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新光的头像

王新光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11
分享
《青龙滩》连载

第一十二章 披战袍浪子回家 苦难郎长衫抗日

一年后,田茂尊终于答应了春生回乡的要求。

春生的一封来信,让田茂尊心起波澜,他急切盼望着有关冬生的回音。他知道,凭着春生的地位和手段,保下冬生的命来应该不是问题。但春生离家半年之后却杳无音信。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回,他有点迫不及待了。

“大爷,今天玉兰过百岁,我爹让您一起过去玩喛。”那天临近中午,笑容可掬的二槐顶着烈日亲自向田茂尊发出了邀请。谷雨前几天,正是或洁白或红郁的玉兰花迎风怒放之时,金枝又为王家大院喜添千金。前去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此刻的田茂尊正在为冬生的安危牵肠挂肚,寝食难安。一有空闲,他要么自己躲在旮旯里抽闷烟,要么默默地牵着大黑溜达到村口,倒背着手静静地张望半天再悄无声息地溜达回来,路上一言不发。人们惊奇地发现,田茂尊的头发开始斑白,眼窝开始深陷,腿脚好像也没有原来那么利索了。“大黑啊,岁月不饶人啊,你好像也老喽!”听着主人自言自语,大黑好像听懂了什么,紧紧地依偎到他的脚下,让田茂尊感到了些许温暖。

二槐来叫他,他不是很想去。他知道热闹是他们的。他不想掺和,但又驳不开保长的面子,最后还是让田郑氏买了二斤红糖和一提溜点心到场祝贺。田茂尊被安排到了王家的主席上,和八大庄子的头号人物朱、陈、张、杨等老板们坐在一起,本来擅长猜拳行令插科打诨的他那天提不起一点精神来。他恍惚地看着王希贤父子不停地给客人们作揖打拱,谈笑风生,自己则如梦游一般神情恍惚。那天座无虚席,席地一直延伸到老槐树底下,桌子摆满了整条老鸹巷。饭菜很丰盛,一看就是按照“头鸡、二鱼、三合菜、四喜丸子、六扣肉、八宝饭”的菜席设的宴。一条红眼圈红身子的沂河大鲤鱼占满了整条盘子,昂首伸须翘着尾巴造型规整,葱姜糖醋色香味浓。不用说,王希贤肯定请来了庄里最好的大厨——韩大勺子。这是他的拿手菜。人们品尝到了“东海白鳞南洋鲳 不如沂河鲤鱼香”的绝美滋味。酒席过后,女眷们次第来到西屋,说着各种赞美之辞,瞧一眼白白胖胖的公主小玉兰,“这孩子随他妈,真俊!”“龙生龙,凤生凤。这么俊的丫头将来得嫁个啥样的主啊?好运来了躲也躲不开……”在人们不一而足的赞美声里,田茂尊神情黯然地离开了。

他要回去好好地洒扫庭院,让纷乱的心沉淀下来,等待着春生的归来。

那是一个末伏天的早晨,山里的一切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进入末伏以来,滩里沉闷湿热的空气开始慢慢有了层次,早晚凉爽中午闷热午夜清冷的山区特点日渐显现。田里的棒槌子越来越像牛角,顶头的缨子打了蔫变成暗红色窝进黎花粗厚的棒槌子皮内;红彤彤的高粱和黄橙橙的谷子点缀其间,高的甩着头矮的弯着腰,丰收的意味相当浓厚;远处山坡上的柿子树开始由青变黄,堰边一簇一簇的花椒和酸枣也变成了微红色,挂着笑意收在眼前。黎明初开,田野里会渐渐地涌出阵阵薄雾,让每株作物的身上挂上露珠;太阳钻出山头,薄雾自然悄然散尽,让远近的事物愈加鲜亮地呈现在眼前。

“踏踏踏,踏踏踏,”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河滩里忙着种萝卜白菜的人们赶紧仰起头,只见两匹马迈着款步走在乡间大道上。枣红马上坐着一名军官,一身青色制服,头戴黑沿平顶大盖帽,足蹬高筒黑色皮靴,双手握着缰绳,手戴白色手套,显得儒雅刚毅威风凛凛;白色马上端坐一位女子,上穿浅红色丝绸衬衫,下穿淡蓝色花布筒裤,足着青色方口鞋,略施粉黛,秀气而端庄。

“那不是春生吗?”

“对,是他!”

“听说人家当了大官唻。”

人们从带有明显田家特征的脸上认出了春生,脸上充满了惊奇之色。春生从黄石山战场上回来后已经休整了一段时间,晚上卸掉满身的疲惫搂着春杏睡觉的时候,战场上那个抱着母亲的乳头干嚎的孩子一直在他眼前闪现,“也不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时刻在想。他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把那个孩子抱回来。他和春杏一直很和谐,感情也好,但好多年了却一直没有孩子。春杏因此很自责,她告诉春生,她以前怀过孩子,而且不止一个,也不知道是谁的种儿,但每次肚子刚开始鼓胀的时候就被玉红坊的老妈子逼着将胎儿打掉了。和春生认识以来,无论怎么努力,彼此如何交融,她的肚子都一直没有反应。她怀疑自己完全丧失了育儿的能力。她恨老妈子,更恨自己,恨自己是一个女人却尽不到女人的本分;恨自己年纪轻轻有模有样却去了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她恨她的黄牙臭嘴的后爹,是他早年迷上了大烟整得倾家荡产,是他逼着老娘蹬腿缩脚自缢在了门梁上,是他烟瘾乱性强占了她的身体,她绝望过,堕落过,但从来没有坚强过。儒林集落入土匪手里后,从上到下,从身体到内心,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麻木。面对尹疯子兄弟的肆虐,她只感受到了简单的黑白色,包括他们的嘴脸、身下的床板、周围的一切及自己的身体:血管是白的,血管里的血是黑的。她想到了死。这非白即黑黑白颠倒的世界已了无生趣。她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存在,为谁而活着。直到春生的到来,才让她的身体慢慢地恢复知觉,周围的一切慢慢地有了色彩,她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她像一具千年古尸,重新有了皮肉,渐渐地苏醒过来。如果没有春生,这辈子她会猪狗不如。她必须重新做人,她要让自己眼前的一切充满阳光。她无数次地劝过春生,“还是纳个小吧,让她给您留个后,我支持你。一辈子能碰上你,是我们前世有缘。我已经知足了。”但春生并没有为此所动。他觉得是春杏给了他男人的力量和尊严,是春杏弥补了他人生中最大的缺憾,春杏就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唯一,他决心到死都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春杏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回家,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大不了咱抱养一个。”听着春生的话,春杏激动地热泪盈眶,答应一辈子做他的女人,彼此欣赏着慢慢变老。

“好的,咱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家,明天。”她口气轻盈而爽快,她懂得丈夫的心,“家里人不会嫌弃我吧?”

“怎么会呢?”春生坚定地说。

春生携着夫人一进家门,就看到满脸皱纹头发斑白的父母已经焦急地站在院子里。一边站着秋生,一边站着张姑娘。张姑娘领着家喜,家喜握着子俊的手,张姑娘的另一只手不停地翻动着自己的衣角。两个孩子用陌生的眼神张望着从未谋面的大爷大娘舅舅妗子。田茂尊火急火燎的心被表面的威严掩盖着。只有母亲眼角自然地垂着泪水,显得可亲可敬。

“爹,娘,儿子回来了!”春生心里重复着简单的话语,但没能说出来就双膝跪倒到父母面前。

往事不堪回首,原先的一切一幕一幕地展现在眼前:一次次跟着父亲外出,一次次期望的眼神,一次次颤抖的手腕,一次次失落的内心……一切五味杂陈。回家前走在路上,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忘了过去,笑着回家。但真的到了父母跟前,才知道一切由不得自己。春生跪在地上瞬间泪流满面。春杏也顺势跪了下去。

“起来,孩子,赶紧起来。”田郑氏赶忙俯下身子把儿媳儿子扶起来。田茂尊看到这里也禁不住两眼湿润扭过脸去。“爹,娘,这是给您的。”儿媳带回来两件貂皮外套,一件给爹,一件给娘。春生还给爹专门带回来两坛高粱酒,他知道这是爹的最爱。“秋生,这是给你的。”递过来的是一包沉甸甸的银元。一块绿莹莹的冰种翡翠玉镯给了张姑娘。给她的时候,兄弟两个相视一笑,妯娌两个很自然地拥抱在一起,大家心照不宣。点心和糖果是留给孩子们的,家喜和子俊第一次看到奶糖和果脯,趔趄了大半天,等春杏亲自剥开送到嘴里,弟兄俩又惊诧了大半天,微笑了大半天。“这是啥糖啊,坏了,粘掉大牙了,还不如窦三叔卖的糖好吃呢。”没想到子俊竟咬着糖果撇了嘴。“是吗,子俊?第一回吃都这样,吃第二块的时候,你就吃上瘾了。来,过来让舅舅抱抱。”妹妹夏莲的离世是春生最意想不到的。看着子俊的机灵样,他隐约看到了夏莲的影子。春生刚要伸手,却吓得子俊撒腿跑开了,他一边跑一边指着舅舅身上的军装,“舅舅脱下来衣裳吧,黄不拉几的,太硬!”“好好好,舅舅这就脱,这孩子……”春生纳闷地脱掉军装,露出里头雪白的衬衫,小子俊才跑上前来钻到怀里,“这样好,这样才有舅舅的味道儿!”一句倒三不着两的话说的一家人禁不住笑了起来。

春生到家的第二件事是上坟。祭祖是游子回乡必做的一件大事,‘百善孝为先’如四时更替亘古未变。春生祭祖是田茂尊亲自陪着去的,此外还有秋生家喜父子俩。外甥子俊没有去。按当地习俗,女人一般和男人们给故去的亲人上完百日坟后就把每年祭祀的权利归还给男人了。所以春杏也没去,而是陪着张姑娘说话去了。田郑氏给春生准备了丰盛的祭祀用品,把春生带回来的点心和糖果也一并带了去。等祖孙三代从坟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薄暮之下,在家里都能听见田家祖坟的上空响起了冲天的鞭炮声,还有六次响亮的张良二踢脚。坟上的鞭炮声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再次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田茂尊祖坟上冒了青烟了。”是人们重新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回来的路上,人们仿佛又看到了田茂尊轻盈的脚步,眉头重新舒展。但他们大多没有发现隐藏在田茂尊心头的另一层隐忧。打春生回来,他一直盼着春生能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但春生的表现让他有点失望,因为春生从头至尾就没提起冬生的话茬,他因此猜测,冬生的事儿可能凶多吉少。等秋生忙着往桌子上摆放祭品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了,拉着春生单独孤墩在坟前的桑树旁,点上了一袋烟:“春生,别跟我装糊涂。冬生的事情是不是不好办?”老爹问得很直接,语音有些颤抖。“爹,没办法,我尽力了。我知道您和俺娘十个指头连着心,少了哪一个都不会好受,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甭说了,”春生说到这里,田茂尊却顺势把话打断了,“他是你的亲弟弟。上次你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沂水县城,我知道你这个哥哥心里还装着你兄弟,我心里高兴就因为这个,能盼着你回来也是因为这个。你爹啊,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冬生在你回来以前回来过,我和你娘想把他拽回来,但已经晚了。我知道他选择了一条怎样的路。那天晚上,要不是咱盛棒子的那个大瓮,他肯定被逮了去了。你们兄弟道儿走两边,这是你哥俩的命,也是我和你娘的命。我不懂什么主义不主义,但我懂得‘亲情’俩字在这世上比啥都重要。你们两个任何时候都不能翻脸,更不能彼此为敌,如果有一丝希望,你就不能撒手不管,知道吗,嗯?”田茂尊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春生有些游离的眼神。“爹,您放心吧,您老的话我记着呢。”春生认真地说。“春生,你实话告诉我,冬生他是不是没有啥指望啦?”问到这里,田茂尊的话再度有些哽咽了。

“爹,冬生这次是想操纵和利用大刀会……所以我没办法,包括运旅长,谁也没办法。”春生摇头说道。

“什么,大刀会?”春生本来不想和爹说出实情来的,不小心说漏了嘴,“大刀会,大刀会怎么了?大刀会发动劳苦大众抗捐抗匪也有错?”

“爹,有些东西您不懂,也和您说不明白,冬生能不能救得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爹,听天由命吧。”

说着,春生的声音有些哽咽,田茂尊呆望了春生半天,渐渐地将眼睛离开,他嘴唇微微地动了几下,没有言语,而是顺手将烟袋别在腰里,苦涩地摇了摇头。

“春生啊,你们兄弟三个,哪个我都舍不得,但你们啥时候才能让我们省省心啊?你们啊,各走各的阳关道,我管不了,可我和你娘不能没了念想吧?如果没有秋生,我和你娘就得‘绝户’了,可你和冬生呢?”田茂尊说。

“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我懂。放心吧,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春生话中很有底气但还是有点不敢正视老爹的眼睛。

“记住爹爹的话,一岁年纪一岁心。人啊,一辈子不能只为自己活着,自己快活不叫快活。到了你爹和你娘这个年龄,别的不盼,就盼着自己能变成一只老母鸡,身后是成群的小鸡儿,领着他们整天漫山遍野地找虫子吃。”田茂尊的眼里闪烁着慈祥的目光,仿佛自己真得已经变成了一只老母鸡。

“不过我也想说一句,母鸡不下蛋就称不上好母鸡,不会带小鸡也不是好母鸡,光羽毛好看,白——搭。”田茂尊好像看出什么来但没直说,而是起身摘掉了粘在春生身上的一根草棒,然后拍打了拍打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春生明白老爹的意思,他知道老爹话中有话,为了不让老爹念叨,于是赶紧表态。

“爹,您就放心吧,我肯定会让你抱上孙子的。”

“别说了,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发钱烺吧。”

春生秋生看着香灰落尽赶紧起身作了祭奠烧了纸钱,爷孙四个分别叩了头放了鞭炮,结伴回来了。大家一路无语,估计心里都挂牵着冬生。冬生的生死已经在大家的心里系了一个死结。

“大爷,大兄弟,回来了喛。”上坟回来,二槐已经恭候在院子中间了。看到身穿制服器宇轩昂的春生进门,二槐赶紧上前打招呼,“大兄弟在外头闯荡多年,如今衣锦还乡。看上去儒雅中带着刚强,眉宇间透着英气,真有少帅之风啊。知不道还认不认得我喛。”春生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淡蓝色长袍土红色缎子马褂和自己年纪相仿面堂黝黑身体厚实的男子站在面前。

“哎呀,这不是大兄弟吗?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英俊潇洒出口不凡,景仰,景仰。二槐兄弟少年才俊,如今位居八大庄之首,真是不简单啊。刚才爹还说,让我回来后就去拜望二叔,还木(没)来得及呢,大兄弟就先来了,实在不好意思。”春生整理了整理军装赶紧还礼。

“哪里,哪里。大哥过奖了,以后有需要兄弟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兄弟俩没有那么多客气话。”

“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兄弟,赶紧屋里喝茶。”春生顺声喊来春杏认识了大兄弟,二槐自然是夸赞一番谦虚一番,一切都在客气之间。兄弟两人边喝边聊,从过去说到现在,从自然地理扯到风土人情,从家长里短聊到时局变化,共同话题越聊越多,彼此理解更加深厚。

“听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蒋委员长提出来‘攘外必先安内’,大哥对此有何高见?日本人会不会从东北乘机……”二槐见机问道。

“大哥过虑了。日本人占领东北,只不过是为了一点能源而来,几年中难成气候。蒋委员的‘攘外必先按内’方针也是权宜之计。等时机成熟,凭国军百万雄兵,小日本应该成不了什么大器吧?”春生的观点和在狱中见冬生时并无二致,二槐听后略作思考没有回应。

“上次的来信,二弟读给我们听了,冬生的事儿知不道老弟办的咋样喛?”

“呃……”春生见二槐追问,不免拿眼盯了一下父亲,父亲点了头,春生立马会意:“大兄弟,恕我这个当哥的无能,自己的亲兄弟也保护不了……我无能啊!”说着说着,春生竟抱紧了脑袋不由自主地抽泣起来。冬生被捕的消息,二槐早已听说了。虽然心里难过,但还是庆幸自己没有掺和其中,他想象不出如果冬生真要是栽到了自己手里,会出现一个怎样的场面。他还能和今天这样一起面对大爷和春生吗?

那是末伏天一个稍感凉爽的夜晚,刚刚吃完两个杂面窝头的冬生被狱中的士兵用黑布蒙了脑袋强行带走了,走的时候,嘴角上还沾着一片青黄的菜叶。左肩上的那记刀痕已经结痂,但仍隐隐作痛。春生的到来,让他倍感欣慰。他知道大哥的初衷,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哥俩各为其主,也的确没有办法。多日以后,他想把他忘掉,却发现越想忘掉的越总忘不掉,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哥的这份情谊,只能心领了。自己走到目前这一步,也是自己的选择,和他人没有半点关系。打开牢门的一刹那,冬生已经做好了慷慨赴难的准备,他知道,参加上次行动的同志有好几个被押出去后都再也没能回来。

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他被押上了一辆带着帆布篷的柴油汽车,颠簸中,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脑中一片空白,鼻子前面散发着浓重的柴油和灰尘掺在一起的复杂味道。闻着尘土的味道,享受着一路颠簸,他的脑海里想起了春生,想起了尹疯子,想起了那年年底的回家,想起了老爹老娘,想起了秋生张姑娘,当然还想起了小石头。小石头是田家大院唯一的下一代。也许自己再也不能和二哥秋生一样,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后来,他的脑海里又慢慢浮现出了槐树庄的轮廓,他想起了村后的小河沟。秋风响,蟹脚痒,秋天的夜晚应该是螃蟹撒欢儿的季节。螃蟹欢,人更欢。山风徐来,皓月当空,人们三五成群,提着“气死风”灯,挎着水桶,蹑手蹑脚地沿着饮马河前行。岸边的草丛里会传来天籁般的蛐蛐叫声,弥漫着夜的静寂。突然,人们顺着灯光睁大了眼睛,在乱石边或者沙滩上,一群外出散步嘴边吱吱吱吐着泡沫的螃蟹同样睁大了眼睛:它们被突然而来的灯光和人群惊呆了,吓得一动不动。惊呆的螃蟹瞬间成了人们的囊中物,人们把它们捡起来放到水桶里,第二天便被黄橙橙地端到桌子上成了口中的美味佳肴,或是切上成段的大葱腌制起来,满月后便会散发出浓郁的蟹和葱共同散发出来的独有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兄弟仨是人群里的常客,也是行家里手。每当这个时候,是兄弟三个最高兴的时候,也是田茂尊最高兴的时候。爹,您还好吗?您还能静下心来喝两盅吗?秋天的夜晚,您还能吃得上这肥肥的秋蟹吗?秋生呢?你现在正忙着干什么呢?还有照蟹子的兴致吗?还有春生,你的那套制服非常合体,非常好看,但亲哥俩的选择怎么会如此不一样呢……

“下车,下车!”

冬生的思绪被一阵杂乱的吆喝声打断。他被一只大手拽下车来,随之眼罩被摘下。院子里孤独地闪耀着一盏大灯,白花花地耀得他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隐约中,有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走过来,他们和车上的士兵咕哝了几句,算是做了交接。后来才知道,这儿是位于济南市名声在外的省内第一监--山东省反省院。当时,他的脑海里快速闪现出了那句“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蛤蟆,一戳一蹦跶”的“著名”诗句,想起了兄弟姊妹在一起的插科打诨,那时的日子是多么的快乐!他曾对济南府充满了幻想和想象。但想不到自己竟以囚犯的身份光临这里。他知道他不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他在想象中遐想着“三面荷花四面柳 一城春色半城湖”的美丽。而更没想到的是,他在这里会一呆就是四年。四年来,他一直没能走出这座院墙高耸戒卫森严的院落;当然,在这里,他有幸完成了自己的最大心愿,把自己“反省”成了一名纯粹的共产党员。

在反省院的牢房里,冬生改善了待遇住进了单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是一张板凳大小的案几,案几上陈列着笔墨纸砚,冬生大为吃惊。一个神情和蔼的牢头告诉他,人在独处的时候往往最利于反省,反省所得请认真地写在纸上。

“我需要反省吗,我错了吗?”冬生指着自己的脑袋不停地问。

“笑话,木(没)犯错,我们叫你到这里干么?您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让一个坏好人漏网。”牢头僵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有点皮笑肉不笑。

刹那间,冬生又想起了家乡的螃蟹,想起了螃蟹被清蒸时黄橙橙的壳。做清蒸蟹子的滋味不好受。冬生的敏感让他一进狱就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他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晚安,祝您睡个好觉。”还是那个牢头阴阳怪气的声音,随后狱门咣啷一声被带上了。冬生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年来,他这是第一次睡在床板上,虽然有些硬,但比铺满柴草的狗窝子强多了。远离那种柴草发霉汗液屎尿发酵在一起的味道实在是一种幸福。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忍着后背和肩部的酸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仿佛看到邵德孚戴着沉重的脚镣端着一碗草药微笑着地向他走来。他一时倍感亲切和温暖,任何时候在困难面前总少不了邵老师无微不至的关怀。“邵老师,你怎么……”说着,他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眼含热泪向邵老师跑去,他跑啊跑,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靠近,脚下像踩了棉花。焦急中,邵老师竟倏地一下消失了,无影无踪。“邵老师,邵老师……”他不停地呼喊,猛然间醒来,眼前云散烟消身上汗湿一片:只见铁门紧锁,一束微弱的亮光穿过铁门上的一扇小窗宣泄下来,天刚蒙蒙亮。自从被捕入狱,他们就成了拆了帮的小鸟。好长时间,冬生已听不到邵老师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了。他怎么样了呢,他还好吗?

“你们打吧,打死我,我也只是一个水果贩子。我不怕你们,你们这是在逼良为娼。”隔壁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紧接着又是三声鞭子响,直到吼声像燃尽的油灯一样渐渐熄灭。一切信息表明,受刑者又一次死去活来。冬生的心冷冷地揪了一下,仿佛鞭子重重地抽在了自己身上。吼叫声让他突然间异常清醒了。

狱门外透过一束抢眼的光,天渐渐地亮了起来。逆着光线,冬生的牢门咣啷一下被打开。“田冬生,晚上睡得好吗?”仍然是昨晚牢头的声音,他背对着光,只有轮廓看不清脸膛。

“奶奶的,在这里好吃好喝好招待,别他妈不识抬举。我们向来先礼后兵,不好好反省,隔壁就是榜样。”

说着,牢头已经来到眼前,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冷笑。“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他们那些又臭又硬的石头,都他妈的软硬不吃,你说,这些臭石头是留着好呢,还是把他们打扫出去好?”听到问话,冬生微微抬了下头没吱声。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的小侄子石头,将来他会成长为一块怎样的石头呢,冬生已经厌倦了这些人的丑恶嘴脸,他知道软硬兼施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在沂水县城的时候,他已领教过。

“当然,我说的只是那些又臭又硬的家伙,他们根本就不懂得啥叫生活。生活不是一根筋,它异常丰富多彩;生活也不是一头撞南墙,撞南墙的行为简单、头脑简单,但结果却往往不简单……当然,反思需要时间,三到七天怎么样?早交卷早自由,晚交卷晚自由,不交卷则没自由,这是规矩,懂吗?还有,民国最讲民主。早与晚,交与不交,主动权和选择权都在您自己手里。我们的态度是,尊重您的选择也尊重您的自由。田先生是聪明人,其它的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了吧?”说完头一仰出去了。

冬生知道,这是典型的杀鸡儆猴。看着牢头走远的背影,他的眼前出现了方志敏的身影,随后又出现了夏明翰“砍头不要紧 只要主义真”的经典诗句。他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嘴角冷冷地挤出来一丝笑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他想。他顺手整了整领口,弹掉了粘在裤脚上的一根乱草,拖着自己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略显慵懒地坐到床上。案几上摆着纸墨,他已经好久没有闻到笔墨的清香了。他不禁兴奋起来,他想起了东里店的光辉岁月,想起了卧室里昏黄的灯光,还有李松舟他们慷慨激昂的眼神。他默默地摊开纸,抬眼望了一下冰冷的狱门,低下头奋笔疾书起来。

“开饭了,开饭了。”冬生刚把写好的纸折叠起来,便听到了狱卒的喊声,他连忙俯身将之压在了床铺底下。饭菜中漂着油花,是一碗香喷喷的白菜炖粉条,汤里还泡着一块白花花的肥肉片。他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如此待遇了。“死,也要做个饱死鬼。”他想。他一阵狼吞虎咽,将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是一段最幸福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他啥也不想,他只知道抓住所有的机会,把自己养了个膘肥体壮。然而,这种快活的日子只持续了七天便宣告结束了。

“田先生,这几天好吃好喝好招待,布置的作业完成的怎么样了?”来狱中收卷的还是那名肥头大耳却始终看不清面目的牢头。

“完成了,给,拿去吧。”冬生不慌不忙从案几上揭起一张纸来,郑重地交到了牢头的手中。牢头拿眼一看,不禁胡子嘴巴气得歪在了一边,几纸行草遒劲有力:

国破山河在,

倭寇铁蹄来;

我辈鼓与呼,

何罪之有哉!

“抗日无罪!”冬生挽了挽略显破败的衣袖,放佛又站在了东里店小学的主席台上。

“好个抗日无罪!举国之下,只有你们爱国吗?——笑话。”牢头冷冷地说。

“如果不抵抗是爱国的话,如果攘外必先按内也是爱国的话,那才是真正的笑话。”冬生在牢头面前毫不示弱。

“我问你,大刀会是咋回事?你们是不是他们的背后指使?我知道,共产党就喜欢嘴上说一套,背后来一套……你和邵德孚是啥关系?你们的头儿到底是谁?我告诉你,他已经招了——事实证明,你们共党啊,绝不是传说中的铁板一块。如果写了悔过书,咱们万事皆休,如果不思悔改,也别怨我们不客气……告诉你,你们的小九九可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明白吗?”

“是吗?你们既然什么都清楚了,还问我做什么?”邵老师的秉性和操守冬生是明了的,他知道他们在一惊一乍地信口雌黄。“可是邵老师,您去哪里呢?你现在还好吗?”冬生依然放心不下。

“你们到底需要什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是我根本就啥也知不道,我知道的只有四个字,那就是‘抗日无罪’!”

“抗日无罪!”

“抗日无罪!”

霎时间,隔壁,隔壁的隔壁,相继不约而同地传来了声援和呐喊声,呐喊声逐渐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瞬间之内,狱中逐渐汇集成了“抗日”的海洋。

“反了,反了!”在牢头的大声怒喝下,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仓惶而入,失控的局势慢慢得以扭转,牢房中渐渐安静下来。

这次对抗带来的结果很严重。第二天,每个牢房中的同志们就得到了一副连体的别样大号脚镣,这种脚镣像放大了的笨重手铐,两只脚几乎被禁锢成了“一”字型,即使上厕所也必须换了脚镣才能前行;而且从换了大号脚镣的那天起,他们的饭菜又回到了从前:窝头少了一半,菜里仅有的一丁点儿油花也荡然无存了。4个把月过后,天渐渐着凉,秋风袭来,窗外一片萧瑟。接下来的几场秋雨,更让黄乱的树叶颤抖着纷纷飘落枝头。冬生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破败单衣,他已连续几夜冷得无法入眠,然而更换衣服被褥的要求却变得遥遥无期。好多狱友或身染风寒或突遇痢疾,狱中一片羸弱之声。

“不行啦,我憋不住了!”

“我也要上茅房!”

不让集体上厕所的狱规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狱外的厕所成了狱友们彼此交流的最新平台,人们通过眼神或身体表达着他们需要的一切。在这里,冬生认识了一位新朋友,他就是人称“硬骨头”的张中华,他是狱中支部的秘密领头人。就在厕所里,避开狱卒的监视,冬生将自己早已写好的入党志愿书顺利地交到了张中华的手中。没有仪式,没有宣誓,只有一颗红心热血沸腾。在一次心连心的亲密拥抱之后,冬生眼含热泪成了一名忠诚而又坚定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4又是一个有些略显清冷的早晨,走廊、狱室里陡然呈现出一片少有的沉寂。开饭时间到了,狱卒们照例端来了秫秫窝头、辣疙瘩咸菜和泛着一两片菜叶的清汤面粥。走到狱门前,他们明显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气场,沉默无声似波涛汹涌。果然,长时间的沉寂瞬间被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打乱,所有送来的碗筷杯勺被一一拒之门外,他们用统一的举动提出了抗议。走廊里墙壁上不约而同地挂起了血染的横幅,书写着“还我们爱国的权利!”“给我们自由!”“停止虐待!”等标语口号。冬生清楚地记得,那次绝食行动持续了七天七夜。开始的前两天尚能维持,两天之后,他们已是浑身松软额头冒汗手心冰凉耳鼓轰鸣,有的甚至先后出现了莫名的呕吐症状,然后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眼睛上翻而卧地不起。

从第四天的夜里开始,冬生好像完全是在一种无饥饿无寒冷无意识状态中度过的。肚子里空空如也又满满当当,嗓子眼以下荡然无味又酸臭满膛,整个身体像糠了心的萝卜,里外透光。朦胧中,他隐约地意识到有几个狱友直挺着身子被拖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死神的影子似泼墨一般笼罩开来又浮荡出去,对抗与反对抗交织在一起捭阖激荡。

几天后,狱中的极端行动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透出高墙演变成整个济南市声势浩大的沿街大游行,人们挥舞着拳头群情激愤,将城市鼓荡人心点燃。最初参加的是各大院校的学生,随后是贫苦的无业游民,然后是充满正义感的产业工人,他们高喊着口号,宣泄着个人的愤懑与团体的激情。最终,墙外的呐喊以排山倒海之势释放出巨大能量,把墙内看守者佯装强大的心理防线彻底撕开,绝食者以绝食者的胜利告终。当冬生他们从疲惫无意识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已是光明一片。

“知道吗?西安出大事了!张杨两将军兵谏蒋介石……”绝食胜利不久,西安事变的消息再次震动反省院。与以前不同,这次事件让狱中的管理者们屏住了呼吸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走路声说话声都变了模样,他们面对反省者的时候,没有了傲慢与责骂,没有了暴怒与殴打,脸上却渐次多出来一些僵硬的微笑,模糊而不真实。冬生他们知道,敌人的嚣张已经难以为继,民族矛盾已经上升为主要矛盾,团结抗战已成主流,成为整个中华民族的灵与魂。顺着昌,逆者亡。中华儿女无法忘记那些耻辱的记忆。自鬼子的铁蹄踏入东三省以来,已经步入第六个年头。六年来,整个神州大地已经神魂颠倒鬼使神差一片乌烟瘴气。而1937年的7月7日,更让华夏儿女流泪黄河呜咽大地同悲,这一天,鬼子马踏卢沟挺进中原。俩月之后,鬼子荷枪实弹沿津浦线挥师南下占领沧州德州,然后顺势攻占禹城,兵临济南城下。时至今日,冬生他们已经隐约听到了隆隆的枪炮声。

山河破碎风飘絮,中原沉浮雨打萍。

“放我们出去!”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我们不做亡国奴!”

反省院里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这是华夏儿女心底的呐喊,也是每一个炎黄子孙内心深处的心理共鸣。正当大家悲苦无奈的时候,一扇大门正徐徐开启,然后一道强光射入,耀的人睁不开眼睛。

“赶快起来,紧急集合!”

冬生清楚的记得那次紧急集合的哨声,记得那个留着八字胡腰间别着盒子枪的年轻军官,是他步履轻盈地走上了那天的演讲台,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正是宣布:

“接韩主席命令,从今天开始,你们,你们自由了。”

什么?自由?我们自由了?难道就这样自由了吗?自由来得如此突然,他们个个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然后又使劲地拽了拽自己的耳朵,有点疼。他们的思绪瞬间飘向天边又瞬间被拽了回来——竟然一切都是真的。印象中,那位军官谈到了国民党中央通讯社,谈到了《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谈到了蒋总统关于国共合作的讲话。没想到从今天开始,他们自由了,他们合法了,包括所有的举动,所有的信仰。冬生感觉自己像充了气的皮球,瞬间嘭然胀大;眼前仿佛浮现出成千上万的白鸽袅袅地向蓝天飞去,留下一连串白色飘渺的足迹,轻盈透亮。天是那么的蓝,空气是那么的清新,阳光是那么的明媚。接下来,耳边又响起了猛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然后是咸涩的泪水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像大雨泼过的玻璃,蒙了一层纱。透过薄衫,那位军官双腿立正规规矩矩打了个军礼,然后像一座雕像定格在那里,主席台下又是一阵欢声雷动,这个定格一直储存在自己的脑海里。

枪声响起了,冰雪消融了,鲜花盛开了,而一切就在这个落叶飘零的秋天!

“脱下长衫,到游击队去!”

这是冬生的梦想,也是每一个热血青年的梦想,这个伟大的梦想将在八年的时间里汇成惊天地泣鬼神的命运交响,紧紧萦绕在平原之上、丘陵之间、高山之巅、溪流之旁,她像莹莹篝火萦绕在属于每一个炎黄子孙的每一寸土地上,照亮有志者的前程,弹奏出中华民族的最强音。

走出反省院的大门,冬生整理了一下领口,眼望蓝天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抬头看见一只鸟儿栖落枝头整理了一下羽毛,又欢快地飞走了。死神啊,在信仰面前也会如此脆弱;我,还活着!狱友们眼含热泪彼此热烈拥抱,然后说着“后会有期”洒泪而别。

滚滚的抗日洪流已经不允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停下前进的脚步。

不多时日,鬼子兵临济南城下。

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兵弃黄河天险,率军而逃。

鬼子兵不血刃,直捣兖州、聊城,插向中原腹地。

“娘希匹,撤得比黄河水还快!”

1938年1月24日,韩复榘被秘密枪杀于千里之外的汉口。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1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
最新评论

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谢谢大家!

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