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贤知道这种东西的价值,可他从来没有琢磨过通过这个东西去发财。从春生那里喝完喜酒回来,王二槐趁着酒劲儿一口一个爹地向王希贤提出了这个想法和由此产生的伟大构想。一开始王希贤坚决反对。说孩啊,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咱老王家虽然穷点,可世世代代都是厚道银(人)家,伤天害理的事咱坚决不能干。“爹,常言道:马无夜草不肥,银(人)无横财不富。眼下是个啥世道啊,苛捐猛出,歹银(人)横行,自己不想点办法,我看早晚都得饿得提不上裤子。听银(人)说,省里刚来了个张督办,号称“三不知将军”:‘知不道钱有多少,知不道姨太太有多少,知不道兵有多少。’只知道花天酒地,无恶不作,现在到处上行下效,到处乌烟瘴气,老百姓还能摊上个好?听说银(人)家背地里还倒腾……说到这里,二槐马上低下声来,俯身趴在了老人的耳朵旁。“听说那个东西能挣大钱……所以,俺知道要想让银(人)家看得上瞧得起咱,咱必须变变脑筋才能过上好日子喛。金枝嫁给俺,俺要说话算话。俺不能一天到晚还和原来那样牵着个驴车到处跑。让金枝整天跟着,不行,俺不能让金枝去遭罪;让金枝整天呆在家里,也不行,俺肯定放心不下。再说了,那玩意儿您在看病的时候不也是常用嘛,它既是坏东西也是好东西。咱只想多挣点钱,不想去犯天理喛!”经不住大半宿地思想说服,在美丽的诱惑和严酷的现实面前,王希贤最终点头了。
快到清明边儿,夜里西南风起,老天爷竟悄无声息地送来了一场透地雨。人勤地不懒。趁着这场雨,槐树庄的男女老少开始忙碌起来。人们有的拿着自己培育或集上买来的地瓜芽,有的拿着挑选出来藏储了一冬的花生米来到梯田里,俯身将瓜芽子种在早已扶高的陇脊上,将花生米成双地点在刨好的坑窝内。即使下了雨,人们也会从饮马河里担来河水,拿着用葫芦头一劈两半做成的水瓢浇上半瓢水,等一窝水在多半是沙少半是土的地里落下去之后,再用周围略显干燥的沙土将垵子封起来。种完了地瓜和花生,男人们则爬上梯田边儿东一棵西一棵的柿子树或栗子树上修剪一下只能疯长不能坐果的枝条。然后,他们会在河滩里的肥沃地段辟出一块来种上萝卜、白菜和芹菜。到土堰下、玉米秸帐子前慢慢地揭开覆盖了一冬的麦穰,露出暖了一冬的黄嫩嫩脆生生的韭菜黄。让它们暖暖地晒上一天的太阳后,临近傍晚时再小心地在微微变绿身子骨逐渐硬朗的韭菜根部扶上一些细土,仔细地将麦穰盖上以抵御夜晚的风寒。在这段时间里,人们经常会你一句我一句地砸个牙,说着不经意的玩笑话甚至有些露骨的打情骂俏,尽情地宣泄着春天给人们带来的骚动和不安。抗过了严冬的老人们则喜欢三五成群地拿着马扎坐在墙根下拉拉家常,独处时瞧瞧四周无人,他们更喜欢在太阳底下脱下厚重的棉袄只剩下身上的单衣,身体硬朗的不惜光着上半身将棉衣放在胸前,低下头仔细搜索着棉衣夹缝中的虱子和跳蚤,逮着一个就夹在两个大拇指中间,只听见咯嘣一声响一股鲜血会溅满黑厚的指甲盖儿,让人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那种白花花密密麻麻的虫卵——虮子不会爬不会蹦最好找,当然最不能放过。
王希贤和王二槐父子俩忙完了地里的农活儿,没有出现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群体里。吃了红皮鸡蛋过了寒食换上单衣,王二槐赶着驴车带着10多个细瓷碗天黑前赶到了青龙滩外沂水县群山环绕商贾云集的东里店。受悦庄镇著名中医叶本第之托,爷俩住到了打着当地中药泰斗张化之博济堂旗号行商的富贾李道泉的家里。王希贤解开大衣襟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来两锭亮光光的雪花银,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一辈子最大的一笔交易:他得到了一大包黑黝黝油光发亮状如芝麻的黑种子。这些种子像宝石一样后来一直细心地藏在王希贤最顶层的中药柜里。王希贤爷俩则把这个秘密一直存储在心里。即使夏莲出嫁的时候,爷俩也没从牙缝中漏出半个字。就是田茂尊迁坟的消息传到了王希贤的耳朵里,他也一改常态没有发火。他觉得两件事比起来,迁坟的事情已不再那么让人揪心,显得那么重要。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他只是无奈地吃了一惊,然后唇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就过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深切地感受着这句话的魅力。他甚至觉得那包东西也不再邪恶,它就像树梢上那窝刚出壳的老鸹,孕育着生机,孕育着希望,它应该成为自己顽强起来强大起来而后战胜大哥田茂尊的最有利武器。因此,王希贤“忍”字当头,把憋屈了多年的耻辱压在心底,像休眠的火山看上去平静而安详。王二槐的一句话更强化了王希贤对这个态度的坚持,“会叫的狗不咬银(人),咬银(人)的狗不会叫喛!”
有收无收在于水,收多收少在于肥。今年的雨水好,肥也不差。当成群的大雁开始在头顶上结队盘旋的时候,人们早忙着在水浇田里掰完了棒槌子,耪了茬子,吐着唾沫攥着头把儿将地深翻了一遍。梯田里的地瓜一垵子一垵子地刨出来,皮黄淀粉少的用小车推到家里藏在窖子里,备天冷的时候煮着或烤着下肚;红皮淀粉多的则用“擦肠子”(当地擦地瓜干的工具)一片一片地擦出来,晾晒在身后的空地上。晒干了,通过碾盘碾碎磨盘磨细就可以活成面团摊成煎饼;沉甸甸的花生一墩一墩地刨出来弹掉根子上的泥土,把它成捆地背到家里扔到自家的屋顶上。晒干了,再把它们用长竿子戳下来,然后一把一把地摘下来带着皮装在袋子里。空闲时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剥掉外壳,红嘟嘟的花生米蹦跳在圜子(一种盛具)里,就能送进附近的油坊里榨出黄橙橙的花生油来。当然,只有富裕的人家才有这样的丰收和喜悦。
秋后的一天,王希贤家除了王赵氏在家做饭以外,爷三个在鸡叫三遍后就起来将镢头、齿耙、水桶等工具装到了驴车里。等东边的天空一放亮,他们便踏着露水上了道。临走的时候,王希贤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金枝,去把扫地的笤帚拿来,顺便再拿个簸箕”。“爹,拿扫帚和簸箕有啥用啊?”王希贤沉默着没吱声:“甭问了,去了你就知道了!”来到地旁,王希贤吩咐王二槐把已经深翻的地块用齿耙平整了好几遍。“不行,这样的坷垃太大,种子撒下去肯定闷里头。”王希贤禁不住上前亲身示范。
东里店的李道泉告诉他,慢工出细活,种这玩意儿必须和种芹菜芫荽那样精细才成。
王二槐按要求又把土地重新平整了一遍。“就和种土豆那样调沟,别太深了。”“金枝,把簸箕给我拿来。”王希贤用簸箕装上了一些细土,然后挑出里面的石块,再用双手揉搓,细土变得更细了。此时,王希贤颤着手从怀中取出“黑宝石”撒在细土里,大把大把地将种子和细土揉在一起。种子太小,这是保证将种子撒匀的最好方法。王希贤顺着王二槐调好的沟子,耐心地过上一遍水,然后抓起簸箕中拌好的种子一起撒在沟子里。水启晾了,再耙起细土把沟子平起来,然后用笤帚将平起来的沟子轻扫一遍,整个过程比种花还精细。天越来越亮,种麦子的村民越聚越多。王希贤父子的独特播种方式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父子三个在种什么呢?不用耩子不用耧,种麦子哪有这么个种法的?”越来越多的人们不约而同地聚过来,七嘴八舌地咨询着同样的问题。“种药,”王希贤嘴巴咕噰了大半天吐出两个字来。“二锅(哥),你的药材不是从悦庄街上叶本第老先生那里进的吗?咋改成自己种了?”熟悉行市的人接着问。“这个嘛……”一向老实本分的王希贤竟一时卡了壳,脸上开始有些不自在。二槐和金枝只顾低头干活,啥话也不说。人们开始嘀咕爷三个的异常表现:“这到底是葫芦里卖的啥药呢?”人们到最后也没能得到更确切的解释,只好一个个不欢而散。
没过半个月,麦田里还丝毫没有动静,王希贤的陇子里已经钻出了细如游丝光鲜鲜的嫩芽。凉风吹来,柔弱的嫩芽摇摆着瑟瑟发抖。王希贤爷俩赶紧抱来麦草像暖韭黄一样给它盖上了一层棉衣。临近年关,一场大雪飘然而至,爷俩的心重又悬空起来,“麦盖三层被,枕着馒头睡。大雪也会成为大烟草的被子吗?”
提着心过了年关,春天终于在饮马河冰层吱吱的消融声中漫步走上了青龙滩。王希贤迫不及待地蹲在地头揣着不安拨拉开了那层被雪水沤沫一冬而腐败灰黑的麦草。他不知道一生中最大的一笔交易是否会以他的失败而告终。面对麦草,他摒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手指像个听诊器,悉悉索索地沿着湿冷的垄沟前行,大地的脉搏仿佛正随着自己的心在跳动。突然,王希贤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射出一道惊喜的目光,一株晶莹剔透的绿色精灵刹那间闪耀着跳入了眼帘。他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地挪了挪窝,再细心地拨开另外一片,他心里踏实了:朽腐的麦草下,生命依然顽强光鲜!他想大喊却憋了回去,他面临成功却有些做贼的感觉。凡事要沉在心里。很快,麦田返青的时候,它的叶片开始开裂,像不规则的锯齿;麦子拔节了,它也开始长高生出枝杈,全身披着白粉,银绿色的叶子越长越肥厚,像均匀地铺了一层脂。清明一过地气升腾,茎秆叶子齐呼啦地一起长,一朵朵嫣红、淡紫、雪白的妖艳之花凝着郁金香的浓郁、牡丹的高贵、玫瑰的浪漫、芙蓉的清秀色彩缤纷怒放枝头;一股微甜苦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饱含妖媚充满诱惑,如亭亭玉立的二八少女,似略施粉黛的大家闺秀,又像涂脂抹粉风情万种的青楼娼妓。
“那是罂粟!”脱下棉袄换上单衣,有人开始张着嘴巴诧异着议论纷纷。
等繁花落尽,一个个墨绿色的椭圆形果实顶在枝头随风摇曳,像排着队顶着残破铜盂的麻杆儿和尚。等茎秆长到腰际蒴果如鸡蛋大小的时候,王希贤王二槐和金枝揣着刀片拿着瓷碗儿来到田里,一向居家做饭的的王赵氏也颠着小脚前来帮忙。他们用刀片划开饱满的果实,乳白色的罂粟浆液会顺着刀缝稠稠地流出来,接在碗里由白而紫由紫而黑逐渐凝固,再用小刀轻轻刮下来聚在一起制成块状的烟膏装在陶罐里带回家。回家后,王赵氏支起铁锅,燃起炉火,将烟膏按李道泉的要求进行熬制。随着袅袅的白气升腾,一股香喷喷甜丝丝醉淳淳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味道一缕缕地弥漫起来,王赵氏金枝王希贤王二槐依次嗅喘着像沉在蜜罐里,飘到了半空中;继而香气迅速从院落向四周扩散,老槐树树梢上的老鸹也在夜色中嘎嘎地叫了起来,兴奋地盘旋了几周重新回来站在枝梢上,窥视着院子里主人的一举一动。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槐树庄被这种特殊的气氛包围,巷子中接连传来了阵阵兴奋的狗吠声。夜色和不断飘来的香气把槐树庄裹了个严严实实,槐树庄成了一枚看不见皮儿的茧。
裹在茧里的老鸹醉了,狗醉了,人也醉了。
鸦片使人陶醉,也能让人蜕变。清道光以来,世上从来都不缺鸦片的吸食者。就是道光皇帝自己也未能罢手。道光皇帝所撰《养正书屋全集》的〈赐香雪梨恭记〉文章记云:新韶多暇,独坐小斋,复值新雪初晴,园林风日佳丽,日惟研朱读史,外无所事,倦则命仆炊烟管吸之再三,顿觉心神清朗,耳目怡然。昔人谓之酒有全德,我今称烟曰『如意』耳!皇帝如此,臣民们自然不能免俗,“福寿膏”渐渐成为瘾君子嘴上戒不掉丢不了的粘糕。延至民国,吸食之风有增无减,烟民们渐渐地把自己抽成了“东亚病夫”。
因此虽初次上手,但王希贤粗糙的手艺却丝毫没有妨碍产品的销路顺畅。天刚开始泛凉,父子俩便将柔软光滑略带油腻的棕黄色熟膏包裹起来装在褡裢里二进东里店,与李道泉完成了第二次交易,这次换回的全是沉甸甸的黄货儿。因为份量重,王希贤将褡裢交给了王二槐。王二槐没有把褡裢背在肩上,而是用劲儿系在了腰间,等他穿上衣裳系紧了疙瘩扣,还没走几步路,就俯下身子一屁股坐在了驴车沿上。“得儿,驾!”一声吆喝,驴车载着父子二人瞬时撒起了欢儿。
回到家中解下褡裢,王二槐的腰间竟红彤彤地留下了一道辙儿。晚上躺在被窝里,金枝步履略显拘谨地过来坐在炕沿上拿手就往被窝里伸,王二槐腾地一下红了脸。
“老夫老妻的,咋还……”
“咋还和大闺女似的,当我是老虎啊,怂样儿,转过身来我看看你那腰,整天琢磨啥唻!”一个指头戳在了二槐的鼻子尖上。
“咱的腰板硬,盼不得腰上褪层皮喛,再坠上十个褡裢也木(没)事。”王二槐顺手将金枝的左手从被窝子里掏出来,两手抱过金枝略略鼓起的小肚子,顺势将耳朵贴在上头。
“儿啊,叫老爹喛?”
“喛啥呀喛,整个槐树庄里就是你喛也喛地喛,你这口头语呀得改改了喛!”金枝说完咯咯地笑了大半天,“以前你满身的驴骚味现在一点儿也木结(没)了喛!”
一连三年,王希贤爷俩在同一块土地上几乎重复着同样的故事。金枝于第二年罂粟割浆的时候诞下一名男婴,取名来福。从此,金枝和王赵氏便远离农田,整天宅在家里。含饴弄孙成为王赵氏从白到黑的主要职责。转眼间冬去春来,花瓣谢了再开枝秆青了再黄,重茬的土壤因腐败而愈加肥沃,邪恶之花因肥沃而更加艳丽,灰土烟膏因手艺提高而愈加纯青,爷俩的褡裢因买卖而愈加鼓胀。事实证明,褡裢里的黄货儿比罂粟的芳香更加诱人。王希贤父子俩点着洋油灯扳着手指头计算着:一亩地的灰膏收入足以抵得上十亩以上的水浇田,河滩里的二亩地已经远远超越了大哥田茂尊的总收入。爷俩的手不止一次地紧紧地握在一起,嘴上没有话语,相对的脸上只洋溢着带晕的红光。过日子的感觉已经不同以往。只要轻一抬手,瓮缸里粮囤里就已经盆满钵满。金枝和王赵氏更换新衣的要求得到适当满足之后,王二槐修建院落改善居住条件的建议得到了老头子的鼎力支持。王希贤心里明镜一样,这个卖碗的后生值得托付值得信赖,他甚而至于佩服起金枝的眼光来了。淅淅沥沥让人生愁的秋雨一住点,他们马上雇来马车运来青砖青瓦以及雕琢精致的大青石,买来粗粗的柳木梁槐木檩条,请来陈家庄朱家庄唐家官庄埠村寺等闻名附近八大庄子的能工巧匠,槐树庄的一项重点工程悄然动工。王希贤首先在上房东边的一溜空地上起来三间东厢房,将女儿的小西屋也由一间改成了三间,然后移出上房里的药柜、家具至东屋去,腾出空子来再将面南背北的上房进行了重点修建。上梁那天,引来了庄里乡亲伸长了脖子前来观看。
“一不乱叫,二不乱啼,恰此贤东上梁时。”上梁师傅手提红冠绿裳的大公鸡高声登场,见他拿起斧(福)头对准了鸡(吉)头,手起斧落,大公鸡扔在一边扑棱着断了气,上梁师傅则端着盛满鸡血的瓷碗开了腔:“一祭梁头,万里封侯;二祭梁尾,宝贵到底儿;三祭梁腰,彩带飘飘;四祭梁肚,千年万富。”说罢一扬手,半碗鸡血泼在当地上,红不拉几慎得人头皮发麻。“上梁喽!”随着一声呼喊,王赵氏赶忙抱着孙子拉下帽檐捂了耳朵躲得远远的。鞭炮齐鸣中,贴着“上梁逢吉日 立柱遇良时”对联、中间绑着筷子黄历、筷子上系着铜钱的粗大横梁在一阵号子声中缓缓升起,黄历正中垂下来的三角红绸迎风飘摆。等主梁两头固定,胆大的小伙会爬上梁头点燃成串的鞭炮,摘下装满花生点心糖果的包袱,一把一把洒向院子里,惹得老婆孩子一阵哄抢,分享着主人家上梁的喜悦。上房建好,拉起墙头,紧接着在院子西南角盖起大门楼,门框内镶上两扇黑漆的大门,冲着大门的白色影壁墙上写上了黑色的“福”字。前前后后忙活了半年之久,一个标准的四合院应运而生。田茂尊倒背着手在胡同口转悠了大半天,瞟了几眼四合院,留下了“噗”的一声吐之后,没有言语,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从此后,庄里人的目光就像早晨的天婆婆的脸,说变就变。“看见了吗?啥叫屎运当头,这就叫屎运当头……狗屎运,不是说求就能求来的……”伴随着“屎运当头”论的名声鹊起,“老鸹腚上一根毛”的话儿从此之后在老槐树底下王家大院门前彻底绝迹了。
四合院建起来没多久,夜来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地白雪。青砖青瓦宽敞威严的王家大院在白雪的掩映下一片素雅。“老身我见此事满脸带笑,是桂丫头识大体成全咱家……”王希贤嘴里哼着新兴过来的驴戏《小姑贤》,手里拈着扫帚左右开工清扫出一条大道来一直通到门前的大槐树底下。扫着雪,他想起了当年“闺女指望不上”的话,脸上竟一阵发烧,对自己原来的浅薄认知感到羞愧之极:“还是俺闺女说得对,谁说带把儿的一定就比不带把儿的强,不带把儿的一定就比带把儿的差,胡扯!”此时的他倒对自己的闺女有些刮目相看了,“祸兮,福所倚;这话啊,真是不假。”王希贤拿着扫帚有些呆。他愣怔怔地正想着,猛一抬头,王赵氏竟抱着孙子来到了眼跟前。
大早起来,看到屋子外面一片白光,大孙子显得无比兴奋,伊伊呀呀哭闹着要去滚球球。王赵氏连忙给孙子穿上棉衣棉裤,穿上虎头鞋戴上虎头帽,牵着孙子的小手东倒西歪地上街去。看着儿子在奶奶的搀扶下推开屋门,王二槐走上前去抱着宝贝儿子亲了几口,又抱来摘掉了花生的花生秧子去喂食毛驴和刚买来的一匹良种黑马。金枝穿着花裤打着呵欠双手叉着腰肢挪到三槐跟前,身体再一次行动不便。“快回屋里去,冻坏了儿子俺饶不了你!”王二槐扑了扑手俯身就把金枝抱进了宽敞明亮的西厢房。老鸹披着厚厚的羽毛站在枝头啩啩地叫了几声,迈着步子踩下一个雪团冷不丁地落在院子里。王希贤亢亢地咳了几声,扛着扫帚回来随手把门关上,忽然听到背后的大门咣当一声响,突见王赵氏慌慌张张抱着孙子一脚踏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喊地腔儿都变了调。
“金枝他爹,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啥……啥……孩他娘,你有话慢点说……”
“完了……冬……冬生他……”听着劝,王赵氏还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啩——”,头顶上忙着整理羽毛的黑老鸹受了突如其来的惊吓扑棱一下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