大的抱过来!”田茂尊嘴里哏着一把半扎长明晃晃的尖头两韧刀片,一手抓住小猪仔的一条前腿,一手抓住小猪仔的一条后腿,顺势将猪仔肚皮朝外按在地上,左膝盖压住猪仔的耳朵根子,右膝盖压住它的后半身,右手腾出空来从嘴里抽下明晃晃的刀片,一刀子下去,猪仔尖叫了两声,第三声还没叫出来,两个肉球球或者一秃噜鸡肠子一样的东西便被冒着热气随手扔在了天井里,“老二,把鏊子底下你娘刚烧下的麦秸灰拿一系筐来!”田茂尊抓过一把灰往小猪裆里一抹,小猪的身上滴血未见竟一阵小跑跑到槽子边继续吃它可口的泔水去了。“去,老二,把裆里没灰的一个个都给我逮过来。”两袋烟的功夫,一溜十个猪仔全部去势已净。田茂尊又习惯性地拍打拍打双手,嘴边“噗”地一声吹沫,“掌柜的,都拾掇干净了。你就等着它们使劲地催肥长膘秋后年前等着数银子吧”。“哎呦,田师傅的手段就是干净利索,桌子上的一壶酽茶还烫着手呢,赶紧洗洗手再过来弄两口!”掌柜的赶紧从口袋里将准备好的几串铜钱拿出来,又瞟了一下打下手的二儿子,“老二,去拿几片荷叶来,把那一堆宝贝包巴包巴让田师傅拿着!”“不用了吧,掌柜的,自己留下就是几顿好酒肴,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田茂尊品着茶仰起脸来,一根茶叶棒在嘴里咕噰咕噰地嚼着。“俗话说吃啥补啥。田师傅刚娶了媳妇晚上动静大,拿回去好好补补,受用着呢。”田茂尊二话不说就把到手的肥肉将过来放在油腻腻满是油腥味的大包里,寒暄几句扭头就走。目送着田茂尊出来门越走越远,掌柜的才回过头来对家里人打开了话匣子:“不手狠心辣干不了这个活儿!像咱们这些整天裤腰带都扎不紧的银(人),白——搭!”话音未落,老二腆着脸凑上前来不解地问:“爹,从猪的裤裆里剐出来的肉蛋蛋都是啥东西唻?那东西为啥非得摘出来,难道就没啥用?”“老二就是老二啊,瓜啊,那东西留着,除了惹是生非还能干啥,要是留着那东西,猪仔们就会整天忙着磨耳朵舔屁股的哪还有心思长肉长膘嘛!”老二憨憨地摸了摸头皮,还是没听懂。一直站在天井里的大嫂子倒脸蛋蛋一红,一声不吭地关门走进屋里去了。

每次回到家,田茂尊都会抖喽出一包包宝贝蛋:“他娘,麻烦给捯饬捯饬,今天晚上我要喝一盅!”

“自己愿意咋弄咋弄,我闻不惯那味!骚不拉叽的。”穿着大红袄脑后窝着缵的小媳妇田郑氏捏着鼻子摇着头。

“你懂个屁。这些个东西可别入不了眼,好得很唻。不信,黑了天上了炕你就知道它的好处唻!”

小媳妇扭着胯子走上来指着田茂尊的高鼻梁说,“熊样,谁稀罕你这臭东西!”

看着没指望,田茂尊只好来到西墙根的饭屋里自己动手。只听见“哧啦”一声响,一股浓浓的肉香味裹着尿骚气扑面而来,左邻右舍每当听到阵阵哧啦声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骚味就知道田茂尊今天又有了新的收获。庄里人背后头分析说,田茂尊之所以出落得如此虎背熊腰体壮如牛就是猪蛋蛋给煨出来的。猪蛋蛋不但喂肥了田茂尊,而且也煨的田茂尊的小媳妇心花怒放:整天价笑语盈盈满脸滋润屁股大前胸似驼峰。有人说田茂尊晚上的动静大小媳妇美得滋润光床板就换了好几块。打那以后,小媳妇再也不嫌猪蛋蛋的尿骚气了,而且每当田茂尊提着热乎乎的猪蛋蛋回家,总是抢着下厨房将红煜煜热腾腾的蛋蛋肉盛在青花瓷盘里端到田茂尊的脸前,端起酒盅斟上:“今天我特意用盐搓了好几遍,姜末葱根没少放,腥臭气去了不少,多吃点。俺还等着给你生一堆大胖小子唻……”说着,田郑氏扭过头去,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精气到话也受用,田茂尊家的——田郑氏果然从第二年春天开始连着四年没歇窝,春天生的娃叫春生,秋天生的娃叫秋生,冬天生的叫冬生,第四年生了个小妮子,长得眉清目秀细皮嫩肉几乎和他娘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因为生在炎炎的夏季,因此直接起名为夏莲。美得田茂尊一年到头一有闲空就叼着烟袋倒背着手挪着四方步到街头巷尾闲逛悠,遇见庄里乡亲便点头一笑,似乎炫耀着无数颗猪蛋蛋多年来产生的无穷威力,同时炫耀着多年来日益殷实的家底。随着自己高超技艺和名气的日渐远扬,田茂尊的腰包也伴着油花的飞溅渐渐鼓了起来,当春生秋生冬生眉毛日渐浓厚脊背日渐敦实胡子依次布满嘴唇,女儿夏莲长起高挑个儿扎起麻花辫儿胸脯子鼓胀尻蛋子后撅的时候,饮马河东岸一溜十亩水浇田和三亩旱梯田已经划在了田茂尊的名下。田茂尊叼着烟袋倒背着手挪着四方步到街头巷尾闲逛悠的行为也越来越频繁,那个有事没事清清嗓子有痰没痰“噗”的就地一口的动作也愈发明显了。田茂尊在槐树庄的发迹逐渐成为庄里人热议的话题,大人们大都投去了艳羡的目光,孩子们嘴馋的时候则大多盘旋在田茂尊的大院子周围,满脸堆笑的田郑氏总会时不时地包上几个烟熏火燎散发着香骚气的猪蛋蛋丢给孩子们:“这东西罡着香唻,过来,拿去吃呗!”手里的东西丢给孩子们后仍然会回过身来再补充一句,“孩子们,慢着点吃,别囫囵着咽,卡在喉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显然,带着尿骚气的猪蛋蛋已经不是田茂尊唯一上口的下酒菜了。不过时间久了,每当田茂尊叼着烟袋倒背着手挪着四方步转身离开的时候,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庄里人朝着田茂尊的背影呶一呶嘴,不屑地说:“*毛,烧包!”

田茂尊的春风得意在全庄第一个引起骚动和不安的是自己的亲弟弟王希贤。当田茂尊的老婆撅起屁股一连四年没歇窝的时候,一母所生的王希贤身子骨却日渐消瘦眼窝子深陷双眉紧锁言语越来越少了。结婚三年了,媳妇王赵氏的肚子里竟然丝毫没有动静。当春生出生的时候,他还没觉出什么,因为哥哥结婚早孩子早出生好像理所当然。当秋生出生的时候,他有点沉不住气了。心里想,这两口子到底哪来的邪劲,生孩子怎么和喝凉水一样痛快一点也不塞牙?小两口还没琢磨过事儿来呢,第二年冬天离交九还差好几天,冬生又马不停蹄地降临了。这个时候小两口已经总结了不少经验也准备一锤定音,但锤子敲下去了,却啥音也没弄出来。眼看着三个侄子接二连三地来到世上,而自家媳妇王赵氏的肚子里依然没有丝毫的反应,两口子的心里便各自敲起了锣鼓,像黄澄澄的黄河水,表面上沉静,满肚子的漩涡。本来就话少的王希贤言语少得像春天的雨水,没病人的时候整天坐在药柜前直愣愣地发呆。病人来了,往往在别人连喊几声“二锅(哥)”之后才缓过神来,原本熟练的评脉动作经常忘了男左女右,原本熟记于胸的脉理药方琢磨大半天才记起当归川穹苍术栀子的药名来。瞧病人命关天来不得半点含糊,王希贤几乎每天都搞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恐怕会出现啥闪失。看到这个样子,王赵氏的心里自然会充满了深深的自责。“要不咱也向大哥讨点猪蛋蛋吧,那东西可能真管用唻……”王赵氏怯怯地说。“完全是妇银(人)之见!”王希贤还没等王赵氏把话讲完,拿手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有些不屑:“你真以为吃啥就会补啥啊,吃个凤头就能长出凤冠来?不信!”说完,王希贤掀开门帘走进上房去,“薄地种不出壮麦子。先壮壮你自己的身子骨再说!”王希贤本着《内经》《难经》《千金药方》《诸病源候论》里的经典描述仔细琢磨出了药方子:枸杞5钱,黄芪3钱,红枣片5钱,胎菊王3钱。“秫秫杆子结不出大棒槌来,不动点真格的,白——搭!”王希贤心里想。包完了药,他琢磨了大半天,出去转了个圈儿踅麽回来还是对着自己的媳妇说:“下半晌,你还是到大锅(哥)家里去一趟吧,咱也弄点尝尝,双管齐下更保险!”王希贤知道,猪蛋蛋又叫“猪宝”、“猪哥佛”,以形圆色红无残肉者为佳。中医认为,猪蛋蛋性味甘温,入肺、肾经,有温肾壮阳补肺益气之功,适用于肾虚衰之阳萎、咳嗽、气喘和腰膝酸软等症候。

当阳光直直地透过槐树间的空隙斑驳到院子里,王赵氏终于红着脸向嫂子田郑氏要来了几个形圆色红的猪蛋蛋。小两口一个捏着鼻子吃肉,一个端着罐子喝汤,日子整整过去了一年多。盼苗齐盼谷穗壮的王希贤两口子终于久旱逢甘霖,在夏莲出生三个月之后,金枝娃就哭喊着来到了槐树庄。王希贤自然也在院子里迈起了四方步,不过琢磨了大半天也没敢走到街上去。虽然整天悬吊在半空中的心算是稳稳地落下来得以正常归位,但是看着大哥田茂尊家三个生龙活虎的小子一天天如地里追了肥的庄稼茁壮成长,王希贤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难以平衡。事情往往是希望越大失望越浓。盼着老天爷公正公平能一碗水端平,可他老人家总是喜欢开玩笑拨错了秤星:尽管肉蛋蛋没少吃,尽管换着方子喝了不少的中药汤,但以后王希贤的枪膛里仍然放了空炮,王赵氏的田野上总是起了寒霜,盼儿子的心思盼到了天上,失落的心情却一股脑儿地落在了地下。打那以后,王赵氏的肚皮里再也没有唤起新的希望。等王赵氏四十五岁腰干以后就再也指望不上了。而就在此后的一段时期里,“老鸹腚上一根毛”的传言开始在槐树庄名声鹊起。他们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和分量。听着这句话,想着自己“一根毛”的处境,俩人的心里老是咸咸的酸酸的,甭提多难受。但世事难能与命抗争,面对人家的冷嘲热讽,也只好一次次忍气吞声,掉了牙硬往肚子里边咽。等实在忍不住了,才憋红了脸,骂他们几句“娘了个*”“下三滥”解一解心中怒气,缓一缓心中的块垒。时间久了,面对闲话习以为常了,才总算想着“一根毛总比木(没)毛强”算是宽了心。等眼看着金枝和夏莲一样出落得水灵灵粉嫩嫩的越来越讨人喜欢,俨然成了槐树庄里数一数二人见人爱的花骨朵,王希贤老两口子心里的秤盘星才算拨弄准了。

一岁年纪一岁心。岁月如梭,屋前的槐树长了一圈又一圈,树顶上的老鸹孵出了一窝又一窝,擅长中药调理的王希贤没能够阻挡住皱纹爬上额头白发浸染两鬓。那天晚上一觉醒来,他猛然发现踱着小脚给自己倒洗脸水的王赵氏腿脚慢了,脸也黄了,背也隐隐约约的有点弯了,他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二话没说走上前去夺过燎壶,说:“金枝她娘,你到椅子上坐坐歇歇吧,我自己来。”王赵氏见状猛然抬起头来,用左手的食指把耷拉在脸前的一缕白杂的头发缕在耳朵后头,看到王希贤罕见的举动脸上堆满了惊奇,“今天你这是咋了,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了吧?”

今天一早,王希贤将来一壶开水,浸了碗茶汤喝上,突然撂下了一句话,转身离了家门:“金枝他娘,孩子起来认真教她学针线纳鞋底,别让她整天闲着没事干溜达,孩子的心野了就像马丢了缰绳,拴不住白——搭!有来看病的,让他稍微等一霎霎,我出去有点事。”说完,关上门出去了。王赵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死老头子,这几天也知不道咋了,满脑子里整天琢磨啥?”王赵氏随即迈开小脚走到金枝的窗户底下,“小妮子,太阳晒着腚槌子啦,还不起?再不起来,挒你的大腿根子!”

王希贤出门的时候天已放亮,老鸹巷里很早就响起了吱嘎吱嘎勾担挂子研磨水桶的声音。老鸹巷老槐树底下的老井每天负责着槐树庄东头数百名男女老少的吃喝拉撒。王希贤顺着老鸹巷走到头,然后右拐了一个弯,经过水汪旁边的一坨石头碾盘,围着水汪走了一箭之地,便敲开了大哥田茂尊家的大门。

“大锅(哥)在家吗?”王希贤举起手拿起挂在黑漆大门上的铁环咣咣地敲了几下。“来了来了,”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随后是一串儿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王希贤心想,嫂子今天起得真早。转念间,呱啦一声门闩拨过,两扇大门随即在王希贤的面前豁然打开:“诶呀,是二兄弟呀,赶快进来,你大锅(哥)还在懒被窝子呢。”“嫂……子,你进去和大锅(哥)说一声,我在院子里等等他,就说我找他有点事。”“什么事儿不事儿的,一家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兄两个能有啥事儿啊,这么躲躲闪闪的,有啥话进屋里说,和你大锅(哥)咋还这么生分呢。”说着话,嫂子推推搡搡地把略显瘦小的小叔子推进了面南背北的上房里。

“哦,是二兄弟啊,来得正好,我还有个事儿还没来得及找你商量呢。”田茂尊听见二兄弟进了门,赶紧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他亢亢地咳了两声,“噗”地一声吐,顺手拿了烟袋坐到了八仙桌边的靠背椅上,烟袋锅子里随即旋满了烟末:“春生他娘,把茶壶甩了,给二兄弟泡上蒙阴大把抓!”说着,摸出洋火点燃了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略显黑暗的屋子里升腾起烟的轮廓,“二兄弟,坐,这么早过来有啥事,尽管说。”王希贤不会抽烟只是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端起嫂子刚刚放在桌子边上的大叶茶微微嘘了一口,眺起眼皮瞄了一眼嫂子,嘟囔了几下嘴没吱声。田郑氏打趣地扫了王希贤一眼随即笑着说,“饭屋里还熬着糊涂呢,你们兄弟俩聊,我去看看沸出来了木结(没有)。”田郑氏走出上房双手掩上房门,略退一步,低头俯身将耳朵贴了门缝听了听,然后俏么声地攥着一块手帕儿走进了西边的饭屋里。

“大锅(哥)……”王希贤话没出口声音先打颤。“有啥话就直说,别这么吞吞吐吐的。”田茂尊使劲卟匝了几口烟,微微张嘴吐出一圈烟雾,顺势咳嗽了几声,用食指中指夹着锅子,微微用大拇指向下按了按烟灰:“咱娘走得早,咱兄弟俩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啥困难你照直说。”“嗯,”听见哥哥关照有加的话,王希贤心里觉得暖暖的,娘两头重泄骨瘦如柴的画面同时又浮现在眼前,“长哥比父,老嫂比母。老弟的心里知道老锅(哥)头子的心窝子。日子像黄表纸一张一张地揭,银(人)啊也像坡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一转眼后代们都起来了,咱也老了,可我命里头却……”王希贤说到这里话题一转,“三个侄子都还没睡醒吧?”说到这里,田茂尊心里已经大体知道老弟的来意了:“我当是啥要紧的事呢。这个算不了啥。相中了哪个你就说,到了那一天,他们哪一个也能给你抗得了马子指得了路!不过这事我也得和他娘商量一下和你侄子们透透信儿……”田茂尊又吐了口烟雾,王希贤端起碗来呡了一口茶,“二兄弟,我也有个事琢磨了好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和你通通气……”“你说吧老锅(哥)头子,我听着就是了。”王希贤点头应着。“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我手头宽裕点了,也置了些薄地。前两天我请了个风水先生看了看,划出片墓田出来。我想呢,咱娘百年之后一直和乡里乡亲们搅和在一起,窄窄巴巴,我心里很不安,我想把咱娘迁到我那边去,你看咋样?”突如其来的问话摆在了王希贤面前,毫无心理准备的他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个嘛……”王希贤习惯性地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还想支吾两句,话没出口,田茂尊就发起了话:“这事你要是觉得突然,回去再和二妹妹一起商量商量。我等你话。至于侄子过继的事情,你放心,我和你嫂子合计合计就给你回话。”

王希贤啥话没说愣愣怔怔地走出了大哥田茂尊的家门。半个时辰的功夫,阳光已经越过东边的屋檐和墙角斜斜地渲泄下来,荡漾在山坳里的薄雾开始消退,街道上慢慢地通透起来。走到胡同口,王希贤模模糊糊地看着年近三十还未娶媳妇的拴住正抱着个大碗坐在家门口转着舔完最后一颗饭粒,咧着嘴回头憨憨一笑,嘴角上黏糊糊的泛着黄,然后两手提着裤摇摇晃晃地家去了。

“晦气!”看着拴住歪歪斜斜的邋遢背影,王希贤禁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他万万没想到,老哥哥会有这样的想法,看来两口子早盘算好了。“这不明摆着想吃独食吗?我王希贤以后的脸要往哪里搁?邻舍百家会怎么看我?不行,我坚决不答应……”可走了几步后,王希贤又摇摆起来:“可,可万一两口子要硬迁,我能阻挡得了吗?银(人)家要银(人)有银(人),要物有物,我王希贤有啥?……”她越想越恼,越想越没招,等摇摇晃晃迷迷瞪瞪走回家的时候,王赵氏刚好两手端着一盖垫子(用高粱杆制作的圆形器具)地瓜面子滚煎饼从饭屋里走出来。

自打王希贤今天一早走出家门,王赵氏就开始忙活她几乎每天都干的活路儿。她端起沉甸甸的面盆,里面盛着昨晚用地瓜面子活成的看起来有些灰黑的面团,经过一晚上的发酵,面团微微有些发胀。走进饭屋,沿着烟熏火燎的黑巴巴的墙根放下一盘三根腿的鏊子,擦起洋火点燃柴草顺手放在鏊子底下,一股浓烟过后呼的一声火起,左手赶紧拿起一根木棍平着伸在鏊子底下将火堆摊匀,右手拿起放在鏊子边的一个装着豆油或棉籽油的油罐子,取出木棍放在一边的同时,用勺子将一撮油滴在鏊子中间,随着嗤啦一声响,再顺手拿起油罐子旁边一个油乎乎的油嗒布,将油均匀地摊在鏊子上,等一把把麦草填入鏊子底下,整个鏊子便均匀地热烫起来。然后瞅准时机将面团放在鏊子上双手按着沿着鏊子由里向外一圈一圈地滚动,鏊子上就会匀匀地粘上一层糊糊,随着火势升腾,鏊子会煎得那层薄面泛着白气发出吱吱的声响,直到阵阵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看准火候用双手将它慢慢地从鏊子上揭下来,一张圆圆的煎饼便大功告成。煎饼摊出来把它放在盖垫子上厚厚地摞在一起,然后再把它对折三次叠起来放在专门盛煎饼的草编圆囤里,夏天存三天冬天存上一个月也变不了味儿长不了毛,这是王希贤一家和附近所有的人家一天到晚的主食。当地人说,摊煎饼是个技术活儿,有的做了一辈子女人不一定能摊得一张圆满完整厚薄均匀的好煎饼。摊得一手好煎饼和做针线纳鞋底一样是妇女心灵手巧的重要体现。自古以来,在槐树庄和槐树庄所在的青龙滩以及青龙滩所在的整个沂蒙山区,要想找到一个好婆家,会摊煎饼和摊好煎饼一般是一个重要指标。另外,煎饼按面料不同,可分为地瓜面煎饼,秫秫(高粱)煎饼,玉米煎饼,小米煎饼等。不同的煎饼是不同家庭的脸面,它像一面镜子可以照出一个家庭的殷实富足。

“爹,这么早你到哪里去了,再不回来我和娘就把煎饼吃完了,一点儿也不给你留。”看着爹回来,金枝也赶紧从西屋里跑出来,三步两步跑过去两手搂住王希贤的脖子想顺势撒个娇,没想到王希贤竟一把将闺女推开了:“多大小了,还木(没)个样,看你今后咋嫁的出去!”王希贤的话音低沉脸上堆满了乌云。“爹,您今天这是咋啦,被风呛着了?”正在屋里叠煎饼的王赵氏看到情况不对头,也赶忙巅着小脚赶过来:“妮子,你先上屋呆着去,我和你爹说句话。”金枝眨巴着眼走开了,王赵氏赶紧上前搀着王希贤进了上房双手关了门。一阵沉寂之后,屋里传来了王希贤沉闷的声音:“是我王希贤没本事啊,我连自己的亲娘都守不住!”原本想和老大通通气能过继个儿子解一解老夫妻俩后顾之忧的王希贤竟然被老大闷了一杠子,心里头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田茂尊欺银(人)太甚!孩子他奶奶两个儿,他凭什么想吃独食!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银(人)吗?再说了,咱娘来到槐树庄以后生的是你,老王家才是她的根儿,老田家算哪门子事儿?!他凭什么把咱娘弄到他们田家去?呜呜呜……”王赵氏也越说越气,禁不住眼里冒火,“瞧田茂尊那个神气劲儿,他根本就没拿着你当回事,你说,他哪个孩子咱能指望的上,咱俩老了不指望咱金枝,指望谁?”“孩他娘,你就知道瞎吵吵,你懂个啥啊?我王希贤要是财大腰粗银(人)丁兴旺,还用得着整天腆着脸这样看银(人)家脸色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闺女再好,也有嫁出去的那一天,闺女嫁出去就是银(人)家的银(人),百年之后她是能在咱的坟前烧柱香,还是能在咱的坟头上压块纸啊!?”王赵氏一听这话,冲着王希贤撅了一下嘴,赶紧拿胳膊指或:“死老头子,你傻啊?让金枝听见了可怎么了得?”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1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
最新评论

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谢谢大家!

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