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黄山子那边就是天塌下来,也和咱没啥关系!鬼子只要不冲过来朝着弟兄们开枪,咱就不能装六个脚趾头的……田连长,不是我说你,这事儿你做得忒鲁莽……四个弟兄死了,按理说得军法从事,但我刘某人顾及旧情,舍不得这样做,这个帐先给你田连长记着……要是再捅篓子坏了上面的计划,你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我刘某人救不了你!”
上次春生率领几个士兵在花水附近遭到伏击,单枪匹马逃回来即受到刘团长的严厉训斥,虽然刘团长从头到尾也没搞清楚是谁下的毒手。从刘团长的话中可以听得出来,他显然是把这一仗摁到了皇军的头上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田春生咋就没长脑子,自己站不好队,竟然还想捅鬼子的马蜂窝,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刘团长想。
三天前,春生曾带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到花水、黄山子一带调查鬼子行踪,没想到误入了冬生他们的伏击圈,差一点被冬生他们打残,如果不是冬生眼睛尖,春生差一点就在那次战斗中“玩完儿”了。
对春生来说,接受训斥的不止这一次。大敌当前,重回沂蒙山寄身秦启荣部下的春生因为不敢轻举妄动,很快就陷入郁闷之中。现实和理想里出外进,很难再顺拢到一块儿去。鬼子就在眼前,但他的部队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一觉醒来,德州城浴血奋战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春杏儿的身影仍旧魂牵梦绕,春生老禁不住扼腕长叹。
“鬼子来山后扫荡,能不能痛快地干他一仗!看到这帮龟孙子,恨不得嚼了他们!”春生愤愤地说。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谁动我嘣了他!”秃子刘团长随即下了命令。好几次,鬼子大摇大摆地从部队的防区经过,或围攻于学忠部的东北军,或追击打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土八路,或潜入附近村子里偷鸡摸狗胡作非为,春生的提议都被上司断然否决。
“他娘的,就知道拿着枪炮吓唬老百姓抓什么共党,老百姓整天骂娘,狗日的听不见啊……整天胡捣鼓,逮狗撵鸡,还能有他娘的好下场?……”有劲儿无处使的春生满肚子委屈,没人的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发牢骚,“好枪好炮不打鬼子,打谁?早晚烂到手里才他娘的好受,是不是?鼠辈如此,不及人家东北军一个指头!和运其昌将军比起来,更是屌毛不是,相当年俺在德州城……”激动的春生越说越来气。
虽然如此,春生暗地里却和老鹰一样依旧寻找着抗日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次突发事件直接促成了春生他们的铤而走险。
大旱之年,三岔店附近的粮食之争进入白热化,部队上的粮食供应亦开始入不敷出。在这要紧关头,刘团长干了一件既损己又害人的拧巴事,他先斩后奏,从每个弟兄的口粮里克扣了最为珍贵的二两小米,让多数弟兄恨得咬牙切齿。一开始大家以为遭遇天灾上面紧紧手下边紧紧肚皮没啥;但三天之后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刘团长居然邀请来了山前黄山子据点的龟田少佐,而且还将成包的的小米、棒子面偷偷装了车,点头哈腰地拱手相送。
闻讯,春生及其手下登时炸了锅:“刘秃子这玩意儿不是个物儿,胳膊肘子往外拐,鬼子是他亲娘还是亲爹!?弟兄们饿着肚子,让怂*的拿了大家的口粮去喂狗,瞎了眼!”本来憋了一肚子火的春生这次恨得有些咬牙切齿,“弟兄们,咱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的口粮落到日本人手里,对不对……现在我有个法子,知不道大家敢不敢干?”
“敢,有啥不敢的?”平时几个志同道合的弟兄异口同声,“田连长,你说咋干咱咋干,大伙儿听你的。大不了,咱刀枪上膛宰了这群狗日的。”好,不过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说着,春生把大家叫过来低声耳语了一番,“这件事干漂亮了,管叫刘秃子哑巴吃黄连……”
一天清晨,天蒙蒙亮,春生他们穿上了一身土八路的行头,埋伏在了鬼子运粮回来的必经之地——辘轳岭。
这是一条连接岭前岭后的南北交通要道,宽不足数尺的崎岖山路盘旋数公里之后在高耸处穿岭而过,路两边壁立如削。岭下一边乱石穿空一边沟壑纵横,岭前岭后则长满了松林和密草。因山岭连绵水汽充足,一早一晚,特别是春秋两季极易雾气弥漫阴气逼人。
时至今日,关于劫匪韩石误伤人命,沂水县太爷巧断奇案的诡异传说依然在当地有序流传,“东山雾露西山雾 错把辘轳当白布”成为辘轳岭来历的真实举证。当年,窦三的父亲也是在辘轳岭大雾弥漫之时死在了劫匪的屠刀之下。窦三的老家就在辘轳岭下南尽头的花水村。
而今,借着下半晌刚刚泛起的薄雾,春生等十二名“土八路”已经秘密守候在这里,只等龟田少佐率领的车队酒足饭饱之后从这里蹒跚而过。
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瞬间打响。一阵猛烈的炮火之后,龟田少佐仓皇中扔了他的黄把儿指挥刀带着三个押粮的鬼子弃车而逃。
小规模的伏击战进行得干净利落,其漂亮程度让落荒的龟田后来一口咬定非善于游击战的八路所不能为,将责任凭空地摁在了行踪不定的八路身上。
但春生的战前预测还是因为有人暗地里请赏打了报告,自认为万无一失的作战计划还没等回营就露了马脚,他和十余个弟兄一起接受了此生中最严厉的一次军中处罚:被关禁闭二十天。
“那是上头的意思,你以为我就愿意伺候那些狗娘养的日本人?……咱不看别的看结果,要是因为你们这群苍蝇坏了一锅粥,甭怨我对弟兄们不够意思,怨就怨你们这些个人不长脑子,过年借礼帽——不识时务……”刘团长神情狡黠地往后理了理头顶两侧稀拉拉的头发说。
在关禁闭的日子里,春生他们的苦水无处倒,初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窗外树叶凋零,雨雪飘飞。
数天后,他们纷乱的思绪逐渐理顺,一个更大胆的决定逐渐出炉。
转眼到了隆冬时节,一场漫天风雪终于洋洋洒洒飘落在青龙滩干涸已久的土地上。冒着风雪,春生等一行十二人策马狂奔出现在了青龙滩东侧龙王官庄51军驻地营前。道不同不足与谋。秘密协商之后,春生他们做出了弃秦(启荣)投于(学忠)的最终决定。
事件的进展得益于“小钢炮”在春生他们在禁闭期间的穿针引线。
“小钢炮”身材矮小肌肉结实,矮、短、粗、壮的特点极其显著,嘿呦的皮肤溜溜的光头,有着一身的蛮力气,说起话来掷地有声走起路来踏石留痕。这个小伙来自山东莱芜,姓杨。当年,秦启荣部活跃在新泰莱芜一带的时候被抓了壮丁,后来做了春生的手下。春生辗转济南回滩之时,他曾一直对春生提起的英勇过往特别是在德州城外的肉搏战不以为然,觉得春生的描述实在有些离谱,把牛吹到了天上。直到后来的几次较量中,两人通过互不服气的两次摔跤三次举枪打西瓜直至后来的50米开外飞镖射兔子,“小钢炮”才对春生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俩人遂成莫逆之交。
被关禁闭后,被陈团长委派守监的“小钢炮”抓住一次偶然的送饭机会,向春生连长透露了一个消息,他突然想起了在51军11师5营3连当连副的表哥,要想脱离陈团长的魔掌,弃暗投明离开秦启荣才是正道。
“小钢炮”的建议让田春生茅塞顿开,决定再次铤而走险。
在春生的授意下,“小钢炮”暗地里几经联络,兄弟们最终在禁闭结束后的一个大雪天之夜一路狂奔于学忠总部——龙王官庄,弃秦(启荣)投于(学忠)进展顺利。
此时,正是吴化文打算领着日本人即将对沂蒙山区进行大扫荡的前夜。于学忠部得此消息后,正在整个沂蒙山广泛招兵买马,逐渐摆开架势,要和鬼子、吴化文决一死战。
龙王官庄位于青龙滩东部平底锅“锅沿”部位,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抗战以来,于学忠的51军总部就驻扎于此。
春生他们入营没几天,“小钢炮”就跑过来向春生透露了一件新鲜事儿:“哥,你信不信?夜来下晌于司令接见了八路军的一名高官,从沂水小王庄过来的,听说叫什么张经武,是个大官……想不到这于学忠真的和共党有一腿。”“小钢炮”表情异样言之凿凿。
“这有啥稀奇的?国共合作本来是委员长的命令,共同抗日也是彼此间的责任。歪嘴的和尚念了歪经,你能怨谁?韩复榘在汉口咋死的?相当年……”
“哥,别提相当年的那些事了,耳朵上都磨出茧来了……就说这回,你说共党的大官过来,能和于总司令商量些啥?”“小钢炮”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哥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屎虫子,我哪知道?”春生眼睛转了一圈说,“于司令亲自出面接待,这事儿有可能不同寻常,凭直觉,估计要发生大事了……”对军事日趋敏感的春生开始显现他的大将风度,“不是传言鬼子要扫荡吗,我敢和你们几个打包票,于张会晤肯定和这个有关。”突然觉得把来龙去脉想清楚了的春生最后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果然不出所料,春生他们很快接到命令,立即集结,紧急随51军司令部连夜撤离。
一夜狂奔。春生他们连夜东撤50华里。
第二天清晨,等春生他们气喘吁吁随着大部队翻越数座山岭再回首龙王官庄的时候,大家因侥幸而欢腾——此时的龙王官庄已成一片火海,隆隆的飞机轰鸣声隐隐作响,大火映红了西边的天空,与东边的日出交相辉映蔚为壮观。
如果不是连夜撤离,他们将片甲难留。直到这时,春生、小钢炮他们才琢磨出八路军的张经武和于学忠两将军会晤的意义来——土八路也太牛了吧?春生他们不禁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51军并没有因此而远离祸端,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宣告结束。重点空袭之后,鬼子在吴伪顽的配合下随即大规模出击,首次轰炸扑空之后,敌人更加猖狂,重新集结部队如蝗虫般紧急尾随而来。
春生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疲于应战,东躲西藏未果,大部队随即遭受重创,总司令于学忠在东里店董家峪附近的一次突围中亦遭受重伤。狐假虎威的吴化文闻之大喜,算是抓住机会狠狠地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
东北军如落水狗一般被痛打的局面持续了三月有余,几经奋战之后,被日伪顽打得晕头转向的于学忠才逐渐缓过劲儿来,整个形势在一次偶然的胜利之后出现逆转。
“吴化文,这个数典忘祖之辈,居然和鬼子为伍,弟兄们,集中火力,打他这个狗娘养的!”遭受重创的于学忠在战斗出现转机之后杀红了眼,发誓要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雪恨。如麻雀般集结的51军即将对吴化文部进行疯狂反攻。
而这一幕是远在重庆的蒋介石不愿看到的。他不愿看到沂蒙各部之间相互牵制的平衡状态被打破,特别不希望一直和八路军眉来眼去的于学忠占到什么便宜,于是很快,一纸“离鲁整训”的命令摆在了于学忠司令的面前:“如不撤离,军法从事。”
看得出来,蒋委员长已经忍耐于学忠很久了。
“娘希匹,他于学忠不走,我山东战区弄乱走丢是早晚的事情!”
接到命令后,于学忠心知肚明,嘿嘿一声冷笑后随即满口答应:“请委员长放心,军令如山,我于某人一定奉命南撤!”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新泰,蒋介石的嫡系黄埔一期学生——李仙洲正率领着数万大军大踏步赶来。
应该说,这是蒋介石冥思苦想的一招好棋——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沂蒙山必须大处着眼小处落笔——这步棋直接关系到山东战场未来的力量向背,决定着北沂蒙山区战局的发展方向。
就在这走马灯般的时局变换中,沂蒙山区人民的集体命运注定从此开始巨变。
此时的八路军审时度势,在瞬息万变中明察秋毫。
趁着东北军逐渐得势,日伪军迫于压力集体回撤,李仙洲的部队远在天边,而于学忠与蒋介石的关系逐渐疏远却又不能抗令不尊的情况下,及时登门与答应“及时难撤”51军进行了沟通,并逐渐达成了一个天大的默契:我51军奉命南撤,这是奉蒋公之口谕,他蒋介石无奈我何。蒋介石让我“离鲁整训”,我正好来个顺水推舟。前些天你们八路军对我不薄,让我躲开了日伪顽的狂轰乱炸,我51军懂得感恩戴德,也非无义之人,此时正是投桃报李的好时机。你们只要及时阻挡住李先洲前来换防的脚步,我51军南撤之时,就是你们八路军公开占领之日……
于是,蒋公介石的如意算盘遭到顺势拆解,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成为这次换防的最终胜利者。
蒋介石的“离鲁整训”变成了八路军与51军的“集体换防”。
兴高采烈的八路军没费一枪一弹取得完胜,各地群众用敲锣打鼓的方式送走了51军,场面宏大而喜庆。
一天之内,于学忠曾经控制的大部防区被八路军平稳而结实地踩在了脚底下,而此时的李仙洲仍然领着他的队伍拼命奔跑在来青龙滩的路上。
战局如棋,一纸协议让北沂蒙的力量角逐很快发生逆转,青龙滩的上空将在不久的将来天开云散。
事实上,李仙洲的部队在默契达成之时已经落入我军圈套,几万部队在行至藤县的时候即遭遇八路军地埋伏,最终被八路军击溃而兵败安徽阜阳,整个山东地区自此成了国民党正规部队的真空地带,八路军的敌后抗日根据地迅速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连接成片。青龙滩的天很快就要亮了。
当哥哥春生连日来在青龙滩上南征北战的时候,八路军指战员冬生同志也同样委身于这场声势浩大的对日伪顽的斗争之中。他不但经历了一段悲壮的生死考验,同时还隐约地经历了一段懵懂的男女之情。
和自己的哥哥春生一样,冬生业已数年没有回家了。在爹爹田茂尊和老娘田郑氏的脑海里,两个儿子就像两只放飞的老鸹,出了窝便忘了爹娘,从此杳无音讯。两个儿子留给两个老人的念头只断断续续地闪现在睡梦中,真切而模糊。更为吃惊的是,几年前的一个夜晚,老两口居然几乎在同一时间做了一个相同的梦,梦见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儿媳春杏似隐非现哭哭啼啼地飘到了自己床前,满身血污,胳膊腿脚飘飘忽忽似云似雾般忽聚忽散……临走时,春杏儿裂开血盆大口说了一句话:“你们抱不上孙子,甭怨我,甭怨我!……”说完倏忽而去没留半点痕迹。
老两口同时被噩梦惊醒,地瓜沟一样的额头上同时泛起了斗大的汗珠。一场相同的噩梦令两位老人匪夷所思寝食难安。不知道这样的梦境意味着什么,春生还好吗,儿媳还好吗,冬生怎么样了,他们不知道。两个老人在悲苦的日子里含泪相觑寻不着答案,正如大雁南飞空中无痕。“老天爷,作孽啊……”两个老人时时以泪洗面,度日如年。
其实,就在两个老人经常做噩梦的时候,冬生所在的悦庄独立营已经在几天前的“精兵简政”运动中接受了整编,划归鲁中军区。冬生同时还高升一步,荣升八路军鲁中军区十一团三营八连三排排长。
悦庄独立营的集体整编以及冬生的晋升,得益于宋世杰营长的领导有方,更得益于多年来冬生对悦庄独立营的特殊贡献。自朗营长带领他的几个兄弟叛变投敌后,冬生的成长有目共睹。当年的几次槐树庄筹粮,王希贤、王二槐父子没少暗中支持;数次于槐树庄征调军鞋等战备,张姑娘更是鼎立相助。槐树庄的免遭血洗,有家喜通风报信的功劳,更有冬生“围魏救赵”方案的火花碰撞。就是在大贤山和日寇的直接交手,冬生的机智和勇敢更是让全营上下大加赞扬。
从悦庄独立营的地方武装融入大部队,冬生他们像临时工转正一样,兴奋异常。
在千军万马的调度中,伴随着零星战斗,冬生他们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季节离开了土生土长的青龙滩来到了百里之外的一个陌生地带。这里群山环绕丘陵遍地,百姓穿戴所住房屋及路边草木与青龙滩上没啥两样,但稍加留神会发现这里的个别山体比青龙滩上的青龙山更有特点。瑟瑟寒风里,当他们看到眼前左右对称的两个浑圆山体时差点笑出声来,有些小伙子不禁浮想联翩脸都红了:两座山体皆浑圆丰满,山顶上的耸然凸起的部分简直就是……大自然巧夺天工,浑然天成,像极了少妇两个挺拔的乳房。
当时,因战斗需要,冬生他们攀登的是北面的那座山,那座山让人浮想联翩之外看似不足为奇,但等气喘吁吁爬上来才发现,这个看似“乳头”般的山体竟然大得出奇,“乳头”四侧是一溜的悬崖峭壁,举头仰望壁立千尺,四壁滑溜溜光秃秃,就是小鸟飞过来好像也没个搭脚的地方。如果不是山顶上的同志当天从北面处一个不为人知的栈道上下来迎接他们,冬生和他的战友们真不知道连夜的功夫能不能攀援上去。
等他们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手脚并用地攀上去,才看到“乳头”顶部平整无比开阔异常,全是平整如席的石灰板岩,不禁暗暗称奇。
多年以来,当地的民兵和百姓已经依据地势顺着峭壁裂痕将厚重的石灰岩板或抠出来或砌起来,建成了一个个或深或浅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天然掩体,白天青石板上训练,晚上掩体内休息,数着天上的繁星,人与山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谈笑间,冬生他们知道,这种特别的山体也叫“崮”,和青龙滩周围的马头崮北大崮大坪崮透明崮松崮相仿,但这里的“崮”体特点更加鲜明。眼前这俩“崮”因站在崮顶能远眺泰山,故名“岱崮”。据说当地崮体众多,什么锥子崮油篓子崮蝎子崮龙须崮老人崮拨悠捶子崮,当然还包括后来因一场战争而名扬天下的孟良崮,名字能板着手指数上大半天,每个崮都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解放后,有学者专门将这种特殊的崮体山统称为“岱崮地貌”,与丹霞、雅丹、喀斯特地貌一起闻名天下。
冬生他们在南北岱崮安营扎寨不到一个礼拜,便迎来了鬼子的疯狂进攻。
那是一个薄雾袅袅的早晨,冬生他们刚刚起床跑操完毕,山下便响起了零星枪声,几发炮弹随即落在岱崮山脚下,泛起冲天的尘土,部队顿时紧张起来进入战斗状态。
岱崮山高坡陡四周光秃毫无遮掩,冬生他们居高临下,鬼子的动向一目了然。
一段时间地轰炸之后,鬼子们个个端着枪迈着猫步,异常谨慎地由岱崮山四周向山顶发起了进攻。
“轰,轰!”远处的阵阵爆炸将几个鬼子炸上了天,其余的全部吓得趴在地上。冬生他们知道,这是前些天在周围掩埋的地雷发挥了作用。很快,鬼子又从惊吓之中抬起头来,重又步步紧逼。
“鬼子上来了,打不打?”通讯员小耿很少见过如此阵势,心里有些发毛。
“等一等,汉阳造和老套筒比不上鬼子的三八大盖子……只要够着他们,甭怕,这都是送上来的蒜瓣子肉……”冬生拿着上次在张良的一次翻边战斗中缴获的一架望远镜镇定地说。
鬼子在一米一米地靠近,所有人都扣着扳机屏住了呼吸。
“全体准备,打!”当鬼子进入命中圈的时候,冬生放下望远镜挥手下了命令。
步枪手枪机关枪散射齐发,空旷的原野上,冲在前头的鬼子一会儿吓得如鸵鸟拱地,一会儿又像散了捆的秫秸纷纷倒在地下。
冬生他们弹药不丰力求弹无虚发。
鬼子军官举起了指挥刀,但鬼子在猛烈的火力面前还是举步维艰,两个小时地拉锯战之后竟没前进一步,只好趁黑撤了。
第二天,鬼子变了招数:大批二鬼子被逼在前集体冲锋,鬼子则躲在后边高喊“兔子唧唧”,做起了缩头乌龟。
等战战兢兢的二鬼子被鬼子像赶猪一样赶到了峭壁之下,等待他们的却是滚木雷石和大个儿的手榴弹,巨石下滚手榴弹开花加上外埋的地雷一起响,二鬼子被砸得嗷嗷乱叫哭爹喊娘,即使后来头上顶起从乡亲们那里抢来的被子、褥子也无济于事,鬼子只好再次收兵。
几天后,鬼子使出了绝招,他们端着刺刀押来了附近村子里的男女老少,手无寸铁的老人孩子和妇女成了他们手中的人肉盾牌,咋办?这下可难坏了冬生和他的战友们,打还是不打?冬生他们陷入了两难。
鬼子和人群步步逼近,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选择。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那都是咱们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啊!”同志们异口同声。
“别慌,等乡亲们带着鬼子再前进30米,只要鬼子进入了命中圈,就好办。”冬生他们屏住了呼吸。
然而,正当他们盼着鬼子进入命中圈的时候,狡猾的鬼子却停止了前进。
“上边的八路听着,赶紧把阵地交出来,不然的话……”鬼子一边让翻译喊话,一边押上来几个老乡,举枪对准了他们的头颅。
“同志们,甭管我们,开枪杀了这帮畜生,我们愿意和这帮畜生同归于尽……”乡亲们的表现大义凛然。
“咋办,排长?”冬生陷入了沉思,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唯有寒风吹着身后的红旗呼啦啦地响。
双方陷入了僵持。冬生的脑袋像磨刀的砂轮快速旋转起来。
“一班长,上次缴获的那三身鬼子装还在不在?”
“在!”一班长答道。
“好,事到如今,只好孤注一掷了!”
冬生的脑瓜里登时有了主意。
“找三个精干的战士穿上鬼子军装……”
冬生随后命令三班长带兵从北面迂回下山神鬼不觉地绕道鬼子身后,二班原地待命,自己和一班长及另外一个战士分别押着一个“鬼子兵”从山顶上站了起来。
“把老乡们都放了,不然的话,我们也让你们的弟兄上西天!”说着拉开枪栓顶在了“鬼子”的脑门上。
崮顶上猛然间押出三个鬼子兵来,鬼子军官一看竟傻了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成了八路的俘虏?
鬼子军官所说的“他们”是指昨晚到翻金峪村偷鸡的三个鬼子兵,今天早晨点名的时候发现未能归队。昨日晚间,为寻找失踪了的鬼子兵,一部分鬼子连夜把全村没有跑掉的乡亲们给捉了起来。他们本想把这些村民们就地枪决,当有人提出“人肉盾牌”的建议后,今天才得以押解到这里。
鬼子们不知道,三个偷鸡的鬼子在回营的路上即遭到了村民兵队的袭击并被抛尸荒野。而崮顶上地三个鬼子兵并不是已经被抛尸荒野的鬼子兵。
“助けてくれ(tasikaitai)!助けてくれ(tasikaitai)!”
崮顶上的大喇叭里传来了“鬼子”歇斯底里的求救声。
崮下头一头雾水的鬼子兵更加对崮顶上“被俘的鬼子”深信不疑。
鬼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快就交换“战俘”达成协议。
而当三个被俘的“鬼子”被冬生他们押着腰上绑着绳索悬空而下,乡亲们和“鬼子”各自逃散并向对方疾步归队的时候,“鬼子”们却突然拔出手枪对着鬼子军官进行了猛烈射击。
此时,绕到鬼子身后的同志们得到了南崮八路的支援也一并发起了攻击。鬼子们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受到前后夹击四散溃逃,一个上士军官和近百名鬼子二鬼子被当场击毙。冬生他们乘胜追击大获全胜。
后来,冬生领导的三排因此受到部队嘉奖:奖赏子弹300发。冬生和他的战友们曾经为此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
然而接下来的10天里,冬生他们却遭到了鬼子飞机最惨烈的轰炸。
飞机像槐树庄里被惹怒的老鸹,围着南北岱崮前后俯冲四面盘旋,笨重的炸弹一颗接着一颗从飞机腹部坠落。
飞机走后,密集的火炮又从远处呼啸而来;飞机和大炮轮流着扯开嗓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冬生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10天。
炮弹如雨炸声如雷,四周一片火海,到处都是烧焦的味道。
炮弹不间断地在崮顶上和山崖下爆炸,许多掩体被震塌,漫天的石块和灰尘随处散落。
为了缓冲爆炸声对耳膜的冲击,战士们捂紧了耳朵张大了嘴巴。
外面爆炸声连片,掩体内喊声震天,惊恐和不安挂在每个蓬头垢面的战士脸上,个别战士被震得眼角或嘴角出了血。
“完了,完了,我听不见啦!”接近战斗结束,“奶油小生”小吴张大了嘴巴使劲喊道。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娇气说谎,等战斗结束打扫战场时才发现这场没完没了的轰炸已经让他两耳失聪,后来他不得不从前线上退下来,成为一名只知道闷头颠勺的炊事员。
这场轰炸共持续了七天七夜。
七天里,他们再也不能和往日一样轮换着下山到崮下去散风,到敌人据点摸敌情;老乡们也不能偷偷地爬上崮来给他们送水送饭了。
几天过后,冬生他们吃完了干粮袋里的最后一块儿煎饼,喝完了缸子底儿的最后一滴浑水,个个陷入嘴唇上发干嗓子里冒火肚子里发慌的悲惨境地。
然而鬼子的轰炸并没有停歇。
那是个异常惨淡的下午,透过掩体的缝隙,冬生他们和往常一样蜷缩岩壁上张着嘴半睁着眼被动地欣赏着外面的壮观景色,连日来,他们已经很少再拉起枪栓端起汉阳造对着飞机进行无效射击,躲在掩体里半睁着眼欣赏外景已成为一种习惯。
飞机着弹率越来越糟,山崖下的空旷地带成为炸弹爆炸的理想场所。远处,夕阳下,弹花朵朵,气浪如云。
“鬼子今天的表现不错,几乎弹无虚发,是不是该颁给他们一个奥斯卡表演奖啊?”掩体里传来阵阵欢笑声。
但笑声未落,冬生突然瞬间感到一股灼热入胸,继而热血如注,在一片“排长!”的呼叫声中渐渐丧失了知觉。
…… ……
三天后,冬生的唇间泛着一股甜甜的乳香味慢慢醒来。
恍惚中,他依稀看见一个穿了红棉袄脑后窝了缵的年轻媳妇在一边叮呤当啷地刷碗。无休止的轰炸消失在睡梦中,他平生第二次温暖地躺在了老乡宁静的家里。
他清醒地记得,第一次是躺在沂河岸边的一个农民家里。当时曾经奄奄一息的他刚从土匪的枪口下死里逃生,并在那里接受了农民运动和共产主义。
没想到10年以后,他再一次死里逃生,再次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农户家里。
这一次,他觉得浑身更加僵硬,动弹不得。他努力尝试想动弹动弹放松一下,右胸处依然疼痛难忍,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再次想起了若干年前在沂河岸边死里逃生的情景,想起了李松州他们曾在那里围着火炉谈笑风声。
他努力地睁开双眼。头顶上是烟熏火燎的屋笆,屋梁上吊着一个槐条编的大提篮,同样泛着烟熏火燎的成色。他努力地拽了拽身上盖着的一床深蓝色本地布花被,他好像看到炕的另一头放着一个抹着黑色油漆的方形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泛了黄的白瓷碗,碗沿上还飘着淡淡的热气。
他觉得这次和上次的情景差不多。但他发现这里少了一群义愤填膺高谈阔论的青年,而是多了一个一声不吭低头刷碗的农村媳妇。而且直觉告诉他,在炕的另一侧,好像还有一个足月的婴儿在浓浓地酣睡,那声音又轻又细。
想到这里,冬生的心里猛然紧了一下,然后一层细汗从皱巴巴的毛孔中如泉水一般冒了出来。一阵湿热难耐之后又顿觉通体冰凉。坏了,自己是不是正躺在一个寡妇家里呢?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躺在寡妇的炕上呢…….
他越想越不敢想,只是瞪着双眼看着屋笆,咕嘟咕嘟使劲地咽着唾沫。喉咙里泛起的依然是甜甜的乳香味道。
“这到底是咋回事?”他又一次想到了炕另一侧的婴儿。婴儿在浓浓地打着酣,声音又轻又细。
难道…….难道我真的吃了媳妇的奶水了吗…….丢死人了。
腾的一下,冬生的脸瞬间染成了大红布。
“同志,你醒啦!”
听着炕上有动静,新媳妇赶紧丢了手中的活路,衣襟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站了起来。
“俺了娘豁子,你可醒了,俺还以为醒不来了呢。张大娘李大姐家躺着的几个,和你一个样,都两天两夜了,都还没睁眼呢,吓煞俺啦!乡亲们说,鬼子走的时候,在崮上洒了芥末(芥子)气唻……”看着冬生醒过来,新媳妇显得异常兴奋,一口气说个没完。
听着芥末俩字,冬生心里咯噔一下子。他知道大姐的说的“芥末”不是“芥末”,而可能是“芥子”,“芥子气”那可是毒气啊……想到“芥子气”三个字,他赶紧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如蚂蚁爬过一般,又痒又皱巴。这群鬼子,打不过我们,竟然违反国际法,在八路的队伍里释放毒气,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冬生越想越迷糊。他今天躺在这里,难道真是中毒了吗?那个印象中残存着的炮弹皮是咋回事?好像一股热呼拉的热流又从胸部瞬间袭来。
他浑身酸痛。单纯的中毒也能浑身酸痛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张嘴问个明白,但浑身无力;他想动弹一下,腿脚上就像灌了铅。他好像又忽然明白了,因为刚才喉咙里泛起的那股甜甜的乳香味道忽然又变成了大蒜和烂葱的味道,奇臭无比——这大概就是芥子气的味道吧?
对了,一定是自己先被炮弹皮击中了。然后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又和其他同志一起受到了鬼子毒气的袭击。再然后就是附近的村民们救了他们。对,一定是这样子的。想着想着,冬生的眼角上,几滴热泪又如蚯蚓般爬了下来。
“醒过来了,就算命大的,咋还叫唤(哭)了呢?”新媳妇一边说一边坐到炕沿上,拿起一块红手绢赶忙给冬生擦眼泪,眼睛却不时地瞜睺着另一侧熟睡的孩子。
瞬间,冬生又顿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女人气息,暖烘烘的,带着鲜花牛奶和新鲜煎饼糊子掺在一起的独特清香味道。
他忽然又想起了两年前。
两年前,北张良民兵队长张玉芝的身上也飘着这样一股浓淡相宜的花香味儿。冬生清晰地记着,在两年前的那次翻边战斗中,经常和悦庄独立营打交道的张良村民兵队长张玉芝给冬生留下了深刻印象:明眸皓齿,齐耳短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发号施令,声如铜铃,举止之中尽显干练;齐腰碎花小夹袄,筒子裤,方口鞋,一根腰带扎在腰际,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割得恰到好处;后腰处斜插一把红穗子匣子枪,显得英姿飒爽。
在那场战斗中,自己带着部队在张玉芝她们的配合下欲擒故纵杀了一个回马枪,包围了已经实行坚壁清野的张良村,击毙鬼子兵两名伪军狗腿子若干,缴获两支三八大盖,还有一架望远镜。
战斗结束时,当张玉芝双手将望远镜挂在冬生脖子上的时候,冬生在咚咚咚的心跳中嗅到了那股鲜花牛奶和新鲜煎饼糊子掺在一起的清香味道。当时自己还情不自禁地握紧了玉芝的手,羞得玉芝脸红到了脖子根儿。当时羞答答的玉芝左右回顾了一下,没人看见,才赶紧抽出手来,标准地打了一个敬礼,转身离开了。
玉芝转身离开的身影一直留在冬生的脑海里,还有那股鲜花牛奶和新鲜煎饼糊子掺在一起的清香味道。
当时的冬生看着那个身影,伸着手愣怔了大半天,清香味儿飘荡了许久。
“大兄弟,俺都喊你大半天了,发啥呆唻?”新媳妇的一句话让目光呆滞的冬生猛然间回过神来,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
“就你命大,你看看,要不是村里的杨大夫手艺高,你的小命早就没了……”新媳妇俯身拿起床头的一块儿用纱布包着的东西,想了想又放下了。
“是……是弹皮吗?”冬生轻声地问。
“是,就是这块儿东西,杨大夫给弄出来的”新媳妇听着冬生问话,,答应了一声,又赶紧把话停住了。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俺就知道,一块弹皮算不了什么,它要不了俺的命。”冬生喃喃地说。说着话,冬生的眼前相继浮现出了玉芝、老爹田茂尊、老娘田郑氏还有大黑的影子,两行热泪又顺着眼角滑下来。
看着此景,新媳妇不再说话,却禁不住背过身去抽泣起来。她一半儿为了冬生,而更重要的是,此刻的春生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男人今年一开春就报名参了军,婆婆说参军光荣,自己虽心里装了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怕旁人说自己思想落后最后欣然同意了。丈夫走的时候人山人海,自己和其她新媳妇一样亲自给他披上了大红花。
“真是傻蛋一个……”想到这里,新媳妇竟然没有管住自己的嘴,自己鼓鼓囊囊地自言自语起来。
“啥,谁是傻蛋?”躺在床上的冬生不解地问。他以为小媳妇说的“傻蛋”指的是自己。
“说我自己呢,大兄弟,没说你!”新媳妇很快破涕为笑,“大兄弟,你……你还干阔(渴)吧?”问话中的新媳妇突然扭了脸,揪着袄的衣襟,脸竟然红了。
听着问话,冬生禁不住吥咂了吥咂嘴唇,一股甜甜的乳香又陡然从唇间泛起。他努力地寻找着这股乳香的来源,百思不得但又不敢多想。
“哇~,哇~,哇~”正在这时,躺在床头另一侧的孩子醒了。
坐在身边的新媳妇红了一阵脸之后赶忙走到炕的另一头,解开怀儿把孩子搂在怀里,毫无羞涩地给孩子喂奶:“大兄弟,俺那一口子叫‘葛大壮’,五大三粗的,以后要是见了他,给俺捎个信儿,就说俺挂挂着他……”
说着话,孩子吃着奶停止了哭声。
一阵静默。
冬生好像能听得见孩子咕嘟咕嘟吃奶的声音。
冬生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喉咙里又泛起了那股鲜花牛奶和新鲜煎饼糊子掺在一起的清香味道,他的脸又腾地一下泛了红。
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往下想,两年前,他听说过沂蒙红嫂的故事。慰问演出的舞台上,七八个沂蒙红嫂,个个留着短发,窝着纘,穿着大红袄,拿着碗,做着动作,将乳白色地乳汁顺着战士干裂地嘴唇留到战士们地嘴里……
残存地记忆,重新复活,一幕幕挥之难去。
冬生又禁不住吥咂了吥咂嘴唇,一股甜甜的乳香又陡然从唇间泛起,是那股鲜花牛奶和新鲜煎饼糊子掺在一起的清香味道。
新媳妇已经抱着孩子出去了,但新媳妇刚才给孩子喂奶时的情景还在眼前游荡。
他的嘴唇有种温润的感觉。他忽而又想起了张玉芝,想起了张玉芝的回眸一笑和向他打敬礼时颤巍巍的前胸……
都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呢,白活了,冬生突然犯了拐骨心思,又乌七八糟地乱想起来。腾的一下,冬生的脸,瞬间又染成了大红布。
“哎呦,俺了娘豁子,”冬生躺在屋里突然听到院门吱扭一声响,院子里传来了婆婆的喊叫声:“醒过来啦,他们好歹一个个都醒过来啦!大壮屋里的,咱家的醒过来了没?”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在问。
“醒……过来啦,娘!”站在院子里抱着孩子的新媳妇应声答道,“恁不信,自己开门瞧瞧去哈……”
“大壮屋里的,你说啥就是啥。俺啥时候不信你了!大壮不在家,俺才更要一百个信你唻……”说话的还是那个老婆子,“等大壮打完鬼子回来,俺再也不让他走了。我整天拿个巴棍儿看着他,让他天天守着你……”老婆子越说越好听。
娘俩说着,说着,院子里一时没有声音了。冬生知道,说到大壮,可能小媳妇有些害羞了。
“哒哒哒!娘,八路太厉害了……长大了,俺也要当八路!”突然,一阵调皮地声音传来。冬生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急匆的脚步由远及近,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尖叫声,随后又咣当一声门响,好像那个孩子破院门而入,“巴狗——当!哒哒哒……”一阵乱叫。
“二壮,给我站住,混账什毒的,知不道屋子里有八路军伤员啊?木格深浅,给我弄出个三长两短来,看娘不扒了你的皮!”是大壮和二壮娘——老婆子的声音。
听着娘的责怪,二壮稚嫩的尖叫声竟如岱崮顶上曾经嚣张的轰炸声一样,喧嚣了一阵之后突然一下子哑火了:“娘,真是的,你就当俺哥好,我二壮啥也不是。俺哥当兵去又咋了,不是还有俺葛二壮呢吗,俺也是个男子汉,甭光整天骂俺说俺,就和俺不是亲生的一样……”
听到这些话,冬生好像看到二壮耷拉着眼皮不高兴。冬生听到二壮的不满,忍不住笑了笑,他好像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年小的时候,自己也喜欢双手抱着一棵歪把子干烟蔗,一头朝前一头顶在锁骨上,边跑边“哒哒哒”地喊。当时娘也这么说过他。
“臭小子,再胡说,看我不砸断你了腿!”冬生仿佛看到二壮的娘扬起手来,吓得二壮“腾腾腾”地跑远了,和自己小时候一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