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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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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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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二十八章 墙倒众人推 破鼓乱人捶

窦三在欢迎会上的非常举动,再次在槐树庄掀起轩然大波。因为以下犯上本不是槐树庄的老传统。陈二愣子被推选为槐树庄村长以来,庄里根本没有人敢在其面前指手划脚,吹胡子瞪眼。

这件事事出反常,大多数人认为里面肯定有啥不为人知的隐情。在人们的印象中,窦三虽然拧巴,但依其秉性,非不得已,不会出格。联想到日前秋菊的遭遇以及槐树庄里对秋菊的一些风言风语,人们心头明白又好像啥都不明白,都在若无其事的外表掩饰下期待着更大事件的发生,期望着窦三从前线回来后把满布袋的“真相”抖搂干净,一家人痛痛快快看场大戏,过过瘾。然而人们伸着脖子等了好几天,大多数人的期望又落空了。

陈二愣子一反常态,没有对窦三的非常举动“严加惩戒”,窦三也没有对陈二愣子撸了桑叶再扒皮,而是在僵持之中一并选择了沉默。

“好戏”没有上演,大家满肚子失落,其中就包括家喜她娘张姑娘。

窦三在欢迎会上的举动的确让她吃惊不小,不为旁人,只在秋菊。这些天来,关于秋菊的议论实在太多。但对大多数传言,她原本并不以为然。她从小看着秋菊长大,并不相信什么“龙生龙,凤生凤,生来的老鼠会打洞”的话。秋菊娘巧云花在世时得到不少非议不假,但秋菊这孩子和她姐姐秋萍一样品行端正,是公认了的。至于秋菊现在言语不多,性情上有些古怪,也很正常。打小受过苦、经过生活搓悠的孩子谁不曾抑郁过呢。至于后来,有些人开始在自己的身后嘀过来咕过去,倒让她十分不解了。

“什么儿媳妇不儿媳妇的,胡说八道什么?家喜这小子怎么能和秋菊那个呢?不是听说和维民不清不楚吗?”一些传言开始让张姑娘雨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话里有话,好像只有自己蒙在鼓里似的。

但传言归传言,一些闲言碎语倒让张姑娘一时警觉起来。前几天,乡里的邮递员小吴送到村长办公室两封信,一封是家喜写给她的,落款写着“田家喜”三字,明明白白的;一封是写给秋菊的,信皮儿下方只草草地画了个“十”字,没有落款,从外观上压根儿就不知道是谁写的。当时没在意,听了一些小嘀咕之后,猛一琢磨才发现这字还真和家喜的字体有些像。

“不会是家喜一并写给秋菊的吧?”她现在想,如果家喜真和秋菊有了实质性的来往,出了这么不着调的事,老田家的脸得往哪儿搁?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弄出这么多弯弯绕,将来要是真成了,还不上树爬墙?所以就在昨天晚上,她让秋生给家喜写了封回信,让秋生当面锣正面鼓地问了一下,她下定决心要看看家喜对这件事如何作答,再另作打算。

谁知道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窦三竟在今天的欢迎会上节外生枝,突如其来地弄这么一出,她就更有些坐不住了。难道二愣子和秋菊,果真有一腿?当时她的头嗡得一下就大了。这样的“破鞋”,谁家还能要?甭说田家,就是河崖沟里的赵老六现在还活着,恐怕也得好好寻思寻思。既然窦三敢干弄这么一出,恐怕也不是啥空穴来风。说实话,陈二愣子早不是原来的陈二愣子了,他现在啥事都干得出来。近年来关于陈二愣子的一些传言,有些她是了解的。为了村里的工作,她只是和他人一样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她盼着这次窦三能来个快刀斩乱麻,弄得声响大一点,一是让大家看清楚二愣子的真面目,二是只有事情水落石出了,才能避免让田家不明不白地掺和进去,做干瞪眼的冤大头——得把这顶带色的草帽子,有多远,扔多远——何况家喜已经远走高飞,外头的黄花闺女多得是,何必卷入是非窝儿。

“怎么就都偃旗息鼓了呢,难道双方都有理,都理亏,还是都有事?”张姑娘表面上若无其事,暗自打量着事情的进展。

“春生和冬生逮兔子回来了吗?”一大早田茂尊就拿着交叉子坐在屋框子前发呆,看着张姑娘打面前走过,又不经意地仰起脸来问。

“爹,别惦记了,他俩回不来了,你看你,又拉拉澥涎了,给你擦擦。”说着掏出一块布子来,顺手递在老爹的手里,老爹只是抬起脸来“嘿嘿”地笑了笑,澥涎似油滴一样落在地上。

“咳,你爹啊,都不强起三岁的小孩子了,你也知不道给他擦一下,还让自己擦,他会啊?”说着,田郑氏从屋里步履蹒跚地出来,看着张姑娘心里好像有点不高兴。

天越来越热,麦子转眼间又泛黄了。

夜来一场小雨,一家人如获至宝,赶紧抓住时机到麦田里点种玉米棒子。

二槐和玉兰亦出现在了抢种棒子的大军中。佝偻着背的王二槐倒退着扬着镢头刨窝,玉兰半米开外端着瓢边往窝里扔种子边用脚推土封埯子。爷俩只顾干活,均低着头不说话。爷俩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回家,东家短李家长的事儿从来不掺和。

维民前年离家出走,让年过半百的二槐欲哭无泪,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一天到晚大门不进二门不出,只是闷着头临帖看书求得片刻清闲。玉兰看着父亲难过,也一改往日天性,不只躲在家里踢毽子、抓把、看小人书,小小年纪也早早学会了做家务,擦桌子、扫地、择菜、烧火,样样拿手。她只是不满邻居家那些鬼鬼祟祟、射人如剑的目光,好像只有他们是人,自己不是人,是毛毛虫“吊死鬼”似的,狗眼看人低。说实话,王二槐表面看着清闲,其实长期一直睡不着觉。维民走了他更担心了。他担心庄里有些人如果旧事重提该咋办?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做亏心事,为啥突然要离家出走?还有那支无中生有的“手枪”,如果真是追究起来,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天底下的事,就这么怪:担心什么来什么。

今天天过晌,玉兰和爹爹吃罢午饭,正准备上炕休息,玉兰的二婶子兼村妇救会主任张姑娘就急匆匆地进了门。面对二槐,张姑娘没说话,只是轻声叫了声“槐哥”,简单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二槐抬头一看,汗马上就下来了。“完了,”二槐想,“该活该刮,只能认命了。”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一声不响地,跟着走了。

玉兰看着爹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双手抱头,失声痛哭。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爷爷走了,老娘走了,奶奶走了,两个哥哥都走了,诺大的院子,只剩下她和越来越年迈的爹爹相依为命了。

这个家太难了。自己年龄虽小,但必须为这个家的延续尽心尽力,起码她再也不能给这个家添乱了。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是近来爹爹经常告诉她的。她相信爹爹,就和相信爹爹的善良一样。她同样相信苦难一定会过去,相信两个哥哥一定会回来。虽然多年来,哥哥维国依旧杳无音讯。

想着想着,玉兰强打起精神,停止了哭泣。个把钟头的功夫,玉兰看到爹爹低头耷拉角地从村委回来了,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信纸。看得出来,爹爹脸上挂着喜悦又夹杂着忧愁,和自己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看见爹爹进门,玉兰忍不住跑了过去,问:“爹,咋了,他们是不是又欺负您了?不是二哥又……”说着抬头望着爹爹有些严肃的脸。

二槐耐心地看着玉兰,犹豫了一下,稍后才勉强变了笑脸,说:“兰儿啊,不是你二哥,没有你二哥的事儿,是你大哥,你大哥有下落了喛,他好歹来信了。”说着,他实在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嘴角开始抽搐,眼泪开始打转,玉兰跑过来的时候,他眼里已是明晃晃的了。

“四年了,四年了啊 !“见玉兰过来,二槐忍不住走上前去,一下子把表情诧异的玉兰抱着举在了半空里。“兰儿,你哥哥好歹来信了。你知道爹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二槐粗大的双手托在玉兰的腋下,放下来又用宽大的臂膀将玉兰揽在怀里。他想放声哭出来,但还是回头看了看身后虚掩着的大门,忍住了。玉兰知道,多少年来爹爹很少有这样的举动了。爹爹已经成了一头闷头吃草的老山羊,这些年嚼起草来都没有动静了。

“爹,哥哥来信了,应该高兴才是啊,你咋还......”听着玉兰问话,爹爹连忙一把抓住玉兰的手,拖进屋里,悄悄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爹,凭什么,凭什么他陈二愣子可以拆哥哥来的信?他们有这个权利吗?凭什么他们能当兵,我哥当兵还要在部队上接受审查?我们到底怎么了呀,爹?”玉兰心中有一万个为什么,仰起脸来,一脸无辜地问。

“姑奶奶,你小声点好不好?哪里还有那么多为什么啊?都是你爹不好,爹不该年轻的时候帮你爷爷种那该死的东西,爹不该挣了钱和爷爷一起弄了那么多的地,爹爹不该可怜你窦叔叔雇了他来给咱家打长工,爹不该......”说着说着,二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庞往下落。“爹,你别说了。我懂了。我再也不问那么多为什么了。”看着爹爹满脸眼泪光,玉兰赶忙改口说。

“好孩子,自古言,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他陈二愣子拆了咱的信,咱能有啥办法。爹不怕了,都这样了,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看了正好,我正想让他们看看呢,让他们看看‘疣烂根子’到底能不能结出‘大地瓜’。你哥哥有出息,这回在部队上还立了大功,了不得。”二槐看着懂事的玉兰白净净的脸庞,赶紧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你也看看吧,兰儿。爹爹今天才真正明白你大哥的心思喛。你大哥有文化,比你爹看得远,这几年没白在外头混。只要他死心塌地地跟着解放军干,跟着共产党干,咱肯定会度过这一关的,咱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说着,谨慎的二槐又站起来,掩紧了房门。

孟良崮战役结束后,华东野战军各部对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进行了荣誉表彰。维国所在的华野8纵第23师69团1营2连因最后时刻攻占张灵甫老巢被记集体一等功。而此前发现张灵甫指挥部——一处秘密洞穴——大概位置的正是电报员王维民。他成功破译了从秘密洞穴发出的第一声求救信号,而正是这个微弱的求救信号,成功锁定了张灵甫的具体位置。那是粟裕将军打破常规发动白天袭击打得74师晕头转向的当天中午,国民党空投的数十吨战略物资全部被华野战士意外分享之后。四周的炮火声、喊杀声震耳欲聋,国军最精锐部队之一的整编74师在一片悲愤中哀叹大势已去。

就在现场 “活捉张灵甫” 响起的时候,孟良崮主峰半山腰处的一个洞穴里突然传出了一缕时断时续的求救信号,而这一原本微弱的信号甫已发出便被维国悉心地捕捉到了。通过紧急翻译,维国发现,这是标准的求救信号,且每次电报的结尾处都有一个现实出了一个大写的“Z”。经验告诉他,这个大写的“Z”正是张灵甫的代号。

维国迅疾向班长汇报了这一重大发现。

10分钟后,紧急成立的特别行动小组对“Z”指挥部发起了猛烈进攻。2连1班班长葛兆田等3人有幸成为历史的见证者,这3个人目前仍然生活在孟良崮左前方的崮顶前村。他们说,那是一处陡峭的悬崖,悬崖根处有一个秘密洞穴,洞穴口用杂乱的巨石垒了一道防流弹的石墙,石墙处火舌肆虐。打红了眼的葛兆田等人二话没说就往里扔了两个手榴弹,一缕浓烟伴着一阵巨响之后,火舌停止了肆虐。他们随后端着冲锋枪冲进了洞穴,洞内一帮人陆续将枪横着举过了头顶,束手就擒。

清点人数一共83个。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肩扛两颗将星、胸前缀满勋章的将军俯身倒在了洞口前,满身是血,脸部血肉模糊。率后续部队冲上来的华野副师长戴文贤看到此景后勃然大怒:“是谁开枪打死了他!?我要处分你们!”戴将军当时嗓门很大。当时吓得很多人端着枪目瞪口呆。一家人当时懊恼之极,胜利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为啥当时非得动用手榴弹,为什么不进去挨个活捉呢?后悔死了。

但说归说做归做。事后,以葛兆田为代表的2连全体战士还是得到了部队的隆重表彰。躺在地上被手榴弹炸死的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张灵甫。69团团部被表彰的现场更是一片欢腾。

然而对维国来说,由表彰带来的喜悦是暂时的。接下来的一场“三查三整”活动把刚刚受到表彰的维国逼进了一个尴尬的角落。

面对质询,维国思虑再三没有回避,他满含热泪地陈述了当年参军的纯正动机。陈述的时候他甚至还想到了槐花,想到了和槐花分手的那一刻及前一天的那个夜晚,当时的他为了报名参军是多么的“绝情”和义无反顾。他矢口否认自己是一个混进队伍中的“阶级敌人”,他用行动向组织证明了一切。他胸怀坦荡,对党、对军队绝对忠诚。他说,他之所以在组织面前没有避讳自己的出身问题,正是自己热爱党、热爱军队的具体表现。过去代表不了现在,更代表不了将来。他已离家好多年了,确实不知道家人的近况到底怎么样。他曾经以为家人们已远走他乡或已经遭遇了意外,没想到经过组织考察,告诉他他们又回到了槐树庄,仅从这一点上,他就应该感谢部队,感谢党。几年前,怀揣梦想的他在桃花峪与槐花含泪而别。如己所愿,在省城济南无线电话务学校所学的知识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努力贯彻上级意图,逐渐用精湛的业务获得了领导同事的认可。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家庭出身居然成了他全心投入工作的拦路虎。

幸运的是,他的申诉和据理力争最终得到了谭有德等战友的鼎力支持,多少年后,维国一直把老战友的照片镶在镜框中常年挂在中堂之上,每次都眼含热泪地向自己的五个儿女不止一次地讲述自己的积极又无奈的过往。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自己转业到地方成为教师并在改革开放初期享受离休待遇之后,还三番五次地托人打听过几个战友的下落,但都石沉大海,这成为维国一生中少有的遗憾。这一遗憾和“一辈子没资格入党”一样,被30年后身患绝症的他念念不忘。

在战友的帮助下,维国当时的申诉奇迹般打动了军队领导,成为仅有的几名临时没有被清理出革命队伍的“同志”。“对于维国的查整问题,组织出面核实后再做决定。”这是军队领导最后的表态。听到领导的表态,心里不是很踏实的维国赶紧修书一封,试探着提前给家中报了个信,以让年迈的老爹心中有个准备。

辗转几天,来信投到槐树庄,于是就出现了上面的一幕:来信被村长陈二愣子提前拆封。二槐后来才和维国提起这件事。而就在二愣子拆封浏览维国信件的第二天,部队上“查阶级 查工作 查斗志”的正式书信也摆在了村长陈二愣子的办公桌上。因此,在东岭麦田里点种玉米棒子的王二槐第二次被叫到了村长办公室。

“我没啥意见喛,只求村里能一码是一码,坚持毛主席老人家的实事求是,别说违心话。”听到质询,二槐简单地回答。二槐知道,有些东西是隐瞒不住的,而且也不能隐瞒,刻意隐瞒的东西往往会越描越黑。“我王二槐过去有错,不假;但我保证现在已经痛改前非。我不希望我的污点能影响孩子的前途。”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二槐老哥,我知道你的难处,可......可这是政治问题,远没有咱自己认为得那么简单。”二愣子声音有点小,但足以振聋发聩,“家庭成分一栏,‘地主’俩字是少不了的。这俩字到底在部队上能给大侄子造成啥影响,咱还真拿不准。”

看着眼里再也发不出光彩来的二槐,二愣子说着话心里也有些忐忑。二槐这几年的遭遇,二愣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感觉自己像是猎户身边一条掉了牙的狗,虽然逮了兔子哏不到嘴里,但只要主人一声令下,还得玩命地冲出去,不然,自己也会成为主人桌子上的一坨肉疙瘩。上级一个命令,他二愣子敢说半个‘不’字?说实话,他陈二愣子近几年有些花花不假,但还不是那种对所有人都打翻在地并踏上一只脚的那种。感觉自己的心既是红的也是肉长的。看着二槐带着高帽双手反绑着被游街的情景,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但他敢袒护吗?做不到。

二愣子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可怜虫。近年来,思忖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二愣子也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了。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一只狗,还是一只喜欢偷腥的猫。他现在已经很少能管住自己的那张见腥就拉拉澥涎的歪拉嘴了。自从当了村长,权力大点了,举止上慢慢有点管不住自己了。只要看到有模样的女人,他就会马上由一只馋猫变成一根金属导线,电流会自觉不自觉地沿着上三路一直传到下三路,直到脚后跟,阵阵酥麻。

看到有些女人,感觉自家的女人越来越不像女人了。就说秋菊吧,比窦三家里的长得还有女人味,从头到脚,没一处不撩人,没有一处能让人自拔的,包括浪荡到腰际的那条大辫子。

为了能亲近一下秋菊,他几乎想方设法地瞅准了一切可能的机会,包括妇救会张姑娘组织的每次“识字班”,他总是想方设法去参加。瞅准机会和那些结过婚的娘们插科打诨,打情骂俏,心里甭提多痛快;不失时机为有姿色的“识字班”纠正一下写字的姿势,趁机连笔带手摸一把,再感受一下他们故作扭捏的姿态,闻一闻她们身上散发的不同体味,也不免心旌荡漾;特别是守着心爱的秋菊和其她人说些粗言秽语,左顾而言他,发现低头不语的秋菊只是摸着辫梢羞得脸色发红,自己心里更是有了一种特别的满足。

可恨的是,维善那小子也是馋猫一只。和自己一样,见了女人也挪不动腿。况且这小子就像自己肚子里的屎虫子,自己想什么,他眼睛一斜,黄牙一呲,保准想到你前头去。自己也知道这伙计不地道,怕整蛊出啥见不得人的事情来,有时候也想着把他弄到一边去,但一看到他那股乖巧劲,看到那股忠心耿耿的乖样子,自己如生剥刺猬下不去手不说,还觉得越来越离不开他了。自从窦三被指使着出了夫,自己的心思就被“屎虫子”伪善琢磨得一清二楚,几天来,不用自己费吹灰之力,他已经把秋菊的行踪摸了个精准。

那天日上三竿,维善就腆着脸于僻静处凑了上来:“二哥,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甭使别的,一把铁蒺藜就能把这件事搞得妥妥帖帖。俗话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个仙桃子,咱一定得让大哥您好好地咬上一口,尝尝鲜。今天,咱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事只有天知地知,咱俩知,只要咱两个把它烂在嘴里,谁也甭想弄个三长两短!”二楞子禁不住诱惑,轻微地点了点头。

事成之后,二愣子承认,这是他这辈子中搞女人搞得最揪心的一次。他从来没感到这么刺激痛快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后悔和自责过。虽然前前后后费了不少的心思。从说服窦三接受工作到离开槐树庄孟良崮出夫再到给他们送补偿,目的无一不明确,无一不经过了精心策划。如今,他心里像窝了一团麻,既烦又乱。心底里由然而生的那种负罪感和从未有过的失落感,无与伦比。

那天,当窦三从孟良崮战场上回来,听到他在欢迎会上惊天一吼和重拳一击,就差一点把自己击懵在地。幸亏自己经历的场面多,不然当天还不一定应付过去。说实话,他怀疑窦三回来后真听到了什么风声,害怕窦三牛脾气上来和自己闹个没完。如果事情败露,他不但名誉扫地,前程也肯定跟着玩完。所以回家后,他更鼓足了勇气摆好了架势,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

没想到自己准备好了,窦三却偃旗息鼓了。他有点整不明白,火气正盛的窦三咋就放弃了呢?——不可能,考虑再三他还是对自己的判断做了否定。这分明就是大战之前的宁静。作为一个经历了多次战斗的老战士,他明显感受到了这一点。

巧合的是,就在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维国的信到了。

那天他刚泡上一把“大把抓”,区里的邮递员小刘就骑着那辆扎眼的绿色老国防,迎着笑脸留下一封平信,转身走了。一开始他没在意,仔细一看,看清信皮上留了维国俩字,他的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眼看村办公室没人,他二话没说就偷着把信打开了。信没读完,他就忍不住直拍大腿——太好了,这正是一个可以将整个事件摆平的绝好机会。他知道窦三和二槐的关系。如果自己在关键时候能帮二槐多说些好话,保住维国的前程,也许就能浇灭窦三心中的怒火了。窦三义字当头,为了昔日东家,他可以肝脑涂地。他知道。既然如此,他凭啥不抓住这个机会呢?决心一下,就让张姑娘叫来了王二槐,没想到几句话就惹得二槐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王二槐接受政府的一切,但还是......还是请陈村长在给孩子写证明的时候,能把他爹的认错态度和改造结果写得好一点。俺身子正不怕影子斜喛。大不了我老头子也到部队上去,挖出心来给大家看一看,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俺相信共产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说完,二槐拿眼用真挚甚至有点恳求的目光看看了二愣子,推门走了。

二槐的心是沉重的。他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指鹿为马的事他经历得太多了。他不愿意看到有人再在他身上“添油加醋”妄说是非。多少年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一面随风而荡的风筝,线在人家手里拽着,让飞得多高就得多高,哪天人家不要高兴了,只需轻轻一拽,就可能应声栽地。因此回家后,他赶紧给维国回了信。将维国当年离家后的林林总总说了一通,对目前的时局和槐树庄的变化做了大体交代。目前来看时局并没改变,你我除了用虔诚和努力去换取一切之外,别无他法。

“维国吾儿,天无绝人之路。望在部队上坚持自己的理想,听党的话,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我无愧于心,事定不负于我,切记切记。”二槐用最坚定的语气给了维国最坚强的信心。

维国和部队上先后来信,让二槐脆弱的心里再起波澜,特别是听了二愣子那些不咸不淡又明显带有威胁的话,更让二槐心里敲鼓般忐忑。在摇摆不定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窦三。前几年,他虽然守着组织和窦三划清了界限,但权衡再三,还是觉得只有窦三一家能和自己交心托底儿。他知道窦三从孟良崮回来了,也听说了在欢迎会上发生的一切。他想去和窦三兄弟拉拉呱,一则探听一下近况,二是让窦三作个参谋,他实在没招了——为了维国,豁出去了。

当天晚上没有月亮,街上一片漆黑,二槐和玉兰打好了招呼,趁着月色敲响了窦三的屋门。

一看二槐来了,窦三二话没说赶紧让屋并掩紧了门窗。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警惕。两人没客气也没寒暄,窦三会意,也用眼神有意地将狗蛋娘几个支开了。

近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二槐哽咽着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低声复述了一遍。窦三的表情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紧握双拳,一会儿又扼腕叹息,情绪复杂多变。等二槐把事件的前后讲完了,才表明了态度。

“嬢嗫大哥,不管咋说,维国有下落了,而且在部队上立了功,这就是天大的好事情。部队上下来政审也在情理之中,我打算明天就去找二愣子,我就不信他除了往咱身上砸黑石头外,其它活儿不会干......他不敢把我怎么地,他现在的脸比我这张粗脸金贵,大不了把各自的脸撕破了,看看他疼还是我疼......这狗日的欠我得多了...... “说着,窦三凑着耳朵把近来发生的一切以及和秋菊商量如何复仇的事也大体和二槐说了一遍。

二槐听罢也不禁倒吸一口气。“想不到啊,想不到,果真如此的话,二愣子就不是人,是个畜牲!”二槐嘴唇颤抖着,谨慎地看了一眼屋门,看到屋门紧闭,才又张嘴说道:“秋菊这孩子可怜,如果确认,这口气还真不能随随便便咽下去喛。”二槐说。

“那还用说。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他的作道儿。大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要命一条。况且我们还把里攥着二愣子的一些把柄,拾掇他一贴膏药,你就放心吧,只是隔墙有耳,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你还是先回吧。”窦三低头抽了几口闷烟,低声对二槐说道。

二槐站起身来,还是有些不放心,想打算再嘱咐窦三几句。忽听门一响,秋菊推门进来了。“大哥,你们的话儿我听见了。我的事不用我姐夫操心,我自己办。这回,我的恶气要出,维国的事儿,你们也放心,我盘算着让他一块儿给办利索了,你们就放心吧。”说着说着杏眼圆睁:“我肯定乖乖地让二愣子把事情办利索。办不利索,他就甭想再在槐树庄呆着了。”说着,秋菊两眼一竖,看了一下二槐,“大哥,你就放心吧。和维国说,让他在部队上安心工作就是,咱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俺不信胳膊扭不过大腿。”秋菊信心满满地说。

“不行,秋菊,这可万万使不得喛......维国的事儿,还是日后再想办法吧。你自己的事儿,也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千万别太鲁莽了,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得从长计议,还是听你姐夫的。”二槐知道秋菊的秉性,有些事情逼急了,也是那种敢想敢做的主儿,于是一个劲儿拿话灭火,教她不要冲动。

“槐哥,姐夫,你们别瞧不起我,也没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我想好了,捏在我手里的这个把柄只有我能给他抖搂出来,而且这个只有我这办法好使,其它的都不管用,大家就请好吧。”秋菊说着,目光坚定如炬,“这回,老账、新帐,我想和那狗日的二愣子一起儿算。”秋菊甩头把辫子盘在身后,言语干脆,闪着坚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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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