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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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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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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三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 爷侄一心巧退亲

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惊飞了槐树枝头的老鸹,光秃秃的枝杈悠荡在院子上空,枝杈顶上是深远的天,蓝得出奇。太阳站上东墙,院子里渐渐地洒满阳光。王希贤“我得叫这两个畜生气煞啊”的话躲着太阳顺着墙角四处游荡。

王赵氏沉思片刻颠着小脚向大伯哥家走去,老鸹巷里免不了投过来许多异样的目光,王赵氏来不及细品,只觉得两个腮帮子一个劲儿地发烧,就像人们背后头嘀咕“老鸹腚上一根毛”一样难受。走到大伯哥门口,伴着浓郁绵长的香臊气味,院子里竟传来了阵阵欢笑声,让一直心烦意乱的王赵氏心里更加难以平静。

“爹,我觉得这张督办的诗咱得给他改一改,什么‘上头细来下头粗’‘下头细来上头粗’,应该叫‘上上下下一样粗’,这样也就用不着什么‘有朝一日倒过来’啦,你说是吧,爹?”说话是的姑娘夏莲,话没说完自己倒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姐,啥‘上上下下一样粗’,你羞不羞?‘上上下下一样粗’,是啥?那不成了叫花子手里的‘打狗棍’了吗?”显然是冬生的声音,清脆而坚定,说完又传来一阵欢笑。

“不对,你见哪个叫花子拿的打狗棍‘上上下下一样粗’,都是‘一头细来一头粗’,‘上上下下一样粗’的是老鸹巷里的井筒子!”一句话说完,惹得屋子院子里一块儿笑,夏莲笑得最欢,声音歇斯底里,好像有点岔气。

王赵氏呆在门口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一家人笑的啥,转身想走,但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了。

此时院子里又传来了夏莲的声音,王赵氏赶忙又将耳朵贴在了大门上:“爹,您见多识广还听到啥笑话了,再讲一个俺听听。”夏莲的声音已经到了上房门口,“再给讲一个嘛,爹?”“好,俺闺女愿听,俺就再给讲一个。”声音从上房里传出来,“听好了嗨,济南有个趵突泉,大家都知道。这个张督办有首趵突泉的诗是这么写的,旁银(人)讲给我听的时候差点让我掉了大牙,大家听好了,不许笑:趵突泉,泉趵突,三股水,光咕嘟,咕嘟咕嘟光咕嘟。”田茂尊话刚讲完,已经笑得全家人直不起腰来。

隔了好一会儿,一直满脸愁容的王赵氏听到里面笑声暂停了,才定了定心推开了大伯哥家的大门。

院子里,秋生和冬生正东倒西歪地咧着嘴笑,一个忙着用细铁丝做套子一个忙着喂狗,很显然他们又要准备去给兔子下套;夏莲则在上房门口一心二用边说边听边欢快地踢着小沙包;田茂尊在长子春生的陪同下刚好抹着嘴呡完了最后一口酒。四个孩子的嘴角上依然挂着笑,春生还在一个劲儿地哏着筷子问话:“爹,新上任的张督办是个文官还是武将?”“还用问啊,春生,你听听他的诗自己还想象不出来啊……”说话间,王赵氏已经走进了大门口。

“哎哟,啥稀罕事啊,这么开心?”

“爹,我二婶子来了!”

夏莲眼疾手快说着一个二踢脚将沙包踢得老高一把攥在手里,跑过来挎着二婶子的胳膊就进了屋。“木结(没有)事闹着玩呢。二妹妹,来的正好,你侄子夜里后晌逮的兔子,过来尝尝!”春生没问完话赶紧从桌旁站起来给婶子让座。

“大锅(哥)啊,我和你二兄弟都让那死妮子气饱了,哪还能吃得下呀!”王赵氏说完就去抹眼泪。

“二妹妹,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金枝闺女的事儿已经递我耳朵里了。咱家里出了这种事儿确实不光彩,不过你得沉住气,已经这个样子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干着急木(没)有用。”田茂尊用手伸进嘴里从牙缝里夹出一块小肉丝扔在地上,习惯性地“噗”的一声吐:“莲儿,到饭屋里去和你娘说一声,说我到你二叔家里有点事,办完后马上回来;春生,把我和你说的话好好琢磨琢磨,咋着握刀如何下手最关键……”说完便跟着王赵氏走出了家门。

王家略显灰暗的上房里满溢着草药味,一下子静寂得像金戈铁马的战场上刚落下硝烟。王赵氏泡上茶放在桌子上。田茂尊呡了一口,圈起舌头溜着牙齿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噗的一声把一根茶叶棒儿吐在地上。王希贤坐在对面搓着手胸脯起伏着深一口浅一口地长吁短叹。田茂尊瞟了一眼身体厚实相貌堂堂的王二槐又在金枝身上遛了一圈儿,转头向王希贤开了腔:“二兄弟,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必须麻利地和我说实话。黄山子陈德全已经被土埋了一半了,你和二妹妹难道真想把金枝往火坑里推?!”王希贤和王赵氏眼看着田茂尊咬着嘴唇相互瞪了一阵子眼然后几乎同步地摇了摇头,“可是……”王希贤想了想欲言又止。“二兄弟,你甭说了,”田茂尊好像一眼就看穿了王希贤的心思,“陈德全,我知道咱不好惹,可那是在黄山子。记住喽,他要是敢在咱槐树庄撒野,奉劝他得好好考虑考虑。上次他来,我和你侄子们都木(没)在家,不然的话,会有他的好看。他陈德全敢在咱家门子上打主意,那是大闺女的裤--木(没)门儿!”田茂尊放下茶碗又习惯性地从腰间摸出了烟袋锅,“把鲜花插在牛粪上,不是咱家门子里该做的事儿!不要说你不愿意,我这个当大爷的也不答应!今天我就等你们两个一句话,”田茂尊摁了摁锅子里的烟末接着说,“据说上次你居然把彩礼也收下了?”“大锅(哥),当时确实是逼得我点儿办法也木(没)了。”“这个不管事。银(人)心齐,泰山移,关键咱自己要有主心骨。再说了,这是他主动送来的,不是咱主动去要的,有多少东西咱给他送回多少去…….”田茂尊还没把话说完,角落里便听到王二槐插话:“大爷说得对喛,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自古就是这个理儿。有一板子肉,就能堵住他一张嘴,彩礼不光还给他,俺还想加倍还他喛……”二槐看到大爷坐在桌前端着烟袋不吱声,不禁胆子更加大了起来,“咱木(没)本事,挣不来大钱,但咱不能怕他,不能叫他把咱当成软柿子喛……窟窿再大,俺砸锅卖铁也能给他堵上!长短都是棍儿,大小都是银(人)儿,咱凭什么受那个姓陈的欺负喛!”三句话说出口,田茂尊不禁仰起眼来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后生,心想,这娃娃虽然说话艮了点但做事还是有杆秤,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不赖!心里不禁多出一份好感。然而他转念一想,话说出来却变了味:“小子,浑身是个啥斤两啊,敢说这么大的话?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做事得掂量掂量,要不白——搭!”“您说得对,大爷,俺只是说说罢了。这事咋办,恁老银(人)家才是主心骨,俺听您的。”二槐瞬间又谦虚起来。“处理好这件事,返还聘礼是其一,如何在气势上压倒姓陈的,让他从心底里不敢打咱家的小九九,这才是牛鼻子。记住,心服第一,口服第二,不能随他腰硬。”田茂尊端着烟袋,仰头飞出一个烟圈,“你说呢,二兄弟?”“大哥说得对,只要他陈德全收回成见不再秋后算账出尔反尔,大锅(哥)你就看着办吧。”王希贤脸上仍然泛着忐忑之情。“好,这事就这么定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看二槐这小伙子还算不赖,不过,”田茂尊又瞅了一眼王二槐和金枝,接着说,“不过,咱可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你小子做事不光彩,咱们爷们之间的事儿还不算完,你心里要有数。黄山子这事处理好了,是第一关。你俩的事咱以后再说,但我要告诉你,俺门子里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遮遮掩掩,你小子要是耍奸使滑,咱可木结(没有)这规矩。哪天金枝过门,你必须把事办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守着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让我们金枝抬起头来,让老银(人)家挺起腰杆子来!至于是迎娶还是入赘,还得听你王叔和婶子咋言语,听见木(没)?”说完,田茂尊又用手压了压烟袋锅子,拿眼瞪了下二槐。二槐本能转了一圈眼珠子环顾一周,赶紧回话:“大爷,俺听您的,只要俺和金枝在一起,您就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俺绝不含糊喛。”说完话,王二槐麻利地转过身来,突然扑通一声给王希贤老两口来了个双膝跪地,“大叔大婶,俺已经决定了,俺愿意做您二老的女婿,也愿意做您二老的儿子,百年之后俺和金枝给您二老养老送终!”说话的空儿,金枝也随身跪倒了二老的面前。王赵氏看到这个景儿,赶紧俯身把王二槐扶起来;王希贤则伸出手来在王二槐的面前摆了两下子,缓缓地扭过头去眼泪打起了转,低声说:“好了孩子,你们俩都起来吧。”屋子里随后又迎来一片沉寂,只有田茂尊的烟袋锅子发出滋滋的声响在一明一灭地闪。“好,这些事儿咱以后再说,”沉默中田茂尊打下了圆场,“接下来最要紧的是三根麻线搓成一股绳,拴住陈德全的鼻子让他闭上嘴才是正经。二槐,你给我听着,明天你就去把该办的事办好,该置办的置办好,办好后我和你去趟黄山子,我就不信龙王成了祸害它就总不想着下雨啦!?”说着,田茂尊倒背着手,手里提着烟袋,走了几步快到大门前又踱回来了,他沉默了片刻,抬头说,“二兄弟,这么长时间了,你和弟妹也没给我回话,给咱娘迁坟的事儿,我看就这么定了吧……”说完,没等王希贤言语,扭过头去,倒背起手来,走了。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刚才还心存感激的王希贤一下子愣住了。但这次,他没再慌张,也没再多说话。只是低下头去习惯性地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大哥田茂尊决定好了的事儿,他已经没啥办法扳回去了,特别是在当下的节骨眼上。紧要关头,金枝二槐的事儿最重要。再说,有了二槐作底儿,他王希贤还去奢求什么呢?迁坟的事争不了,过继的心思也荡然无存了。

黄山子位于槐树庄的东北角。如果说槐树庄坐落在平底锅里,那么黄山子村就盘踞在锅底根儿通往锅沿的路上。从槐树庄往黄山子村走,人的身体如果不弓着腰使劲儿往前倾,就会后仰30度;如果你只管仰头看天往前走,不但坡上的乱石会冷不丁绊你个狗啃屎,而且保不准会把你一溜溜到沟底下。所以无论官有多大腰包有多鼓,只要不坐轿子不骑马用脚量,你就必须学会低头看路。只有到了气喘吁吁的时候,你才可以停下脚步弓着腰两手叉在腰间仰起头来,此时你的眼光往往会越过错落有致的屋顶,落在屋顶后头突然隆起的一座浑圆的山体上,而且除了山上郁郁葱葱的柏树和山顶上一座隐隐约约的寺庙以外,四周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物体会高过这座山。这座山虽然突兀,但神韵凛然,有着一览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虽然另类,却独占鳌头,俯瞰着方圆百里的芸芸众生,营造出一种独有的和谐之美;这座山虽然孤零但并不寂寞,每年前来朝拜的善男信女总会让这里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在人们的心里,它不是山,它是千年老龟化作青龙之后给当地百姓最好的馈赠,它是呵护一方生灵保佑一方平安随时随地能够显圣的的神灵。

相传很久以前,方圆百里一连几年滴雨未下,毒辣辣的日头将整个平底锅烤了个底朝天,人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奔走呼号,男女老少燃起香火跪请老龙王普降甘霖以度众生。然而,百姓的哀呼没能感动老龙王却感动了一只修炼千年的老龟。这只老龟几次力劝龙王未果之后,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悄悄地跃上云端施展法力呼来和风唤来细雨,大地重现生机黎民重获新生。百姓得救了,老龟却因为违抗了龙宫的规矩而被关进了幽深的山洞里,永远地告别了大海。苍天开眼,老龟的善举传到了玉帝的耳朵里,玉帝办了一件大好事,让老龟脱掉了龟壳,化作了一条青龙腾空而去专解民生疾苦。留下的空龟壳乘着灵光越长越大,逐渐长成一座浑圆的大山。人们为了纪念青龙,就把这座山叫做青龙山。青龙山的形状就是一个大大的龟壳。千百年来,千年老龟被当地顶礼膜拜,青龙山成了香火不断烟雾缭绕的灵山。顺着灵山向山后跑出大约三箭之地,绵延的山峦才重新出现,最终层层叠叠地绕成一圈蜿蜒成平底锅的整个锅沿。山下汇集着远处群山的泉水涓涓而出,集小溪入饮马河再进沂河,然后咆哮着奔向千里之外的江苏注入大海。

田茂尊和王二槐那天没有安步当车,是赶着驴车仰着头来到黄山子的。

那天,青龙山青龙庙里的最后一遍钟声还在黄山子的上空隐约回荡,太阳刚刚冒过山顶,地上一片金黄。王二槐拽着刚从苗家岭的车马店里牵回来的驴车载着大爷田茂尊出现在了陈德全门前的胡同里。驴车上满载着绸缎、谷子和地瓜干,还有一大宗上回没有卖完的细瓷窑货。两人将驴车拴在了胡同口的一颗槐树上,咬着耳朵嘀咕了大半天,然后迈着方步踏着石阶敲响了陈德全家黑漆的大门。

陈德全家面南背北一溜五间上房,东西厢房各四间,都是青砖青瓦。连着厢房拉着高高的墙头围起一个大大的院落,沿着院墙几棵榆钱树古木参天。树冠掩映之下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大门楼,门楼一个大门两个侧门,门下是一排六层的石阶,石阶两边蹲着两个呲牙咧嘴的石狮子,门前右侧拴着匹枣红大马,枣红马正在青石凿成的七尺见方的大石槽后面吃着草料。

陈家大院平常总是大门紧闭,除了树上的鸟儿,很少有人清楚院子里每天会上演着什么。村里人只知道陈德全先后娶了六房太太,其中只有大太太是坐着花轿从正门进去的,其余五个走的是侧门。太太虽然比一般的门户多了不少,但人丁却不很兴旺。大太太生了两个女儿,三太太一个女儿,老四和老五各生下一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有些痴呆和聋哑。老二和老六则没有生育。对此,村民们中间有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陈德全德不全,后代不旺是老天的报应;有人说老二老六原本都会生育,之所以绝育是因为大太太使用了非常手段;还有人说原本老五生的儿子最精,后来之所以痴呆是因为被灌了一种要人毁不要人命的药……所以那天当田茂尊和王二槐爷俩敲开大门,赵三儿把他们迎进去之后,好像没人能够说清楚爷俩与陈德全斗争的全过程。在几乎一个上午的时间里,人们只隐约地听见一只茶碗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然后几个女人尖着嗓门叫了几声;后来又有几声狗叫传出来;再就是快到日上中天的时候,赵三儿领着几名家丁走出门楼来一声不吭地从王二槐的驴车上搬走了绸缎抬走了谷子和地瓜干,后来把好多细瓷窑货也抬进了院子里。随后,田茂尊和王二槐一个在石狮子旁边照着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留下了一撮白黑的烟末,一个两手错开拂了拂袖口,一个赶着毛驴,一个坐在车沿上,再次仰着脸离开了黄山子村。

后来有人说,爷俩上门退亲气得陈德全脸上发紫,颤抖的手端不住茶杯掉在了地上;有人说当时陈德全气得火冒三丈将茶杯摔了一地;有人说是田茂尊夺过茶杯来差点砸在陈德全的脸上,吓得陈德全翻了白眼,吓得陈德全的女人慌成了团;还有人说,田茂尊情急之下一把逮住了院子里的一只狗,拿着骟猪的刀子三下五除二把狗蛋蛋热乎乎地扔在了院子里,吓得几个太太六魂儿出了七窍;还有人说,那天眼看谈不拢的时候,田茂尊直接拿出了骟猪用的两韧刀摆在了桌子上,吓得陈德全裤裆里阵阵发冷尿了一裤子……版本五花八门。但不管怎么说,田茂尊和王二槐爷俩用非凡的举动退亲成功,两个人的所作所为也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槐树庄,被人津津乐道刮目相看。而退亲成功的直接受益者则是王二槐。临近年关,他胸缠大红花,租来了苗家岭的大花轿,雇来了张家庄最好的吹鼓手,媒婆巧云花被撂在了一边,大爷田茂尊亲自做媒,在众人的赞许声中,二槐恭恭敬敬地拉着金枝进了洞房,两人鱼戏莲叶完成了人生中最美的一幕。

令人称奇的是过了没几天,就在大冷的冬天里,门前大槐树上的老鸹竟衔来树枝垒出一个新窝来,没过个把月竟孵出一窝新仔来。这件奇事和王二槐的婚事连在一起,又被槐树庄的人惊奇地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看来,老王家要他娘的时来运转啦……”有人评论说。

果不其然,刚刚崴过年来,王二槐的一个大胆决定就把整个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惊了个目瞪口呆。

王二槐的入赘让田茂尊打开了五味坛。自己儿子的亲事还没着落,倒让二弟的喜气儿占了先,他有些不太服气。年前迁坟的念头也无意中放下了。

这年腊月二十三,勤快人家的大门上早已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人寿年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等吉祥话语寄托着乡下人对来年生活的美好向往。寒风吹来,大红大绿的萝卜钱五彩缤纷地在各家的门楣上随风飘摆。大街上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杂着孩子的欢笑不断地传到院子里。田茂尊在炉子里烧红了炭钩子在两个猪头的耳朵里鼻孔里眼睫毛及脸上的皱纹里一地不落地烙了一遍,伴着嗤嗤的声响一阵阵青烟腾空而起,火烧火燎的肉皮烤焦的味道登时弥漫在半空里,烙过的地方黄橙橙的让人忍不住产生动嘴的感觉。看门兼逮兔子的老黑狗流着哈喇子耷拉着尾巴急地在一边贼猴猴地瞎转悠。傍黑的时候,田茂尊提留着两个猪头进了屋,屋里的火炉子已经将水煮的滚烫,就等着猪头下锅了。田郑氏在饭屋里的锅灶旁摆上了三碟炸货、三碟糖瓜蘸果和三小碗刚下出来的水饺,烧上了三炷香,嘴里咕咕哝哝地念叨着“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将花花绿绿的杨柳青旧版灶王爷请下来,将新版灶王爷重新张贴在了锅台之上,期待着灶王爷继续完美地去履行他的神圣职责。发完钱烺叩了三个响头,田郑氏还没来得及扑拉掉波拉盖(膝盖)上的灰土,秋生突然喘着粗气一脚跨进来,“娘,不好了,冬生让张良糊腚槌(张良村产的一种鞭炮)炸着手了!”

一会儿的功夫,冬生趿拉着靰鞡鞋左手紧攥着右手腕,撇着嘴脸憋得通红两眼噙泪进了院子。

“你个小祖宗,怎么老是屡教不改啊,你看这几年惹了多少事儿伤了多少回了,赶快拿过来我看看。”说着伸手就去摸。

“娘,你别动。”

冬生咬紧了牙把受伤的手缩了一下又主动伸过来,几根指头上白中带黄印着鞭炮爆炸后留下的痕迹,手心里一片模糊,四周的血开始凝固变黑,丝丝鲜血仍然顺着指头缝不停地往下滴。“该死的,怎么不把你整只手给炸下来啊!”田郑氏一边吵一边喊,“秋生,快到屋里拿块布子给你弟弟缠住,拿干净一点的!”秋生应声而去。看着冬生嗜嗜啦啦疼痛难忍的样子,田郑氏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今年春天的情景,也是这个祸害的这张手,不知啥时候被山上的蝎子蛰得像熊掌一样粗,胳膊肿得像萝卜。冬生二话没说就将整只手伸进了尿罐子里……

“秋生,冬生和夏莲呢,哪里去啦!?”秋生手里拿着一块蓝生生的本地布条,后面跟着气呼呼的田茂尊。

“我哥去……去打牌,妹妹可……可能去看扎灯笼的去了。”

“抓紧去给我把他们找回来!”

话音未落,田茂尊吭嗤一脚就把受了伤的冬生踢倒在院子里。

“他爹,孩子受伤了你眼瞎啊,上了年纪了咋还是那个驴脾气呀!”

田郑氏狠狠地将田茂尊推了一个趔趄,赶紧俯下身子将宝贝儿子扶起来,心呀肝儿地抹起泪来,“大过年的,你这是耍的哪门子疯吆!”说着一阵手忙脚乱将冬生的手裹缠起来,冬生乖乖地站在那里眼泪打着转一声不吭。

这次意外事件成了抓紧给春生办喜事的导火索。外头听着鞭炮响,田茂尊却趁着小年这天的年夜饭给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训了话。田茂尊的大体意思是日子飞快,眨眼的功夫又到了年终岁尾。时下有吃的有穿的,过年了能吃上饺子煮上一锅猪头肉,是全家银(人)的福分。自己小时候连想都不敢想,这都是和你娘手把手一起过起来的。你们别和斜对门的拴住、瓦住和臭子他们比,他们整天价除了咸菜就糊涂就是糊涂就咸菜,一年到头见过他们吃过一个煎饼还是一块豆腐?拴住娘更会过,哪怕一块碎豆腐掉在阿萨(碎土屑)、鏊子窝里也得拾起来,自己舍不得吃得放到娃娃们嘴里。你们就是和你二叔家的金枝妹妹比一比,能不觉得自己的脸上热乎啦的臊得慌?金枝这丫头的命苦,差点就掉在了黄山子老陈家的火坑里,可是银(人)家心里有主见,夏莲你别笑,我知道在槐树庄里想看你二叔笑话的大有银(人)在,可咱不能看笑话,因为看你二叔的笑话就是看你爹我的笑话,明白不?金枝年前能和二槐修成正果,你爹爹我当然付出了不少心思,这个在家里说说行,在外面我连提也不提!我更看重的是——金枝心里有主心骨,卖碗的王二槐也不是孬种!你们兄弟三个可得好好跟银(人)家学学。银(人)家才十八多一点,和秋生差不多大,春生还大银(人)家一岁呢。看看银(人)家办事,沉稳、老练、豁达、有办法,你们几个我看谁也比不过!不服的话,从现在开始就和银(人)家比试比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说到这里,田茂尊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举碾盘的情景——那是何等的风光啊。你们记着,日子甜的时候要记着苦,苦的时候要想着甜,笑过了头必定会流泪,走过了头前面说不准就是一堵墙,吃得了苦中苦方为银(人)上银(人)……另外,我还得提醒大家,现在的天一天能变三变,是个乱世,明白吧?那天和大家说笑话,只是笑笑而已,那个只知道‘上头细来下头粗’的张督办不是个物儿,是个浑蛋,听说马上就要向全省的老百姓征什么鏊子税鸡税狗税,连养鸡养狗都要上税,你说他是个物儿不是个物儿!碰见这么个主儿,咱平头百姓还能求个啥活法?到大街上走走看看,要饭的有的是……你爹我是个过来银(人),这些个我打小就经历过——要想银(人)前显贵,必须背后受罪,这是个真理儿。要想不拿棍子到外头去混百家饭,只求自己有个真本事……

打开了话匣子,田茂尊就像坏了粘厥(车闸)的小推车惯性下坡一样溜了个飞快。那天晚上说的秋生没说一句话,冬生伤了手也没觉得疼,夏莲想笑没笑出来撅着嘴愣了大半天,春生的脸上更是红一块紫一块的尤其不是滋味。田茂尊越说越起劲,故意拿眼睛使劲瞟了瞟春生说,作为田家的长子没有长子样,幸亏我不是皇上,否则,早把你这个太子给废了:跟着自己学了那么长时间的手艺,悟性不到,非但手艺学不好,还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学会了打牌。玩玩没什么,要是学会了赌,你就趁早滚出田家门……近来田茂尊有些察觉,发现春生尤其不对劲。

这次家庭会议影响深远。孩子们像上了鳔的木板又拧上了一根绳,家里的秩序又慢慢地走上正轨。兄弟姊妹四个个个缩了手脚,不再东走西逛,而是抢着做家务学手艺做针线,躲在家里看脸色行事,成了凡事乖巧的好青年了。

那天一大早,田郑氏对着镜子梳了头挽了纘正要出门,巧云花又像猫闻着腥味一样主动找上门来。巧云花下定决心要抓住这次机会攀一攀田茂尊这棵新枝。那天当田茂尊仰着头坐着王二槐的驴车办完事儿回到槐树庄的时候,巧云花就有一种不一样的预感。几经打听之后,她心里开始发慌。虽然她并没有弄清楚而且也弄不清楚陈德全究竟因啥败了北,而且输得那么惨。她再也没敢登上陈家的大门,估计陈家已经把她当作泼在阳沟里的一盆臭水了。考虑再三,她对田茂尊竖起了大拇指,她觉得背靠这座山可能和青龙山一样更稳更踏实。要想不再做另一盆被泼出去的臭水,她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拿捏好分寸,打好自己的算盘。田茂尊的几个孩子,其实早已在她的耳目之下,她巴不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所以自打田家出现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她就赶紧重新把头发梳得铮亮,不惜在脑后的纂上插上一束花,几次三番登上门来。最初给春生介绍了三家人家,一个儒林集杜大宝家的二闺女,一个北石臼张信茂家的大小姐,一个唐家官庄唐守濂家的小闺女,这三个在别人看来门当户对的主儿却没能撑起田茂尊两口子的眼皮子来。这次再次登门,她心里有了一个近乎十分的把握:张家庄老粉房张登奎的大闺女,面如桃花,眼睛水灵,身材匀称,远近之内,早有名声。这张家姑娘不但一表人才,而且张登奎家大业大家底殷实家风厚道,肯定会让田茂尊觉得门当户对没话可说。

“大嫂子,这月初六悦庄逢集,你和大锅(哥)一块儿到集上去瞧瞧。这可是合钉合卯的一门好亲,张姑娘脸蛋儿木(没)得说,长得前挺后撅,浑身挑不出刺儿,来年就等着抱抱孙子吧……”一句话说的田郑氏动了心。

初六那天,天刚放亮,老两口一个赶紧梳罢妆一个喝了碗茶汤,泡了几块临朐桃酥,就着巧云花的安排,抓紧向集上赶。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叼着烟袋倒背着手,一个颠着小脚挎着筐,若无其事地过了饮马河翻过走马岭,来到大集上天已放亮了。但集上的人像商量好了一样比不得从前,明显减了一半,显得稀稀拉拉。穿着蓝色军装足蹬长筒皮靴的歪嘴士兵背着枪有些嚷嚷着向摊户收费,有些在逼着个别脑后仍然扎着长辫子的乡下人到棒槌子秸团后头剪头发,好些人抱着后脑勺到处乱跑。

田茂尊拉着田郑氏隔着人群在集市的一角看到了正在花布摊摆弄花布的张姑娘。张姑娘一身精短打扮,上身翠红缎子滚边右衽喇叭袖小夹袄,下着雪青闪绿半西式如意裤,显得干净利落;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扎着红头绳垂在腰间,身材更显婀娜。田茂尊隔着人群若有所思地端详了大半天,闭着嘴巴没言语。直到临走的时候才扭头向田郑氏撂下一句话:“春生他娘,给巧婆子几个银元,就说咱田家给的。让她给那姑娘捎句话,把花布截(买)了买身衣裳穿吧。”田郑氏随即奉令行事,巧云花一听立即喜上眉梢,赶紧双手接过银元来,颠颠儿地去张罗——巧云花知道,这事成了。

五九六九,顺河看柳。那年的春天打在了六九头。刚过二月二,饮马河里的冰已经没了踪影。沿着河滩,呱呱叫的鸭鹅洗净了身上肮脏了一冬天的羽毛,摇头打着抪筛。河水泛着春天的气息在阳光下哗哗地流淌,河岸的垂柳转眼间泛了青。田茂尊吩咐巧云花马不停蹄地登上张府递了庚帖下了聘礼,春生胸戴红花骑着老爹托人从苗家岭租来的高头大马,乡亲们抬着红红的花轿沿着饮马河踩在软软的沙滩上把张姑娘接到了槐树庄进了田家门。当天,张家庄最好的吹鼓手吹打得格外起劲儿,庄里包括王希贤王赵氏王二槐金枝在内的庄里乡亲和苗家岭郑家门上的老少亲戚在田家大院及门前的大街上饱饱地美餐了一顿。趁着喜事,人们开怀大笑纵情畅饮,趁机放松了蛰了一冬天的筋骨。春生成为槐树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骑着高头大马抬着八人大轿迎接新娘子的人。那天,田茂尊没顾忌乡亲们的眼色喝得脸红脖子粗,仍然东倒西歪地坚持迎客送人,他心里登时像打开了一扇窗子,一阵阵透心的亮堂。宴席过后,巧云花故意扭捏着走到田茂尊面前:“大锅(哥),剩下那两个侄子,你就放心吧,妹子我全给你包圆了!”说着右手拿了个兰花指捏着一块小花布掩在了鼻子上,咯咯地笑了起来。田茂尊醉眼朦胧的,心里像抹了蜜,嘴上松了缰:“好妹子,大哥我……我等着你……挨个办熨帖!”一句不经意的酒话竟然让巧云花的脸上泛了红儿。

时节很快由春入夏,有夏入冬。到了第二年夏天,夏莲在春生的后边,抢在秋生、冬生的前边,略显低调地嫁给了埠村寺的宋裁缝。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记得,夏莲出嫁那天大雨如注,“下雨了,下大了,谁家的闺女出嫁啦……”街上和着雨声飘着童声的歌谣,田郑氏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女大当嫁,那孩子手艺高银(人)才好,不是靠不住的银(人)。”田茂尊嘴里说着心里好像也不是个滋味,没有激发出春生娶媳妇那时候的高兴劲儿,浑身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春生他娘,咱老田家的闺女嫁出去了,但不会是泼出去的水!” 先后娶了个媳妇嫁了个闺女,田茂尊完成了两项重大任务,像老母鸡憋红了脸接连下了两个双黄蛋,浑身一身轻。到了秋后,天渐渐变短夜越变越长。田茂尊决定拜访一下村里的老学究赵先生,一来为两个孩子选择吉日表示答谢,二来帮忙查个日子,他要完成多年来一个重大的决定和夙愿。这是件大事,办好了会坟冒青烟泽被后代,办不好会弄巧成拙殃及后人。所以田茂尊十分的小心谨慎--他忽然间又想起迁坟的事儿来了。

赵老先生已年过古稀,白皮肤,瘦脸庞,尖下巴,深眼窝,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幽深的眼镜,脑后缀着一条花白不再生长的辫子,是槐树庄唯一一个仍然拖着长尾辫的男人。老人一日三餐细嚼慢咽,三餐之外基本闭门不出;老人一生节俭,一根大葱卷了好几张煎饼,饭吃饱了,葱的长短一般毫发未损:咬一口,大葱往下抽一抽,闻着味儿吃完一张煎饼再卷第二张第三张……老人两手不沾家务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如果不是嫌栏里的气味熏污了圣贤,他肯定会在方便的时候也手把诗书一目十行。偶尔外出逛一逛,也是倒背着手慢慢腾腾轻手轻脚,眼睛别无旁顾一直盯着脚底下,像书上的那位东郭先生;老人心性温和,天塌下来不会乱了分寸;老人惜字如金,一天到晚不会多说一句话。看书习字是本分,风水测字是分外的应酬。测准了他会抬头一笑,测不准他会告诉你世事无常。他说,这是“道”。旁人不知道先生嘴里“道”的意思,只是觉得他深不可测,满肚子“道道儿”。

田茂尊一登门,身子自然在学问面前矮了三寸,恭恭敬敬地听着赵先生慢条斯理地说了几条:人走人路,鬼走鬼路,迁坟的日子不能和家里生者的生肖相冲,此其一;起坟前先敬香,告知祖先以免惊扰,此其二;起坟不得见光,一定要在一天中气温最低、光线最暗的时候进行,日出之前必须完工,此其三;找到先人骨殖,先把自己子孙的鲜血滴上几滴,以认香火,此其四;先人的骨殖必须恭恭敬敬地重新装殓,装运时泥土不能散落途中,以免被人踩踏,此其五;旧坟掘开以后,不能填平,敞开放在那儿,凭借自然的力量风吹雨淋地慢慢填上,此其六……严格遵照赵先生的嘱托,田茂尊伙同春生、秋生和冬生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一次神圣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壮举,直到他们四个拿着头扛着铁锨战战兢兢裹着臭汗回到家里的时候,鸡窝里才传来第一遍鸡叫声。

这次人不知鬼不觉的举动的确瞒住了好多人,其中包括自己的弟弟王希贤。好长一段时间,王希贤只看到大哥田茂尊忙着春生、夏莲的亲事,迁坟的事儿,一直没有任何举动。“难道大哥只是说说而已?......不可能,未必会忘了。”一段时间以来,王希贤也是左思右想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仍然会时常想起两年前大哥吞吞吐吐撂下的那句话。“管他呢,愿迁就迁,不迁便罢。”每次碰到一起,关于这件事,田茂尊不说,王希贤不问,两人好像都糊涂,也像都明白,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想去捅破。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田茂尊迁坟的事还是有一天传到了弟弟王希贤的耳朵里。不过,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面对这件原本非同小可的事件,王希贤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他不再和以前一样对这件事万般关心,而是更专注于一件他认为最有价值的大事了。其实就在田茂尊带着孩子摸着黑自认为办完了一件天大的迁坟事件的时候,同一天黎明时分,王二槐和金枝正在父亲王希贤的带领下,已经扛着头和镂地的齿耙牵着驴车到自家在饮马河西岸的水浇地里准备去种下一种整个槐树庄从来没人见过的庄稼,这种庄稼就连一直走街串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田茂尊,也仅仅是偶尔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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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