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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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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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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二十五章 亲兄弟对决战场 好后生接过刀枪

在莱芜和庄地界能碰见当了国民党少校营长的大爷田春生,王维国想都想不到。多少年来,维国对大爷田春生的印象只保留在脑海中,远没有对三叔冬生的印象深刻。那个模糊的轮廓就像老爹曾经的过往,无论是赶着驴车卖碗,还是到东里店卖烟膏子,亦或是早年带领乡亲们抗匪,只存在自己的想象中。大爷春生早年的骟猪之路,手腕子哆嗦的毛病,埠村寺的和尚之死,德州大战中的赤膊抗日,只是偶尔听他们谈起过,一切犹如春秋季节青龙滩上空的云朵,一丝一缕的,既不清晰也连不成片。

及至在部队上见到了身体健硕、肤色黝黑、身着墨绿色美式军装威风凛凛的大爷田春生,维国才将各种传言和传说与现实连接起来。不过维国对大爷春生的印象仍然没有像显影液里的底片一样完全浮现。大爷春生比三叔冬生身材更高,更相貌堂堂,怎么和“手腕子哆嗦”“银样镴枪头”等一些奇谈怪论画上等号呢?关于玉红坊以及春杏大娘的传说是真的吗?如果不是真的,大爷爷田茂尊为什么要将早年的春生趋之门外?大娘春杏还在春生大爷的身边吗,怎么没见到他呢.......”好几次,维国想张嘴问个明白,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就是离开和庄去莱芜城的那天下午,大娘春杏也未露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三年前,于学忠的51军奉命“离鲁整训”,没承想在南撤的途中即遭遇了日伪顽的惨烈狙击。那次战斗发生在沂河南岸的蒙阴境内。

在那次惨烈的战斗中,战区总部少将副官处长魏凤韶为掩护于司令顺利突围中弹阵亡,军务处长李子衡身负重伤,连长田春生率小钢炮等人舍身掩护最后成功突围。田春生再次以卓越战绩晋升683团四营营长,然而,小钢炮却在最后一刻和突围中的二三百名战友一起牺牲殉国。为此,田春生曾经沉郁了好长一段时间。

日伪的狙击和小钢炮的离世一度激起了春生强烈的复仇欲望,但几次行动未果,却惹来了博山腹地数千日军的迅速驰援,春生他们不得不且战且退,先退马头崮,再退蒙阴三宝山。

三宝山的惨烈战斗让春生再次想起了德州城和鬼子们的赤膊战,他和战友们趁夜色顶住了鬼子的三次进攻和飞机的数次轰炸最后身陷重围,弹尽粮绝。他们不得不再次瞪大了眼睛,端起钢枪拿起大刀片,使出浑身解数精疲力竭地杀出一条血路。当他气喘吁吁地收起大刀片躲进一处山沟里的时候,才发现粗大的核桃树下只剩下了他和一名断了左臂的战士。战士残破的臂膀堵满了柴草仍血流如注,眨眼的功夫脸色苍白轰然倒地。春生悲痛欲绝,俯身呼喊,但再也没能让这位勇敢的战士睁开眼睛。

愤怒的春生暴跳如雷,抽出大刀片欲重回战场。然而当他努力迈步向前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坠了千斤沙袋,再也跑不动了。春生庆幸那天晚上在核桃树下的沉睡没有引来山间的野狼。

等第二天日上三竿,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他才从沉睡中醒来。嗓子里像炉火过膛口渴难耐。他强打精神,在四处寻找泉水的路上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后来才知道,三宝山上300多名战士在昨天的战斗中弹尽粮绝,全部做了日寇的俘虏,他们没有被优待,而是被反绑着堆在一起,身上泼了汽油,惨遭焚烧灭尸。泛着浓烟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鬼哭狼嚎的惨叫直冲云霄。

当春生在山沟底下找到一处满是污垢的水源,喝饱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战场上的时候,三宝山下的河沟里只剩下了泛着狼烟的灰烬和灰烬里残存着余温的累累白骨,战场上已空无一人。他跪在灰烬白骨前嚎啕大哭,哭声在山谷间悠然回荡。

悲痛欲绝的春生再次想到了死。他觉得人生如梦了无意义。他开始怀疑一切,原来的,曾经的,当前的,凡是自己选择过的,如今似乎全都失去了价值。

他颤抖着闭上眼睛拿起刀片横亘在脖颈上,却在朦胧中看到了风一般的春杏从远处飘然而至。春杏哭着告诉他,在鬼子没有被赶走之前他不能死。多年来她知道他的心,他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痛,为她苦,直到现在还孑然一身。虽然她知道,在兵营里,曾经有数个各有所求的风骚女兵先后溜进过他的营帐,而且在短暂的时间里,他与一个个陌生的女人做到了彼此交融,但她知道,当时的他完全貌合神离,脑海里想着的依然是她——春杏。她很满足。作为回报,她决定一有空就走进春生的思绪中去陪伴他,让他精神上不再寂寞。唯一遗憾的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离开这个整日战火肆虐的世界的。好几次她想告诉他,但几次都不落忍。

她害怕春生承受不住打击而轻生,军队中会因此减少一个与鬼子主动对决的战士。她明白,在部队上,有好多人只是口号震天,心底下却各打各的算盘,有的甚至不惜与狼为伍,助纣为虐,狼狈为奸。至于百姓的死活,没有丝毫挂在心上。他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别的不说,整个青龙滩上的队伍不少,但真正能印在老百姓心里的,又有多少呢?不是自夸,自己没有看错人。春生,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无限欢愉的男人,是个真男人,是抗日斗士中的优秀代表。

她告诉春生,未来的日子里,她将在另外一个世界静静地等着他。在那里,她会为他再精心布置一个天堂,就像德州城里那所温馨的小屋。时到如今,鬼子已是最后的疯狂,没有疯狂就没有灭亡,他们离灭亡已经不远了。等鬼子滚出中国以后,等槐树庄的老槐树上再孵出一窝新的老鸹,她就下决心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已经在这个充满炮火和硝烟的世界里烟消云散,像天空的飞鸟,曾经飞过,但没有划过任何的痕迹。杀死自己的就是那帮唱着鸟语挥着屠刀的日本人。那个时候,她还将陪着他再回趟槐树庄,也向老人们说明真相……

梦见春杏,春生的身体里再次充满了力量。他觉得热血充盈浑身再次沸腾。他冷静地放下大刀,双膝跪地仰天一声长叹,挽起袖口起身与数百名曾经的“同事”拱手告别,下决心继续追随一直让他魂牵梦绕的51军。只有51军,才是他灵魂安息的地方。

然而当他满怀信心准备赶赴51军的新据点安徽阜阳的时候,前面却传来了苏鲁战区总司令部被撤的消息。他再次遭遇五雷轰顶——西安事变后被少帅张学良委以重任的东北军司令兵权旁落,干了军事参议院的副院长。噩耗传来,让信心满满的春生再次体会到了世事无常。他为于司令惋惜,更为于司令抱打不平。堂堂的苏鲁战区总司令,说完也就完了。看来世界上只有荒唐是最真实的。他的心又开始像梦一样游荡。司令是什么,司令和自己这个一介武夫有区别吗?

他又想起了春杏的梦中嘱托。很快,不可一世的鬼子和春杏梦中所言兵败如山倒。随着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失利,新任司令官、蒋委员长的得意门生李仙洲虽然未能北进青龙滩,但却很快加入到了接受鬼子兵受降和与八路军争先恐后的地盘争夺之中。山东腹地很快发展成为国共对决的主要战场。

在跟随大部队南征北战的征程中,春杏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了春生的梦境中。春杏告诉他,鬼子走了,仗打完了,不该再在部队里费心劳神了。她已经为他精心布置了一个天堂,就像德州城里那所温馨的小屋。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就差槐木大床上挂上蚊帐,熏炉中燃起檀香,院子里修上小桥,池子里种上花草了。她来征求意见并邀请他有空去走走看看。

梦中的春生犹豫不决,每次醒来后都神情恍惚浑身酸疼。

等队伍北上进驻莱芜和庄后,他又做过一次奇怪的梦,梦见春杏说所有的一切已经完工,就等入住了。近日,她想陪他回槐树庄走一趟,一是与父母告个别,二是与父母做个解释,说完飘忽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这个梦境没出几天,青石关一带玉皇顶的战斗就悄然打响了。

没想到,就在那一次战斗中,春生的生命竟意外地走到了终点,而陪着他一起将生命走到尽头的还有他的亲弟弟田冬生。

莱芜战役要打响的消息传到槐树庄的时候,连长田冬生和张良民兵队长张玉芝的火热恋情正伴着寒风的肆虐而持续升温。

半年前,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千万军民共同参加的“滨河县青龙区热烈庆祝日本鬼子滚出中国”的庆祝大会逐渐演变成老少爷们的集体狂欢。

狂欢现场,冬生玉枝两人和无数军民一样兴奋异常,沉浸在巨大的亢奋和喜悦之中。是日,青龙区所有的机关、学校、村庄、大街小巷,像滚了锅的开水,全部陷入沸腾。人们扯着红绸,脱了衣衫,尽情地唱,尽情地扭,对着锣鼓尽情地敲,尽情地打。没有锣鼓的,随手拿起身边的破脸盆、茶缸子、破系筐,甚至一切能发出声响的家什、物件,高喊着“鬼子投降了”“毛主席万岁”,发泄着八年来积攒在胸口压抑在心头的漫天怒火,用肆意的眼泪与欢笑体验着从无限痛苦到幸福无边的心理裂变,感受着当下,憧憬着未来。

夜幕降临,意犹未尽的人们又把沟底里的干草、田野里的棒子秸和早已破败的麦草点起来,燃起团团篝火,继续着日间的狂欢。

田冬生和张玉芝则按捺不住悄悄地远离了兴奋的人群,在漆黑的夜幕下激情相拥,用另一种最本能的方式宣泄着来自心底的欢乐。忘我的拥吻曼妙无比,周围的喧闹被激荡澎湃的内心彻底屏蔽,俩人完全沉浸在唯有你我的世界中。俩人从一开始的彼此品尝到浑身燥热难耐到情不自禁地解开对方的衣衫,35岁的田冬生终于卸下了往日所有的矜持,在内心上下翻滚的热浪中伴着远处敲锣打鼓地节奏酣畅淋漓地展现了一个正常男人在战争以外的猎猎雄风。天地合一,物我两忘。无比的愉悦到来,田冬生的脑海里依次闪现出了冲天的火光,嘹亮的冲锋号响,无边的呐喊声和端着冲锋枪尽情扫射的场景。战斗结束,田冬生听到了一次又一次和弦般美妙的呻吟,让他如醉如痴兴奋异常。混战中,冬生的肩部受伤,留下了玉芝姑娘一排完整的牙印。身子底下铺好的麦草一片狼藉,冬生的军衣、军裤和千层底差一点不知了去向。

一阵狂风暴雨之后,两人瞬间平静下来,眼前是繁星闪耀的苍穹,身边是凉凉的夜风,远处依旧是兴奋的狂欢。两人仰躺于天地间,共同回忆着曾经揪心的过往和丝丝难忘的瞬间,心情此起彼伏。动情处,两人淡然相视,彼此抚摸,冲动再次潮起,又毫无羞涩地再次吹响战斗的号角。那个夜晚,注定属于他们两个人,虽然远处众人的狂欢在月亮西下的时候才渐渐散去。

彼此交融带来两情相悦。从此,饮马河畔,跑马岭前,成为两人信步徜徉的理想所在,当然包括饮马河岸两侧的小树林,还有当年张姑娘为养蚕而培育起来的那片桑树林,这里都成为两人慢步徜徉之后最好的放松之地。

据说,当时的冬生依旧戴着军帽,穿着军装,玉芝依然齐耳短发,蓝色短褂,俩人小腿以下均打着绑腿,腰际别着短把手枪。有好事者曾经打探过,两人在小树林中的举动不是交流思想,也并非商谈工作,而是欲望和疯狂。有一次竟让身边的手枪走了火,惊得桑林处小鸟四处飞散,远处的人们竖起了耳朵。一切就像当年冬生爬到树上无意中看到巧云花蹲在沟底下露着雪白的屁股解手一样,人们四处传唱。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们的描述绘声绘色,听的人面红耳赤,冬生他们却一直认为俩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很少有人当着冬生及其家人的面谈论这些,一是因为田冬生本人显赫的抗日经历,二是因为老田家在槐树庄的突出地位,三是因为有人已经得到风声:不久后,青龙解放区赵区长将亲自为冬生张玉芝主持婚礼,听说区里的这一决定已经让佝偻起腰来的田茂尊兴奋异常,不亚于年轻时候吃了猪蛋蛋后倒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压街的兴头。

然而到了春节边上,莱芜战役就要打响的消息却意外地将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

当时田茂尊已开始着手备料,谋划着在田家大院东侧扩建新房,张姑娘则招呼着槐树庄的几个老嫲嫲陪着田郑氏忙着做两头绣花的枕头和花花绿绿的床被,而田冬生和张玉芝则忙着瞅准一切机会如胶似漆。

后来有人出洋相称,当冬生的勤务兵快马加鞭到槐树庄通知冬生马上归队的时候,田冬生并没有在家里老实呆着,而是和张队长一起躲在了一处旁人无从知晓的“安乐窝”里,直到天已过晌才一个黑着眼圈一个满面滋润地回来。

不过,听到归队的消息后,两人倒丝毫没有含糊,决定大婚之期顺延,等战役结束后另行补办。

冬生当时要求,所有的已做成的床被全部充公,所有的结婚准备马上停止,一切必须为即将开始的战斗做准备。

张姑娘妇女主任的作用再次得到充分发挥,碾棒子摊煎饼,搓麻线纳鞋底,每次槐树庄老少爷们战前习惯做的一切,没等下通知,全槐树庄的老少爷们都一样不落地开展起来。

“爹,娘,我俩的日子早晚得办,可今天还不是时候。毛主席和蒋老头子在重庆谈崩了,俩人没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咱老百姓又得过两年紧巴日子了。八年都过来了,还差个三年两载的不成?甭担心,你儿子就是打仗的命,等打完了仗,俺就赶紧回来把婚事给办了,耽误不了您二老抱孙子......”冬生一边牵马一边回着头说,“嫂子,回头和陈书记商量一下,发动一下槐树庄的有志青年,想参军的赶紧报名,估计区里马上就要展开新一轮的征兵工作......”

说着,冬生顺手把玉芝抱起来放到马背上,自己飞身上马坐在玉芝后边,带着警卫员一溜烟跑了。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田郑氏的眼里一下子就泛满了泪花。田茂尊也沉默着摸起了腰上的烟袋,一声不吭地吥咂起来。“怂孩子,就知道打仗,独独知不道他爹他娘的心……”二老心里同时想。

二愣子和张姑娘的工作很快开展起来,区里派来了王指导员进驻槐树庄。征兵现场仍然放在了庄前菜园子广场上。庄里组织了锣鼓队,会场内锣鼓喧天,彩旗飞扬。“保地保家上前线,争当英雄好汉!”“争当子弟兵,参军更光荣!”等红色标语挂满现场。

敲锣打鼓中,田家喜第一个报了名,虽然他的年龄还差一个月才满18岁。多年来,三叔威猛勇敢的高大形象早在他幼小的心里生根发芽。家喜曾经数次在爷爷面前表达过当兵的欲望,但爷爷的态度却完全出乎预料,反映相当冷淡。

“家喜,你记住,你是咱家将来的顶梁柱,明白吗?你大爷、你三叔当了一辈子兵,摊了什么好……”说着竟两眼含泪,哽咽不语了。

看到爷爷如此,家喜不再说话,也不再提当兵的事了。

直到鬼子投降的消息传来,老人的脸上才有了喜色,特别是当戎马半生的冬生荣归故里,而且还带回来一个风姿飒爽的女民兵队长,老人的心里才乐开了花,不但腰板直了,走路轻盈了,而且还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歌谣。当然,他更盼着有一天春生也如冬生一样光彩地回来。鬼子投降了,这孩子如果多长个心眼,也早该回来了。新政府才是人民的政府,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他还是不敢抱有太大奢望,他知道,老田家的子孙和他一样,太拧,老是一条道儿走到黑。事实证明,想彻底改变两个人的信仰,比登天还难。

冬生的回家意外吹散了老人心头的另一件感伤。二槐他们离开槐树庄已半年有余。为此,他曾数次假装若无其事地倒背着手拿着烟袋走过王家大院的门前。王家大院墙头上已长了青苔和茅草,院子里一片死寂,门上的铁锁也生锈了。没人的时候,田茂尊会在门前站一会儿,黯然神伤,见有人经过,他则马上若无其事地佝偻着腰走开。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会抬起头来无言地看看天,瞧一眼门楼子上方老槐树上的那窝刚来扎窝的新老鸹,它们要么站在枝头,要么衔来新枝,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和下面的院落没有丝毫瓜葛。看不了几眼,老头子会再心里打个艮扥,而后再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日后有人说,他们曾经看见年迈的田茂尊来到饮马河边的老林里,骨堆在老娘和弟弟王希贤的坟前好长时间,回来的路上眼睛红红的,谁也不知道老头子在老娘和弟弟的坟前说了些什么。人们看到的是老头子的话像青龙滩春天里的雨水,越来越少了。

冬生的回家,则完全打破了这种沉闷的局面。爷爷心情大变家喜也随之心情大好。看到菜园子广场上群情振奋,家喜丝毫掩饰不住心情的激动,豪不犹豫地报了名。家喜的报名,引来不少人伸出大拇指,说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面对众人的夸赞,家喜倒显得十分低调,一笑了之。

和田茂尊一样,窦三也没到现场去。窦三的心情比田茂尊更复杂,二槐命运的改变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特别是前些日子的诉苦会数次变成了批斗会,他因此明白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为此,他倒觉得自己十分坦然,好几回了,自己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就是还有几次整得区里来的领导下不来台,也好几回让陈二愣子不满意。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厚道和本分本来就没有错,他何必看人下菜碟呢。

窦三还想起了二槐举家出走的前夜。俩人只默默地坐了两分钟,话没多说,但俩人眼神交流之后已心知肚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他只是等二槐一家人悄无声息地走后一再叮嘱狗蛋,出去玩的时候无论如何要多留个心眼,只要听到维国回来,马上回来通风报信。同时自己也加强了戒备,在槐树庄里伸长了耳朵。谢天谢地,维国回来的时候没人察觉,直到维国匆忙的离开。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几乎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了。

与姐夫窦三相反,秋菊则没有这么多顾虑。

今天吃罢清晨饭,她就悄悄地来到了征兵现场。不出所料,家喜果然报名了。家喜签字报名的时候正好被秋菊看了个正着。秋菊不好上前阻止,咳嗽了一声后选择了离开。她知道家喜的性格,自己认准了的事儿非干不可。家喜曾不止一次地在自己面前提起自己的三叔,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家喜曾经和她提过当兵的事,当时她没说赞成也没说反对。如果赞成的话,没准家喜第二天就会跑到区里去报名了。说实话,她舍不得家喜离开槐树庄。鬼子走了,当兵还有啥意思?她想。她曾经幻想着家喜披着大红花过来娶她。她知道家喜心里有她,不像维民,啥事都不靠谱。但她还是同情维民。当他看到二槐大爷和维民被无数次地戴上高帽挂上破鞋游街的时候,她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难受。她不像某些人,会在别人落魄的时候踏上一只脚。虽然,她还会时不时地回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维民对她犯下的无耻一幕,特别是那股生核桃烂花生野栗子花搅在一起的特殊腥臊气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当从姐夫窦三口中得知二槐带着全家出走的消息时,她既没有感到十分意外,也没有感到过度悲伤。只是看到家喜报名的时候,她又突然想起了维民,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生核桃烂花生野栗子花搅在一起的特殊腥臊气味。她知道,只有家喜真正懂得她的心,虽然守着家喜从未提及维民的所作所为,没有透露过那股生核桃烂花生野栗子花搅在一起的特殊腥臊气味,但她还希望从家喜的身上也能闻到那么一种味道,那味道肯定比那股生核桃烂花生野栗子花搅在一起的味道更好闻。

如今家喜要走了,就要和三叔冬生一样穿上军装奔赴战场,她能怎么办呢。枪炮不长眼,万一......万一有啥意外出现,谁是她将来的依靠?

“家喜哥,俺......俺不愿意你去当兵。”饮马河滩杨树林里,面对家喜的兴高采烈,秋菊鼓着勇气左手挽着辫子说,“听说,莱芜要打仗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蒋介石撕毁了和毛主席签的协议,想独吞抗日果实......”家喜看着秋菊不高兴,赶紧解释说,“咱刚解放,才把地分到手,你想让他们再把分到手的地要回去吗?”

秋菊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家喜从哪里学来这么多新知识,“可是......可是俺就是不想让你走......”

“俺也不想走。要是大家都这样想,都不想离开家,咋才能打败蒋介石,解放全中国......你看俺三叔,多神气......放心吧,菊儿姐,俺一定会立个战功回来......”家喜信心满满地说。

“俺不喜欢什么战功不战功,俺就想......”听着家喜的话,秋菊认真看着家喜的眼睛,“家喜哥,将来,将来你还能娶俺不......”说着,秋菊左手挽着辫子,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这是家喜没有料到的,他有些喜出望外,又陡增些许伤感。他忍不住伸开双手,一下把秋菊揽到怀里。菊儿姐,俺怎么不想?俺做梦都想......你知不道,俺前几天还一直梦着你呢......等打完仗回来,回来俺就娶你......”说着低下头,吻在了菊姐姐的前额上......没多久,秋菊竟挣脱开家喜的怀抱,一溜烟地跑了。

家喜报名参军一事遭到了爷爷田茂尊的强烈反对。

“家喜,到爷爷这里来......”家喜一进家门,就被爷爷叫住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爷爷说一声?去,和你娘说,咱把名字退出来......”说着,拉着家喜就去找儿媳张姑娘。

“爹,我和秋生都商量好了,就叫他去吧......你孙子这回在槐树庄老少爷们面前出息了,庄里报名报得多,都是你孙子带的头......”张姑娘看着老头子拽着儿子过来了,赶紧一把拉过来说,“保地保家上前线,咱不带头谁带头啊,爹?家喜这孩子,早该到部队上锻炼锻炼了,你看他三叔......”提到冬生,田茂尊当即耷拉下脸来:“孩子羡慕他三叔也就罢了,你们也羡慕他三叔?真弄不懂你们心里咋想的,当兵的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说丢就丢说没就没……今天你们放家喜到部队,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田茂尊一看儿媳妇话不松口,秋生躲在一旁不说话,知道没啥指望,撂下一句话离开了,“还有春生这怂孩子,这么多年了,也知不道回家捎个话,是死是活还两说着......国共两党闹起来,和亲兄弟打架有什么两样!?——吃饱了撑的。”

三天后,胸戴大红花的家喜和众多小伙伴们披上了解放军的战袍,一起伴着喧天的锣鼓坐上了区里来的大卡车,突突地启动了,身后是送行的人群,前方是崇高使命的召唤。

那年春节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春节。喇叭里说,蒋介石正命陈诚部、李仙洲部南北夹击与华野决战临沂:第二绥靖区副司令长官李仙洲在王耀武授意下出博山过莱芜、新泰长驱南下,国民党参谋总长陈诚坐镇徐州调兵遣将指挥23个整编师正逐步形成对“小延安”临沂的合围之势。国民党电台连日来的宣传造势一浪高过一浪,搞得整个青龙滩内人心惶惶。

最紧张的莫过于田茂尊,因为儿子、孙子一起离家参战,已经十天了到如今音信全无。过年了,他连忙年的心思也没了,猪头没买,炸活儿也没心思炸,整天端着烟袋躲在旮旯里抽闷烟。张姑娘和秋生只好自己动手烙好了两个猪头买了三个猪蹄冷了一大盆冻给老人端过来,老人没心思下筷也没心思下酒,还是整天端着烟袋不说话、不理待人。

过了些时日,前线又传来了陈毅、粟裕正率领着10万部队从临沂“溃逃”的消息,竟让老人连着三天没睡个安稳觉。“鲁南战役不是打了大胜仗吗,如今怎么让人家围着打?解放军啥时候这么窝囊过,这到底咋了?”老人时不时地摸着烟袋说。

月余后。莱芜方向终于传来了隆隆的枪炮声,炮声如雷,低而沉闷。

从早晨到夜晚,近百里之外的槐树庄也明显感到了地动山摇。

晚上,西北天际更是耀起冲天的火光不停地电闪,似晚霞般炫丽夺目。

第二天,乡间便传来了好消息,说华野10万大军前些天在临沂唱了一出绝妙的空城计,解放军主力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声东击西南征北战,从“日落村”到“天亮庄”,已经主动放弃临沂,并在莱芜布好了一个方圆几公里的口袋阵,李仙洲部队栖栖遑遑撤退中成了陈粟将军的瓮中之鳖。

田茂尊闻言,不禁端着烟袋长舒一口气:“咱就知道,解放军就不会打那样的‘窝囊’仗......冬生他娘,炒盘花生米,我要喝一盅……”田茂尊一块儿石头落了地,不仅想喝点放松放松。

酒足饭饱之后,田茂尊安静地躺在床上,感到了浑身的疼痛与劳累,时间不长,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爹,俺和春杏回来看你来啦......”合上眼没多长久,只见春生身穿蓝色长袍,披着紫色马褂,梳着大背头,手里提留着一包油答答的点心,满脸堆笑,跑着进了家门;后面跟着风姿绰约的春杏,身着蓝色粉花旗袍,头上插着一朵白色的小花,浑身凹凸有致,猛然间似春杏细看又像巧云花,说话间已飘忽至跟前。

田茂尊当时纳闷,这怂孩子咋回事,回家也不打个招呼?回家来咋还穿着长袍马褂了呢,军装呢?还有春杏,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弄得田茂尊有些云里雾里。老婆田郑氏似乎也在一旁啷当着脸,一脸的不高兴。田茂尊一看老伴儿这个样儿,心里明显不舒服:“儿子儿媳这么多年不回来了,应当高兴才是,啷当着个脸给谁看呢?”

“不会下蛋的老母鸡......”田茂尊话没说完,不想田郑氏就当头来了这么一句,一句话说得春杏绿了脸,扭曲着,瞬间杏眼圆睁,春生提溜着的那包点心也魔术般变成了一把骟猪用的三尖两韧刀,伸到了自己和老伴儿跟前......就在这危急时刻,背后竟传来了砰砰两声枪响,春生、春杏两人惨声倒地,脸部瞬间扭曲,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飘然而逝......

田茂尊哎呀大叫一声,猛然间醒来,浑身挂满了冷汗......

就在田茂尊老两口一起梦见春生、春杏的第二天,那是个寒风刺骨的清晨,田冬生带领他的悦庄独立营参加了华东野战军在和庄玉皇顶附近的伏击战,打响了莱芜战役的第一枪。

在玉皇顶周边的战壕里,冬生和他的战友们裹着棉衣守候了整整一个晚上,曙光微露,干枯的茅草上挂着冰莹的霜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冬生打着哈欠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棉衣,拿起了挂在胸前刚刚缴获的一架日式望远镜,打眼一看不要紧,睡意全没了:钢盔铁甲的国民党驻守在博山山区先行支援的先头部队正踏过青石关逶迤而来,战马钢枪,全副美式装备,让人毛骨悚然,他知道国名党的王牌77师露头了——他不知道的是大哥田春生就在这支部队中,侄子王维国刚去见过他。

很快,冬生他们轻拉枪栓做好了伏击准备。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强烈的炮火瞬间将国民党77师的先行部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峡谷内顿时浓烟滚滚人仰马翻。

一阵炮火过后,冬生他们几乎是跟着子弹一起踏着乱石急速地插入了敌人的纵深,将狭长的队伍拦腰截断,77师的这支队伍很快首尾难顾,除一部分被歼外,更多人马被赶鸭子般逼到了玉皇顶脚下。作为莱芜城东北部的重要阵地,玉皇顶很快成为双方争夺的主战场。

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冬生他们第一次见识了一种火舌肆虐的美式武器,这种武器不射子弹,专门喷火。火焰所到之处,瞬间一片焦土。每次火舌袭来,都会听到战友们杀猪式的惨叫,冬生马上想起了当年父亲用火钩子烙猪头时的场景,鼻子耳朵眼睛里全是黑烟,空气中充满着浓郁的烧烤味道。烈火扑来,冬生他们只好连滚带爬,和当年面对尹疯子的淫威拽着大黑翻入沟底类似,躲过了火烧火燎,但眉毛胡子瞬间已荡然无存。

再次休整后,冲锋号响起,被熏得满身乌黑棉花套子外露像叫花子一般的冬生他们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又一次向玉皇顶发起了冲锋,呐喊声枪声炮声又瞬间响成一片......

这次冲锋短暂而又激烈,包括喷火枪在内的所有的美式装备全部发力,国共双方战士都拼了命打红了眼,满是巨石的战场最后化为一片焦土——冬生的生命也最终在这片废墟上走到了终点。

同样参加过莱芜战役的家喜后来说,当时他并不知道三叔冬生在玉皇顶阵亡的消息,他只知道与自己参加的城西吐丝口的战斗相比,城东和庄的玉皇顶伏击战一点儿都不逊色。吐丝口的战役是为了截断李仙洲部队的向西突围,低矮的土石屋顶成了他们的掩体和战壕,打倒最后一片墙倾屋摧。玉皇顶的狙击战则是完成来自博山外围的增援企图,他们的共同目的就是让钻进莱芜口袋阵的李仙洲集团彻底陷于孤立,把他们彻底包围起来,做成包在饺子的肉馅儿。玉皇顶的战斗最先打响,它的感召力无与伦比,它的胜利不仅鼓舞了接下来吐丝口的战斗,而且传遍了整个军营,让参加整个莱芜战役的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玉皇顶战役胜利的感召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特别是46军军长共产党员韩炼成放弃指挥部分部队成了无头苍蝇以后,整个部队上上下下全打疯了。摧枯拉朽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整个莱芜城及附近山峦到处炮火连天,漫山遍野人仰马翻喊杀声不绝于耳。在三天三夜的战斗中,全副武装的国名党部队没想到竟如此不堪,近6万部队被砍瓜切菜般彻底歼灭。

这一消息,让举国震惊,让华野上下欣喜若狂。而就在在全队上下欢庆胜利的时候,家喜听到了不幸的消息,解放军8800名牺牲者的名单里竟然有三叔冬生的名字!

消息确定后,家喜禁不住放声大哭。他全然不知所措,三叔冬生一直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他怎么能牺牲能说走就走呢!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因此而极度悲伤。他更知道三叔冬生在爷爷心目中的地位,三叔走了,爷爷他会成个什么样子!?……他该怎么办?爷爷还盼着三叔成家等着抱孙子呢!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爷爷......

然而,正当家喜一筹莫展之际,两天后他又收到一个令他抓狂的消息,大爷田春生也在同一天牺牲在了玉皇顶!这更让他出乎意料,他想不到大爷田春生也参加了争夺玉皇顶的战斗,而几天前他们还为国军在玉皇顶争夺战中全军覆灭而欣喜若狂!天哪,爷爷常说天无绝人之路,为什么老天爷不开眼,让老兄弟俩在一场战斗中互相残杀,让老田家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战斗结束后,家喜的情绪低随之落到了极点。

胜利没有给家喜带来丝毫的喜悦,他像一支打了蔫的苦瓜一样畏缩在了部队的偏僻角落,眼前已空洞,时间已停止,一切已远去,未来遥不可知。

直到今天,还有人坚持认为,春生就是被弟弟冬生一枪打死的。但他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射杀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冬生则被随之而来的一发流弹击中,脑浆崩裂当场死亡。也有人说,春生是被弟弟冬生打死的不假,但春生中弹的同时,已经认出了弟弟冬生,他在倒地的一刹那,看到了冬生的浓眉大眼,看到了冬生惊惧不已的眼神,而就在冬生悲痛欲绝的时候,一颗炮弹从远处袭来,轰隆一声巨响,冬生亦灰飞烟灭化为肉末齑粉......

不管怎样,兄弟俩在莱芜战役中共同牺牲的消息成为既定事实,两个人和千千万万的牺牲者一样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沂蒙山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消息传到田茂尊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莱芜战役刚刚结束,田茂尊就佝偻着身子到村头河边听风,默默地打听,为啥战争结束了,儿子、孙子还不回来。

冬生说过仗一打完马上就会回来的。冬生的新房已经砸了墙脚,料都备的差不多了,只等冬生回来,一家人快马加鞭齐动手,啥都齐全了。“老子和你娘还等着抱孙子呢。”田茂尊心里想。但每次外出,人们都闭紧了嘴打哈哈,一次次大失所望。

时间长了,老头子不免开始生疑,整天端着烟袋蹲在屋框子里抽闷烟。直到张姑娘从村里开回来一个证明,证明冬生、家喜已经根据部队需要开赴了新的前线——临沂,老人才信以为真。

“怂孩子,打了一辈子仗,心里就木结他(没有)爹和娘......”想孩子的时候,田茂尊嘴里就忍不住直嘟囔。有时候,张姑娘还会假装兴奋地拿着冬生、家喜的来信——大多是请赵老先生小儿子写的——回家念给老人听,“平安的消息”报过来,老人自然会吐着烟圈儿点头微笑。

就是后来部队上分别寄来了冬生和春生的“阵亡通知书”以及解放区政府颁发的“光荣人家”牌匾也被张姑娘收了起来,事件被有计划地雪藏着,倒也相安无事。

但纸里包不住火。莱芜战役结束半个月后,从张良村却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平时干净利落风风火火的玉芝姑娘莫名失踪了。

消息传来,田家大院一时万分紧张。消息说,失踪前,玉芝姑娘突然变得神情恍惚,沉默寡言。冬生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玉芝一下子愣在那里,一下子傻了。好多姐妹试图好言劝慰帮其打开心结,但均毫无进展。后来,为了让她安心静养,副队长任平同志主动把队里的大小事务都接过去,也收效甚微。玉芝的眼神愈见呆滞,神情越来越不正常了。她先是主动摘掉了那顶标明民兵队长身份的八路军帽,或捧在手里或揣在怀里或板板整整地放在枕头边,有时傻傻地端详上大半天,有时莫名其妙地对着它暗自流泪,嘴里嘟嘟囔囔,时而哭笑不止。

忽然有一天,玉芝姑娘竟好像着了魔似的,将帽子紧紧地揣在怀里,解开那条曾经让自己威风凛凛的腰带,拿在手里高兴地喊着,兴高采烈地舞着,飞快地向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到处乱跑。

听人说,当时玉芝姑娘最喜欢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饮马河畔的白杨树林,一个是河对岸张姑娘栽下的那片桑树林。一到河边,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有时会又说又笑,好像身边有个人似的。有时候,她会静静地踱到那片桑树林里去,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一般回来的时候,人们会发现,她的脸上会泛着少女的羞涩,精神似乎恢复了常态,脚步也和原来一样轻盈起来。

再后来,人们发现她越来越喜欢打扮,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唇上拿门上的对联纸着了色,红红的,脑后绾了缵,胳膊上挎了一个红包袱,笑盈盈地转身而去。

5 “新媳妇要去嫁人喽!”路上的孩子打趣地说,“给俺一块糖吃呗!?”但兴奋之中的玉芝姑娘啥也听不到,只顾往前走。

没想到从此以后,孩子们再也没能见玉芝姑娘挎着包袱回来。

热心的人们找遍了附近的村村落落,音信全无。这个从小死了爹娘,平日里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茁壮成长起来的未婚姑娘,一去无影踪。后来,随着孟良崮、南麻战役等系列战事再起,玉芝姑娘走失一事被战争的紧张气氛彻底冲淡,人们不再有任何谈论。

一年后,有人才从博山青石关带来消息说,半年前一个放羊的后生曾在玉皇顶附近见过一具女尸,性状特点和玉芝姑娘极其相像,此人二十三四岁年纪,深蓝色本地布碎花小夹袄,后脑处綩着纂,身上没有明显受伤的痕迹,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弯曲着的左胳膊前甩着一个包着杂物的红包袱。当时放羊的后生胆小,见状后吓得赶着羊群就跑了,连看也没敢看。

听到消息后,槐树张妇救会主任张姑娘大为吃惊,曾暗地里派新当选的民兵团长王维善领了庄里的二三个自卫团员前去打探过,但没找到尸首的下落,只是山上意外开出了一片白色的野蔷薇花,一簇簇盛开着,浓郁而芬芳。王维善回来说,蔷薇花开遍了当年冬生、春生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这些花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玫瑰的娇艳,只是不计荣辱地盛开着,自由而烂漫。

王维善回来说,当地的老乡还在山坡上给他们指认了一对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刺槐,两颗刺槐已经有碗口粗细,根部麻花般缠绕在一起,一人多高后又一分为二各自生长,像兄弟般亲密,人们亲切地称之为兄弟槐。一到夜间,兄弟槐附近会时不时地传来呜呜呜的哭泣声,有时又像诉说着什么。而更令人惊奇的是,所有的声音人们在山下听得很清楚,只要上得山来,所有的哭声所说声都会声音全无,整得所有人闷得像葫芦。人们经过多日观察仔细分析,没找到任何原因,只是发现兄弟槐开叉处开了一处裂口,每天都会汩汩地流出泪一般的胶状物,泛着血色,让人心动不已。

“没办法喛,听到哭,俺们就朝玉皇顶兄弟槐那儿点上一炷香,很快哭声就停了,树也不流泪了,灵得很……”王维善学着当地人的语气绘声绘色地说,“只有蔷薇花漫山遍野地开着,享好看了。”

突然有一天,一直将信将疑的老人田茂尊闲着没事,又和往常一样到背着手到村头河边去打探消息,刚走出门口,竟发现几个娘们堆在一块儿叽叽喳喳,他一露头大家便猢狲一样散了,只留下一句“俩人一起走了,这老头子命苦啊...…”强烈鼓荡着田茂尊的心。

“咋说半截子话唻,哪俩走了......大山他娘,你把话说清楚......”老人觉着他们神情不对,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去追问。但老人的问话根本无人打理,一家人跑的跑散的散,眼前只留下了一条空荡荡的街。

“秋生,你给我过来!”老人一进门,端着烟袋锅子朝着正在编提篮的秋生喊:“你跟我说实话,冬生和家喜到底怎么了......今天,你必须和我说实话,不说实话,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爹,你说啥呀?家喜和他三叔都去临沂了......昨天家喜还来信了,说是当了班长呢......”秋生见状仍然稳住心神,认真地说。

“班长不班长,我不稀罕。你们要是合起来骗我,看我不打折你那腿!”田茂尊仍然不相信。

话到这里,秋生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儿,一瘸一拐地走到屋里假装着翻箱倒柜拿出家喜写的信来给爹爹看。

“别鼓捣这个,欺负你爹不认字是不是?.....”说着摆了摆手,一边咳嗽着一边进屋去了。

田茂尊自那天听了一群女人躲在一起叽叽喳喳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第二天吃了早晨饭他谁也没告诉,决定自己到张良村走一遭,他下定决心私下里去找找玉芝姑娘了解一下情况,顺便打听打听冬生的下落。他估计整个槐树庄已经对他守口如瓶,一家人合起来欺骗他。只有到外村去,才能查到事情的真相。

他慢慢吞吞走了大半晌,等他一进张良村,两个在村头摔纸牌的孩子就给他交了实底。不但给他说了玉芝姑娘疯迷的事,还提到了冬生和春生一起在莱芜战役同归于尽的事儿:“听说牺牲的兄弟俩就是槐树庄的姓田的兄弟俩,这阵子谁知不道,你还问这个?”俩孩子说的有鼻子有眼,田茂尊听后嘴唇雇佣了一下,两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了。

秋生、张姑娘在众人的帮助下把老爹从张良村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上黑影了。田郑氏看着昏迷不醒的田茂尊一阵嚎啕大哭。众人手忙脚乱,请来大夫把了脉试了鼻息,听到“木(没)有事,这是急火攻心”的判断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不出所料,第二天鸡叫时分,老人竟颤巍巍地醒了过来。众人一阵狂喜。但老人并没有因众人狂喜而激动,而是眼睛直直的,张口便问“春生冬生套兔子回来了吗?”问得一家人张嘴愣了神。

“兄弟俩刚走,哪能这么快就回来......”听着问话,人们知道是犯了什么症候,赶紧想方设法顺着老人胡乱打圆场。

“哦哦哦”,奇怪的是,任由众人胡乱搭腔,老人也并不追问,然后又呆呆地闭着眼睡着了。

“春生冬生套兔子回来了吗?”老人醒来后,还是这句话。

“兄弟俩刚走,拿了兔子来,给你下酒......”众人在一旁说。

“哦哦哦”,田茂尊还是眼睛直直的,并不反问什么。

时间久了,一家人才明白过来,老人似懂非懂答非所问,好像思绪又回到了20多年前。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家人又惊又喜,惊的是怕老头子再出什么意外,喜的是命算保住了。田郑氏看见老头子这个样,啥话也不说,只是回过头去偷着抹眼泪。

几天后,老头子下了床,也是说些倒三不着两的话,弄得一家人含着眼泪和他瞎白活。就是家喜年底回来探亲,老头子也没能认出眼前这位穿军装的小伙子就是自己的孙子,一会儿喊“冬生”,一会儿喊“春生”,一会儿又叫“狗剩子”,一家人心里沉渣泛起更不是滋味。特别是田郑氏,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没人的时候躲在旮旯里抹眼泪。

而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老人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好,一顿能吃两个大卷子不说,还能喝上一大碗糊涂汤。

“能吃,说明身体还不孬......”一家人又得到不少安慰。

与饭量一起增加的还有酒量。只要给倒上,端起来就喝,无论喝多少,也无醉意。后来,一家人怕他喝坏了身子,悄悄地把酒杯换成茶水,他仍照喝不误,不气也不恼,怎么都成。只是一生不离手的烟袋,默默地挂在腰间,不是忘了点,就是忘了抽,有时摆弄着,好像忘了那是一根烟袋。

“冬生春生咋逮兔子还不回来?”玩够了,老人逢人就问。

“今年兔子少,不好逮了!”来人随口应答,老人“哦哦哦”地连连点头,对了错了从来不计较。有时还偶尔想起“大黑”来,“大黑呢,大黑哪里去了?”

“和冬生春生逮兔子去啦!”有人回答,他也“哦哦哦”地回答,不再多问......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十多年。十多年里,冬生结婚的事从来不再提了,只是看着屋框子发呆:“春生、冬生逮兔子咋还不回来?”旁人随便应付,一如既往。日后,当二槐领着维民、玉兰从外地回来,戴着高帽子被游街,大街上熙熙攘攘万头攒动,纷纷攘攘挤着看热闹,他也无动于衷。就是到了年后南麻战役开战,炮火震红了半边天,他也只是重复着“春生、冬生套兔子咋还不回来?”这句倒三不着两的话,忙着手里的营生,自娱自乐,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那天,庄里人敲锣打鼓接连几天庆祝,他依然平静异常无喜无忧......

他唯一发脾气的时候是在“大跃进”后的那两年,生产队里突然断了粮食,一年下来,全家人只分了20斤地瓜干两瓢子半黄豆,一直胃口不错的他,一到晚上就饿得大喊大叫:“冬生、春生套兔子啥时候回来?饿——死——啦!”开始的吼声尖而有力,过了三个月后吼声减小,两年后,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老人的喊叫,皮包着骨的老头子被活活饿死在炕头上。

据说,那天老头子曾在最后一个时辰回光返照兴奋异常,瞪着眼睛不停地大声喊:“冬生、春生,你俩怂孩子好歹回来啦......想死你爹啦......”喊着喊着,两腿一伸,歪了头,气绝身亡,享年7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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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