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阴历八月末的一天,窦三外出拿地瓜干换酒顺便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东里店李道泉等富贾被当局先后法办了——他们都倒在了贩卖烟土上。
“当心啊,变了风向喽!”王希贤父子听到这一消息后当即脸色大变,心里打起鼓来。王二槐赶紧骑马外出打探。打探回来的消息和窦三听到的完全吻合。二槐说,悦庄街和儒林集大街上昨天下午已经贴满了“禁烟禁毒”“严禁毒品”“贩毒者下场可悲”等黑字标语,一大批抽烟的君子、卖烟的小贩和种烟的大户被缉拿归案,看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禁烟运动要风卷青龙滩了。
“爹,风向确实变了。新来的韩复看来要在山东掀起一场大风浪,新官上任三把火,爹,咱这回一定要当心喛!”王二槐一五一十,脸色凝重地说,“张宗昌走了,他的那一套看来不好使了。”
“是啊,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风声这么大,看来这人来头不小……”王希贤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还是早作打算吧。”
“是啊,爹。”二槐边说便凑到老丈人的耳朵上说:“爹,你知道吗?我还听说,这韩复榘更不是个善茬喛……去年张宗昌在济南火车站被暗杀,听说,幕后黑手就是他韩复榘,郑继成为父报仇只是个幌子喛……这个人隐藏得太深了,而且手腕更毒辣……”二槐边说边把话音落的很低。
“别说了,我知道了。土匪出身,哪一个不心狠手辣?亲兄弟都白搭,拜把子兄弟算个啥?”王希贤等二槐说完,就马上下了结论,“咱啥也别等,有一条,要记住,关键时候不能往枪口上撞!”王希贤说着话,慢慢地托了托自己新配的金丝边儿老花镜。
王二槐听了老爹的话,也分明进一步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招呼窦三将原先的采浆工具熬制烟膏的大锅等统统销毁,一部分没来及出手的大烟烟膏装在罐子里埋在了栏内猪食槽子下边。“今年秋天开始,咱一棵烟也不能种了,闻着烟味都不行……”王希贤、二槐守着窦三的面儿把话说亮堂了。
遵着父亲的指示,二槐、窦三把家里是拾掇利索了,第二天一早,俩人一个牵着毛驴驮着麦种,一个肩扛着新买的耩子就要忙着下地。谁知刚出大门口,旋即被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平顶帽、横向打着白色裹腿的士兵围住了:“一个也不许走,你俩叫什么名字?叫王希贤出来跟我们走一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表情冷峻而严肃地说。
“找我爹干啥?”二槐抬脸问道。
“少废话!赶紧乖乖地出来,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长枪,看着冒烟的玩意儿,二槐、窦三着实吓了一跳。
“甭怕,你们俩该干啥干啥去,没你俩什么事儿。”听着话语,王希贤边说边故作镇定地从屋里出来,“谁找我?我就是王希贤,有啥事,我跟你们走!”王希贤在士兵面前,还真有点儿大义凛然的气概。
“唉,这瘦老头,文质彬彬的,还挺有种!好,我们成全你,走,跟我们走!”那个军官摸样的,枪口一甩,几个士兵随即端着枪呼啦一下围过来。王希贤就在士兵的枪口底下,头也不回地被押走了。
老头儿王希贤被官兵带走的消息,随即成为槐树庄的特大新闻。有些人不支声,只是围着看热闹;大多数人张着嘴巴,指指点点;有些人则充分发挥出爱说闲话、爱论是非的特点,站在众人后面,习惯性地品头论足:“你看看,这就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大烟膏子换钱,但王八羔子犯贱!”“嗨,我看也是!人啊,一辈子不能缺钱,但也不能缺良心。”“缺啥也不能缺德。”霎时间,各类风言风语像阵阵旋风,开始充斥槐树庄的大街小巷,王希贤也在一夜之间从温良恭谦让的君子变成了罂粟花一样的恶人,树倒猢狲散。“啥人啊都是,真是墙倒众人推!相当年,人家四合院起来的时候,你们不是也馋得流口水吗?人家领着搞训练夯圩子墙,出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就不记得了?世道人心,世道人心啊。”当然也有好多人出来打抱不平。
王希贤被带走的时候之所以显得气定神闲,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但突然事件的发生,让王家大院全乱套了。王赵氏手摸额头身体发软,差点晕倒在地;金枝吓得脸色惨白,六神无主;来福和来贵看着大人慌了手脚,只是跟着嗷嗷地哭,鼻涕涎涎,震天响。王二槐和窦三瞪着眼没了脾气,进门拴了牲口放下耩子,地也不种了。俩人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一个掐着草棒,一个摸着头皮,沉默不语。任听大家乱成一锅粥。
“嬢嗫,这件事大家甭着急,哭更没有用,我有个法子不知道好使不好使?”等大家稍微冷静下来,窦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兄弟,有啥主意,你赶紧说喛。”王二槐赶紧问。
“嬢嗫这事啊,您得孃做才成……”窦三咬住二槐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二槐一听,沉思了一会,默默地点了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去了,老弟。地里的活儿你多张罗着点,我现在就去趟悦庄街,省得夜长梦多。”二槐神色坚定地说。边说便让金枝到屋里拿了不少硬货,自己到马厩里牵过那屁枣红大马,接过包裹斜挂在身上,拱手和大家告了别,飞身走了。
日上三竿,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目送着王二槐骑了大马,马背上驮着沉重的马褡子疾驰而去,跑马岭上一骑飞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够这爷俩喝一壶喽!”望着二槐远去的背影,人们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态猜测着王希贤的未来。“这把火烧得好,早该烧了。但愿韩复榘的这次禁烟不输当年的林爷。”好多人琢磨着时局分析说。“听说种烟的跑不掉,抽烟的也没跑了,全逮了。大多都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反绑着蹲在车上,一个个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人摇着头说。“听说好多戒烟的用上了屎盆子,脏煞人啦。戒了倒好,戒不了就在嘴前头端个屎盆子……”有人恶心地伸着舌头,表情复杂。“呃,恶心死了。不过这倒是实情。我还听说,屡教不改的有可能直接被尅……”有人一边掩着嘴做恶心状,一边用手做了拿枪的姿势对准了自己的脑袋,“贩毒的更惨……东里店的李道泉,儒林集的杜凤岭,听说了吧?前些天就挨了枪子,见阎王爷去了……”“那……那这爷俩呢?”有人大拇指晃悠着,眼神瞥向了槐树底下的王家大院,问道。“谁知道。就看两人的造化了……”有人乜斜着眼,神情漠然。
众人的分析有理有据。而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盼望着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再次发生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过了中午,日斜一杆的时候,王希贤父子竟神情泰若毫发无损地骑着那匹枣红大马悠哉悠哉地回来了。
这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大多数人认为,种毒贩毒的王希贤这几年虽然发了大财,但确实罪恶深重。这次,王希贤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唉,这是怎么回事?”大多数人的期望落了空,一时大惑不解。但稍一琢磨,有人就回过味来了,“他娘的,有钱能使鬼推磨。王二槐啥事儿办不了?甭相信镇上那些人吹胡子瞪眼、跺脚拍胸脯子,也甭相信满街上贴的那些标语,都是唬人的,哪有什么正事儿,去他娘的……”大多数人摇着头,带着无奈,发着感叹。
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
但大多数的分析是对的,但只对了一半。
王希贤之所以能从区里毫发无损地回来,父子俩几年的收成确实起了关键作用。在十足的诱惑面前,很少有人能管得住自己。而不同的人做了相同的事儿之所以会有不同的结果,也有天时、地利和人和等方方面面的原因。这回,王希贤之所以能虎口脱险,没和其他烟商一样被啷当入狱,闹到吃了枪子、不可救药的地步,是因为当时的政府突然之间有了另一方面的考量。这就是对孔老夫子“时也,命也”这句话最好的解释。有人就是命好,任何人都没得攀。不过,王希贤从区里保住命,完完整整地回来,却反手把自己关在了院子里,啷当着脸,一脸的不高兴。让由悲转喜的一家人真有点大惑不解了。
“阿弥陀佛,老头子,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真是托了老祖宗的福......”王赵氏看到老头子完完整整地回来,差点高兴地把随手的笤帚扔在地上。
“是啊,爹。您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俺娘挂念的中午饭都没吃......”说着,赶紧上前去搀扶。
“爷爷,抱!”来福看见爷爷回来,更是乐滋滋地从上房里跑出来,直直地扑到爷爷怀里撒娇。
在一旁拌和草料的窦三,也赶紧放下铁叉跑过来问长问短,乐得不行。
王希贤没说话,而是抱起跑过来的来福,激动地在大孙子脸上使劲地咂摸了几口,一声不响地进了屋。
“糟老头子,不会是心疼他那两个钱吧?花两个总比把命搭上强,啷当着个脸给谁看?”王赵氏看到老头子不高兴,凑过到二槐面前,不解地问。
“不会又摊上别的啥事了吧?”金枝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乌鸦嘴,还能摊上啥大事喛。告诉你们吧,今天是好事!我爹啊,要时来运转啦!”二槐声音很低,脸上洋溢着不一样的神采。
“啥好事不好事的,二槐,你给我进来......”正在这时,屋里头传来了老爷子的叫声,二槐抬起头来和老娘、媳妇、窦三笑了笑,进屋了。
“二槐啊,区公所郑主任这个人咋样,你看出来了吧?说话拐弯抹角不说,一双眼贼溜溜的,老鼠一样,和咱就不是一路人。再说了,他轻而易举地就要我干这个,到底存的什么心?这个差事,多少人推都推不掉,咱能干好?要是干不好呢?干不好就得把自己的脑袋别在别人裤腰带上......两难哪!”
隔着半门子,屋里随即若隐若现地传出王希贤的一大堆话语,听得门外头王赵氏、金枝、窦三不住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木然。
2进入九月的青龙滩,天空蓝得更加深远,空气愈加清凉通透,秋高气爽的特点愈发明显了。早已深翻的棒槌子地里刮起了旋风,大雁高空鸣叫,随着风向变换着阵型。人们赶着牲畜或者三五个人拉着耩子在地里耩着麦种,田间一片忙碌。王二槐和窦三的举动格外引人注目,人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在自家地块里全部耩上了麦子,改邪归正了。“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下啊,老实了。”背地里有人和堰边的斑鸠一样,一有闲空就嘀哩咕噜。“能活着回来就烧了高香了,还想咋着?”即使返回来的路上,俩人也没能离开人们的视线。
“鸡就是鸡,凤就是凤,嘀嘀咕咕没啥用,有本事也到区里走一遭……”但,仍然有人抱打不平。听着闲言碎语,王二槐和窦三只顾扛着耩子赶着牲口疾步往家赶。啥话都是耳旁风。旁人知不道,他们要赶紧回家去接待一伙特殊的客人,这些人可都不是一般人。
临近中午的时候,沂水县第八区联保所的郑主任带着两个打着绑腿穿着黑色制服的士兵骑着大马大摇大摆地进了槐树庄。士兵每人背着一杆长枪,郑主任则斜背着一个匣子枪,一条不宽不窄的黄皮带从左肩斜到右跨,枪皮套内鼓鼓囊囊显得更加威风。看着三人雄赳赳的架势,很少见到这种场面的庄民们都大老远地躲着看,有的驻足,有的打着趔趄,均眼睛发直表情发呆。人们看到郑主任和两个士兵在老槐树底下下了马,士兵接过缰绳把马拴在槐树上,王希贤领着一溜七个人从王家大院里依次出来,点头哈腰地握着郑主任的手把他们一起接到院子里。这七个人分别是周边张家庄崔家庄朱家庄埠村寺等七个庄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他们要在槐树庄推选“沂水县第八区第十二保的保长、副保长及各村的甲长。”任务光荣而艰巨。但人人心里更清楚:现如今,保长一职,听着光鲜,实际上就像滚在路边的驴屎蛋子,表面光而已。每季薪谷一百升(一升小麦合11斤,一升谷子合8斤)的报酬虽有些诱人,但承担的任务却十分繁重:催租缴税、征兵、培训、维持治安,哪一项完不成也无法向上级交代。况且还有最可怕的事,彼此承担连带责任不说,要是出了通共通匪之事,麻烦可就大了。
“俺认为张家庄的张掌柜,陈家庄的陈掌柜,朱家庄的朱掌柜,都是最好的人选,他们处事果断,办事精明,担任这个职务再合适不过喛……”在郑主任的主持下,王希贤第一个发言。他推荐的这三位分别名叫张恒祥、陈熙泰、朱振富,都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当然,还有埠村寺的宋掌柜也比较合适,他人脉广,做事练达,有办法……”王希贤看着大家低头沉默,耐着性子继续说。王希贤的话无人接茬。大家知道,今天的推选之所以放在槐树庄,意思已经很明确:王希贤的发言只不过是推托之词,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大家的意见呢?”看着大家不吱声,郑主任坐在上手的太师椅上端着盖碗嘀里咣啷地喝着茶,闭着眼说。
“我们大家觉得,槐树庄的王掌柜才是保长的不二人选,数他资格最老,威信最高……”有人早揣摩好了郑主任的心思,开口说道。
“对,我同意大家的看法。保长一差,必须做事沉稳,办事周到,威望第一……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王掌柜就不要推辞了……”大家七嘴八舌,几乎异口同声。
王希贤一看如此,仍然万般推辞。他老久就在盘算一件事,他听说前些日子冬生好像回来过,好像十有八九不是通匪就是共匪。这不是让自己坐在火山口上了吗?说着说着,自己脸上开始冒汗。“不,不,大家过奖了,我王某人有何德何能,真是不敢担此重任,俺一顿吃几个饺子俺自己知道……”王希贤便拿了手帕擦脸,声音有些发抖。
“我看啊,希贤老弟就不要推辞了,太谦虚。谦虚是好事,但太谦虚了也不好。我看今天大家的看法比较一致,这事就这么定了……”郑主任端着茶,最后作了总结。
大家鼓掌通过。
就这样,王希贤推来推去,最终没能摆脱当官儿的命运,成了保长的不二人选。一顶乌纱帽如金箍一样牢牢地套在了头上。又一阵掌声过后,郑主任一边剔着牙一边凑过来低声和王希贤耳语了一番,让王希贤擦汗的那块手绢全湿了:“老弟啊,这事儿你就别推辞了,这是党国对你的信任啊。前些日子,上级已经查明,槐树庄已经出了一个共匪,你可要瞪大眼睛,别让他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掀起什么风浪来,如果这样的话,你我的日子可都不好过……”一听这话,二槐一下子汗湿脊背,他知道那个“共匪”指的是谁。
太阳西斜,众人才油光光地吃完饭。走出门来,红光满面的郑主任指头伸到嘴里夹出一块塞牙的鸡肉,不经意地甩在地上,引得几只大公鸡疯狂地跑过来抢着吃。“王保长啊,记着我跟你说的话……”郑主任边说边看着地上争相打架的鸡群,白楞着眼向上顶了顶两撮弯眉,大拇指依次堵着两边的鼻孔哼哼哼地擤了擤鼻子,然后捋了捋嘴唇上方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指使着两个士兵在老鸹巷槐树底下的后墙上贴上了红纸黑字的委任状:
沂水县第八区区署委令:兹委王希贤为沂水县第八区第十二保保长 主任 郑智平 中华民国19年10月
王希贤走马上任了。周围八大庄子十八个甲近千户人家名义上成了王保长的子民,埠村寺有名的大个子宋时通做了王希贤的副手。王家大院一夜之间变了身份,成了带有公务性质的村公所。王希贤权衡再三,决定沉下心来接受这个委任。他选择了十年一贯的低调作风:院门前没有悬挂任何牌匾,没燃放任何鞭炮,没邀请任何亲戚朋友光临四合院摆席庆贺,而是主动邀请德高望重的赵老先生撰写了一副对联,张贴在大门两侧。上联是:民心为秤事事礼让三分;下联是:心气和平时时谦逊待人;三字横批:和为贵。字体工整,苍劲有力。毋庸置疑,这是他的处事原则,也是他的执政理念。他的原则是,上面的事情要办好,乡亲们的事情也要办好,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更不想让乡亲们戳他的脊梁骨。
然而,开完会的那天晚上王希贤却失眠了。他知道冬生通共的事情非同小可,这就是一颗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何况是自己的亲侄子。是克己奉公公事公办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打个马虎眼,他琢磨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吃了早饭,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喛,爹。”这是王二槐给他的唯一建议,“在这个位置上,必须能大能小能屈能伸才成,既不能不认真也不能太认真,既能看得透又装看不懂,既能权衡度量又能见机行事调轻重……归根到底一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喛,这也是您常说的一句话……至于冬生吗,咱得见机行事……”二槐说。
父子俩话没说完,忽然听到“当当当”有人敲门,俩人脸色一变,赶紧把话打住了。
“谁呀,”王赵氏院中搭腔。
“是我,婶子,二叔在家吗?”
“哎呦,是秋生老侄子啊,在家呢,赶快进来。”说话间,院门吱扭一声响,秋生已经颠着腿进了院子。
“秋生,他来干什么?”隔着半门子,看着秋生走进院中,王希贤父子心里犯起了嘀咕。爷俩一边琢磨一边起身把秋生让到了客厅里。秋生平时很少来二叔家走动,今天一进屋,明显感受到了与自己家的与众不同:进门是一张紫气幽幽的剌条八仙桌,浓浓的包浆印着岁月的痕迹;桌两旁是两把镂刻雕花太师椅,桌后是长长的几案,几案两侧放着两件敦厚古拙的青花将军罐,威武端庄;几案顶上悬挂着一副略微泛黄的名人字画,画中顶部垂下一条松枝,遒劲苍老,松枝下窜出一只吊睛斑斓猛虎,怒目圆睁威风凛凛;桌前一张精致小桌,和八仙桌是一样的颜色,紫幽放光;桌上一把紫砂壶配着紫砂茶碗放在木质托盘内,两个茶碗一边一个冒着热气泛着茶香。一看就知道父子俩刚才坐在桌前品过茶谈过心。二叔身后是一张占满半个厅堂的紫檀木博古架,起着屏风的作用,架子上摆满了青花、粉彩、斗彩等各色明清瓷器,琳琅满目,显得高贵而典雅。惊诧之间,王二槐已经起来给秋生沏上了一杯西湖龙井。秋生端着茶有些忐忑地问了一圈好,寒暄了几句后没再吱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
“贤侄,今天来……”王希贤看了一眼略显拘谨的秋生,笑眯眯地问。
“嗯,有个事儿俺爹让我来和二叔说道说道,”秋生习惯性地又用食指戳了戳鼻子,然后又挠了挠耳朵,“我爹说,河滩里的五亩水浇地,俺兄弟三个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你看我腿脚又不方便,孩子又小,实在顾禄不过来了,如果二叔不嫌弃,俺爹的意思是,让二叔先种着……”秋生的一句话说的王希贤诧异地张了嘴,因为王希贤知道,他的老娘就在长眠在其中的一块水浇地里。
听说二弟当了保长,田茂尊端着烟袋琢磨了半后晌。他首先想起了前些年迁坟的事儿,他知道二兄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不痛快。然后转而又想起了冬生,他知道二弟肯定也知道,这个怂孩子,将来就是个爆仗,肯定会惹出多少麻烦事……田茂尊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挠头。他叫来秋生,爷俩商量了大半天,最终形成了一致意见:不如人前先拜佛,试活着用土地换平安。“这回咱就直接把地给你二叔,此时给他,时机最好。我知道你二叔这个人,现在给他,他绝对想要但不会明说,不过咱爷俩得想办法给足你二叔面子,况且你奶奶的坟就在地里头。况且,好不好,大敬小,你二叔是个明白人……”秋生会意,所以一早前来。
“大哥为啥弄这么一出?”王希贤听了秋生的话,一面沉思一面搭话:“贤侄啊,这怎么能行呢?回去和你爹说,实在种不过来,可以让二槐让窦三过去搭把手,但这地我是绝对不能要……”王希贤边说边瞧着秋生的反应,显得态度肯定,说一不二。
“二叔,我爹木结(没)旁的意思,现在确实人手紧……咱不能把地荒了不是?再说了,以后给俺奶奶上坟,您就更方便了……”秋生补充道,他知道奶奶的坟一直是爹爹和二叔之间的一块儿心结。
“贤侄啊,甭说了。你啊,地种不过来我可以帮忙,再说了,河滩里那么好的地,谁不抢着要啊。可我现在……你不怕你二叔被邻舍百家的唾沫淹死啊?”秋生看二叔态度坚决,赶紧起身告辞,“二叔,这事您再寻思寻思,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回话……”
“等一等。”王希贤见秋生转身要走,赶紧叫住他,紧走几步凑在秋生耳朵上说,“秋生啊,有个事你可别瞒着二叔,听说……听说冬生回来过,是真的吗?”一句话问得秋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二叔的意思。
“啥,我三兄弟?是死是活还知不道呢,咋还回来过。二叔,你听谁说的?”秋生故作惊讶,仰脸笑着说,“我爹可天天盼着呢,盼了冬生盼春生。如果冬生还活着,那真是苍天开了眼。二叔,您现在消息最灵,有消息您可千万别瞒着俺,如果俺爹知道了这事儿,非恣趴下不可……”说着秋生回过头来,握住了二叔的双手,“二叔,您现在手大能遮天,若冬生真是还活着,您可千万记着告诉俺爹一声,这可是俺爹的挂心事儿……”说着,将二叔的手握得更紧了。
“贤侄啊,先别说些奉外的。你回去告诉你爹,我可听说冬生在外头干的不是什么小事,听说和共产党有关,是不是真的?现在风声可紧得很……”说着,王希贤拿眼直视着秋生的眼睛,弄得秋生回答有些揶揄,神情有些复杂,知道自己点化一下秋生的目的已经达到,看着秋生一瘸一拐地离开,赶紧关了门。
“这孩子,揣着明白装糊涂。瞒能瞒得住?也不想想。”王希贤看着秋生走远的背影,哼了一下,摇了摇头。“爹,留层窗户纸,不捅破也好喛。走一步看一步。我看大爷的意思很明确,他一来想解开您和大爷之间的心结,表明咱们两家还在一个屋檐下;二来更不希望冬生在咱的眼皮底下出现啥闪失,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候还是一窝一块……”听着二槐的分析,王希贤沉默着没说话,但他明白大哥的心思。
3静静地过了几天,槐树庄里一切如常。那天,刚吃完中午饭,王希贤还没等把嘴上的油花擦干净,埠村寺的宋时通宋副保长就匆匆登了门。
“老兄啊,您可千万别推辞了。实话告诉你,大伯哥去找我了,他还真没别的意思。那块地呀,确实种不过来了,俩侄子下落不明,秋生腿脚又不便,大哥年纪也大了,小石头尚且年幼,正是占乎人的时候,张姑娘再能干,她能干得过来?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你就给他几个钱,兄弟嘛,到时候相互关照关照就行了。这个时候,你不帮他谁能帮他?再说了,老娘不是也长眠于此了嘛,大哥的心思您可理解啊……”宋副保长的话说得更加情深意长。
王希贤抹不开面子,也经不住二槐窦三多次劝说,最终在宋时通的见证下,以高于当时市价的价格与大哥签订了五亩水浇地的转让合同,一场交割才算完成。其实,王希贤早已明白了大哥的心思,权衡再三,心里渐渐地有了谱,才在合同上签了字。但即使签了字,他心里还是犯嘀咕,他真怕这件事哪个地方不妥当,日后会留下什么不好的把柄。到底人心隔肚皮,世事无常,亲兄弟也不行。他不想节外生枝,引来什么意想不到的结局。然而细归细,想归想,若干年后,这一次原本正常的交割,还真是被人给扣上了一顶大帽子,五亩水浇地差点要了王二槐的命。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不管怎样,从此以后,王希贤的家产得到进一步充实,河滩里大片大片的水浇地连成了片,更加壮大了。更重要的是,娘的坟又重进了王家门,这对老王家来说,是何等的荣耀啊。不用吹灰之力,老大哥又亲自拱手相让,这让老弟如何不念及旧情,如何不承认自己和大哥本就是一母所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呢。所以土地手续办完没几天,王希贤还是亲自登门,和大哥田茂尊一起领着二槐秋生共同来到娘的坟前,沐手焚香,磕头祭拜,共慰老人的在天之灵。由此,槐树庄的老少爷们也是看到了老哥俩的相爱如初,相亲如故,羡慕的不得了。同时,也有好多明眼人也看到了背后的秘密,短不了背后议论再三,指点三四:“亲兄弟的戏才刚刚开场呢,等着瞧好吧……”
等着看戏的人很多。一出好戏确实很快上演了。保长王希贤家增了田地,不等吩咐,窦三赶紧到悦庄集上买了两头黄牛两套耕地的犁具,将设备置办得更加齐全了。等秋天种完了小麦,刨了花生,晒完了地瓜干,青龙滩上渐渐地进入农闲时节。趁着秋后暖暖的小阳春,好多人又开始靠着墙根在太阳下拉呱聊天下棋打牌,这些嫣然已经成为庄里人每天的必修课。但窦三不愿鼓捣这些,一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份不允许,二是他认为这实在就是浪费时日而不屑于此。因此,窦三每天除了在二槐的帮助下铡草喂食牲畜以外,多次找到王希贤建议找点事儿干,他建议道:
“孃嗫大叔,现在咱家境不一样了,但您管着我吃管着我住管着我穿,但不能老管着我玩……”窦三说。
“活路忙完了,玩玩也是应该的,我又不怪你,说这话见外了吧?”王希贤听后笑了。
“不是,大叔,孃嗫我这个人吧自来闲不住,就想找点活儿干。”窦三答道。
“这孩子,在大叔面前你千万别客气,有啥话照直说。”
几年下来,王希贤觉着窦三真是越来越上心越来越省心越来越可靠了。
“孃嗫大叔,我家以前做过买卖,农闲时节啊,我觉得最好的活路还是做个买卖,你看看,这样做行不行……”
窦三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听着窦三的话,王希贤登时对窦三竖起了大拇指,“庄里现在就缺少个小卖铺啊?这主意好,这主意好啊!”王希贤大笑着说。
说实话,自打禁烟以后,王希贤曾经找二槐商量过,但没有找到种地以外赚钱的好方法。王希贤很想再拾起中医那一套,但考虑再三还是放下了。原因有多钟,一是自己身份变了,他知道邻舍百家有啥症号自然不会常到保长家里来,天天找保长看病,似乎不妥;再说自己在医道上的造诣多高自己心里很清楚,多年不干,手艺更加生疏;再者,后街上一个赵姓后生早已拣起这门手艺,而且水平远在自己之上,人家每天门庭若市,自己还真是信心不足;还有,就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撂下了就不能再拣起来了……那天,再三考虑之后,终于吩咐窦三把剩下的一些草药当柴火给烧了。如今窦三的提议无疑成为王家大院拨云见日的好建议。为此,全家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窦三一起参加,最后共同商定:沿着四合院南大门东边的院墙加盖两间房,在南墙上直接开扇窗户,建一个童叟无欺的“王记小卖铺”。
“大槐树底下最好不过,当年卖碗的时候,我知道喛。”王二槐不禁兴奋起来,“我举双手赞成!”一句话引起笑声一片,金枝抱着来贵坐在一边,脸上泛红,她甚至想起了那五个细瓷花碗。
“我建议,店铺开张之后,窦三就是我们的‘掌柜的’,进货选货卖货都靠他。老弟若推辞就是见外。”二槐怕窦三推辞和谦让,一句话堵了窦三的后路。
二槐的话得到了全家人的大力支持。“窦叔,进货的时候一定不要忘了多进点好吃的!”一直在旁边凳子上玩不倒翁的来福突然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
“行,孃嗫大侄子想吃啥叔叔就买啥,没问题嗫!”说着话,窦三跑过去高兴地把小来福举起来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个半月之后,槐树底下一串清脆的鞭炮声引得无数庄民前来驻足观看——槐树底下挑着窗搭贴着“童叟无欺”对联的王记小卖铺开张了。虽然没有下过请帖,也没有邀请一些有身份的人士前来祝贺,但好奇的人们还是纷至沓来,特别是看着占满两间房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百货,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饼干点心茶叶食盐等样样齐全,还是很快让槐树庄沸腾了。
“孃嗫,给俺拿包老刀牌香烟!”
“孃嗫,给称上二两‘大把抓’!”
“孃嗫,给俺扯上二尺红头绳。”
人们模仿着窦三地道的三岔店方言一边购物一边插科打诨。店铺前每天挤满了前来购物的男女老少,或称盐或买烟或买点心。孩子们央着父母不用出庄就能买到称心的玩具和糖果,大姑娘俊媳妇不用多跑路就可以买到中意的雪花膏发卡红头绳,价格同十里以外悦庄街五里以外儒林集的店铺不相上下。“货全又便宜”成了王记小卖铺的良好口碑。不到年底,一传十,十传百,王记小卖铺的生意越做越火,名气越来越大。后来,窦三还根据顾客需求不断调整并推出“假一赔十”“买十赠一”“买洋瓷盆赠洋火”等促销手段,引得邻村村民都不断前来,影响更大了。窦三也充分施展了爱说爱笑人缘好潜移默化搞推销的营销才能,生意如芝麻开花节节攀高。开张以来,王记小卖铺火红的生意开始让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些吃不消,无论怎样“滴不隆冬”地摇动拨浪鼓,扯着嗓子喊“好玩好卖嗨”,好像都没有以前下货快,直到后来“鸡蛋换糖”“牙膏皮鸡毛换针线”的叫卖也不好使了。再后来货郎只好绕道走,再也不来槐树庄了。
王记小卖铺的开张让挑担子的货郎不受待见,也让远近稍嫌富裕的一些乡绅有了微词:“咱们的保长啊,直接巴结不上,小卖铺开张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一声,不是咱不想随个分子贺个喜,是他不给咱机会。”
“老王啊,再有这样的事儿,可得提前通知一声,俺以后万一有点啥事,还指望您老出面唻!”
霎时间,八大庄子里竟因此传来了不少抱怨声。听到抱怨,王希贤只是会心一笑,不好登门作解释,只好见了面主动抱拳打招呼:“不是不想告诉大家,实在是不想让大家破费……有啥事,只管说,我王希贤能帮忙就帮忙,绝不会忘了大家!”说完嘿嘿一笑,显得和蔼可亲。
“想不到王保长做事如此低调,公私尚且分明,看样子不是特别操蛋,是个好人。”不知谁的一句评价,意外地让“王保长是个好人”的传言在八大庄子逐步传开了。
4接下来王保长无意做成的一件事又成全了他的好名声。
这件事也是从小卖铺开始的。小卖铺一开张,特别吸引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老相识。王希贤发迹之后,她很早就想往前凑,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弄得十分彷徨。王希贤当了保长,她比当了保长的王希贤还兴奋。经过细心观察,她发现王希贤这家人好像和别的大户人家不大一样,穷了不落志,富了不张扬,发达了不飞扬跋扈,而且不害人不咬人不埋汰人不挖苦人,有与人为善的敦厚大家之风。特别是王家大院收留的那个名叫窦三的青年,勤劳能干憨厚朴实,虽操着一嘴怪怪的外地口音,但大家都没把他作为一个“外来户子”看待,没一个说孬的。看着“王记小卖铺”成功开张,她自认为又有了一个好机会。这些年,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虽撮合了许多事,占了些小便宜,但对一个寡妇而言,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生活真的不好混。人心隔肚皮。人人好像只记得她的孬,看不见她的好,每天还会面临不少的风言风语。幸亏时间最公平。自己一大一小两个女儿——秋萍和秋菊——已渐渐长大,才感到时日的天平开始向自己慢慢倾斜,生活有了新的盼头。于是,一点接近王家大院的小想法也渐渐地呼之欲出。
“秋萍,到槐树底下的铺子里去给娘买瓶雪花膏。”一有空,巧云花就支使着秋萍去买东西。“没看见别人正忙着做针线吗?不会自己去买呀?”秋萍仰着脸,总是爱搭不理。
“甭和我犟嘴,快去。顺便给自己截(买)上二尺红头绳,我闺女扎上红头绳比谁都俊!”巧云花看着秋萍不搭理自己,只好使出惯用招法去哄。
秋萍已经十六七岁,高挑的个儿,瓜子脸,闪着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樱桃嘴叭叭的从小就招人疼。娘俩的明显区别是,一个喜欢涂脂抹粉,一个喜欢素面朝天。秋萍平时很瞧不上老娘这么大年纪了还油头粉面嗲身嗲气的样子,也听不得外头“巧云花浪牧央了”的闲言碎语。所以对娘的有些吩咐并不十分待见。当然,她还是对娘充满了感激,爹爹去世早,为了姊妹俩,娘没少去付出。
“罐子里的盐都没了,买啥头绳呀,俺不要。”
秋萍心里不乐意,但还是逼着自己接过钱来往槐树底下跑:“窦哥哥,给俺称半斤盐,再给俺来一瓶雪花膏。”
“嗯……”
说来也怪,自打秋萍第一次隔着窗户买东西,一向多言多语喜欢开玩笑的窦三总会犯错,往往错把盐拿成了白碱,将醋灌成了酱油,平日灵活的脑袋瓜子总是一阵一阵发木。
“窦哥哥,俺刚才要啥来,你给俺这个?”
“嘿嘿,孃嗫……你看我这脑子……”
窦三在秋萍的调侃下,多半只是咕喁了几下嘴,咽了两口唾沫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子丑演卯来,惹得秋萍嘎嘎地笑。等秋萍快步走远了,窦三才瞅瞅四下没人又探出头去对着背影看个大半天。
“看啥呢,傻小子。”听着问话,窦三猛一抬头,不禁红了脸,原来是大叔王希贤在一边瞧着他,眯着眼睛笑呢。
窦三连忙缩回头来解释:“孃嗫,俺看街上两个小狗打架……”
“大叔是过来人,还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王希贤一句话说的窦三胳膊没处放,五个手指逮着个算盘稀里哗啦地瞎摆弄。王希贤微微一笑就离开了。
“这事绝对不行,”第一个表示反对的是王赵氏,“忘了那年他娘巧云花是怎么对待咱家金枝的?这个事啊,我一百个不愿意。”王赵氏面对王希贤要给窦三撮合亲事的举动表示了坚决反对。
“老伴啊,我觉得这个挺合适。第一,窦三这孩子虽然比二槐小,但年龄在这里,不能再等了,他早该成个家啦,是不是?第二,你知不道窦三见了秋萍是个啥样子——就像掉了魂儿似的,”说到这里,王希贤一个劲儿地吧嗒嘴,“我知道这孩子的心,魂都被秋萍勾走了;第三,秋萍这孩子啊,和妹妹秋菊一个样,秋菊虽然还小,但看出来都和他娘不一样,两个孩子聪明伶俐,嘴巴乖巧,模样儿也标致,配得上咱窦三。第四,也最重要,窦三这孩子命苦,跟着咱干活,他个人的事咱不帮谁帮?当然还有重要一条,你们妇人头发长见识短,以后才能看清楚……”
显然,为了张罗窦三的婚事,王希贤早已深思熟虑过。但是,老头子所有的理由也没能打动金枝的心。当年就是因为她,自己差一点被黄山村的陈德全霸占了去,仇还没报呢,还和她结亲家,自己咋能咽下这口气?
“如果和窦三结了亲,你想想以后咱们该咋处啊?”王赵氏声音清淡,但态度坚决,“冤家结亲家,亏你想得出。”
眼看着老爹的提议就要泡汤,二槐赶忙出来说好话:“人啊,凡事要往前看不要往后看喛。往后看全是陈芝麻烂谷子,没完没了;往前看才能不计前嫌,光明一片喛。”二槐瞟了一眼娘和金枝继续说,“冤家易解不宜结。现在俺爹身份不一样了,咱可不能小肚鸡肠,”二槐怕说漏了嘴,赶紧补充一句,“当然,我不是说咱就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喛。”说话间,二槐又下意识地瞧了瞧金枝,“咱爹呢,才走马上任,正是树威立信的时候,咱就得做一些既让大家意想不到又佩服的事儿。窦三是咱小老弟,他的心思俺最知道,俺爹说的事儿俺也早看出来了喛……”说到这里,二槐不免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瞟了一眼金枝,不好意思地往后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一阵静默之后,王赵氏再不吭声,金枝也没说话。父子俩因此觉得,娘俩不说话,就算已经默许了。
经过一番周折,王希贤找来了埠村寺的宋时通,想让他做个媒。没想到没经三言两语,这事旋即一拍即合了。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宋时通自然有些巴不得。当然,有些事,王希贤还真有些蒙在鼓里。其实,关于这件事,多少天以前,巧云花就和宋时通提起过,早想着让妮子攀上这门亲。只是当时宋时通匆忙之间答应了,正为怎么向老保长开口犯难呢,没想到今天机会就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云花,今天这个媒,王保长求我,可你得谢我。啥叫心想事成?这就叫心想事成!如果这事成了,你们娘仨的苦日子可总算熬到头了,但话说回来,相当年,你是怎么对待人家老王家的?王希贤就那么心怀宽广,不计前嫌?你花妹妹是个明白人,还需要我提醒你吗?”说着,忍不住伸手就往云花胸上摸。“去去去,别老想着占老娘的便宜。狗改不了吃屎。男人啊,就这德行……”巧云花说归说,做归做,还是不想得罪自己的这个老相好,笑着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妹妹,我宋大个子的为人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孩子的事儿,你就放心吧,当然有些事情我是绝不会说给他王希贤听的,你我之间的事情,除了天知道,只有你知道我知道,明白吗?只要咱俩……”说罢,宋时通忍不住兴致又起,把巧云花再次压到了身子底下。巧云花匆匆满足了宋时通的要求之后,赶紧到西墙根烧香拜菩萨,感谢菩萨保佑一切顺利平安。
宋时通今天特高兴。两头通吃的感觉真好。在路上,他一直这样想。平时巴不得隔三差五到巧云花那里沾点腥儿,没想到搂草打了兔子,屙屎扒了块大地瓜,让他像穷秀才中了状元,叫花子接了绣球,高兴得不得了,一时唱着“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王希贤的家门前。进门后,宋时痛却在保长面前却摆出了另外一种姿态:“大哥,这巧云花啊,真不识抬举。咱窦三哪点配不上他,一开始还撇着嘴给我拿架子……”王希贤看了看宋时通,脸上略带惊讶,“她巧云花不愿意,看不上我家窦三?……后来呢?她答应了没?”“她敢不答应。这娘们的态度变化也快,一通口舌后,又来了个大拐弯,现在恣地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能攀上咱这高枝,她八辈子都没这福气,要不是您大仁大德,她能够得着吗?她自己不长脑子,也不好好想想。”“知道了,老弟,这回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来,咱兄弟俩得好好喝一盅……”王希贤听了宋时通一番话,竟没觉得他在打诳说瞎。一顿酒足饭饱,宋时通感觉自己简直神仙一般,“天底下所有的好事,咋让我宋时通给摊上了?”回家的路上,感觉腿不沾地,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时入深秋,短暂的小阳春天气被渐起的西北风扫进尾声,王希贤按着近乎娶儿媳的标准为窦三举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王希贤雇来了苗家岭的大花轿,还雇人专门宰杀了两头大肥猪,宴席从老槐树底下一直摆满了整个老鸹巷,邀请庄里的老少爷们美美地吃了一通。几年过后,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还在津津有味地回忆着这场丰盛的婚宴。和上次店铺开业不同,王希贤这次客客气气地接受了亲戚朋友庄里乡亲的贺礼,但在酒足饭饱之后,也给每一位上门的客人准备了丰厚的回礼,再一次让庄里乡亲津津乐道,称赞为自古以来槐树庄少有的义举。窦三的新房临时设在了王家大院的东屋里,秋萍顶着红盖头心情复杂地迈进了王家大院的大门,和窦三一起在这里共同生活了半年多。巧云花当然因此也有了上门的理由,不时地领着扎着小辫的秋菊走闺女家,虽然不大受到金枝娘俩的待见,但也和王家父子混了个脸熟。每每碰在一起,巧云花的感激之情总会溢于言表,让王家父子平增不少好感。机灵活泼的秋菊更是受到了来贵的喜爱,经常被拽着衣襟要求陪着一起藏猫猫抓把做游戏。
“这孩子爱静不爱动,秋菊,有空就过来多陪着来福来贵耍耍喛。”听到二槐特殊的口音,秋菊不免感到好玩又好笑,时间一久,自然越发地相熟了。而窦三此时的感受也更加复杂,油然而生一种特有的感激之情,让他和新婚之夜拥有了秋萍的身体一样心旌摇荡。第二年夏天雨水一停,窦三便央求着王希贤在王家大院隔了半条街的地方寻了一块地皮,打墙上梁,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新家。当然,新家的建立同样得到了王希贤父子的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窦三也用实际行动给了王家父子最好的回报:近二十亩地的耕种,店铺的搭理,牲畜的饲喂,窦三几乎样样精通,成了王家大院最不可或缺的一个。整个槐树庄甚至整个保区内更是对王希贤的义举赞不绝口,不仅对王希贤体恤下人的善举伸了大拇指,也对王希贤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博大胸怀给予了肯定:“换了旁人,照着巧云花的秉性,哪有这种好日子过,洋气的她!”有人如此评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