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戴上“地主”帽子的王二槐是在莱芜战役结束后的一个雨夜领着孩子偷偷跑回槐树庄的。老娘王赵氏好像没跟着回来。后来才知道,王赵氏经不住外地的流浪和风霜已魂失他乡。好久以来,王家大院及老槐树底下的那口水井已变得越来越邪乎。只要天上黑影夜幕笼罩,人们常说经常会看到一个新媳妇穿着红棉袄坐在井口或大院门前掩鼻哭泣,声音凄厉,吓得一家人只要从此过必择道而行。说起新媳妇,人们自然会想起维国维民他娘,认为,前些年孩子们或二槐每到金枝祭日或清明时分都会在井口烧些纸钱,自然相安无事;而二槐领着孩子出走的这两年间,死去了的灵魂本来就衔冤含屈,而今又得不到任何宽慰,一早一晚出来闹点动静最正常不过。王家大院长满了杂草,白天的时候,人们经常发现一些老黄鼬从阳沟里露露头又出溜一下钻回去,这种浑身散发着骚气在乡下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动物的出现,人们赋予了它们更多的含义,大都和井口处掩鼻哭泣的新媳妇联系起来,引起人们无限遐想,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家大院的东西邻居忍受不了这种让神经高度紧张的折磨,二槐搬走后没几天,就要么在大门口悬挂起了玻璃照妖镜,要么干脆大门上了锁直接到闺女家里去住了。当然,对窦三来说,觉得这都是些无稽之谈。每天闲下来,他就会倒背着手过来打个逛儿。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心情使然,一天不过来走一趟老觉着心里空落落的;二是忘不了二槐的临行嘱托,顺便察看风声,是否能碰着维国回来。大家都知道,窦三的努力最终有了回报,维国前几年回家,说起来就是一种巧遇。如果不是巧遇,肯定会出现另外一种结果,至于是啥,连窦三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窦三的举动也有把人吓破胆的时候。那一天,瓦住他娘就差点被窦三吓了个半死。中午过后,满大街上又传来了瓦住他娘不忍足听的叫骂声。人们知道,瓦住她娘的老母鸡估计又丢了。
“*他娘,是哪个浪*芯子偷了俺的鸡......由哪个贼熊炖着吃了,扎破他娘了个*的喉咙眼子......”直到天黑的时候,这悠扬的骂声才突然停止。因为直到天上黑影瓦住他娘才突然发现,她那只黄羽毛腿的老母鸡竟站在王家大院的墙头上悠哉悠哉地觅食草种子。她禁不住悄悄地挥舞起手中的笤帚疙瘩,想招呼老母鸡跳下来赶紧随她回家。
“天快黑了,你这该死的,自个儿送上门来寻死啊?”她边招呼边忍不住小声地骂。然而这一招呼不要紧,老母鸡受到惊吓不但没跳下来,反而张开双翅飞到院子里面去了。瓦住他娘不禁暴跳如雷,跺起了小脚。只见她捡起地上的石头瓦块拼命往院子里面扔,边扔边喊:
“*恁娘,*恁娘,我让你找死,我让你找死.....”正当她边扔边骂的时候,一直在附近逛悠的窦三却突然站在了她的身后:“嬢嗫大嫂......”当时的窦三大概想告诉她“鸡吓得跑了胡同道子里,还是拿点食引它出来吧……”
然而话没说完,瓦住她娘以为见了鬼竟吓得说了一声“俺了娘豁子”便一时瘫在地上了。醒来后才骂着窦三说:“你这个窦三,过来也不说一声,还以为是鬼来了呢......”显然是她把窦三看成传说中的“新媳妇”了。
闲话少叙。二槐进门的第二天,一家人还没来得及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好多人已经捭着门框子䁖睺着弄清楚了咋回事,王家大院很快就被庄里的自卫团包围了。
混乱中,人们把方桌后墙面上挂着的那副“老虎下山”的中堂撕了个粉碎,门前带福字的影背墙也被撞倒了。维民、玉兰吓得躲在墙角里一动不动。王二槐很快被双手绑起来,拉到了瓮口粗的房梁上。民兵们举着放羊的皮鞭在梁下不停地追问:“你王二槐偷着跑了,到底是为啥,民主政府还能容不下你一个王二槐?在外头呆着不是很舒服吗,为啥又偷偷摸摸地跑回来了?.....”连续的追问逼着有气无力的王二槐“交代罪行”‘。
吊在梁上的王二槐没办法,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娘都死了,在外头实在混不下去了。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我王二槐还有三个孩子,得给孩子留个活路,回来就是向政府自首的......只要给孩子们留个活路,我王二槐啥都认了,是砍是剐,咋都行......说着,胡子邋遢明显瘦削的二槐头朝下脚朝上,脸憋得酱紫,闭上了双眼。
确实,莱芜战役彻底摧毁了王二槐的所有希望。两年前,他为了权衡“离家出走”还是继续留在下来“接受政府审判”,他曾经不止一夜地思忖过。在一次又一次地推敲中,他还是选择了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但侥幸终归侥幸,奇迹并没有与其幻想一起发生。
应该说,自己以往对战争形势的判断自己是满意的;但随之而来的“反奸诉苦”运动却是他最没想到的。他没想到自己会深陷其中。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原本有把握度过这一关,谁承想就在自己最有信心度过的关口却栽了跟头。面对别人的恶意中伤和连日来的游街、清算,他毫无还手之力,感觉自己就是路中央的一只蚂蚁,任何一只脚踏过来,都死无葬身之地,何况更多的时候会有数不清的大脚一起踩过来,咋能躲得过?
相当年,爹爹王希贤曾无数次和他谈起过发生在沂水县城的游行和运动,包括谁谁谁被烧了房子砍了头,谁谁谁走投无路跳了井,当时的他颇不以为然,认为这些混账东西平日里一定作恶多端就该被烧房就该被砍头,如果平时与人为善谋利乡邻,何以步入如此境地?而今想想,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一开始,他瞧不起并痛恨陈二愣子,没想到陈二愣子就这么不是个物儿,别人揭发自己的时候躲在一旁闭口不语、任从他人胡说八道恶意中伤不说,而且言而无信,不念旧情。后来一想,有谁知道二愣子就不是路中间的一只蚂蚁呢?想开了,心里就敞亮了。但后来发现,有些东西自己感觉想开了,但心里还是敞亮不起来。隔三差五地被“游街”,面对发疯似的振臂高呼和每次投掷过来的石块和掇在自己后背上的牛粪、臭狗屎,他还是觉得自己的人格和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自己和家人到底是人是狗已根本辨别不清。他曾因此无数次地想到过死,但转眼一想又不能死,他有一直吃斋念佛的老娘,还有三个尚未成人的孩子,咋能说死就死呢......
“爹,俺受够啦!咱也走吧......”维民和玉兰的痛哭成了压倒二槐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加重了二槐决心逃走的砝码。“二槐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还等着世道反过来吗?”老娘的疑问最终让二槐下定了决心。
于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朔日之夜,一家人收拾完必须的生活细软,人不知鬼不觉地含泪离开了,他们抱着妄念去追寻生活中“万一”的改变。
然而截至目前,全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对二槐西逃的生活细节始终成迷,包括一直推心置腹的窦三。他们刚回家时,人们仅从二槐和孩子们面黄肌瘦的脸上判断,他们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并不顺心如意。人们想打听二三,但均告失败。只是觉得二槐领着孩子回庄后像变了一个人,显得十分低调,见了谁都毕恭毕敬满脸堆笑,从来不多说一句话,面对外出两年的生活更是只字不提。即使30多年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唯成分论”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桶,全家人也是谨慎再三,不会主动为外人透露当时的任何信息。
因此有人猜测,维国奶奶可能死于上吊自杀,生活所迫也许是主要原因。当时的二槐别无他法,也只能将老娘草草地葬于外地,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维国从部队上转业回来,才二进莱芜趁一个雨夜将奶奶的骨殖抱回来,和爷爷、老奶奶重新葬在一起。还有一种猜测是,当时他们的生活确实困顿不堪,二槐不得已拉着维民又一块儿拣起了年轻时的手艺。这一判断的依据是莱芜和博山只隔了了一道青石关,这样做的可能性相当之大。当然,最受人们认可的一种说法是,突如其来的莱芜战役彻底粉碎了二槐在外地流浪的所有希望,不然的话,他不会再次回槐树庄去忍受如此的奇耻大辱。在流浪中,维民的奶奶惨遭流弹轰炸死于非命,五万美式装备的国军在三天之内被解放军完全击溃,让敏锐的二槐觉察到到处随军流浪只有死路一条——回家且只有回家——是唯一一条将生命延续下去的正道。不管受到多少磨难,就是自己被活剐,也必须回家。
2自卫团将二槐吊起来“拷问”没有得到任何收获。二槐只是声泪俱下地告诉他们,他现在已经赤贫如洗一无所有,是百分之百的“贫农”,希望能得到政府帮助。只要政府允许,他愿意接受改造并重新做人。
即便如此,二槐和他的两个子女还是被戴上特制的高帽敲锣打鼓地游了街。那次游街成为有史以来槐树庄最热闹的的一次游街,足以和二十年后文革后期自己的孙子——维国的长子在文革期间因拔了生产队里一墩花生果子而举行的那次游街相媲美:那次游街也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持续了整整一天,整个槐树庄人头攒动,锣鼓喧天,维国之妻槐花气的口吐白沫,差点一命归西。
二槐父子被游街的那天,除田茂尊老头子拉着涎涎忙着蹲在家里玩他的烟袋锅子外,槐树庄的男女老少都争相目睹了这次壮观行动。
游街的方式有了一些创新,脸部黑瘦胡子邋遢的二槐戴上了钻天的高帽,因尺寸不对有点西里晃荡,需要不时地拿手去扶正当;胸前用一条捆草的烂矩绳头儿绑了一块用毛笔打了黑叉的破纸板;脖子上挂了一双掉了半截帮子的破布鞋,这有无“搞破鞋”之意,谁也说不准;弓起的后背上多了一个圆圈套着的水墨大红叉,好像是用红墨水划的,没干,还在哩哩啦啦地流着水,让人想起女人每月一次的红事,行进中格外醒目;维民是缩小版的二槐,油光光的四六分头没有了,乱如杂草,脸色黑瘦,双臂耷拉着,拖拉着一双靰鞡鞋,小心挪步两股瑟瑟发抖;只有玉兰不是很老实,自卫队队员最后找来了绳索反剪了她的双臂,用毛巾堵了嘴巴,她才再也不能和一开始时那样挥舞着胳臂打人仰起脸来吐唾沫了。
这次游街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彻底看清了“叛逃者”应有的下场,多年以后人们依旧唏嘘不已。窦三领着狗蛋和黑蛋第一个眼含热泪离开了现场。秋萍和秋菊坐在当门处一声不吭地纳鞋底,一开始就没到现场去。秋菊心情更复杂,不小心扎了两次手指头,她将破了的手指头哏在嘴里,一声不吭吸吮了大半天。
从那次游街后,二槐怕窦三受牵连,主动在政府面前与之“划清了界线”,承认了自己对窦三的“残酷剥削”,希望今后在政府的帮助下能够学习窦三的好品质,老实做人诚实做事,丝毫不能给政府添乱。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以后,二槐的思想转变才带来了生活的回报:庄里不但按人头给家里分了地,还分了一把扫帚,一个簸箕,两把扬场用的木质铁锹,算是有了自食其力的条件。前些日子,包括窦三曾经用过的水车、耩子、麦耧等农具早已全部归公。
风暴过去,二槐爷仨的生活好像慢慢地步入正轨。分到地的第二天,二槐就扛着镢头领着孩子到自己的二亩三分地里,丈量了尺寸,找到了埋在地下的界石,在地上砸了木橛子做好了记号。当时好多人躲在一边或在远处咬着耳朵议论纷纷,他也没介意。有好几次他还微笑着和他们点头打了招呼。同时,他还继承了老爹王希贤早年暖韭菜黄、种白菜芹菜的经验,准备开春后马上将饮马河滩里那三分地的菜园整出来,尝试着种上一畦子韭菜,一畦子芹菜,半畦子菠菜,半畦子小白菜,然后再匀出一些地块种上两沟地蛋,以保证日后的生活之需。
惊蛰后的一天上午,天气稍一变暖,二槐就先后和维民、玉兰商量好,让玉兰挎着提篮在一旁挖刚破土返青的荠菜,自己和维民在地块的西北角上再打上一眼井。他们分得的这块地离饮马河有些远,河水根本用不上;即使用得上,也需挑着水踩在人家的地块上,拐拐骨骨走好长一段时间。当然更比不上二愣子等人家的一些地块,弯腰就能用上河滩里的水。
然而,等爷仨正忙得热火朝天,维民却突然被两个自卫团员推推嚷嚷地带走了。理由是,维民遭人举报,说这小子从莱芜回家的时候曾经参加过还乡团,而且手里目前还藏着一支手枪,是百折不扣的危险分子。爷三个被突如其来的诽谤整得晕头转向,二槐指天发誓据理力争,最后无济于事。
哭天抹泪的维民最终被五花大绑,带走了。
王家大院因此再次被抄。自卫队员们继续翻箱倒柜,搜遍了院子里的角角落落,传说中的那条手枪并没见任何踪影。他们勃然大怒,最后押着维民到大后街村长办公室西南角的一个小屋里接受进一步审讯。
负责审讯的是相当年槐树庄的老光棍儿——拴住,现在是槐树庄自卫团的团副。而今已年近不惑并翻身作了主人的他已今非昔比,不但在政府的帮助下维修了住房,取了“王维善”的雅号,还将娘的坟迁到了饮马河西的公墓里——那是当年王希贤、二槐发迹后买的第一块土地,年初刚刚充公。
王维善于前年娶媳于去年得子,目前心气正旺。青龙区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后,曾经一贫如洗的拴住死也想不到会分上地,赶上常人的幸福。遗憾的是,拴住他娘没能苦撑到这一天。
拴柱娘在那年突如其来的大饥荒中跟在西门外二柱子两口子身后被活活饿死了。死的时候和西门二柱子两口子病症一个样,也是两眼发绿大便干结肚子胀得像透明的紫茄子,两头闷堵,屁放不出来,肚子溜圆。拴住无钱买棺材,只找来一张破苇席,将娘的尸首草卷起来,和当年家喜掩埋大黑一样,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埋起一个坟骨堆。
此后,有气无力的拴住生活再无着落,只好拖了一根老槐棒,随着外出讨饭的大军一路南下,逶迤去了河南。据说,当年河南受灾更重,他们不得不拖着槐棒儿又辗转安徽,才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在皖北,拴住他们在要饭的路上被国军抓了壮丁,恣得不得了,觉得好歹有个管饭的地儿了。谁曾想,就在部队开拔的当天晚上,拴住还是被除名了,原因不在岁数大,在于他那条当时还一走一耷拉的腿,那是被狗咬过留下的后遗症,人家嫌他行军跟不上趟。“部队上不是吃干饭的……”,鼻子底下有个痦子的军官说。没办法,孤苦伶仃的拴住才再次燃起了回乡的念头,“死也死在回家的路上”,他想。
三年时间里,拴住拖拉着两条不太听话的腿一路北上,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辗转回家。当双脚燎泡满嘴脓疮的拴住拖拉着双腿踏进青龙滩的时候,正赶上第三次讨吴战役进入尾声。随后,拴住赤贫的命运意想不到地改变了。
“维民,论辈分你是俺兄弟,我不为难你,你和俺说实话,那支手枪到底藏哪儿了?”拴住手里拿着一根腰带,两头折起来,捏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说。
“手......手枪?俺......哪有啥手枪啊?拴住哥,不,团......团副同志,俺见了蛤蟆老鼠都害怕,还敢玩抢?这是陷害啊,团副......”听着自卫团团副拴住的问话,维民吓得未开口先打起了哆嗦,“俺......俺真知不道手枪是......是个啥样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招,还是不招?”说着,椭圆形的皮带已被王维善捏在了两手之间,一松一紧,上下两片迅速叠在一起,整得呱嗒呱嗒响,“甭糊弄俺,朱家庄朱振富那老东西知道不?还真不怕他嘴硬。还没做老虎凳呢,就招了;陈家庄“油葫芦子”陈熙泰一听政府传唤,拔腿就跑,他娘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大崮前怀跳了崖,那可是他自己跳的,断了腿,活该......我知道,你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看到了他们,就看清了你,兄弟......”
“俺真地从来就没和他们在成块儿,他们干了啥,俺真的啥也知不道......”维民有口难辩,急得哇哇大哭起来。
“行,算你有种。不说是吧?来人,开水伺候!”拴住连长显然不耐烦了。
一会的功夫,有人提留进一壶滚烫的开水来,浓浓的蒸汽呲得壶盖壶嘴吱吱地响。
“把裤子给他扒下来,先给他的小鸡鸡冲个澡......”拴住悠然地说。四周一阵哄笑。“听说这伙计阴火旺盛,老是想三想四,还曾对那个谁…..图谋不轨......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四周又是一阵哄笑。
维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他眼前迅即出现了秋菊的身影。
完了,前几年的事,他们是不是知道了?维民想。他顿觉浑身发紧,两颊冒汗裆部打颤,双腿瘫软倒在地上。
天旋地转中屋子里又是一阵狂笑。
醒来后,他发现躺在了自家的大炕上。
后来才知道,当时是窦三叔及时冲进了村长办公室,将众人一阵破口大骂之后,将瘫倒在地的自己背回了家。
3如今,维民觉得裆部火辣辣的焦灼疼痛,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谢天谢地,感觉一切尚好。维民眼前浮现出了多年前老娘提留着水壶潳鸡的情景,好像闻到了一股腥臭气味。但其裆部仍有明显的揉搓拖拽之感,那伙人肯定不怀好意地猥亵过他,他想。
他又想起了秋菊。他觉得秋菊正用不屑的眼光看着他,令他无地自容。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秋菊,又害怕见到秋菊,特别是每次被游街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没脸见人。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可怜的丧家狗,狼狈至极:他已经没有资格完整地做一个人,认真地去想一个人,鼓起勇气去爱一个人了。他把自尊关进了地狱,把自卑和屈辱钉在了自己的脊梁柱上。
一个月之后。维民走了,在一个不眠之夜后的一个阴沉忧郁的早晨。连夜的思索告诉他,他要去一个旁人无从知晓其身世的地方重新开始,去赢得尊严。在新的环境里,他才能放下套在身上的枷锁获得新生。他给老爹和玉兰留了一张字条,说,他大了,是时候和大哥一样到外头去闯一闯了。他会想办法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挂念他。在槐树庄,他已喘不动气迈不开腿,丧失了与一切抗争的信心和勇气。因为年轻,他还不想死。他决定远离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哪怕化作一片随风飘零的树叶,而后化为泥土,他也认了。
那天,他拿到了老爹苦心埋在猪食槽子下省下来的几枚银元悄悄地掩门而去。晨曦里,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服里踅进了苗山车马店,趁无人注意钻进了一辆拉着大瓮的马车。
一天后,他又趁主人给马换料的空儿,爬出大瓮,挤进了旁边的一辆运煤的大货车。
三天后,他第一次见到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但他不知道身处何方。他看着大海放声呼喊,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劳,忘记了脸上还抹着成片的煤灰。眼前几只展翅翱翔的海鸥,一会儿贴着海面,一会儿逼近桅杆,无拘无束。
一个惨淡的午后,他又随着人流挤进了一艘可以搭载数辆马车的木质大船。然而起锚后,他后悔了:剧烈的震荡摇晃差一点让他把肠子给吐出来。他眼冒金星,痛苦异常。等倒空了肠胃,他才在一片焦灼不安中昏昏然进入了梦乡。他又梦见了那把冒着蒸汽的壶,几张哄笑中裂得夸张的嘴,他下意识地捂住了下体……
“流氓!下三滥!”耳边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吵闹声,他惊慌失措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坐着一个系着黄色围巾的中年妇女,在毫无羞涩地敞着怀给一个婴孩喂奶。几个年轻的黑脸少妇围着一挂渔网愤然地站着,傍边放着一个圆形的鱼篓,对着他指指点点。他猛一低头,发现自己依然紧捂着裆部,样子猥琐。他赶忙松了手,羞愧地瞅准了一条人缝,匆匆溜了出去。船越来越颠,心情愈来愈差,空气越来越湿冷,维民双手抱头,闭紧双眼,抵抗着颠簸。
天亮以后,大家眼前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轮廓,维民和大家一样兴奋起来。木船很快在一阵混乱中紧急抛锚。上岸的时候阴风渐起,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快寒食了,还冻煞个人,东北这旮旯,真他娘的不一样!”有人学着蹩脚的东北腔说。
听到抱怨,维才知道,他这是稀里糊涂地成了北上闯关东的一员了。
当维民迈着疲惫的脚步翻越山海关的时候,维国正兴奋地肩背着部队在莱芜战役期间刚刚缴获的一台美式报话机随部队一路南下,游击在“粉碎国民党重点进攻”的路上。
莱芜战役像神话一样的胜利坚定了维国的从军之路,槐花的真心和柔情也没能让维国的意志消弭。
“槐花,其实我很想……但现在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爹爹他们见不着踪影,也顾不上了,只能希望他们平安了,希望好人有能有好报……”青石关外,人情振奋,锣鼓喧天,人群远处,维国拉着槐花的手涌出两眼泪花,“三年前我之所以离开槐树庄,就是因为我看透了当局的作为,莱芜一战更印证了我多年的判断,让我看到了什么叫精兵强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这次华野招兵,是个好机会。对我个人来说,有了用武之地;对家庭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槐花,等着我,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回来娶你。”年轻的维国信心满满地说。
听着维国“只要我还活着”的话,槐花一把将维国的嘴给堵住了,她想起那天他抢救过的躺在担架里断了腿的那个年轻战士,于是她仰起头来看了一眼维国,说:“既然你想走,俺留不住你,但俺不许你胡说……俺等你回来,俺还打算着给你生一窝孩子呢……”槐花红着脸,摇着维国的手害羞地说,她显然还沉浸在昨晚的幸福中。“维国,家人没找到,俺知道你难过,不过他们肯定都会平安的……俺现在想通了,你放心就是了,你走了,还有俺呢,家人有啥消息俺定会就告诉你……”槐花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了。
莱芜城寻亲,维国心急如焚但一无所获。
77师士官小于策马返回营地的第二天,整个莱芜城即陷入风雨压城的紧张气氛中。槐花、维国在姑姑、姑父的帮助下在人荒马乱中分头打听,所问之人均摆手摇头,连说不认识。中午时分,整个莱芜城频已繁换防四门紧闭,只让人出不让人进了。维国随即取消了继续找下去的念头,他预感,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爹爹他们托儿带口即使来到这里也不会再呆在这里了。于是他果断地让槐花带着姑姑姑父及表弟表妹连夜出城到乡下躲闭即将到来的战乱,自己再到别处打听打听。
“看架势,国共之间一场较量已在所难免,即使爹爹他们来此避难,也早已离开这是非之地了。槐花,现在乡下最安全,赶紧带着姑姑回老家避一避吧…..”维国眼睛盯着槐花小心翼翼地说。
“你呢,你去哪?”槐花反问道,“大家帮你忙活了大半天,你不会说走就走吧……”槐花说着立即咕嘟起小嘴来。
“是啊,小王也甭客气了,世道不太平,咱还是一道儿吧,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姑姑摸准了槐花的心思,赶紧补充说。
维国思忖了一会儿,感觉不好推辞,最终只好临时答应一道回家。等大家收拾好生活细软匆匆二次赶回槐花家住下的第二天早晨,青石关凤凰岭一带就传来了隆隆的枪炮声。这是莱芜战役打响的第一枪,也是冬生他们在莱芜城东北角对国军第77师最早展开的最强有力的狙击战。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天边浓烟滚滚,小山村里明显感受到了地动山摇。
槐花所在的马家峪村和周围十几个村子很快成了接待伤病员的大后方。槐花、维国和家人们毫不犹豫地投入到了由村妇救会组织的救援工作中。战场第一次离自己如此之近,槐花她们一时惊恐不已。
伤员很快如潮水般涌来,挤在家家户户的天井和狭窄的街道上。槐花亲眼看到,一个半截腿的战士躺在担架上,挣扎着,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伴着杀猪似的嗷叫。好多战士血肉模糊,散发着浓郁的焦烤味,似个个被烟熏火燎过。很快,槐花她们的恐惧在急匆纷乱的救援气氛中蓦然消失,越来越多的伤员让她们忘记了害怕,忘记了难堪,只留下了匆匆的脚步和忘我的抢救。
“狗日的换了武器了,用了烧火棍,不打子弹,光喷火……”剧痛之中,战士们仍忍不住地斗嘴砸牙。
“是啊,俺也是头一次吃这大亏,那火太猛了,周围石头坷垃全着了,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一人附和道。
“甭怕,木结枪炮,敌人给咱造,美式装备也没啥了不起,你看着,他们撑不过三天去……”另一个受伤的战士成竹在胸地分析道。
局势的进展好像应了这位受伤战士的分析,从日上三竿开始,头缠绷带血染战袍的勇士们不断带来了战场上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这仗打的,过瘾,美式整编咋了,照样完蛋……”有人说。
“黄埔一期也是块软豆腐,一天下来,就扥下了它好几口……”另一个道。
“国军,国军,真正博山乱炖喛…..”后来,面对李仙洲部队的溃不成军,有人直接想起了当地名菜——博山烩菜。
“吐丝口不愧是吐丝口,那就是个布袋口,扎紧了,系上个死扣,那才叫严稳……”
“还是济南府的王耀武总结得好,就是放上5万头猪,三天也逮不完,这简直就是人不如猪喛…..!”
胜利的消息节节传来,不等前方停下枪炮声,山沟里已是沸腾一片。人们逐渐放下手中的活路,热情洋溢地望着远处的战场,伤员的脸上也挂满了笑容,好像钻心刺骨的疼痛突然消失了一样。
敲锣打鼓的庆祝仪式和战后征兵顺理成章地合而为一。解放军华野上层知道,胜利过后必然是敌人的猛烈反扑,在欢天喜地的气氛中趁机补充兵源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暴风雨是真正的王道。征兵现场热闹异常,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人们敲锣打鼓举手相庆,在澎湃的热情感召下,一批又一批青壮小伙在家人的注目中,胸前戴上了大红花。
维国就是在这个时候有心挣脱了槐花的怀抱,踏上了生死未卜的新征程的。通过这件事,维国发现,槐花虽然人性,但还是挺通情达理的。但是,直到现在,维国对于槐花,心里还是很矛盾。虽然他知道,槐花对他是死心塌地的,他对槐花的爱幕也是倾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块解了冻的冻豆腐,满身窝点,并不踏实。
“也许战争真正结束,老百姓才能过上踏实安稳的好日子......槐花,你我的缘分,就让战争的结果决定吧……既然认准了方向,不管多苦多难,我王维国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向前……作为家里的老大,只有融入革命的洪流,个人才有前途,家庭才有前途,你和我才能……”维国想着想着,加快了行军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