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在西北风停止肆虐之后的第三天,夜间天际突然云幕低垂,身上闷气湿冷树梢纹丝不动,天上竟憋憋屈屈洋洋洒洒飘下一场鹅毛大雪来。
天色微明,空中飘过一阵细碎的雪粒之后,停了。
王希贤没等二槐起来就披上棉袄拿着扫帚将院中的积雪清扫了一遍。此时此刻,他郁积在心里的不快才像炊烟般散尽,心里明显敞亮多了。
这两天他又了结了一桩积蓄已久的心愿。
昨天,趁着茫茫的雪色,他到张家庄出色地完成了一生中一项十分重大的任务。他觉得路上行人稀少又行动诡秘,应该无人知晓。
他头上裹了厚厚的头巾,扔了平时拄着的花椒木拐杖,顶风冒雪,最终经过层层打点,如黄鼬般谨慎地在张家庄一座完整的四合院里,见到了一直停留在传说中的吴化文将军。
这位吴将军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圆脑袋,圆脸盘,溜圆的眼睛躲在两片半圆的眉毛底下,贼溜溜的转,加上一双大耳朵挺拔招风,显得狡猾又威严。虽没多说几句话,也听不大惯他浓重的胶东口音,但王希贤还是从其浑厚富有磁性的嗓音里听懂了他的恢宏意愿:部队驻在青龙滩,做的就是滩里父老乡亲的保护神,这个义不容辞;军队驻在滩里,自然也离不开家乡父老的支持。听说过,槐树庄的老王家是滩里的名门望族,您的鼎力相助对我吴某人至关重要……您,当然是部队的重点仰仗对象也是重点保护对象……共产党进了滩并不可怕,他们并不都是传说中的赤匪妖孽……您不用求我,里头孰重孰轻,我吴某人掂得出来,希望您今后也能掂出分寸来。现在您把其他的都拿回去,只把徐悲鸿先生的那几匹马留下我看看就行了,我不识几个字,但对那几匹马还是挺喜欢……回去请放心,我吴某人说到做到......一席话让王希贤吃了定心丸,赶紧步履匆匆往回赶,顺便从张家庄大街上买了一把笊篱四个炊煮,夹在胳肢窝底下回来了。
虽然爷俩一开始在意见上有分歧,王希贤还是拿定主意要到张家庄走一趟。直觉告诉他,为了安全,等着靠着不如主动跑着。人前作揖胜过背后磕头。二槐想想有道理,就顺从了老人的主意。“爹,您年纪大了,出出主意就行,还是我去吧。”二槐说。“你去,也行,就是太招人耳目。还是我去一趟吧,年老有年老的好处。”王希贤最后决定亲自出马。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没想到,老头王希贤还真是把这件事办成了,而且办得很漂亮。多少年后,王家大院和吴化文之间亲亲疏疏若即若离的关系才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察觉。而这段不是很光彩的经历虽然当时没有给王家大院带来多少有价值的回报,但却为以后王家大院的命运发展埋下了伏笔。
王希贤暗地里与吴化文接上头,客观上来说,确实给了王希贤巨大的精神力量和勇气。没过几天,他心里的恐惧已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强烈了。一股有了靠山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了说不出来的踏实。这不,今天一大早,王希贤就哼着小曲慢腾腾地扫完了院中的积雪,忙碌的他浑身有些泛热,就拍打着双手掸掉扫帚梢头的雪块,顺着“人”字形的路面返回来,顺便将扫帚把儿朝下竖在东墙跟后回了屋。进屋后,炉子上的水也开了,燎壶正冒着热气,顶的壶盖嗤嗤地响,他就近拿过碗过来,舀上红糖和茶汤面,提起燎壶来,高山流水般把茶汤浸开了。这是每天他和王赵氏早餐前的习惯茶点。
冲完了自己的,他刚要为老伴再冲一碗。
突然,一阵阵低沉的爆炸声瞬间像爆豆子一般从槐树庄的东北方向传了过来。
槐树顶上的老鸹登时惊得尖声四起,转着圈盘旋在粘着雪末的光秃秃的老槐树的上空。
整个槐树庄瞬间也惊恐起来。这是青龙滩陷入惊慌之后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的枪炮声。依照常识判断,东北方向的大山深处已经交了火。
听见枪声,王希贤不禁面色冷峻地仰起头来,他知道这天早晚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有些恐慌,不过因为有了前些天和吴化文的交往之后,他心底里马上又踏实了。
“爹,咋回事?”紧接着二槐金枝披着衣裳相继开门出来,慌慌张张地问。
“没事,该来的还是来了。但没必要过分紧张。想必鬼子要有所行动了,咱要做好心理准备。”言语间,王希贤有些临危不乱,“让玉兰赶紧起来,有啥风吹草动,咱就随着乡亲们一起往南山沟里跑。”王希贤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金枝闻声去了。
“甭怕,听这声音还远着呢。鬼子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当年幅军打到沂水十里寺的时候,也是这个动静儿,甭怕!”佝偻着身子刚洗完脸的王赵氏放下木梳挽着脑后的缵,也有点不慌不忙。
一会儿的功夫,老鸹街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探听着风声,叽叽咕咕地咨询着枪炮声的来源,判断着战事的规模。突然,又一阵枪响从西北方向鱼贯而来,枪声清脆,凭感觉好像近了不少,再次让人不寒而栗。
“坏了,西北边儿也干上了!”有人大声喊道。
一时间,大街上跑的跑窜的窜,一霎的功夫,没人了。
只有老槐树上的老鸹顺着枪声一会飞东一会儿飞西,扑扑啦啦,没得安宁。
半个小时过后,两方的枪声先后逐渐散乱并最终戛然而止。
人们再一次从家中跑出来,叽叽喳喳讨论着人人都拿不准的小道消息。直到太阳出来冲淡云雾接近饭食时分,确切消息才不胫而来:东北方向是吴化文的部队在临朐的蒋峪与鬼子打了一场狙击战,斩杀日军数十名,炸毁几辆军车并抢得物资若干;西北方向是一个鬼子小分队打算袭击八路军在鲁山山后(后来知道是千人洞)刚刚组建的兵工厂,幸亏回民支队及时增援并进行了顽强狙击,鬼子的计划才没能得逞。
消息传来,恐慌之后的人们顿觉庆幸万分,庆幸吴化文的部队神勇,也庆幸八路军的兵工厂安然无恙。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消灭日本鬼子!”
此时,人群逐渐开始兴奋起来,有人带头狂喊,街上一片义愤填膺。
“二槐,机会来了。征粮的事儿咱得抓紧办……”王希贤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赶紧提醒二槐,“二槐啊,咋样?吴将军这根大腿,咱就得抱。不光得抱,还得抱紧了。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我看咱这样做,就对了。”王希贤心里依然庆幸着自己连日来的紧张权衡和抉择,表情逐渐淡定下来。
“快,二槐,抓紧!”听到街上的呼声越来越高涨人群越聚越多,王希贤差点喊了起来。二槐自然会意,赶紧走出院门迅即融入到鼎沸的人群中。
“老少爷们儿们,谁说鬼子是三头六臂打不败喛?谁说咱们一戳就倒,没有打仗的兵?看看他们这些勇士们吧!”二槐走上街头猛然喊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好男儿前方浴血奋战,咱们是不是也该有咱的实际行动喛,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有物的出物……咱槐树庄的老少爷向来都不是孬种!……”一阵紧急动员,二槐的提议得到了意想不到地积极响应。
二槐后来说,这是他上任以来完成的最好最快的征粮任务,他没有敲着锣沿街吆喝,没有细致入微地费神劳力,也没有挨家挨户地苦口婆心,一天的功夫,一贯省吃俭用的槐树庄人就自发地组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送粮送物大军向张家庄营地赶去。
然而,这场这次齐心的筹粮筹物活动却意外地在槐树庄老少爷们的心中绾起了疙瘩,这是包括二槐在内的好多人都没想到的。
送粮大队的10辆小推车在张家庄圩子墙外受到了绑腿士兵的严格盘查,装粮的麻袋被士兵用刺刀戳了几个窟窿,黄橙橙的棒子麦子粒稀里哗啦地向外淌了一地,几个运粮队成员也受到了认真盘问,他们居然怀疑运粮队员中有人是共产党的奸细。
士兵的这一非常举动恨得老少爷们一个个咬牙切齿,陈二愣子就差一点和一个士兵动起手来:“什么共党不共党,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只认一个理儿,谁打鬼子就支持谁,不打鬼子老子谁也不伺候!”在二槐的眼神示意下,二愣子才强压怒火,避免了一次潜在的肉体冲突。
更可气的是,两个士兵竟然用枪上的刺刀挑起了二愣子媳妇用麻线手工纳制的千层底布鞋,并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说起了风凉话:“呵,这是种啥屑(鞋)儿啊,硬邦邦的,打起仗来也能串(穿)?”说完还故意蹬了蹬腿炫耀了一番脚底下穿的脏兮兮的牛皮靴。
虽然,这两个士兵的举动后来受到了一名上级军官的严厉呵斥并责令向老乡们道歉,但陈二愣子他们还是手握拳头窝了一肚子火,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来送粮了,并恳请二槐把槐树庄二甲甲长的身份也给辞了。
这件事给了二槐很严厉的打击,他的热情和信心顿时被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冷却下来。他再次怀疑吴化文的兵到底是一支怎样的军队,他们为啥和老百姓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他甚至怀疑老爹的话是否真实了。
而最让二槐警醒的,是那些同样让国军看不上眼的千层底布鞋及天以后却在以冬生为首的土八路那里得到了热烈欢迎。
受到土八路热烈欢迎的那些布鞋是张姑娘带领她的姐妹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2冬生离开二叔家之后,趁着夜色迫不及待地敲开了离别已久魂牵梦绕的家门。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院墙还是那座院墙。乌漆漆的大门紧闭着,院内一片漆黑。看到熟悉的院落,冬生的心通通通地跳了起来,他觉得门外是自己,门内已成了一个与己无关多年未知的所在。
离别这些年,他不知道爹娘瘦了还是胖了,白发皱纹又长了多少,那次仓慌而逃之后有没有给家里人带来牵累?他不知道,只感到胸口在突突突地跳。
思想间,他听到了院子里鞋子的踢踏声,“谁呀?”院子里边走边问。那声咳嗽和那句熟悉的问话他再熟悉不过了。
冬生不禁瞬间热泪盈眶。
“爹,是我。”冬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春生,真的是你吗?”老人的声音明显也激动起来。
“爹,我是冬生,是老三啊,爹!”冬生忍不住加重了腔调。
此时,只听大门吱呦一声响,大黑先摇着尾巴跑了过来。
紧接着,门缝中出现了那只熟悉的脸庞,“是我呀,爹!”冬生二话没说,双膝就跪倒在老父亲的跟前,眼泪登时如泉奔流而下。
老头子颤颤巍巍,嘴唇蠕动了大半天:“老三啊,你这个怂孩子,还以为是你大哥呢,你……你可回来啦!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呢。”老爷子轻轻的俯下身子用颤抖着双手抚触着冬生的双肩亦老泪纵横。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涌动在这一刻,回荡在这一刻。
四周没有了夜的黑,没有了严冬的冷,只有幸福的泪水飘飞。
大黑也默默地跟在后边,高兴地又蹦又跳,然后才一声不响地依偎在老少主人的身边,表达着对主人的无限忠诚和依恋。
爷俩的举动瞬间惊醒了田郑氏、秋生和张姑娘,最后家喜也从睡梦中醒来。
一家人刹那间由惊讶到惊喜,彼此搀扶着,端详着,问询着,回忆着,泪流着,微笑着……整个夜晚,思念和泪水、感动和幸福在漆黑的田家大院上空开启了一扇无形的天窗,敞亮无比;今天夜里,田家大院如冲起漫天兴奋的酒花,似轿前吹起悲伤喜庆的唢呐,豪情奔放浓郁醇香。
“老三,没问题,你嫂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不就是一百双嘛,就是一千双一万双,也不含糊。我想开了,打鬼子,靠得就是你们这群好后生!”老人听着冬生的要求,高兴地开口说道。
第二天天麻麻亮,冬生给父母标准地打了一个敬礼后转身离去了。冬生说,越来越紧迫的形势不允许他再做过多的停留,区里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他。
和上次不一样,田茂尊老两口也没有想方设法挽留他,而是一个包了一大包袱煎饼递到冬生的手里,一个牵了大黑默默地跟到村头,眼看着冬生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饮马河的尽头。
直到冬生的背影渐渐远去,田茂尊沉思片刻,才哼着一首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儿领着大黑回来。
多少年来开口哼曲,这是第一次。“咳,这个怂孩子……苍天有眼……天无绝人之路……”田茂尊边走边嘟囔。
“老田大哥,刚才走的那个是谁?不会是春生吧?”回来的路上,听到有人问道。
“不是。春生回来,哪次不骑着马回来?”老人抬起头来说,“这个小私孩,是老三!冬生这怂孩子还活着!”田茂尊浑身散发着高兴和自豪。
“啧啧啧。真的吗?老三也回来了?哎呦,这么多年……老哥你造化啊!真是好人好报,好人好报啊……孩子在哪里谋营生啊?”有人问道。
“谋啥营生啊。鬼子来了,这孩子和他哥春生一样,扛上枪了!”田茂尊说着,重又倒背起手来接连咳嗽了几声,顺势“噗”地向路旁吐了一口,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脚底下也轻松活泛起来。
走了没几步,田茂尊觉得意犹未尽,又回过头去补充了一句:“这孩子,啥营生也不干,一门心思打鬼子!专打东洋狗!”田茂尊的话语豪迈又干脆。
八路军冬生回家了的消息,瞬间在槐树庄传开了。
前后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张姑娘按照冬生的嘱咐,笼络起平时要好的妯娌姊妹日夜不停地熬糨子糊阙子纳鞋底钉帮子,一百双端端正正不大不小的千层底布鞋竟合榫合卯地完成了。
当张姑娘招呼着姊妹们挑着箩筐背着包袱将布鞋交到区里的时候,她们的辛劳和付出得到了冬生他们的夹道欢迎和鼓掌称赞。
那天,受表彰的还有附近几个包括埠村石臼寨里等村子前来送布鞋的姐妹们。她们被分成了几个小队整齐地站在一起,冬生请来了一个所有的穿戴和士兵没有什么两样的首长,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首长打着手势敞开了嗓门说,我们是八路军,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全国的所有抗日队伍一样,都是和老百姓一道打鬼子的。
虽然目前八路军有番号很难领到军饷,有枪炮领不到子弹,有子弹领不到枪炮,但八路军有顽强的信念,有决心把敌人的枪炮变成自己的枪炮,把敌人的子弹变成对付敌人的子弹。我们不怕自己土,也不在乎别人叫我们土八路。
就像咱们老百姓,365天脸朝黄土背朝天,也不嫌自己土。
现在两个土加一块,说明土八路就是咱老百姓的队伍,就是人民的军队,人民的军队打鬼子就是保护人民不受欺负……首长的讲话实在、靠谱,句句都说到了张姑娘她们的心坎上,现场引起一阵阵欢呼声。
在阵阵欢呼中,包括张姑娘在内的所有人员最后还受到了表彰奖励,不仅胸前戴上了大红花,而且还每人发了一个本子一支铅笔,号召大家在闲暇之时不光纳鞋底,还要学文化。
“俺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这回可好,俺也能看书识字了,往后俺一定争个好先进。”当场一个姑娘的表态惹得现场又起来一阵欢笑。
你可甭说,就是从那天起,张姑娘她们还真是在槐树庄开了一个农闲时节边纳鞋底边学文化的先河,随着后来若干次文化扫盲工作的开展,这股学习风气在青龙滩内不同的时期被不同程度地发扬光大,广大妇女同志虽然拿起笔来不如穿针引线来得娴熟,不如挑水刨地来得自如,但学习拼音、笔画、写字的态度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于是从抗战开始在整个沂蒙山区诞生了一个特殊的词汇——“识字班”,成为广大妇女,特别是未婚女青年的集体代称。直到改革开放以后,甚至到了21世纪,“识字班”一词虽然对年轻姑娘们来说没有任何的美感可言,可它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仍然延续着它顽强的生命力,沂蒙乡亲仍然习惯于称呼年轻大闺女为“识字班”,这都是后话。
闲话少叙,再说张姑娘她们。
张姑娘她们受到八路表彰的消息当天也传遍了整个槐树庄。人们普遍为张姑娘她们伸出了大拇指,夸这帮“识字班”有能耐,本事大。
同时,很多人都迅速将前不久向张家庄的送粮事件进行了对比:“同样是军队,差别咋就这么大唻?”
扳着指头思考的,其中包括二槐和王希贤。
吴化文的部队那天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二槐的眉宇之间拧起了疙瘩。
“爹,这根腿挺粗不假,但这根腿上毛病忒多,有些地方估计以后会长浓疮,咱还真不能抱得忒紧喛!”二槐的话声调虽低,但足以振聋发聩。
王希贤习惯性地拿着拐杖点了点地,算是默许了:“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走一步看一步。大腿肯定要抱,也要会抱,但大腿并不只有这一根。至于该咋做,你比爹心里有数。”王希贤拄着拐杖沉默了一会,随口说道。
西北风越刮越烈,天气越来越冷。
一天清晨,张姑娘按照事先的约定,习惯性地摸了摸大门口的门板底下,她动作麻利地摸出来一个纸团,环顾四周匆匆打一看不免大吃一惊:“槐树庄妇救会成立大会,计划取消,马上通知。”后面特意写了一个大大的“急”字。
张姑娘知道事件的严重性,她赶紧围了围巾顺手拿了一双做好的鞋样子掩人耳目挨家挨户地行动起来,约摸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她才村前村后地张罗完。
这一次她又做到了万无一失。
未到中午,槐树庄东门外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悦庄游击中队一位名叫朱成高的同志因公化妆去南麻,没有躲过国军的严密盘查,导致身份暴露,在一片高粱地里被活埋了。
消息传来,槐树庄陷入一片惊愕之中。
张姑娘惊出一身冷汗,她觉得这次行动幸亏通知及时做得滴水不漏,不然真得后悔都来不及了;同时,她也想起了公爹田茂尊对自己最初做这件事情时的表态:“秋生家里的,这件事赶紧撒手……一山难容二虎,我咋就想不到呢。春生、冬生俩人两条路,原先我只担心弟兄两个能闹生分,想不到这是两个党派之争。孩子,咱还是到此为止吧,咱不能再掺和这个“党”那个“会”的了。他兄弟两个自己选了路,我现在想管也管不了了。现在国难当头,我只希望他们两个能扛起枪来,一起打鬼子……不管啥党啥派,只要打鬼子,我举双手赞成。没有粮食,牙缝里挤出来咱支持,没穿的,就是把自个家的鞋扒下来,咱也支持,绝不含糊,可谁要是倒打一耙……”说着,田茂尊显得有些激动,“谁要是倒打一耙,小心我砸断他了腿。二份家里的,以后做事咱也不能只凭意气行事,咱就认准打鬼子,打鬼子总没有错吧……这个党那个派,让他们两个掺和已经够了,你可千万别再掺和了,也不能整天撮合着赵老先生搞什么识(十)字班,八字班了……咱家里折腾不起了。”说着,老人的眼泪都下来了,他真怕将来有谁会成为第二个“朱成高”。
3老人的心里纷乱如麻,张姑娘的心也一直在扑扑腾腾地跳。听了老爹的话,仔细权衡了一下之后,张姑娘那颗悬着的心才像燎壶里的开水一样慢慢地沉淀下来。
当然,最为忐忑的还是田茂尊。张姑娘做事的果断虽然没留下什么纰漏,但人心隔肚皮,一不小心就会招来不测,时下没有比“平安”更重要的了。
朱成高的死,完全颠覆了田茂尊刚刚形成的国共合作团结抗战的简单看法,自己的思想重又陷入一片焦灼和混沌之中。
他最担心的是冬生的安危。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向蚂蚁一样又爬满在心头。他默默地看着几片残破的落叶在寒冷的旋风中打着转,浑身一阵颤抖。
“真是一群混蛋,都啥时候了,还他娘的窝里斗!”田茂尊想。
屋漏偏逢雨。过了没几天,槐树庄东门外又传来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张良村小学教员任清俊因为一腔热血先投共之后又被白喜之拉了去参加了三青团,最后被共产党除名,然后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良村小学的几十名孩子一觉醒来,发现教室里空空荡荡,再也没能看到他们昨天还循循善诱的语文老师,一个个都张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
老师,你去了哪里?天地间,音信全无。
两件事合起来,一正一反,让田茂尊坚定了信心。“看到了吗,都给我记住喽,以后办啥事,千万不能简单地拍脑瓜,一定要老么实地想一想。‘冲动’是黑乎影子里的鬼怪,是藏在背后的犸虎!”田茂尊感情冲动地下了结论。
近几天,他就连抽空传授家喜骟猪绝活的念头也渐渐打消了。
惊恐的气氛像发面一样发酵。小年那天,两个打着绑腿的背抢士兵又骑马而来,一个抹浆糊,一个拿着笤帚张贴,不到半小时,两人便动作熟练地在槐树庄大街小巷的墙壁上贴满了“八路军进入省会区一律逮捕”“禁止给八路军运送给养”“不准参加八路军 违者剿家问罪”等标语。
字体歪歪扭扭但苍劲有力。
贴标语的时候没人围观,没人搭话,一切显示着于己无关的纯自然状态,就是保长家里也没出现任何动静。天冷风多,没过几天,这些标语已大多被寒风吹歪吹落,庄里人仍然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不管不问,一任标语散落在阳沟下水道里。不仅如此,一向热情彼此熟悉的老少爷们也突然个个抄着袖口变得异常谨慎起来,见面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飘忽,只知道低头扣紧了各式各样的棉帽,将臃肿的青色、黑色或青底月白色小碎花本地布棉袄扎得紧紧的,彼此一闪而过,像是路人了。
继而,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在战战兢兢的日子里中记住了一个可怕而不可敬的名字——白喜之。
这个白喜之是刚刚上任不久的沂水县第八区区公所主任。白主任是在一个月前取代干了三届的郑主任后走马上任的。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白主任表现出了非凡的组织和管理才能,所办的每一件事都雷厉风行且掷地有声。人们普遍认为,这个白主任既立场坚定又见风使船,既自树权威又玲珑八面,既能大能小又能屈能伸,既不动声色又不择手段,不似原来的郑主任,只会仗着喝了点墨水越老越“拧”办事“一根筋”,根本参不透近来沈鸿烈主席提出的“宁伪化不赤化”“宁亡于日不亡于共”的思想精髓,被免职也就成了早晚的事儿。
小年的前一天,二槐让窦三赶紧从东里店将维国维民快马加鞭接了回来。当得知目前东里店歌舞升平一片祥和的信息后,心里的紧张气氛才略微缓和了些。但白主任的上任还是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思忖着白主任的办事风格和行事特点,又回忆了冬生那天晚上的一席话,想起了近来发生在青龙滩上的林林总总,一切纠结在一起,让他的脑袋里搅成了一锅粥。
他觉得这个保长的差事已经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他确实和老爹前些日子说的一样,已经坐在火山口上了。
“这个保长不能再干了。”二槐考虑再三最终拿定了主意。这个主意得到了维国的支持,却得到了王希贤的反对。维国认为,现在局势复杂,谁也不能得罪,谁也得罪不起,万一处理不好,必将引火烧身,所以不干为好;爷爷王希贤则认为,维国说的虽有道理,但上船容易下船难,撂挑子也要瞅准时机,姓白的不比旁人,这种人一般“狠”字当头,容易翻脸不认人;再者,白主任与吴化文,一个军队个一地方,两人同为一党效力,必相互利用又互有戒心,在两者之间做好周旋才是最好的万全之策。见两人分析的都有道理,二槐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贸然行事,决定先打探一下再说。
腊月二十六悦庄年集那天,二槐到集上买了些土特产,备了些年货,顺便走进了白主任的办公室。
“哎呀,你就是王二槐啊,久仰久仰!”办公室里的白主任短发中分,脸型瘦削,八字胡,一副眼镜架在高耸的鼻梁上,一身笔挺的西装显得精神而斯文。
白主任一见面便主动示好连夸带赞,竟让二槐想辞职的念头悄悄地闷在了肚子里。听着白主任的谈吐,看着白主任的举止,二槐怎么也无法把世人对他的评价和他的所作所为划上等号。
“二槐啊,早知道你的能力,也相信你今后的工作会干得更好。今后唯一注意的就是你的立场:该为谁干事,不该为谁干事,心里一定要有一杆秤。对待朋友,就得像春天一样温暖;对待敌人,就得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残酷无情……你先别说话,我相信你。有什么困难,咱以后再说。我这里还有好多公务,就不留你了……来人,送客!”没等二槐回话,白主任遂伸出白色的手套,两个国军美女士兵袅娜地走进来,把二槐客客气气地支走了。
看着两个女兵的背影和故作扭捏的姿态,二槐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在场合上享受女兵的欢送,王二槐还是第一次。王二槐转过身来,又好奇地瞧了两眼,他从这个细节身上好像品味出来些什么。
不管怎样,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还算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个年关,若有若无的鞭炮声像晌饭过后悦庄集上的人群,稀稀拉拉没有半点儿景气。
王二槐父子详详细细分析了眼前形势,还是决定让维国维民继续到东里店完成学业:维国正进行着高小的课程,维民还有最后一个学期便结束学业。维国依然信心十足,维民则疲疲踏踏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放假以前,维民用自己积攒下来的一些生活费偷偷地买了两个一大一小胖嘟嘟眉目清秀梳着小辫的泥人张不倒翁,这次窦三去接他们回滩,也顺便带了回来。坐在车上,他都打算好了:一个要送给窦叔家的小狗蛋,他肯定会爱不释手;一个他要送给一个心里最牵挂的人。
那天他有意识地气得很早,趁着家人不注意,他急匆匆地拿着她跑到了饮马河边的河崖沟,他知道秋菊有一大清早起来烧火做饭的习惯。
悄悄地推来秋菊家的槐枝砦门子,偷偷往院中一看,空落落的院子尽收眼底,一切静悄悄的,只有院子左侧的饭屋里冒着袅袅炊烟。维民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一看,果不其然,朝思梦想的秋菊正盘坐在锅台前拉着风箱烧火呢。维民看看四处无人,维民小声地叫着“菊姐姐”拿着不倒翁就来到了秋菊身边,正在闷头烧火的秋菊一个警觉,差点跳了起来“菊姐姐,别怕,是我。”说着从背后掏出不倒翁来递到了秋菊的面前。然后壮着胆子,顺便把不倒翁塞到秋菊的手里,把秋菊的手攥锝紧紧的。他积攒了半年的欲望,纠扣了半年的心结,刹那间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他摸着秋菊的手,仿佛树缝处挤过来一缕阳光,整个身体也瞬间泡在了酒缸里,飘飘然起来……然而,他的想入非非却遭到了秋菊本能的反抗,整个血管像猛然拧紧了开关,骤然暂停:
“俺不要你的东西,把……把你的东西拿回去,你再动手动脚的,我可喊人了!”秋菊随即大喊。
听到秋菊尖而惊恐的喊叫,维民手上凉凉的滑滑的感觉顿然消失,他突感耳朵后一阵惊悚,丢了不倒翁拔腿就跑。
随后他听见脑后啪嚓一声响,那个不倒翁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慌乱中,自己也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抬头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外出捡柴火才进家门的巧云花,维民二话没说,努力挣脱开,一溜烟跑了。
“秋菊,这……这是怎么回事?”巧云花一看有点火急火燎。
听着问话,秋菊继续回饭屋烧火,不言语。
巧云花看到花花绿绿的一地碎片,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张开嘴就是一阵数落。
“哎呦,姑奶奶耶,见过死心眼的,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家维民好心好意,你有啥本事这么对待人家,真不知好歹!”在巧云花看来,这孩子有点太不识抬举了。自己盼还盼不来的好事情,这傻闺女怎么就孬好不计地往外推呢?
“俺的事儿,你甭管!”说着,秋菊捡起地上的碎片漫着墙头扔到饮马河滩里去了。
4秋菊的心情,谁都无法理解。姐姐秋萍没出嫁之前,遇到什么烦心事儿姊妹两个都能敞开心扉一吐为快,而今,她再也做不到了。
小的时候不明白,以为娘打扮的花枝招展,只是为了给年轻小伙子大姑娘牵线做媒,找婆家说媳妇,偶尔有些闲言碎语传过来,她和姐姐总会气急败坏地和人家对吵一架,骂人家心眼化了脓,长了疮,一个个的狼心狗肺。后来才发现,娘的所作所为有时候确实有些不着头,很难让人扬眉吐气。特别是爹爹死后的不长时间里,娘竟然有几次把不知道名姓的陌生男人领回家,有时候还单独关了房门,支使姊妹俩到街上踢毽子抓石子,自己则开上水单独和那些臭男人们喝茶瞎白话。
当屡次听到他人的闲话之后,姊妹俩的脾气收敛了不少,觉得人家背后的指指点点肯定不无原因。无风不起浪。
姐妹俩于是私下约定,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看到的一切,不管丑俊,只能烂在肚子里,对他人一概不说不提。有时候,娘会红光满面地拿回一些小花布,一些糖果及麻花之类的稀罕物,姊妹俩故意板起脸来连看也不看。
这个时候,娘会很不客气地破口大骂:“你们这俩怂私孩,别学着对你娘使脸色,俺看不惯,如果不是俺整天在外头疯疯癫癫,像男人一样里打外开地跑,咱一家人,妈了个*的都得喝西北风!”看着娘气得厉害了,姊妹俩只好憋着气,一声不吭低着头,把该吃的东西含着泪吃完。
娘精神状态好的时候,是姐姐刚嫁给窦三的那几年。娘不但脸色好看了,精神头儿也迸足。狗蛋生下来后,娘的脚步也变得勤快起来,三天两头往姐姐家里跑,赶集买菜熬米粥洗褯子,样样干得抡风扫地。但是,随着狗蛋渐渐长大,娘的生活规律好像又恢复从前,不但有时候一天到晚不着家,而且来家串门子的男人也是一个接一个,知不道是来相亲的还是干啥的,总之看见后让她姐俩心里很不是滋味。
更可恨的是,娘不但学会了抽烟,还学会了喝酒,有时候竟喝得摇摇晃晃满嘴里污言秽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比西门外天天醉酒的酒疯子“底朝天”还可恨。“底朝天”是槐树庄有了名的醉鬼,四十出头了还没找上媳妇。平日里瘦骨嶙峋脸色蜡黄,两腿发飘脚底打逛;酒后两腿像软骨的蹩脚鸭,一会儿悠晃到东,一会儿悠晃到西,一会儿又烂泥般双腿交叉坐在地上,满嘴支支吾吾胡言乱语,唇边淌着黄水。有人说,只要有酒,酒就是“‘底朝天”的亲娘,如今娘死了,底朝天也能在给爹娘上坟的路上把酒瓶子吹了喇叭,吹得“底朝天”,一滴不剩。
秋菊每每看到娘喝醉了酒的样子,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底朝天”,她觉得娘在学坏的路上,精神也在堕落。她想和娘板板正正坐下来谈个心,了解一下娘的苦衷,但娘喝多了听不进去,不喝酒的时候,又逞强好胜一脸无辜,只好作罢。那天发生的一幕最让自己难堪,一辈子难以释怀。那一幕是秋菊无意中从门缝里看到的。那天娘告诉她要到埠村寺给人家说媒,中午不回来,让自己到姐姐家去吃饭顺便逗着小狗蛋玩耍,自己满口答应飞快而去。等日上三竿,小狗蛋哭喊着要玩拨浪鼓,自己想起小时候玩的那一个,一阵小跑飞回家,却见半截寨门子虚掩着,屋门没关严,她怀疑家里来了小偷,就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内,等她靠近上房顺着门缝往里一瞅,傻眼了:他看见一个大男人光着膀子白花花地趴在娘身上,整个床板吱嘎吱嘎地响,娘在下面随着床板的节奏一阵一阵地叫,那种声音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也不知道娘是苦是痛还是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凭自己的直觉,光膀子的男人一定是埠村寺的宋大个子,这个大个子已经笑眯眯地来自己家里好几回了。后来听说,宋大个子竟然是十二保的副保长,官儿只比二槐大爷小么点儿。一开始她想大喊,但转念一想还是选择了屏声静气,悄悄地蹑手蹑脚离开了。
一段时间以来,秋菊像变了一个人。到了姐姐家,她也没把见到的一切和姐姐说,她张不开口。姐姐问她为啥没拿回拨浪鼓来,她只是说拨浪鼓找不到了。小狗蛋没了拨浪鼓就张开嘴巴哭,小姨烦烦的,说:“叫唤什么,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找到了又能咋地!”一句话吓坏了小狗蛋,也吵烦了大姐秋萍:“死妮子,让你来看孩子,啥时候学成这个样子了,整天丧门蚀毒的!”秋菊挨了批,闷坐到炕头上不吱声。第二天,姐姐秋萍只好打发窦三外出进货的时候顺便捎回来一个,才让小狗蛋不再哭闹。就是到了娘的跟前,秋菊也只是眼皮朝下,啥话不问啥话不说。娘以为她病了,曾关心地问:“妮子,咋了,是不是下边又不好受?”娘知道正直青春期的闺女每月都有心烦意乱肚子疼的小症候。
“有人有病,俺没病!谁有病谁知道。”
“你个死妮子,再给我犟,我打死你!”说着举手就要打。
“你打,你打,打死我拉倒!”秋菊边说边仰脸往上凑,一点都不示弱。
面对巧云花的暴力,秋菊再也不同以往。而每到此时,巧云花就像败了阵的老母鸡,狠狠地举起手又情不自愿地放下来,理智最终会战胜冲动。秋菊一看手没落下来,觉得在对抗中占了上风,拧了拧脖子,没好气地离开了。打那以后,秋菊老忘不掉眼前看到的一切,忘不了那个门缝,忘不了那个白光光的后背,圆溜溜的屁股,忘不掉那块咯吱咯吱的床板叫和一声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呻吟声。特别是看到男人那胡子拉碴的脸的时候,厌恶之情难于言表。让她绕不开的是,那天宋大个子竟然又大摇大摆地来到自己家里,而且还呲着黄牙恬不知耻地冲着自己笑,装着像老人关心孩子一样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她浑身一紧,眼前像飞来一只大个儿的绿豆蝇。她本能地将他的手推开,并恶狠狠地掐了一把,感觉痛快极了。
“嘢,这孩子手劲还挺大!”宋大个子扑拉扑拉手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还给秋菊抛了个媚眼。看着宋大个子的丑态,秋菊真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剫上记号。
直到有一天,娘和宋时通忽然渐渐疏远,并在那天对宋时通破口大骂,才让年轻的秋菊发现,娘的心里其实对这个有些地位的宋大个子也充满着悲愤和无奈。
但是,“男人都不是好麽儿。”这句话还是成为秋菊在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重要结论,这句话像一个标签一样贴在了脆弱、迷茫、无助的内心深处。
其实,年少的秋菊原本不是这个样子。自从姐姐秋萍嫁给窦三,她的生活也曾充满着纯真和快乐。维国维民兄弟俩,还有家喜和子俊一直曾是生活中要好的玩伴儿。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渐渐觉得男女有别,但还是对这些少时的玩伴儿保持有很多好感的。她觉得这四个小伙子长得顺溜出挑,一个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或聪明或乖巧或老实本分或天真可爱,背后头也曾偷偷洒摸上几眼,博个脸红心跳。只是很后悔,娘的“读书无用论”彻底剥夺了和四个小伙伴一起进校读书的权利。
秋菊最佩服的维国和子俊,俩人长得好,学问也棒,待人厚道,说话严谨,办事牢靠,身上尽是优点。特别是维国独有的气质曾让秋菊很着迷。她曾好几次暗暗地躲在墙头后或胡同口观察维国的一举一动,脸上胸口处有种无以名状的感觉激荡着,心里头扑腾扑腾地跳。
然而现在,她的感觉彻底变了,一切都如过眼云烟随风而散。她不再相信自己,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就在维民送她不倒翁突然间摸她手的时候,她简直烦透了:“男人没有一个好麽儿!”的结论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她像赶邻居家的狗一样赶走了维民。
然而,这些都不是维民能够感受的到的。当维民年后跟着哥哥维国离开槐树庄再次前往东里店读书的时候,维民的更是脸上挂满了惆怅,坐在车子上一言不发。
过了惊蛰,天渐渐暖和起来。墙上的标语已经随风散落,有的直接飘到屋墙后的阳沟里有的落在地上被乱脚踩得皱巴巴的也没人管。
渐渐的四周没有枪声,庄里平安无事,人们绷着的神经忽然又散漫下来,好多又开始抄着手在墙根底下晒起了太阳。
直到杨柳开始发芽,饮马河开始解冻,百里之外的博山县太河镇传来200多名八路军干部被秦启荣部队枪杀的消息,人们才又想起了年底前被活埋的朱成高和仍然找不到下落的任清俊,又紧张起来。
5面对朱成高和任清俊突然事件先后发生,人们的生活态度开始发生一些悄悄的转变。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只在乎老婆孩子热炕头,啥也无所谓。就是八路军在几里外的李家庄召开“太河惨案追悼大会”,强烈声讨秦启荣王尚志等为代表的国民党的滔天罪行的时候,除个别人装着走亲戚去看看热闹以外,大多数人也无动于衷。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冬生有没有参加,于学忠的东北军为啥还去参加八路军的追悼会?吴化文为啥不去呢?眼前发生的扑朔迷离的一切似雾中看花,令人眼花缭乱。
“这个派那个派,这个党那个党,咱分不清也管不了。看不清的时候,躲得远一点,比啥都强!”大多数人的心里渐渐地有了定盘星。
其实,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看不懂的事情却是不少,接下来发生的这件事,直接打破了人们的固有认知,连称稀奇。这件事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更坚定了某些人冷静看戏保全性命的观点,好多人也从这个事件身上看到了国民党内部眼花缭乱的派系之争,看到了老奸巨猾的吴化文灵活善变、有情有义的一面,也看到了八路军与国军之间的智慧较量。
这件事的起因还和前几天刚刚 “太河惨案”有关。惨案的发生激怒了八路军山东纵队总部。在毛主席、党中央的直接指示下,八路军山东纵队指挥张经武、政委黎玉一方面通电全国进行声讨,一边加强军事部署发誓血债血还。
自春寒料峭的四月开始,八路军怀着满腔怒火,先后发动益都大队冯毅之部、山东纵队第一、三、四支队自南、北、东三面向秦启荣王尚志部发起了全面攻击。
然而不幸的是,这支部队却意外地钻进了沈鸿烈布下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件让国共双方和槐树庄及青龙滩老少爷们演化缭乱的大戏上演了。
当时,一向高高在上的山东政府主席沈鸿烈受秦启荣之邀,意外地屈驾就尊,由滩外的东里店来到了槐树庄后的张家庄。沈鸿烈连口水都没喝,便手把地图向吴化文秘密下达了一项血洗八路军山东纵队主力的作战计划。
沈鸿烈分析,山东纵队围剿秦、王二部的八路军部队不足四千人,和其他部队首尾难顾,假如吴化文的新四师由南向北打,秦启荣的部队由北向南打,沈鸿烈亲自率领的教导团再由西往东加以驰援,便可形成南北夹击三面合围之势。
“万望绍周兄不辞劳苦,即刻挥师北上,此役成功,必使八路一蹶不振,沂蒙山区很快便是我们的天下。”沈鸿烈的如意算盘打得嘎巴嘎巴响。其实,沈鸿烈之所以态度如此坚决,另外还有自己的小算盘:想通过这一仗,既能趁机削弱吴化文之兵力,又能送秦启荣部一个人情,自己则大大方方地坐收渔翁之利,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但国民政府主席沈鸿烈的到来却没有让吴化文垂手就范。吴化文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军饷的问题。“军饷呢?我吴某人每次都是忠心耿耿听候主席调遣,但每次好像对我吴某人都不够意思,到底是啥意思?”说着,吴化文斜了一眼有些盛气凌人的沈鸿烈。
“邵周兄,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也不是我沈某人说了算的,……但请邵周兄放心,这次事成之后,我沈某人一定会照章办事,说话算数,军饷、美女一个都不会少……”说完,沈鸿烈还不放心,又和吴化文咬了好几次耳朵之后才飞身上马,回了东里店。
“奶奶的,全他娘的空头支票!”沈鸿烈刚离开,吴化文忍就不住破口大骂:“好事轮不着我,他娘的天天坏事一箩筐。想拿老子开涮,他娘的从今天开始——妄想!”想到目前自己的尴尬处境,吴化文忍不住直骂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整个青龙滩周边的驻军中,最吃香的应该是秦启荣,他的部队除了正常的粮饷拨付以外,每年还有两万银元的特殊津贴;其次是于学忠的51军,这个张学良将军的老部下,虽然不偏不倚走着中间路线,但也是不折不扣地享受着国民政府的正规军待遇;只有吴化文的新编第四师,是国军队伍中最不受待见的杂牌军,每一次,军饷不是被克扣就是被挪用,根本不被当人看。大多时候,大约百分之八十的军饷都得自己想办法筹措,部队的吃喝拉撒基本上都靠自己解决,一次又一次,次次受得都是窝囊气。
除此之外,吴化文的心里还有一气,这股子气似一堵墙一样一直堵在心口。月余前,自己的兄长兼救命恩人——八路军的潘团长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博山区太河镇——被秦启荣部无情枪杀。
为此,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在北京陆军学校读书时的艰难岁月,想起了自己成亲之时囊中羞涩无钱筹备婚礼的情景。
当时的潘连长也就是刚刚牺牲的八路军山纵特务团团长潘建军,看到自己的窘况之后曾慷慨解囊,让自己体面地办完了婚事,度过了难关。当时的潘团长是冯玉祥先生近卫团的一名连长,自己是冯玉祥部下的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士兵。他不知道当时的潘团长为什么会对一个贫困潦倒的书生这么用心,而且还经常隔三差五地拿出钱来资助自己。为此,自己一直感恩不尽,并下定决心与潘团长永结金兰之好。没想到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潘团长却残遭枪杀……吴化文为这一遗憾几乎天天晚上睡不着,经常捶胸自责。而为了营救潘团长,吴化文是尽了心的,但想不到的是,人面蛇心得秦启荣满嘴谎言,不光自己寄往的书信石沉大海,秦尚荣部下王尚志竟然在峨庄对自己派过去的副师长于怀安装呆卖傻,没给自己半点脸面:“可惜呀,于将军,你来迟了一步,昨天晚上潘建军逃跑,被哨兵打死了……这是一场误会。我们原先得到情报,说有伙汉奸要偷越太河,我们才打的伏击。我们一不知道他们是八路,二更未想到里面带头的竟然是吴师长的义兄……”
于副官回来禀报后,气得吴化文哇哇大叫:“好你个秦启荣,你他娘的对我吴化文无情,也别怨我吴某人不义!今天,还请沈鸿烈来耍我,让我替你卖命,你们真以为老子傻啊?”吴化文假装客气地送走了秦启荣的通信兵之后,不禁计上心头。
这个先随冯玉祥,再投蒋介石,后投汪精卫,又投蒋介石,最后加盟解放军的吴化文先生,天生就有狼的野性狐狸的狡猾狗的忠诚狮子的威猛变色龙的身段,也有着有情有义的另一面。
天亮之后,一场别样的好戏随之上演。
上演的地点在槐树庄西北的史王庄。
史王庄背依大崮山,村前有河,山高谷深,利于隐蔽,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一支队的数百名勇士作为先遣部队,已驻扎在了史王庄前的埠村寺。那天一大早,司令员马保三、副司令员钱钧在埠村寺司令部共同接见了吴化文部的军需官曾先生,这位曾先生是钱副司令员的河南老乡。当天,曾先生一身商人打扮,举着白旗,一行六人送来了两门大炮三挺机关枪作为见面礼。
“马、钱司令,实不相瞒,吴师长今天让卑职前来有要事相商。”曾先生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开始有些不放心。马、钱司令见状哈哈一笑:“都是自家人,但说无妨。”曾先生按下原本的忐忑之心转达了吴化文的非凡设想:“我们的吴师长想和贵军演一出双簧,打一场假仗。”
曾先生的一番话令马、钱司令大感意外。
“怎么个双簧,如何个假仗?”马钱二位接着问。
“贵军北上擒王(王尚志),我部辖区是必经之地。按理说,我们必当全力以赴进行狙击,但我们的吴师长并不想这样做。明天我们计划佯攻史王庄,咱们一天之内各放各的枪各鸣各的炮,彼此把双簧演好,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即可。只要戏唱得好,第二天贵军即可越过我防区继续北上,秦启荣部不打鬼子就知道在你们八路身上瞎使劲,我们吴师长看不下去,你们去报你们的仇,我们两眼摸黑看不见,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把这个双簧戏演好了,演真了。不知两位司令意下如何?”
马、钱两司令不禁相视一笑心中暗喜,心里知道秦、吴两人芥蒂颇深,不应有诈。而且马、钱深知,自己多年的战友、在太河惨案中牺牲的山纵特务团团长潘建军与吴化文也是多年的义交,吴化文在此事件中的所作所为,马钱两位早有耳闻也是相当佩服。不过,马钱还是有点摸不透吴化文的心思,因为前两天,他并没有出席八路军在李家庄召开的追悼会,吴化文就像墙头上的草一直摇摆难定。
“不过,我部怎样才能相信你呢?”马司令率先发话。
“吴师长如此重情重义,两位还不放心?也好,为了你们信任,我曾某就暂时留在贵部,等仗打完,我再回去,我自愿当你们手中的一粒棋子,这下你们总该相信了吧?”双方一拍即合。
第二天清晨,一场貌似“惨烈”的战斗在史王庄前的相对开阔地带瞬间打响,阵地上顿时炮声隆隆枪声大作硝烟四起。战至正酣处,吴化文还专门邀请沈鸿烈前来督战。“沈主席,不能再往前了,当心贵体。您要是出现啥闪失,我吴某人可担待不起啊。”等陪着沈鸿烈到达附近的一处小山丘,吴化文赶忙上前毕恭毕敬地说。“扯淡,我沈某人是贪生怕死之人吗?作为军人,最不怕的就是上前线!”沈鸿烈言辞铿锵但还是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顺手举起了前胸的望远镜:只见前方一片火海,机枪、步枪声搅在一起,炮弹声、手榴弹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大路上运送“伤员”的吴部担架队来来往往穿梭不断。
“来人,赶快通知高营长,前来向沈主席报告战况!
”“是!”传令兵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过后,长得胖乎乎肥嘟嘟的高营长一身尘土满脸是灰地跑过来,歪戴着帽子打了一个立正。“长官,八路军太……太厉害了。是谁说这里只有两个连啊,人家足足有两个团的兵力啊,可怜我那二百多弟兄啊,全部命丧黄泉,这是谁的臭主意啊……”高营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把矛头指向了前来督战的沈鸿烈,沈鸿烈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在吴化文的地面上不便发作又不能直说,只好悻悻地骑马离开了。
“姓吴的,以为老子是傻瓜呢。跟我来这一套,日后有你好看的!”沈鸿烈走后不禁破口大骂。
第二天,吴化文仰天大笑如约行事,马、钱部绕开吴化文部顺利北上。“奶奶的,和我玩,先撒泡尿,自己照照,几个脑袋!?”吴化文得意地说。
一个星期后,王尚志部全军覆灭,沂蒙山区北大门——池上、太河、下册一带被八路军先后收复,沈鸿烈的绝密计划宣告破产。
几天后,正当沈鸿烈要信誓旦旦宣布对吴化文痛下杀手的时候,又一个让国共双方和青龙滩的老少爷们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沈鸿烈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小济南”东里店竟在一夜之间遭遇了灭顶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