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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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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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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二十九章 卤水点豆腐 一物降一物

第二天吃罢早饭,秋菊在饭桌前和姐姐秋萍、姐夫窦三说明了本意,照了照镜子,梳了梳头,拿着对子纸在两唇之间咪了咪,将嘴唇涂得红红的,径直向大后街上的村长办公室走去。

当秋菊袅娜地敲响了那间瓦上已长草石灰墙皮已脱落的村长办公室大门的时候,二愣子正躺在椅子上,眯着眼哼唱着“沂蒙山小调”悠哉游哉。突然一声“村长在吗”的问声将其惊醒。二愣子一看是秋菊进来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村长大人啊,见了俺们“识字班”,紧张个啥呀?”秋菊见状故意将长辫子挽在胸前,拖长了声音说。

“不......不紧张,还以为谁呢?想不到菊花姑娘来了,稀客,稀客,来,赶紧坐......”说着赶忙含笑伸手往桌子右首的一张长椅上让了让,“注意,以后进村长办公室得敲敲门,可千万别拿村长不当干部。”说着说着,二愣子一边搭讪一边猜测着秋菊的来意,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

“菊花姑娘,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遇到啥困难了,需要帮忙尽管说......”二愣子边笑边试探着问道。

“陈大村长,俺日子过得是穷了点,但俺还没吃了上顿没下顿,暂时也还用不着陈大村长发慈悲......”说着,秋菊不慌不忙,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上:“陈大村长,你看这是什么?”

二愣子一看不要紧,一下子愣住了。

二愣子在秋菊的手里看到了一个小葫芦。那个小葫芦已变成深红色,裹了一层厚厚的包浆。二愣子记得,那是一年前到镇上开会的时候,政府办公室贾主任给的。小葫芦样子别致,周边用白描的手法勾绘了八仙的图案。因为当时爱不释手,怕丢了,就找人在一边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因大小合适,就把它作为钥匙当子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了。那天,他随手拿了钥匙扣上的指甲刀剪指甲,发现心爱的葫芦不见了。当时的他曾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怎么就到了她的手里了呢?”一看到葫芦,二愣子竟一下子汗流满面,感觉腿都软了。他发现秋菊这次肯定来者不善。

“你.....你从哪里捡的啊?”虽然如此,二愣子仍故做镇定地问。

“陈大村长啊,还装什么呀......”秋菊说着,又重新把它攥在了手里,她早做了打算,关键时候二愣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一定想尽办法防止二愣子把葫芦突然抢了去。如果没了葫芦,啥事都不好办了。

“陈大村长办的好事,还需要我说吗?给我跪下!”说着,秋菊满含怒气,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二愣子一看这场面,傻了。赶紧快走几步过去锁了办公室门,拉了窗帘,转过身来一下子就给秋菊跪下了。说实话,二愣子真的不知道葫芦是什么时候丢的,又丢到哪里去了。

“只要不是那天丢在了麦田里,咋都行。”当时因为心里有鬼,发现葫芦丢了的时候,还专门打发维善到麦田里找寻过,但没有着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二愣子心里想。

秋菊和葫芦的突然出现,已经让他无路可逃,他肯定,葫芦掉在麦田里已经成了事实了。他认为秋菊已经掌握了他犯事的主要证据,不然她今天不会那么信心满满。

“妹子,老哥我不是人,不是物儿,您就饶了我吧。”二愣子跪在地上,差点哭了,“妹子,我干了那事,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今后你让我做牛做马,做啥都行。”此时的二愣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说,还有谁?”秋菊抬着头,含着泪,任二楞子胡沁,冷冷地,不管不顾,只管继续追问。

一切在秋菊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其实,秋菊虽然印象中记住了那声咳嗽,自己只有八成底儿决定是二愣子的作道儿。她是壮着胆子来到办公室的,她知道,打蛇要打七寸,不能空口无凭。如果二愣子翻脸不认账,她还真是得和他撕破脸另想门道。没想到二愣子关键时候也有软肋。秋菊想。

她很庆幸。

出事后,她没有一天不琢磨着“报仇”不的事儿。那天,她端着盆拿着搓板到饮马河里洗衣裳,忽然又想起这件事儿,就凭着印象快步到那片自己被糟蹋过的麦田里走了一圈,她当时就想能不能在地里找到二愣子的一点东西,如果有的话,二愣子就死定了。她太想找到一块物证了。然而来回找了大半天,没有发现半丝儿的线索。

说来也巧,当她悻悻地从东岭上下来,突然感觉尿意正浓,四顾无人,赶紧跑到岭下的一块废弃砖窑里去方便,刚解开腰带蹲在地下,却在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个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个小葫芦。发现小葫芦的那处草皮像被打了滚儿,草丛被压得翻了叶儿,上面还铺着几张破费的报纸,旁边丢着一个烟盒弃着几个烟把儿,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阴着红儿,好像有人在这里长时间呆过。

“不会是有人......”当时的秋菊,不禁感到脸上一阵发烧。因为以前她曾听说过有人在此偷偷摸摸地做过男女之间的事儿,看来无风不起浪。

看到油光的葫芦儿,她禁不住蹲着挪动了几步,翘着无名指恶心着

将它拾起来。托到掌心一看,上面不但饰有花纹,好像还有八仙过海的图案,非常漂亮。再往下一看,她竟然呆了,上面竟写着“陈仲彪”仨字!这不是“陈二愣子”吗?真是苍天有眼!她有点喜出望外。

“这个花花肠子干的好事,不知道二愣子在这里又祸害谁了个?”她想,“这个祸害今天碰上姑奶奶,看来是好运走到头儿了……我秋菊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手心里攥着葫芦,秋菊仍然恨得牙龈发痒。她环顾左右,周围无人,她若无其事地沿着小路溜到河边,发现沙滩乱石上晾晒的衣裳早已风干。她赶忙收拾利索,将搓板担在盆沿上,一起夹在右腋下,急匆匆回了家。

回到家来,她瞅准机会偷偷地让正在砍镢楔的姐夫窦三看了一眼,俩人判断一致:是二愣子的东西。

“哪来的?”窦三问。

“甭管了。”秋菊淡淡地说,“苍天有眼。我秋菊出气的时候到了。二愣子,你就等着吧。”

“可万一他不承认,咋办?”窦三见状,问了一句。

“不承认?写着名字,还怕他耍赖?”秋菊说。

“不是怕他不承认葫芦是他的,是怕他不承认在麦地里丢的。”窦三补充道。

“不怕他不承认。我就死咬住,就是那天在麦田里拣得,他能说清楚?又能怎么地?”秋菊态度坚决,最后拿定了主意。

没想到今天没等秋菊继续施压,二愣子就心理崩溃,束手就擒。

“陈大村长,按你办的那事,今天剐了你、骟了你都不解恨......说,另外一个是谁!我要杀了他!”秋菊完全放下了淑女的形象,出落成一个大胆的泼妇。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都是我指使的。要杀就杀了我吧,能死在你秋菊妹妹的手下,我陈二愣子这辈子也值了。”说着,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秋菊杏眼圆睁。

愤怒的秋菊听着这句话,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她真后悔今天没拿把剪刀来。如果利刃在手,肯定一下就下去了。

“陈大村长,你他娘的猪狗不如。俺一个黄花闺女,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这个畜生,俺跟你拼了!”说着跳将起来,一头向二愣子拱了过去。

二愣子没躲也没闪,任凭秋菊拳脚相向,雨点般打在自己身上。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孽。说实话,他虽然垂涎于秋菊,但又敬重于秋菊。秋菊和村里的那些“识字班”不一样,那些娘们大多都是些流哈喇子的主,只要给点好处,怎么都行。只有秋菊像她的名字一样,虽在冷风中摇曳,不忍心攀折。但自己还是没能抵抗住维善他们的诱惑,做了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你说,自己还是人吗?就是人模狗样的畜生。

“秋菊,你杀了我吧,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杀了我吧。”在秋菊的疾风暴雨中,二愣子忘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双腿一软,又跪下了。

秋菊忍不住怒气,狠狠地给了二愣子两巴掌,又慢慢地有了主意:“陈大村长,你犯的孽,我自然不会饶你。但现在我还不能成全你。”秋菊说着说着,好像恢复了理性,慢慢地直起身子来,止住了哭泣。

“现在不杀你,但我不一定饶了你。现在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秋菊说。

“什么事?你说!不要说一件,就是一百件我也答应。”看着秋菊停止了宣泄,二愣子看到了转机,马上立起身来仰着脸说。

“人啊,不能光做坏事,也要做点好事。别的事不求你,就求你把王二槐的‘地主’出身改了,‘中农’也行,‘贫农’也罢,随便。”

2

“二愣子一听这话,脸立马就耷拉下来了:“哎呀,姑奶奶,你这是逼着活人上吊啊,还不如杀了我呢,出身哪能说改就改啊,你以为我是孙悟空啊?!”二愣子央求道。

“我不管,改不了这个,也行。”秋菊知道二愣子做不到,想了一会开口说道,“听说维国的调查材料下来了,是吧?那你给我保证维国不能在部队上吃亏……”秋菊说。

“我咋保证啊,姑奶奶?”二愣子斜着眼瞅着秋菊,有些无奈。

“什么?”秋菊杏眼圆睁。

“那、那我只能保证尽量多说好话,到底行不行,只能尽量了。”二愣子见事不好,明知强人所难,但还是应承下来了。

“不行,你必须保证。”秋菊话紧嘴紧。

“姑奶奶,那也太难为我了,维国挨不挨批斗,开除不开除,我哪能说了算啊?我……我可以多说些好话,但、但不敢保证就一定管用。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别废话,有屁就放。”秋菊说。

“第一,请姑奶奶高抬贵手,原谅我这一回,俺保证再也不敢有第二回了;第二,咱们之间的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秋菊见维国的事有了眉目,也只好借坡下驴,松了口。

“好,暂且答应你。不过,要看你陈大村长事办的咋样。办得漂亮,再说;办不漂亮,另说。”秋菊说话,掷地有声。

无奈之下,陈二愣子唯唯诺诺,算是答应了。

读者都知道,对于维国,秋菊心里一直有一种无可名状的好感。虽然她知道,她两个并没有走到一起的任何希望。如果说家喜是挖在筐里的野菜,维国则是山间峭壁的灵芝。自从维国上次急匆匆地回庄,又急匆匆地离家,他的一举一动一直让她牵挂不已。特别是那天维国在姐夫窦三的劝说下离开槐树庄的时候,天上还下着大雪,咋不让人揪心呢。维国去哪儿了呢?他这几年怎么样了?她心里的问号像那天留在维国身后的脚印一样多。但几年过去了,一直音信全无。

前些日子,二槐和维民他们三番五次挨批斗,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起维国:幸亏他走了,不然,咋能受的了这样的折磨和侮辱?那天寻短见的时候,她的眼前也曾陆续闪现过三个人的影子,第一个是家喜,第二个是维国,第三个是维民。她对不住家喜,心里牵挂着维国,顺带想到了维民。

前天从老鸹街上走,在人们鬼鬼祟祟的议论中,她才知道维国“居然混到部队上去了”,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她为维国高兴,更为他担心。她知道人心隔肚皮。这事非同小可,庄里把老王家搞成那样,在部队上如果上纲上线那还得了?她决心一定要帮维国做点啥。他不想看到维国再从凤凰变成落汤鸡。何况,现在她已经下定了与家喜分手的决心呢。她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个小葫芦,她觉得这个小葫芦就是除恶斩魔的利剑,可以说,她完全有信心借此将二愣子置于死地。维国的前途起码有一半是系在二愣子身上的,只要他不落井下石,一切都好办。至于自己和二愣子的恩怨,来日方长。那天晚上二槐大哥上门来,她明显感觉到了那寄托在无助眼神里的强烈期盼,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陈大村长,还有一件事想问你,私自拆别人的信件,是不是犯法?“

二愣子一听,啥都明白了:“知道了,姑奶奶,别再提了,你这是几罪并罚啊,俺一并改了就是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二楞子慌慌张张初步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秋菊的怒气不禁消了一半;看着二楞子哈巴狗似的样子,有些同情又有些可笑。她尽快地把葫芦收起来,重新装在贴身的裤兜里,拍了拍手,坐在了椅子上。二愣子见局势缓和,也尴尬地回到座位上。落座之后,他刚想张嘴试着把小葫芦要过来,秋菊便示意他赶紧把窗帘拉开,把门打开。

“孤男寡女的,大白天的,关着门拉着窗帘,让人撞见了,还知不道人家咋想唻。  ”二楞子听着吩咐,连忙起身,来到窗前边拉边陪笑:“秋菊妹子啊,你行行好,俺啥话都答应了,你还是赶紧把那葫芦还我吧。”二楞子起身噌地一下拉了窗帘,拉开插销,说。声音未落,妇女主任张姑娘竟顺势进来了,差一点和二愣子撞了个满怀。

“村长啊,大白天的拉着个窗帘干啥呀?”话没说完,一抬头,正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秋菊,顿时愣住了。

瞬时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无比。

秋菊见状,赶紧抛下一句“这事就拜托村长了!”顺手理了理两鬓,把长辫子甩到胸前,扭着屁股腰肢,一摇一摆地走了。

“呦,主动送上门来了?村长啊,看来真是艳福不浅啊。”张姑娘看着秋菊远去的背影,随口说道,眼神有些鄙夷。

“这都是哪跟哪啊,张主任,话可不能乱说。人家今天是来办事的,哪有其他的?”说着,脸上一针扎不出血来的二愣子听了张姑娘带刺儿的话脖子后头倒有些发烧了。

紧张的夏收时节,青龙滩上迎来了一个多雨的季节。对十年九旱的青龙滩来说,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多少年以后,槐树庄好多上了年纪的仍然经常坐在一起拉起当年的“霉雨”日子。他们说,当年的雨很邪门儿,前10年加起来也没有那年夏天下得多。自打孟良崮上传来喜讯,一直到当年的8月底,天上就忽大忽小一阵如瓢泼一阵似喷淋,从没住过点儿。

“可能是战场上死人太多了,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好多人只好这样总结道。槐树庄有年纪的回忆说,那年的炮声不断,硝烟不散,多少人命归西天,雨自然就是老天爷最悲悯的眼泪。

人们还记得,那年的麦子原本长得也不错,连阴天来了,地里挽着裤腿都进不去。好多麦子没抢收就站着或倒伏在地里发了芽,疼人啊。人们望着整天的连阴雨,心揪揪着,整宿地睡不着。麦子没抢下来不说,好不容易抢种上棒子,没想到刚发芽就黄了苗,羸弱的秸杆像得了糖尿病的侏儒,秋后也没挂上几个棒子。

但那年的地瓜长势喜人。饮马河里洪水泛滥,将上游的地瓜蛋儿冲下来,鼓着肚皮漂在水面上。人们不顾滔滔洪水,纷纷跑到饮马河里捞地瓜,当然还有从上游水库冲下来被洪水呛的翻了肚皮的鲤鱼和鲢子。人们发了疯一样在水里抢,惊嚎一阵狗撕猫咬一阵,你争我夺,热闹非凡。

相当年,冬生春生是捞鱼的好手。摸鱼的时候,人们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兄弟俩,议论起他们当年套兔子带来的大是非,说起他们一国一共两条道儿的不同信仰,还有他们殊途同归在莱芜战役同一场战斗中牺牲的前前后后,说到痛心处均唏嘘不已。现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二愣子、王维善他们仗着势力几乎垄断了整个河里的“收成”,让人敢怒不敢言。加之个把月过去了,部队上并未传来维国的坏消息,二愣子觉得肯定是自己的努力见了成效,认为终归没有辜负秋菊的“嘱托”,心里暗自高兴起来。

“平子,过来。有两条鲢子给你窦爷爷拿过去。”吃罢早晨饭来到办公室,二愣子赶紧指使维善的跟屁虫“小秤砣”到窦三家里探探口风,顺便观察一下秋菊近来的反应。

“顺便告诉你秋菊姑姑一声,就说她交代的事情俺给办妥了。”

“小秤砣”哎了一声提着鱼撒腿就跑,但没过10分钟又提着鱼回来了。

“我好说歹说,人家死活不要,说家里有……”小秤砣边喘粗气边说。

“你秋菊姑姑咋说,交代你的话说了吗?”

“秋菊姑姑倒没啥反应,还连说了几个谢谢呢。”小秤砣眨巴着小眼说。

“知道了,忙你的吧。”二愣子说着把鱼拿过来,接着对小秤砣说, “不要正好,今天有下酒的肴了。”说着返身进了办公室。

事实证明,二愣子只是嘴硬而已。一连几天,他还是接连让小秤砣往窦三家里跑了好几趟,不是拿了从河里捞的鱼就是从地里新摘的南瓜豆角紫茄子,窦三仍然打肿了脸充胖子,送上门的东西,坚决不要:“孃嗫,相当年吃观音土棒子骨头的日子都过来了,谁稀罕他这点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什么心谁不知道?今年就是绝收了,家里也死不了人,您呀还是拿回去吧,告诉二愣子,我窦三感谢他的好,但也甭想拿便宜让俺忘了他做的孽。”几句话说的小秤砣脸红脖子粗,后退两步转身要走。秋萍、秋菊姊妹俩在一边瞜睺着,看到窦三倔,时间一长倒也有些过意不去了。

秋萍之所以这样想,全是因为心肠软。她虽然恨陈二愣子,也从心底里怕陈二愣子,觉着事已至此,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人有顺风的时候,也有逆水的时候。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事不求人?对秋菊而言,则有另外一层考虑,觉得陈二愣子虽然可恨,但在自己面前态度还算诚恳,答应过的事情算是件件有了回音,特别是维国的事儿,他二愣子确实当正事办了,说明此人还算有救,心底里不再往深处计较了。

“他爹,人家陈村长也是好心,做事不能太绝了,人家把维国的事情办妥了,还没谢人家唻,咋这么薄人家面子。”秋萍边拌猪食边嘟囔。

“就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一旁的秋菊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走到小秤砣跟前,把一提篮南瓜接了过来,说道。

“嬢嗫妇人之见,完全是妇人之见,你们知道他二愣子安的什么心?典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窦三继续唱着反对意见,看着秋菊把篮子接过来,听着秋萍提起维国的话,动了动嘴,没再言语。

时间随着霏霏细雨进入七月,雨量有增无减。眼睁睁看着饮马河两岸和东岭上的地块里先后泛起了清水,满地的棒子叶逐渐萎黄,人们的心里落满了沉重的叹息。

七月中旬的一天早上,阴云中又传来了几声闷雷,随后大雨便倾盆而下,整个槐树庄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饮马河里已经波涛汹涌,浊浪翻滚。湍急的河水冲刷着两岸,河水摧枯拉朽,河床逐渐变宽,中午时分,已是汪洋一片。河里不时有大量的枯木檩条草堆顺流而下,披着蓑衣的人们伫在雨中望河兴叹,河水湍急,他们再也没有胆量下河打捞了。

傍晚时分,忽见一队人马沿着跑马岭、东岭等地鱼贯而下,个个打着绑腿,浑身透湿,但井然有序。下得岭来,波涛翻滚的饮马河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有几个战士曾牵着手试探着过河,但走了几步,又退回去了。

“老乡,”河对岸终于传来了吆喝声。人们用谨慎的目光从穿着、举止和亲切的叫喊声中很快发现,这是一支急行军的解放军队伍,个个行色匆匆,看来有什么紧急任务在等待着他们。

“前些天,国民党第11师胡琏的部队占领了南麻县城,他们是不是......看来又一场恶战免不了了。”看到此情此景,一些人消息灵通人士开始暗自猜测。

不多时,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已经默默地自发组织起来,他们从家里扛来了门板,拿来了井绳。很快,将綰好的井绳从河的最窄处扔过河岸去,然后依托两岸的杨树柳树将井绳拴牢,“小心拽着绳子。”一家人不分男女分成两排手握井绳相继下河,搭成人墙,肩扛门板,一座晃晃悠悠的临时木桥悄然而成。

组织者正是槐树庄的当家人陈二愣子和张姑娘他们。

对面的战士完全被槐树庄老少爷们自发举动所感动,排头兵们不约而同地跪在了身处河心的槐树庄老少爷们面前,眼含热泪,在命令中踏上了摇晃的木桥。当数不清的战士小步快跑急促度过饮马河消失在对岸夜色之中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

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后来才知道,这是华野韦国清将军率领的二纵队的一部分,他们原本去围剿东里店的国民党守军,因突遇大雨漫桥刚从东里店踅返而来,重新作好了围剿南麻守敌的战斗准备。

深夜来临,河水陡然降温,在水中浸泡了几个小时的人们早已疲惫不堪。当他们忍着疲惫把最后一个士兵送上岸,才手挽着手,一点一点地挪步走上岸来。

“救命,救命。”然而,就在最后一刻,悲惨的一幕却发生了,一个身影尖叫了一声,话没说完随即被浊浪打翻,瞬间没了踪影,众人应声相救,但已已力不从心。惨叫过后是死一般沉寂,前方一片漆黑。惊慌中人们紧急上岸清点人数,清点到最后,人们发现独独少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二愣子的媳妇牛本花——一个刚届不惑之年的女人,一个两个孩子的母亲。

噩耗传来,二愣子在众人的安慰下失声痛哭,哭声透过黑暗穿越雨声水响,撕心裂肺。

人们屏住呼吸,被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

出乎人们意料,第二天一早,刚刚抹掉眼泪的二愣子又率领着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牵着平时耕地的老黄牛出现在了张家庄村北的大坪崮上。

有人传言,大坪崮山脚下的那个空荡荡曾有大蟒蛇出动的红石洞里已驻满了华野纵队的近万名解放军。

大坪崮位于泰沂山脉中段,似蜿蜒的龙脊,与不远处孤零零的青龙山遥遥相望。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攀上崮顶,极目四望,山下的青龙滩一马平川毫无遮拦。有人说,如果在大坪崮上架上加农榴弹炮,10公里开外就可以把南麻县城固若金汤的胡琏部队的城池炸个粉碎。此时驻守在岭后三岔店的华野司令部的首长们正想方设法把这个主意变成现实。

当二愣子他们披着蓑衣到达大坪崮的时候,连阴雨仍然下个不停,山坡上一片湿滑。他们眼睁睁地看到六匹战马一字排开,将笨重的加农无后座力榴弹炮往大坪崮上强行拖拽。战士们拿着皮鞭含泪抽打,战马仰头嘶鸣,纷乱的马蹄将湿滑的山坡划出了深沟,岩石上冒着热气,但收效甚微。等战马精疲力竭之后,二愣子用上了牵来的老黄牛,虽尽九牛二虎之力,但加农榴弹炮还是像灌了铅一样,走一步退十步,难以如愿。

“村长,村长!”正当他们挥着牛鞭全力以赴的时候,山谷中却传来了急促的叫喊声。二愣子他们低头一看,不是别人,跑来的是气喘吁吁的“小称砣”。

“村长,你饶了俺吧。俺实在看不了孩子,他俩一天到晚直叫唤,开口闭口直喊娘,俺没有一点办法啦......”说着说着,竟眼泪汪汪的了。

“笨蛋,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还能干啥!没看见我正忙着吗?”看着小秤砣气喘吁吁地跑来,着急上火的二愣子阴着脸没有好话,“找我有啥用,让我回去哄孩子?让张主任他们帮帮忙,摊煎饼、纳鞋底儿,支援前线是正经事儿,看孩子也是正经事儿......老娘们在家,老爷们都留下,俺就不信大炮拽不到崮上去!”

“一,二,加把劲儿啊!一,二,加把劲儿啊!”“小称砣”披着蓑衣一步一滑地喊着“是”回村之后,二愣子挥动牛鞭,新一轮的拽大炮又开始了,“一,二,加把劲儿啊!一,二,加把劲儿啊!”直到天抹黑,牛拉大炮冲顶的行动仍然没有成功。从领导到战士,从战士到二愣子,个个精神萎靡失落异常。雨越下越大。好多战士泪流满面,仰天叹息;有的伫立在风雨中放声高喊,喊声穿过雨幕在山间游荡。夜幕降临,东南方、南方、西南方已经火光冲天,炮声、枪声、喊杀声连成一片,解放南麻的战斗已经打响半个时辰了,但大炮依然没有拖到大坪崮上去。

对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来说,这又是一次近在咫尺的战斗。就在槐树庄老少爷们的眼皮子底下,华野成千上万的部队东来西往,南北夹击,在风雨中往来穿梭;胡琏的11师则像乌龟一样固守南麻,坚不可摧。

从悦庄街道儒林集,从三岔店到南鲍庄,从花山到青龙山下,从大坪崮到埠村寺,从沙沟到吴家官庄,从中庄到马头崮,华东野战军与胡琏的第11师处处摆开了架势,以南麻县城为中心,在青龙滩方圆50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了国共两党在孟良崮之后纵横捭阖陈兵对决的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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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