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干冷的空气清澈透明,月亮象铜镜一样挂在天上。严寒阻挡了人们外出的脚步,也将狗的叫声冻结起来。槐树庄的每条街道上静寂无声。
此时,一个黑影提着一个方形的皮箱绕过老鸹巷口,出现在了王家大院的大门前。斑驳的月光透过老槐树光秃的树梢洒下来,门前斑驳错落,影影绰绰。来人疾步上前,摸准了黑漆大门上斑驳的铜环,轻声叩响了大门。没想到大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声。
“吭,吭,”远处突如其来传来两声低沉的咳嗽,吓了敲门者一跳。他猛一回头,发现一个戴着棉帽穿着臃肿的中年人正徐徐向自己走来。他赶忙侧身,躲在过道处的黑影中。来人到前没有躲闪,而是径直走到了自己眼前。虽然多年未见,但此人的神态和举止却异常的熟悉:这不是把自己一直看大的窦三叔吗?“窦......”他刚一张口,来人赶紧打了一个“嘘”声,上前拽起他的胳膊,心急火燎地离开了。
“嬢嗫维国,你可回来了,今后晌你幸亏碰到的是我,不然麻烦大了。”进家后,窦三赶紧双手掩了屋门,神色谨慎悄然说到,“你不知道,你家已经搬走了。你爹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我,一定想方设法等你回来。”
“俺爹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怎么了?!”觉察气氛不对,维国的脸刷的一下变了色,不安地问道。
话没说完,窦三的眼中已噙满了泪花。沉淀了许久,窦三才将维国走后槐树庄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回顾了一遍。
一切出乎维国的意料,仅仅两年时间,怎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
大灾之年,他在济南听说过青龙滩的状况,原本想回家看看,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回来,目的是不给家里增加额外的负担:多一双筷子,多一张嘴,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回来做什么?况且自己的家底摆在那里,撑着度过难关应该没啥问题,他想。
而今学业已成,正逢鬼子被赶出青龙滩,家乡已解放,这时回家,本来是团圆的好日子!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般模样……他听说过解放区八路军的土改政策,让劳者有其田,他是赞成的。他原本担心老爹思想守旧,不愿意把自家的田地交出来,还想回来好好做做老爹的思想工作呢,可……特别是自己的老娘,她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五雷轰顶啊!
瞬间,再也把持不住的维国紧抱着满脸皱纹的窦三失声痛哭,像水库开闸,一泻千里!
看到维国泣不成声的样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咕哝着嘴唇,两眼模糊……是啊,年纪轻轻的孩子怎能容得下这样的打击!?
静寂的夜空停止了脉动。好长一段时间,维国才停止了哭泣,慢慢地抬起头来。
“嬢嗫孩子,这都是命……人强强不过命...... 你爹他们离开这个家,确实是迫不得已啊。”窦三两眼看着维国说,“嬢嗫孩子,光哭,解决不了问题啊!”
“窦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说的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维国说着话停止了哭泣,举起袖子擦干了眼睛。
“孩子,有些东西你还不知道,你这个时候回来忒危险了,有些人巴不得你回来呢......年景不一样了,人心隔肚皮啊。”窦三断断续续地说,“人家合伙儿整你们,就因为你家……嗨,不说了。嬢嗫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论出身,我比他们更‘贫农’......但是维国啊,不论碰到什么事儿,就是天塌下来,你可得停住啊,任何时候都得像个‘爷们’,拾得起放得下......”窦三镇定地说。
“我知道了,窦叔,您就放心吧。”维国看着窦三的眼睛深情地回答,他好像又想起了那句“天无绝人之路”的话,强忍悲痛,焦急地问道,“快告诉我,俺爹他们去哪儿了,叔?”
“具体说我也知不道。你爹走的时候,只和我悄悄地比划着指了指“西边 西边”,可能是莱芜、新泰方向吧。”窦三说到。
听到这里,维国全明白了——他恨死自己了。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回来看看这个家,恨自己早年为啥要孤注一掷外出求学?而今,母亲走了,家没了,奶奶家父兄弟姊妹不知所踪,他维国对得起谁呢?
“窦三叔,我知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必须马上离开槐树庄,我不会自找麻烦的......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说着,维国强忍悲痛,赶忙抓起皮箱起身告辞。
说话间,秋萍起身到房屋子里拿来一叠煎饼,用床单布四角包袱包好了:“维国,路上带着......”说着将包袱斜系在维国的肩膀上。“事不宜迟,俺就不留你了......”窦三也赶紧附和道。此时,狗蛋兄弟早已睡熟,南屋里侧身躺着刚有困意的秋菊听见声响,也忙不迭地起来,一看是多年不见的维国,竟吃惊地站在那里,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维国一身灰色竖领学生装打扮,头戴一顶有黑色前沿帽挡的学生帽,一条红色围脖绕在脖子里,显得挺拔伟岸,成熟潇洒。
“窦叔,窦婶,咱们后会有期,您们也多保重,俺走了......”维国走出屋门,发现呆站着的秋菊,不免转身看了一眼,便很快消失在月光如银的夜色中。
一家人看着维国离去的身影,僵直地矗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他们不知道什么结果在等待着他,他们很快集体想到了“世事无常”四个字,脑袋里木然空荡,挂满了无数问号。秋菊的眼神更复杂,脑子里一片空白。曾经风光一世的老王家,怎么就瞬间这般田地了呢?她继而想起了二槐被游街时的情景,想起了庄民们鄙夷游离的眼神。为什么,为什么槐树庄里就容不下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了呢?王家走了,维国走了,曾经的王家大院就这么消失了吗?他们是不是就永远不回来了?我一直以为我秋菊命苦,怎么觉得维国他们比自己还命苦呢?
她披衣出来原本想安慰一下维国的,但见了维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悔死了。她瞬间又想起了家喜,心乱如麻,还有维民,哈哈,生命真她娘的太有意思了!她不禁仰了脸,呆望着深邃的天空,看着繁星闪烁:星星啊,你们眨着眼尽情地看吧,耐心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世间的每一个人轮番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场,然后再一个个谢幕,最后再虚无飘渺地变成星星,一个个地挂在天上……
第二天早饭过后,天幕渐渐低垂,天上竟鹅毛般纷纷扬扬飘下一场大雪来。天近傍晚的时候,雪才慢慢停下来。这时,维国正带着疲惫之躯顺着淄河岸边的羊肠小道走在一片大山之中。
他知道,顺着大山往里走,只要一路往西,不到两个时辰即可到达莱芜城。
两年前离家的时候,父亲曾告诉过他,出门在外全靠自己。如果实在需要帮忙,可到自己的老家——博山八陡走一趟,那里还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常年做陶瓷买卖,见多识广,保不准可以指点一二。自己当时就是走的眼前这条羊肠小道,“道上有条岔路,往北去八陡,往西去莱芜,可记准了。”他记得很清楚,没错,父亲他们若去莱芜,应该也是走的这条道儿吧?。可他们真的去莱芜了吗?他不知道。
他禁不住停下来抬眼远望,前方皑皑一片,没有半个人影。他有些担心,害怕这次又无功而返。就像上次到八陡寻亲,拖着疲惫的身躯,问遍了所有的住户,哪有亲戚的影子?
想到这里,维国双手扶着膝盖,立起身来。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提箱忽然变得像山一样沉重,他实在提不动也走不动了。他真想一屁股就地坐下,躺在雪窝里不再起来。
等喘够了气,眼看天色已晚,那股寻亲的劲头忽地又从心中燃起,才重新逼着自己站起身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再遇着啥事,该怎么办?”他不禁心里打了一个激灵,思绪又重新跳跃起来。
“哎呀,大兄弟,人不留人天留人喛,店里喝壶茶,睡一宿,歇购了再上路吧。”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将维国从杂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顺着声音抬头一看,一个身穿蓝色白点碎花布棉袄棉裤的中年妇女拿着一块红手帕,紧并双脚站在屋前打着招呼,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妇人背后的山坡处座落着一间茅草小屋,屋顶上隐约飘着炊烟,烟囱处的积雪已经融化,整个屋顶上像被抠了一个黑色的大眼睛。
维国愣怔了一下,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叫,他赶紧拿了皮箱,大踏步掀帘走了进去。屋里笼着炭火,暖意烘烘扑面而来。
“兄弟,吃点啥喛?”老板娘热情地问。听着这特殊的口音,维国觉得异常亲切,和老爹说话一个味儿。他抬头望了望老板娘,脑海里竟出现了阿庆嫂的模样。
“走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走出博山?”维国心里想,于是顺口问道,“这里还是博山吗?”边问边摘下围巾挂在墙上。
“是啊。俺这里叫青石关喛。越过前面那座桥,漫过一座水库,再翻过一座小山,前面才是莱芜呢,大兄弟,还是睡一晚上再走吧......”老板娘态度热情。
看着老板娘态度温和,维国不禁“哦”了一声,说:“有啥吃的?”
“俺是小本买卖,只有肉末粉条火烧和老博山油粉喛......”老板娘依旧笑脸相迎。
“好,两个火烧,一碗油粉!”“好唻!”
不一会儿的功夫,火烧和油粉被端了上来。维国饿狼扑食一般,两个火烧一碗油粉很快狼吞入肚。
汤足饭饱,维国刚想站起来说声“谢谢”,不想随即感到额头、脚底开始冒汗,眼前开始打转,疲惫感强烈袭来,他竟不由自主迷迷瞪瞪地靠在椅子靠背上睡着了。朦胧中,他隐约地看见老板娘正微笑着将手伸向了刚才放在一边的手提皮箱......
维国一觉醒来,已经躺在了一个松油火把熊熊燃烧的山洞里。
洞内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高矮胖瘦的小喽啰分列两边,一个虎背腰圆的首领伸着腿翘着脚躺在裘皮太师椅上。维国想,坏了,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咋就又进了土匪窝了呢。
博山青石关,多年前,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崇山峻岭之间,一条扁担宽的小路蜿蜒而过,最窄处仅容一辆小车通过,两边岩如壁削,陡峭险峻。清代著名文学家蒲松龄先生曾写诗赞颂青石关:“身在瓮盎中,仰看飞鸟渡;但见山中人,不见山中路。”山中有象鼻子洞、牛鼻子洞、黑老鸹洞等若干山洞,历来匪患猖獗。
“早听说象鼻子山洞帮主替天行道,是绿林好汉,想不到也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算什么英雄?!”这是维国醒来后面对象鼻子山洞帮主的第一句话。他知道,面对这些帮主匪首自己只能智取,不能蛮干,不会见风使船,只能死无葬身之地,“我那随身带的皮箱里,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不是书就是些烂衣裳,帮主您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还稀罕这点烂东西?”说者有心,听者有意,维国的几句硬气话竟让象鼻子山洞帮主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我的眼线果然没看走眼喛,告诉你,能上山如伙的,都是天下豪杰,我这里可没有一个酒囊饭袋喛......” 帮主拿眼望了一下被反剪了的维国,撇着嘴,上下顾噰着,用舌头从左后边牙缝中舔出一块肉末来一口吐在地上,接着说,“告诉我,你箱子里的那些书是什么书?嘀溜拐弯的那些符号是干啥用的,快......快如实招来喛!”说着,抬起右手来使劲地拍了拍椅子的右把手。
维国知道,这伙土匪肯定看过他的皮箱,翻了他的课本了,这是他在济南无线电机务高级研究班三年的学习教材,两年的学习成果啊,这下可完了,他想。
一时听着土匪问,维国下定决心将计就计,看能否赢得转机:“哦,那是我这几年的学习成果,全是些电报符号。”维国语气铿锵,显得颇为自信。
“也就是说,你会破译电报密码,会收发电报喽?”帮主不紧不慢,从貂皮大椅上慢腾腾走了下来。
“当然!”维国好不示弱地回答。
还甭说,一问一答之间,维国的胆量和学识还真让象鼻子山洞帮主一下子肃敬起来。
大家可能不知道,几天前,象鼻子山差点被一股子八路连根端,原因就是偌大的土匪窝里缺一个能破译电报的人才,没做到知己知彼。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打当天晚上老板娘在店里把维国蒙翻,在手提箱里发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土匪们其实就在维国的身上打起了歪主意。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让维国在惊吓之余感到啼笑皆非:维国不仅好吃好喝好招待,而且还碰到了平生最不为人齿的经历。这段经历让维国想起了江东娶亲的刘备刘皇叔。他知道,无缘无故地被人待见和优待,等着你的可能就是深不可测的陷阱。我王维国可并不是乐不思蜀的主儿,维国想。
当天晚上酒足饭饱之后,维国就着鸡鸭鱼肉打了多年来的第一个饱嗝,刚要躺下睡觉,一个花枝招展素不相识的女子竟敲开了维国的房门。
这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一进门就麻利地脱掉了外衣,白花花的身子毫无遮拦地呈现在维国的面前。这是血气方刚的维国第一次见到女人赤身的裸体,他一下子面红耳赤。羞愧间,他目睹了这个女人布袋似的乳房和两股间黑乎乎的三角地带。维国浑身难受又惊愤不已。他的慌张和大声呵斥让这个陌生的女人最终羞愧难当,不得不重新披上大衣故作镇定地点燃一支香烟愤然而去。
这次特殊的经历一直深埋在维国的脑海里,即使多年后从部队转业归来,到当了教书先生认以及到了他的新婚之夜,这个裸体仍时不时地隐藏在自己的记忆中。这段不光彩的经历,他从未为外人提起,终其一生只深埋在自己心里。有时自己还突发奇想,如果当时自己放弃了潜意识中的矜持,而是接受了这个陌生的浪荡女子,自己的人生又会面临一个怎样的局面呢?
维国不知好歹的举动还是引起了土匪的怀疑。“他分明就不想入伙,还是干掉他算了。”有土匪黑着脸建议道。“不行,这样的‘好货’一般哏不到嘴里,干掉他,只代表了咱四个字——鼠目寸光,废物......”帮主在不同意见中坚持了自己的见解,显得远识超群。
为了打消土匪的顾虑,维国冥思苦想之后又计上心头。一天,他鼓起勇气当面向土匪提了一个条件:现在地位、女人对自己都不重要,既然洞主看得起我,我决定留下来哪儿也不去了。但有一条件,山上必须买一台全新的发报设备,洞里原有的那台吱吱叫的发报机已经老掉牙了,发出的信号最容易被破译,如果哪天出了问题,谁都担待不起。
“为了安全,也为了咱将来事业的发展,咱必须想办法换台新的。”维国的建议很快被批准并得到了回报。
新设备到来后,维国不但自己夜以继日地拼命工作,还特地培养了几个有模有样的徒弟,一起带着他们研究学习,通宵达旦。没到半年,越来越融洽的局面竟逐渐放松了土匪的警惕,维国终于在刚崴过年来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朔日之夜等来了机会,他以解手为名仓皇逃遁。
那天夜里,他徒步翻越了几个山岭,没人发现他逃跑的踪迹。只是在黑漆的夜里,于一处草丛中他惊讶地发现了四只绿莹莹的眼睛,当时,四只眼睛如手电筒一般直射过来,让他毛骨悚然,差点惊坐在地上。他知道这四只绿莹莹的眼睛是什么:不是别的,是两只恶狼的眼睛。他感觉那四只眼睛好象已经发现了他,而且像萤火一样围着他逡巡游荡了好长时间。四只眼睛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疲惫感全部消失,他瞬间屏住了呼吸,深藏在草丛里,睁大了双眼,一动不动,额头上惊起斗大的汗珠。他不知道后来坚持了多久,才逼得四只眼睛越走越远,直到倏然不见。维国庆幸,庆幸这两个野性十足的家伙没有对他发起攻击,而是和自己一样选择了离开。直到听着那凄厉的嚎叫声逐渐消逝在远处的山谷中,维国才感到两腿发软,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堰边的石部旯子中。
天亮以后,维国发现自己躺在了一户庄稼人的土炕上。墙上烟熏火燎,屋笆已成古铜色。炕边的杌札子上,坐着一个村姑,正在专心致志地纳鞋底。一根修长的花辫子,红头绳扎着,一直垂到腰际。蓝色白花的齐腰小棉袄合着腰身,时不时地拿锥子抿着秀发,麻线在怀里跳跃着。抬头看见维国醒来,姑娘话未出口脸儿先红了:“你......你醒了?”姑娘羞怯地说,“俺......俺爹到镇上去拿药去了......俺爹说,你那伤还没好利索......”姑娘放下手中的活路,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走到桌前去端一个黑乎乎的药碗。
“谢谢,谢谢妹妹,费心了......”维国说着就想起来,腿部一疼,又躺下了,“哎,对了,俺......怎么躺你家里了......你是谁?”
“俺是谁不重要。俺只想告诉你,你已经在俺家躺了三天了,吓煞俺了......俺爹把你从坡里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伤,都快冻僵了,好不容易才暖和过来......还是俺给你上的药呢。”姑娘说着,把鞋底夹在两腿之间,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维国看着姑娘的身影,眼前却出现了象鼻子山洞里那个女人的裸体,登时感觉一阵羞愧,连忙连说了几声“谢谢”。
“咋谢俺呀?”姑娘只是矜持的咬着嘴唇,没有回头。
“这......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竟把维国给噎住了。
屋子里暂时陷入沉默。维国看着屋笆继续发呆,姑娘又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两只眼睛左顾右盼,兴奋之情溢在脸上。一会的功夫,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短暂的沉默才被打断。
“爹,你回来啦!?”一声兴奋喜悦的叫声传来,把维国从胡思乱想中拽回来。
“回来了。小伙子醒了吗喛?”门外传来一个老男人低沉的声音。
“醒不醒,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是姑娘的声音。
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手拿烟袋、穿着白汗褂子的老头儿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包草药。看着老伯进来,维国想起身打个招呼,但身子一皱,浑身酸疼,又躺下了。
“躺着别动喛,你身子骨还弱得很,一会让槐花儿给你熬上药,再喝一副,休息休息就好了......”老人说着,顺手把药给了门前纳鞋底的槐花姑娘。姑娘二话没说,放下活路接过药来,把辫子盘在身后,回首看了一眼床上的维国,笑着低头出去了。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出门在外,好长时间了吧?”
“大爷,太谢谢你们了......您是俺的救命恩人,俺一辈子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说着,维国两眼放光,眼泪顺着两个眼角流下来。维国眼含热泪,一五一十地将真相如实相告。维国打开话匣子,从如何离家求学,如何学成回家,如何突遭变故,如何异地寻亲等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听着维国的话,老人哏着烟袋,扑出扑出只管抽,不吱声了。
“孩子,能从象鼻子山里走出来,可不是简单事儿!”老人抽了一袋烟后发了话,“鬼子被赶跑了,但象鼻子山里的土匪更顽固。现在解放了,不怕他们了,土匪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说着说着,老人的声音一度哽咽,眼里竟噙满了泪水。
维国躺在床上看了老人一眼,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怕引起老人更大的悲伤来,只好把问号藏在肚子里,没再追问。
“孩子啊,看来你的命和我差不多。咱爷俩啥话也甭说了,我救了你,你也不用谢我。你伤好得差不多了,该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吧。”说着又哏着眼袋不言语了。
老人话音未落,一直在外偷听的姑娘却推门进来了。“爹,出身不好又咋了?人家伤还没好利索呢,就想撵人家走啊。真狠心!”一句话说得老人更不言语了,“出身,出身,出身是人说了算的?凭出身就该一棍子把人打死?再说了富人也是一点一点过下的,凭啥没收了人家的田产,还要敲锣打鼓地游街,这不是侮辱人吗......”
听着姑娘认真地表达着观点,老人哏着烟袋,还是扑出扑出地冒着烟,不吱声。
“俺想不通。咱庄里那天开陈渺之的批斗会,戴着大高帽,反绑着,让人家跪在地上......俺看不惯......‘耕者有其田’俺拥护,可俺看不惯他们这么折腾人......”看着老爷子不动声色,姑娘摸着辫梢,继续说,“听说咱庄里也有好几个跑了,都说跟着吴化文的部队跑的......活不下去了,还不许人家跑......?”
“住嘴!小孩子家,知道啥喛?”没等姑娘说完,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傻丫头,说啥话?以前过得啥日子,不知道?现在解放了,要是你娘还在……也不允许你这样说嫌话!”老人说到这里,语调明显放缓,有些哽咽了。他看了闺女一眼,又瞧了瞧躺在炕上的维国,说,“这样吧,你再休息一天。明天一亮你就走吧。莱芜城,我有个亲戚在那里,他可能能给你帮上忙......”
“大爷,不用了吧。俺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俺现在就走.......”说着,维国挣扎着,就要起来。
“爹,你咋撵人家走啊,人家伤还没好呢......”姑娘本来听着爹爹说起娘的时候,心里一时泛酸不好受,没想到张口要撵维国走,一下子急了,“上俺姑家去,是吧?他知不道路,俺送他去!”
“你不能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虽说鬼子走了,但天下并不太平......你走了,不要你爹了?”老人端着烟袋,两眼盯着姑娘说。
“不,俺就要去!不让俺去,俺也去!”姑娘摸着辫梢,扭过头去,梗着脖子,不愿意了。
“好,好,好,一块去!但明天保证让你表弟把你送回来......”老人知道拧巴闺女的脾气,张口答应了,“过了年还没到你姑姑家打个逛呢,去了也带俺问声好喛.....”
“爹,你真好!”槐花姑娘听完话猛地挎起爹爹的胳膊,又高兴地起来。
“大爷,你看,又给您添麻烦了,这多不好......”维国躺在床上,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眼前的姑娘,激动地说。他明白大爷的心思:知道了自己的出身,老头子心里有疙瘩了。
“怎么不好?这样最好!你去寻亲,我去走姑家,咱一起结个伴儿,有啥不好的,是吧,爹?”姑娘看了一眼维国,又看了一眼端着烟袋的老爹,调皮地笑了。
“好,好,好,赶快给他炖药去吧你。没个样了。”老人端着烟袋看了看炕头上的维国,咳嗽了一声出去了。
第二天天未亮,一阵咳嗽过后,老人和往日一样,颤巍巍地端来了两碗鸡蛋面。维国眼含热泪,坐在槐花对面,将其中的一碗两三口吃下去。临走之前,他双膝跪倒,给老头子磕了一个响头,挥泪相别。“大爷,大恩不言谢......维国走了,请您老人家多保重......如果有缘,咱们后会有期......”
“哥,等等我!”槐花没来得及咽下嘴里的面条,维国已经蹒跚着推开了砦门子,赶紧追了过来。“路上小心着点,到了姑姑家,让栓子表弟送你回来,听见没?”老头子端着烟袋在门口喊。
“爹,你就别操心了,俺知道!”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是维国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异性姑娘肩并肩,一起上路。初春的早晨寒意正浓。两人胸前抄着手一前一后地走。一阵出奇的沉默。田野里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哥,你咋不说话唻?”槐花的声音有些紧张,有些甜。听着问话,维国忍不住抓起了头皮,他忽而想起了象鼻子山洞里那个女人,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玉兰。
“你.....你叫槐花?”维国听着问话不知道如何回答,没话找话。
“嗯。”槐花顺口回答。
“这么巧?”维国无意中说道。
“什么这么巧?”槐花听着维国不经意地叨叨,脸上有些不解。
“我是说,俺......俺老家叫槐树庄,俺家门口有棵老槐树,每年都开花,而你又叫槐花......真巧。”维国赶紧解释。
“也许......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俺家院子里也有几棵大槐树,你没看见?俺小时候听爹爹说,俺祖辈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过来的......”槐花仰起头,轻声说,听着维国的话,感觉好像又拉近了。
“哦,真是巧了,俺小的时候,听爷爷奶奶说过,俺也是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过来的......”维国看着槐花飞来的目光,小声说。
看着槐花目光灼热,维国禁不住唰的一下脸红了。他猛然间加快了脚步。他真后悔,后悔答应了槐花让陪着一起来;但心底里又好像无法拒绝,他感觉槐花纯得就像峭壁上一朵无名的小花,芳香、纯净、可爱,又舍不得让她心焦难过。可昨天他分明从老人身上已经读懂了些什么,老人对自己的出身是有戒心的。但为什么老人家还答应给自己帮忙,又同意让自己的闺女陪自己一起去莱芜呢?
“不管咋样,我不会连累人家,不会的......”维国想,“这次出来是寻亲的,都快半年了,家里人音信全无,怎么敢动其他的歪歪心思?”维国想着想着加快了脚步。
“哎呦,哥,等等俺,俺走不动了......”不一会的功夫,身后传来了槐花的求助声,银铃一般。维国回头一看,槐花半蹲着,一手扶膝,一手揉着脚踝处,麻花辫儿耷拉在胸前,哎呦着,走不动了。
“妹妹,又咋了?”维国站在前边,有些不知所以。
“哎呦,疼死俺了,俺脚脖子崴了......”槐花辫子耷拉在地上,蹙着眉头,声音有些嗲。维国没法,只得又迈开脚步踅回来。
“傻站着干啥?知不道人家疼啊......”看着维国走上来,傻傻地站在一边不动弹,脸上有些不高兴,“过来,搭把手,俺还吃了你啊......”说着,痛苦状地伸出手来。槐花的这个样子,弄了维国一头雾水。他不知她到底真受伤了还是假装伤着了。“这女孩子,心眼真多,”维国心里想。思想上虽然有些波动,但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来,半蹲下,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维国的双手刚伸出来,就被槐花一把攥住了。借着维国的拉力,槐花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却顺势依偎在了维国的怀里去。微风扬起槐花的刘海,丝丝发稍温柔地扫在维国的脸上。
“哥,你......你有相好的了吗?”槐花看维国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从维国怀里挣了起来。
“没......俺还小,个人的事,俺还没考虑呢......”听着追问,维国有点语无伦次。
“俺......俺也没有......”槐花说着,红了脸,扭捏着转过脸去。
“你看,俺......俺咋样?”
“......”维国面对突如其来的问话,沉默了。
“怎么,你看不上俺?”槐花微微抬起头来,仰着脸问。
“不......不是,”维国仍然有些语无伦次。
“那是为啥?”槐花听到“不是”二字,悄悄地低下头去,倾听着,有些羞涩。
“俺,俺家庭出身不好,怕连累了你......况且,俺家都没了,亲人们在哪儿也知不道......俺怎么能......?”维国说着,内心已经此起彼伏,“槐花,哥知道你的好......哥一辈子都记着你,也记着大爷的大恩大德......可,槐花......我有个妹妹叫玉兰,和你可像了……还是做我的妹妹吧……”维国说。
“不!”听着维国的话,槐花猛地抬起头来,表情不再羞涩,眼里噙满了泪花,“你知道,这几天,俺是怎么过来的吗?俺给你买药炖药......俺图的啥?俺知道,你嫌俺家穷是不是?你嫌俺槐花配不上你是不是......俺不嫌你出身不好,找不着亲人俺陪你找,可不许你不喜欢俺......”说着说着松了手,背过身子,抻着袖子去抹眼泪。
维国没法,只好再次好言相劝,直到答应找到家人再作打算后,槐花才重新破涕为笑,重新上路。
一路上槐花告诉他,她爹说话不好听,但心肠好着呢。自己10岁那年,家里遭了土匪,娘在那次冲突中惨遭不幸。爹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自己拉扯大,对俺这个老疙瘩闺女,没得说。啥都依着俺。他就是身边缺个伴儿,没人疼。现在解放了,家里分了地,高兴得了不得。但他老人家还有一个愿望,要等着八路军彻底收拾象鼻子山里的土匪呢。你说,这时候,他能允许旁人说八路军共产党的不是吗……
一路上,俩人边走边说,越拉越投机,不知不觉到了莱芜和庄地界。此时正值中午时分,忽见一彪人马从西北岔道疾驰而来,吓得两人连忙牵了手躲进了路旁的一片桑树林里。
隔着桑树林,维国打眼一看,和庄城外摆了一溜铁丝网,几个哨兵正背着枪支对过往的行人进行认真地盘查审问。盘查路口站了一排年轻壮小伙,正按着顺序登记注册。
“看样子和庄已经让国军接管了......你看看他们的岗哨,三五步一个,够严的,估计他们肯定会找咱麻烦的……”维国顺口说道。
“鬼子走了,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相信中国人能折腾中国人?俺不信......甭怕他们,走,看他们能把咱怎么样?”说着,槐花仰起头,故作镇定地挽起维国的胳膊就想进城,却被维国猛然间拽住了。
他太熟悉这个情景了。
当年他按着老爹的安排,维国在八陡镇寻亲未果,心情沮丧的他离开八陡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么一幕,差一点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幸亏一个老财迷看中了他故意戴在手上的那块和田玉扳指,才得以虎口脱险。那块扳指是他临走前爹娘给带上的,另外还有一些其它的细软。
“穷家富路。这些东西关键时候就能顶事儿,”爹说,“记着,人不能贪财,但也没有人和财结仇,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确实,破财能免灾,爹的话没错。如果没有这个板指,他怎么能有机会一路跑到济南,在大明湖畔接受两年多的电报员培训呢?维国想。
“槐花,看样子还是老把戏,看来形势要变,他们还在登册抓壮丁呢。咱不能再往前走了,咱得赶紧跑……”说着,维国拽着槐花转身就走。
然而为时已晚,话没说完,身后头已经传来了清脆的枪声。
随即一批荷枪实弹地士兵瞬间旋风而至。
维国和槐花双双被擒。
他们被很快被沿着山道带到山坡处的一个新建的兵营里。
“凭什么抓我们,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王维国边走边喊,“我有话要说,我要求见你们长官......”
“抓你,抓的就是你!是不是共党的奸细?怎么一见了我们就跑?”说着,一个士兵扬起枪托子就要动手。
“共党的奸细?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奸细......我要见你们长官!”听着自己被污蔑,维国仰着脖子,故意嚷嚷起来。
“吵什吵,看我不打死你!”说着那个士兵又抡起枪托子来。
“住手!”当他们绕过训练场地,转过一处花园式的苗圃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一位长官的叫声,“少啰嗦,把他们带过来!”说着摆了一下手,好像带着白手套。
“田营长,您好!”看清怎么回事,两个士兵马上打起了敬礼。
“领他们进来!”这个长官说道。
“是,长官!”两个士兵应承着,将维国和槐花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坐北朝南,半掩着玻璃门。带进来以后,两名士兵转身出去了。
维国攥着槐花的手进门来定睛一看,不禁愣住了。办公室不大,雪白的墙壁上挂着那张人人熟知的蒋公元帅画像,画像底下一张红木办公桌,桌前两把牛皮沙发,桌后端坐着一名威武军人。此人浓眉大眼,黑色面堂,颧骨高耸,着一身美式军装,两杠一星,威武潇洒。
“欸,这个人怎么这么面熟,怎么这么像大爷爷田茂尊呢?”刚一进门,维国脑海里便呼地一闪。
一阵沉默之后,维国攥着槐花的手,壮着胆子下决心试探着问了一句:“长官,冒昧地问一句,他们说您……您姓田,请问您认不认识一个人?”
“谁?请讲。”对方答。
“您认识田春生吗?”维国语言急切。
“你怎么知道田春生,你是谁?”对方有些吃惊。
“俺……俺叫王维国,老家是槐树庄,老槐树底下住,俺爹叫王二槐.....”维国逮住机会,恨不得一股脑地把话说完。
听着维国的介绍,田营长忍不住从桌后站了起来:“你爹叫王二槐?你叫王维国?......”说着,田营长主动走过来,激动地把维国抱在了一起。
“对啊,我就是田春生啊,你大爷田春生啊……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侄子都这么大了……”说着说着,田营长眼睛湿润了。
过了好一阵子,田营长才松开维国,把他让到对面的藤椅上。
“这位是?”说了好长时间,田营长仿佛才发现维国的身边还羞涩地站着一位身材匀称美貌端庄的女子。维国脸色泛红,支支吾吾没有说清楚。
“维国啊,你小子行啊,像你爹年轻的时候......”说着说着,田营长笑了。说得槐花满脸含羞,坐在椅子上,侧着脸,摆弄着辫子不说话。
“来人,和食堂里说一声,安排一桌!”田营长张口说道。
“大爷,不必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就不打扰您了,我们抽时间再过来看您吧......”说着,王维国又一五一十地将前前后后地事情说了一遍,直说的田营长两眼含泪,不说话了。
“共党现行之政策令人生畏。老人家离家出走,肯定是迫不得已……看来国共已如水火,确难相容了,但记住一点,现在还是党国的天下……对了维国,你大爷爷,大奶奶,秋生、冬生他们还好吧?”田春生颤抖着嘴唇劝了一顿维国之后忍不住继续问道,“你大爷我不是个物儿,这些年来,我愧对家乡、愧对家人啊.....”说着,竟泪流满面,手掩脸面哽咽起来。春生一别经年,醉里梦里都是老家的影子、父母的嘱托,只身在外,唯有思念萦怀,伤心不绝。
看着大爷悲痛的样子,维国也难掩伤感,再次扶着大爷肩头伤心起来......维国在外多年,对家发生里的事情知之甚少,只好不断重复着“好,好,好,家里都好……”低声劝着大爷春生,好长时间之后,俩人情绪才渐渐地稳定下来。
“实话告诉你们吧,现在莱芜城将要戒严,没有我的口谕还真是进不了城。这样吧,午饭后,让我的警卫员小于陪你们一起去一趟,尽快找找你爹和婶子他们,如果找到了,可以一起接到我这里暂住一下,咱爷们再一起好好聊聊。”说着,春生叫来警卫员小于一起陪着维国槐花吃完午饭,又让手下牵来了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拿来些生活细软,吩咐道,“目前时局诡异,路上要多加小心,我这里事情太多了,就不奉陪了。”说完目送维国他们上马而去。
此时天已过晌,日头贴着山尖,吐着淡淡的光辉,有些黯淡清冷。三人告别军营,两袋烟的功夫,策马狂奔直至莱芜城下。
大爷春生说得没错,此时的莱芜城内已戒备森严,没事已经很少有人出门了。
坐镇济南的国军将领王耀武分明已经在变化莫测的山东战场上嗅到了一股别样的讯息,为什么自己派出的每一个谍报人员只要踏进沂蒙山便失去联系,且失联范围仅以莱芜为界?为什么目中无人的陈诚会在临沂如鱼得水?为什么有数十万大军的华野主力会这么容易地将临沂拱手相让?陈诚老兄,你自己在那里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老子的大后方不得不防!一看情势不妙,感觉后背冷飕飕的王耀武除安排小股部队驻守博山山区作为呼应之外,赶紧让南下夹击华野主力的李仙洲部挥师北撤,没想到这正是一直在“南征北战”中寻找战机的战神粟裕将军所期待的——来得正好!
“老弟,你也看出来了,暴风雨可能马上就来了。于某实在是有要务缠身,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恕不奉陪,你们好自为之吧。”说完,警卫小于丝毫不敢久留,放下维国、槐花,打了一拱,赶紧跨上战马疾驰而去。
事实证明,维国他们来的正巧,寻亲未果不说,而且还差点卷入了一场炮火连天的经典对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