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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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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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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三十三章 食堂断顿田茂尊气绝 大干快上老王家迎亲

田庄水库工地上发生的一幕很快传到了槐树庄。

与工地上的热闹场面相比,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是深表不屑,直摇头。

“龙生龙,凤生凤,生来的老鼠会打洞。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还记得当年王二坏的风流事儿吗?哈哈,而今他爹的腰都让粪篮子压得直不起来了,儿子还有心思在外头搞女人。一个字,牛!俩字,真牛!”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说话都是说一半,藏一半,弄明白得顿魂大半天。

王二槐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背着粪篮子在大街上低头拾粪。他任凭人们背地里嘟嘟囔囔,仍脸静如水。等维国周末回来,才掩上大门,当着维民、玉兰的面问清楚了前因后果表了态:“这门亲事,我不同意喛。你娘要是在的话,恐怕也不同意。”

维国听了沉默不语。他静听老爹给他分析不同意的理由,没有丝毫反驳。他知道这几年老爹和玉兰在槐树庄遭遇的一切,明白老爹身上的那个大粪篮子意味着什么,明白妹妹玉兰为啥年纪轻轻就去伺候生产队里的那几头老母猪,而且还不记工分……

弟弟维民和自己一样,只两眼泛泪不说话。

老爹第一次守着兄妹仨说起了秋菊,提起了前些年秋菊为维国和这个家所做的一切。维民的眼泪瞬间开了闸。

“没有秋菊,也许就没有咱的这一天......”老爹说,“记着,这个女人这辈子很难,但不简单。人啊,要有良心,要知道感恩喛。在人家最困难的时候,咱不能忘了人家,得帮人家,何况你们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我听说了,王维善当了村长后更加无法无天,他不及二愣子一个零头......咱出身不好,不能正大光明地帮人家,但我相信,你们兄弟俩肯定会有自己的办法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要相信,世道不会一成不变,它会变.....天无绝人之路……”

二槐的话说得兄妹仨咬着嘴唇答应着,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身上的这个粪篮子,我也不知道会背到什么时候。只要你们三个好好的,知道怎么做人,怎么处事,你爹我就是哪天背不动了,哪天死了,也会心甘情愿的……”说着说着,泪如雨下,“但还有一条,无论到了哪一天,无论是发达了还是落魄了,人的心不能变,你们中任何一个都不能忘了人家曾经对咱的好,对咱的付出,永远不能忘恩负义,心永远是红的……“

兄妹仨听着老父亲的话,耐心地点了点着头。维民更是把裤腿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听说那年秋天雨水多,棒子长得像牛角,地瓜大得似棒槌。但人们忙着炼钢,忙着修水库,忙着吹牛喊口号,忙着敞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陶醉在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上,一直忙着过了霜降、到了寒露,才发现地里的庄稼没有收割,地瓜没有刨,秫秫不曾砍,仿佛粮食、地瓜已和自己无关似的,全都任凭烂在地里。

听说奇怪的是,就是这样,竟然没有一个人心疼,没有一个人觉得可惜,好像什么都不是自己的一样。人们觉得吃饭不要钱,全都上级管,国家有的是,怎么会稀罕槐树庄的那么一丁点?人们仿佛有十足的信心集体沉浸在美梦之中。

一天三个鸡蛋,共产主义就能实现,什么勤快懒汉,全都没啥界限,干多干少一样,只需一铺一盖,一筷一碗,困了就睡,饿了就喊......大家的美梦一直持续到年关。

过年了,人们才发现食堂里的饭菜越来越少了。先是三菜一汤不见了,再是馒头煎饼限量了,继而油水少了,稀饭变成清汤了。

一开始,一家人怀疑韩大勺子和秋生不厚道,两人肯定带头把集体的东西做了手脚,一家人边吃边怨:“一天到晚这么累,饭都吃不饱。吃不饱饭,怎么干活?”于是有人提议,光埋怨没用,得动真格的——得查一查他俩的老底才是。

于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半年过去,队里的粮仓已空了大半!他们也得羁留着过日子。“我们要羁留着吃,万一年后......”韩大勺子、秋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但他们只是憋红了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出实情,谁敢说共产主义让人吃不饱饭?

“你俩这样不行,”后来村长王维善率向两人提出了严肃批评,“人民公社好,人民食堂好,这可是老人家说的。饭都吃不饱,怎么叫人民公社好?吃不饱饭,怎么才能大干快上?怎么能炼好钢铁?吃不饱饭,怎么对得起槐树庄3728斤3两4钱的模范产量?过年了,作为全区、全县示范单位,咱不敞开肚皮吃,谁还能敞开肚皮吃,呃?......”

“他娘的,这年头就不让人说实话......敞开肚皮吃就敞开肚皮吃,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操娘的哪门子心......”俩人挨了一顿批,差点挨了整,私下里商量道,“过年了,没有油水怎么成?队里不是还有老母猪,老黄牛吗?杀!......”

那个年关,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确实敞开肚皮过了一个好年。可是没出正月,食堂里已是捉襟见肘,有点上顿不接下顿了。王维善一看着了急,赶紧拉上“小秤砣”到区里找宋区长求援。俩人一到区里才知道,全区情况和槐树庄都是官差吏差——大差不差,好多村子正聚在一起愁眉苦脸商量对策呢。

宋区长一看王维善进来了,当是来了大救星,二话没说就给王维善派了任务:“王村长,你们村是模范示范村,没说的,一个月后,保证上缴三万斤粮......”王维善一听就傻眼了,木头人一样呆在那里。

“发什么呆啊,王村长。亩产3728斤4两3钱,这点儿东西不就是你十亩地的产量吗,多吗?”宋区长问。

“这......这......”话没说完,王维善赶紧闭了嘴,低头耷拉角地回来了。

“从今天开始,每人饭前就一把炒黄豆,馒头煎饼减半......”回到槐树庄,村长王维善就直接向韩大勺子下达了指令。

“呃.....呃......”看着村长年前年后态度大变,韩大勺子有点不太适应了。“这什么这,这是上级命令。我带头!一把豆子,一碗稀饭,保准能撑出屁来!”王维善扁愣着头,倒背着手说。边说边走到了门口又回来了:“韩大勺子,你给我记住,必须想方设法给我撑到今年秋后,还得给我留下千斤麦种......”说完,头一扬出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王维善带着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硬挤出3000斤口粮补了全区的空缺,虽完成了十之一,但还是受到了脸色泛黄的宋区长的口头表扬。

一人一把炒黄豆解决了槐树庄老少爷们的暂时困难,却让他们在大炼钢铁的路上屁响连天。黄豆带来的生物影响给了人们一个措手不及:老爷们儿脸厚不算啥,只是苦了大闺女俊媳妇,羞得不敢出门。

“从没听见大闺女放过屁,没想到大闺女放屁也会拐弯,也会有冲天炮......”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在困难面前从来不缺调侃,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笑。

日子瞬间过了清明,食堂改为一日两餐,黄豆照吃,馒头煎饼改成了窝窝头、胡萝卜炖地瓜干,油水近乎全无。

谷雨之后,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明显出现了营养不良征兆,脸色暗黄,眼窝发黑,头发杂干,加上连日劳苦,稍一动弹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到后来就直接懒在炕上不愿起来了。

食不果腹邪心起。食堂吃不跑,有人开始想方设法偷公粮开小灶。公粮越来越少,饭菜越来越稀,饭菜越稀越吃不饱,越吃不饱就越偷,越偷粮食就越少,不到个把月,槐树庄的人民食堂带着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进入了死循环。

那一年,听说槐树庄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人们不得已又挎着提篮刕起了树叶,拿着镰刀剥起了树皮,推着小车走向了红土岭,挖起了又面又细的观音土。

“吃了吗?”又成了人们见面时的主要问候语。

“吃了,吃得太饱了,蹲了一上午茅房,拉都拉不完......”

对方听了这样的话都会笑而不语,知道这全是骗人不打诳的瞎话,保不准和自己一样,早晨起来大便发干,像鸡下蛋孕妇难产一样憋红了脸蹲了大半天,才把硬屎头子挤出来呢,谁知道呢。

和以往不同的是,槐树庄老少爷们虽然个个都面对菜色,但“吃不饱”三个字却谁也不愿说也不敢说,都昧着良心“好好好”。

有人说,离青龙滩一山之隔的博山区石马公社断顿最早。那年,槐花他爹因年老体弱成为全村第一个扔了饭碗撒手而去的人。走的时候骨瘦如柴,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干瘪了的龙虾。面容失色的槐花披着白搭头哭得死去活来。维国站在一边不停地安慰着,面色憔悴而忧郁。维国知道,老人走了,槐花已成孤儿,看着楚楚可怜的样子,他觉得命中注定要和这个女人结缘了。

当天,两人无语凝噎。最后沉默着将老爷子下葬在了村后绿树环绕的山坡前。槐花无依无靠,扑在维国的怀里放声大哭。田庄水库工地上维国被反剪着扑通跪倒的一幕又浮现在两人眼前。俩人知道,彼此已是拴在一起的一对苦瓜,谁也离不开谁了。

此时的维国已下定决心,不管爹爹怎么说,他必定要将槐花娶回家,他不能将槐花撇下不管,能娶一个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女人,人生足矣。

简短截说。老人三七过后,维国没经爹爹同意就把槐花领进了家门。二槐一开始认为只是见见面罢了,没想到两人已私定终身。那天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鞭炮,没有满街摆酒席,俩人一起给眼含热泪的二槐行了大礼,在院子里拜了天地,就算全部到位。仪式后,维国向爹爹二槐专门做了解释,说明白了二人的前前后后。二槐耐心地听着,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点着头。看到两人海誓山盟,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老伴儿金枝,他眼含热泪,会心地笑了。

二槐觉得,他已经一个世纪没这么高兴了。看着眼前的儿媳,他完全忘了最初的坚持。“都是傻孩子!”二槐心里想,“这年月,谁还敢给我王二槐做儿媳妇?敢迈进这个家门的,都是不怕被我王二槐牵连的,我二槐还能说啥喛.....”

槐花的到来让全家人喜出望外。特别是玉兰,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是和新嫂子“自来熟”了。看着兄弟姊妹地亲热劲儿,二槐突然间两眼泛光,仿佛生活重新充满了希望,他赶紧把维国叫到跟前:“维国啊,咱老王家又多了一口人,这是个大喜事。我好久不出门了。今天我想亲自到前边去和你茂尊大爷爷说一声,主动道个喜......”说着,高兴地打开大门,拔腿往外走。

等二槐倒背着手,出了老鸹巷,转过碾盘,沿着小道走到小汪边上 ,忽然看到好多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靠近一打听,才知道出事了。

大爷田茂尊中午时间还在家喜的搀扶下拖拉着双腿拉拉着涎涎在人民食堂吃了两个秫秫窝窝头,喝了半碗胡萝卜汤,回来没多久又张开嗓子喊“饿”,田郑氏无米下锅,急得团团转,赶紧打发家喜到食堂找他爹想点办法,自己忙着到鏊子窝里去找那两个偷偷烤好了的熟地瓜。

当田郑氏哈着气倒腾着手拿过地瓜来,田茂尊已把一锅子地瓜干加棒子骨头面儿熬成的糊涂刮得一干二净,正两手捧着大肚子一个劲儿的打嗝傻笑,糊涂汤稀稀稠稠地粘了一身。大家都知道,自从春生、冬生兄弟俩莱芜战役战死沙场后,田茂尊一直处在半傻半癫状态,吃多了喊饿,吃少了喊饱,闲着的时候满嘴里嘟嘟囔囔,整天傻问“春生冬生回来了吗?”谁也不认识。就是家喜从朝鲜战场上吊着一只胳膊回来,他也只是傻盯着端详,嘿嘿了笑了半天,又转身蹲在地上和泥窝去了……

烤熟的地瓜还没送到老头儿嘴里,孙子家喜就怀揣着两个窝头从食堂返回来了。于是大家忙着七手八脚地把地瓜、窝头端往老人脸前送。但就在这时,田茂尊却忽然眉头一皱,额头冒汗,双手抱着肚子躺在地上打起滚来。他瞬间脸憋得通红,大喊大叫着,使劲地指着自己的腚后头示意大便。一家人又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放下地瓜、窝头,脱裤的脱裤,拿盆的拿盆,折腾了半个时辰,却没排下来。

如此这般,一连折腾了好几阵子。等夜幕笼罩的时候,田茂尊忽然从大喊大叫中一下子平静下来,脸上痛苦的神色消失,颜面开始舒展,嘴里开始嘟囔着说话。一会儿说,“希贤兄弟,你干啥去?等等我。”一会又叫“春生冬生,您这俩怂孩子,套兔子也不叫着你爹......还有夏莲,你个傻闺女,你不认识你爹了?”说着,傻笑着往前一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浮肿着脸给田茂尊老爷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那天,食堂暂时停业,炼钢炉暂时熄火,劳动着的都放下了锄头䦆头,争先恐后而来。王维善胸带白花,亲自给这位挂着“光荣人家”牌匾的英雄父亲跑前跑后地张罗着。王二槐和三个孩子被允许为田茂尊披麻戴孝,槐花因有身孕未准参加。唯一令人不解的是,当天张罗完田茂尊的丧事,王维善竟一时胡言乱语,魔怔了半天,嘴里喊着“大爷,饶了我吧,我不是人……”直到自己“啪啪啪”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之后才清醒过来,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又谈论了很长时间。

两天后,饮马河西岸的西林里又多了一个坟茔,与王希贤、王赵氏的坟茔一左一右,一起守候在娘的身边,在走了翘的“扁担”一侧又挂上了一根挽了扣儿的“矩绳”。

两年后,田茂尊的坟前和王家大院的门前同时窜出两棵茁壮的新槐。两棵槐树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又过了若干年,等长到碗口粗的时候,王家大院门前的那棵又差点被红卫兵砍倒,理由是王二槐不老实,拾来的鸡屎狗粪没完全往生产队里交公,自己隐瞒了“革命果实”,假公济私偷着施给那棵槐树了——凭什么他家门前的槐树长得那么旺呢?

后来听村里有年纪的人说,那棵小槐树确实长得不慢,不到十年的工夫,就已经出落成一棵双臂不能合围的大槐树了,就像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浓密、留着小洋胡的魁梧青年。期间,树顶上又招来一窝新老鸹,老鸹每天欢叫着,经常在维国修葺一新的院落里上下翻飞,依旧注视着槐树庄的岁月变迁,成就着老槐树庄新的韵致。

                                2019.06--2022.09 初稿

                             2022.9--2025.07 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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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