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滩里重现生机是从赵老先生过世后来年春天的一场透地雨开始的。外出逃荒的人们也从那场大雨过后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家返乡。
开春前的那个冬天,人们瘪着肚子浮肿着腿度过了一辈子中最难熬的一个年关。树皮,草根,棒子骨头,观音土……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该找到的都找到了,青龙滩的老少爷们在饥馑的年月里挖掘出了他们最强的求生本能,像枯藤一样牢牢地缠住了生命这颗大树,让“天无绝人之路”这句俗语成了他们一次次绝望中抱有的最大希望。
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田野里仍是一片死寂。
王家大院里偶尔飘出的带有酸涩味道的马肉香气还清晰地保留在好多人的记忆中,就像当年从院子里飘出的大烟膏子的浓香,成为饥饿来袭时人们想象中的一道大餐。窦三发现的“狼窝子沟”里除了能筢起一点残剩的栗子叶再也找不到其它任何的“美味”,就连狼的嚎叫也听不到了。
惊蛰过后,饮马河滩里的个别角落仍然还有顽强的不知名的芽子零星地冒出来,但芽子刚一露头,便被人饿虎扑食般抢夺一空。直到和煦的西南或东南风起,到处干裂的土地上仍然没有吹醒人们心头的希望:“完了,天要绝户青龙滩了……”人们闭着干巴巴的眼睛再次陷入绝望。
希望总在绝处逢生。
终于有一天,当人们打着呵欠揉着浮肿的眼睛一觉醒来之后突然发现,天井里一切变了样儿:院子里洗刷一新,淅淅沥沥的小雨无声地飘落着,湿气夹杂着浓重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整宿整夜的小雨如天降馅饼彻底激起了人们心头的欲望,个个像疯子一样高喊着歇斯底里地冲进雨幕里手舞足蹈起来……
春雨贵如油。地处温带季风气候区的青龙滩历来风干气躁,除夏季多雨外,其余三季均多风少水易成干旱。进入春季,气温回升,如遇秋冬雨水不济,则更易形成连旱,危害更大。如幸蒙一袭春雨,则最为百姓所重。“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是青龙滩人心头永远的期盼。
年头接年尾两年的干旱让青龙滩陷入绝境,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到来,令青龙滩上的男女老少陷入疯狂。
当绵绵细雨出人意料地持续了三天三夜之后,大多数人已无法掩饰异常的兴奋而嚎啕大哭起来。
在人们喜极而泣的时候,张家庄营地里却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吓得手舞足蹈的人们瞬间停止了喧嚣,个个如受惊的白鹅伸长了脖颈。
后来才弄清楚,这场及时雨也让吴化文忍不住举起了指挥刀,一刀中柱后还嫌不过瘾又拔枪怒放,最后带领一个营的将士不间断地鸣枪长达一刻钟,高喊“人不敬我,我自敬天!”长时间仰天长叹。
吴化文的私自举动惊动了驻扎在青龙山下的鬼子兵,鬼子以为吴化文部要聚众滋事,大为恼火。一通电话过去将吴化文骂得狗血喷头。
“奶奶的,管天管地,管不着我吴某人拉屎放屁……”面对鬼子的训斥,吴化文也怒了,“他娘的,天不绝我谁敢亡我!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俺就想放个响屁,叫老天爷听听!”几经力争,莫名其妙的鬼子才最终明白了其中的原由,决定对其莫名的举动不再计较。
“二鬼子真就天不怕,地不怕?……”
“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在鬼子跟前尿裤子的时候,你知道?”
“狗日的张狂不了多久了,早晚有挨收拾的那一天,这些年作的孽还少吗……”大多数人愤愤地说。
透地雨唤起了久违的生机。田野里,堤堰边,挖断的根茎重新破土发芽,刕掉的树枝重新返青,环剥未尽的树皮重新孕育,树墩下蓬勃旺盛的急条重新憋出……枯枝与新绿,裸露与盛装,破败与鲜活,萧条与繁兴,交织在一起重叠在一块儿,弹奏着混合交响。
没过几天,饮马河畔的柳树率先冒了嫩芽,然后是白杨树如往年一样冒出了红郁郁大小似蚕蛹的花芒子。花芒子一出,自然瞬间成了槐树庄你争我夺的口粮。
大家都知道,这种芒子蒸炖煎炒均可,味道颇佳。如果葱油足够再就着大火翻炒一下,自有一股特殊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胃口大开。嫩芒子如蚕蛹大小的口味最好;就是到了蜈蚣长短花儿都散开的时候,口感虽差,但较之棒子骨头榆树皮更是强之百倍:这种东西无论老嫩都极易消化吸收,吃后肚子不胀大便不结,自有好歹公论。在青龙滩,吃白杨树芒子的习惯一起到文革后期甚至改革开放初期还有很多人乐此不疲。
槐树庄的老少爷们趁雨后到处淘换棒子种瓜种菜种等各类种子的同时,迅速掀起了一场抢夺杨树芒子的战斗。
人们浪荡着脸不说话,只管挎着提篮背着口袋拿着绑着钩子的长杆或腰里别着长短盈尺的“把棍儿”急匆匆地往来于家门口和饮马河滩之间。
家喜的爬树特长当时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发挥。
青龙滩上的白杨树已生长多年,大多高耸钻天。清明节前叶子未出,树芒子会争相斗艳地挂满枝头。芒子好吃,但要想把它们从树顶上成功取下来却不少费力气。拿来长杆顶头绑上铁钩子作工具,但这只对矮树有效,树高了则枉然。久而久之,人们用上了“把棍儿”,粗细长短握在手中正合适,看准了挂满树芒子的树枝,抡起“把棍儿”打在枝条的恰当位置上,自会震得树芒满地雨落,一个人打一个人捡,配合好了也能收获颇丰。而最好的办法是爬树,嘴上叼着利刃,猿猴一般双手合抱双脚力蹬,手脚配合得当,一会儿就能攀到树顶,手段好的能在不同的树枝间往来穿梭,需要哪枝砍哪枝,自然收获最大。
冬生小时候,不但是逮兔子捕鱼捞虾的好手,更是爬树的的健将。他爬树的方式特别,速度极快。大多数人采取的是“蛙式”或“壁虎式”或“弓形虫”式爬树法,肚子紧贴在树干上,身子如蚯蚓一伸一缩,速度尚可。只是如果少穿了衣服,大多会在肚皮上划出血道道而留下印记;如果抱树不牢,出溜下来,肚皮会更惨。
冬生用的是“猿式”爬树法,凭借上好的腕力、臂力和腿部力量,抱树弓腰,手脚交替,只听“噌噌噌”一阵响,眨眼的功夫就攀到树顶上去了。冬升的这一手一般人学不来,春生、秋生也不及他。
但冬生也有失手的时候。那年夏天爬树逮知了,当他爬到树顶,正猫着腰伸着手向毫无察觉的知了下手的时候,突然在几十米开外,发现了不常见的一幕——窝着缵的巧云花正挽着裤子露出雪白的屁股蹲在一条沟底里解手……无意中一瞅,毫无心理准备的冬生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成年异性解手,而且还如此真切。朦胧中她知道男女有别,想不到女人解手竟是这个样子……他慌忙缩了手,掩了脸面,心跳加速,竟然知不道是踞在上头好还是赶紧溜掉才好,犹豫之间不幸失手,一溜溜到地下,肚皮上揦了几道口子,回到家后还发现褂子上磨掉了一个扣子:幸亏老娘田郑氏没细问,不然肯定不好回答。
当时,冬生溜下树来头也不回拔腿就跑。树上的知了受了惊吓,高唱着飞得无影无踪。他后来还想当时有没有被巧云花发现,知了的那声歇斯底里的叫声是否惊动了正在方便的她,尴尬中的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反应呢?……好长时间,他总是躲躲闪闪地思考同样的问题。巧云花以后会不会当着旁人的面用不三不四的污秽话奚落他呢,他也知不道。况且一有空闲,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白花花的屁股,丰而满,让他心跳不已。
他从来没和旁人说起过这件事,只是把它作为一个秘密储存在心里,包括春生和冬生。革命以后,工作日渐忙碌,回忆虽然淡了些,但那个情景有时也会如游丝一般从脑袋深处真真切切地飞出来,即使在沂水和济南反省院的狱中及其它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奇了。随着年龄增长,只要见了异性从自己身边走过,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忍俊不禁。看到嫂子张姑娘,以及长大后在张良翻边战斗中见了民兵队长张玉芝,脸前都浮现出了那个画面,而且还不自觉地拿了那个影子和两个张姑娘同样的部位做了对比,感觉自己好不害臊。
闲话少说,田家喜显然是继承了叔叔田冬生的爬树特长,其爬树姿势和三叔田冬生别无二致。外人见了,少不了伸出大拇指;但爷爷田茂尊见了,却老是闭着嘴不搭腔,有时会默默地猛吸几口烟,有时竟然会忍不住掉下几滴泪来。
家喜知道,老人家大概由此及彼,又想起三叔冬生来了。
几天来,家喜爬树折枝,娘拿了口袋在树下捡,捡得芒子最多。春雨以来,一家人的伙食得到了不少改善,和其他人家一样,老田家的饭桌上基本见不到“观音土”的影子了。
“家喜啊,这两天芒子捡得不少了,今天娘就不出去了,过冬的被子油搭了,我抽空拆洗拆洗。你自己去吧,少弄点就行……”今天吃了清晨饭,张姑娘端着洗衣的木盆对儿子家喜说。
“知道了……不过俺还想多够点,爷爷奶奶说还没吃够呢……”家喜说着,声音有些低沉。看到爷爷奶奶的身体远没有从大灾之年恢复过来,心里很不是滋味。田茂尊老两口仍然浑身乏力,一天跑不了一次栏,经常瘪着肚子干躺着下不来炕。
听到爷爷喘气匀和点了,家喜才挎起提篮,出了家门。
院子里,秋生低头忙着手里的营生,继续编一些系筐粪篓和花篓等物什,忙得连头都没抬。这几天,秋生在家喜的帮助下割了不少桑条绵槐,透地雨的到来,让槐树庄的老少爷们人心萌动,重新肩挑手推张罗粪肥种子,一些必要的农具行市也开始好转,秋生的活路自然也多了起来。
家喜来到饮马河滩的时候,疯抢的人群已经退潮,树梢上的芒子已被刕得差不多了,树林间的人似大集过晌也没那么旺相了。
走着走着,家喜忽然在三五成群之处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他赶紧侧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猫着腰看个究竟。只见男的身体消瘦,梳着小分头,棕红色印花马褂外罩了一件黑色坎肩,像是王维民。旁边的女子衣衫单薄,红头绳扎着一个独辫子,仿佛满肚子怨怒无处泄,扔了一把东西,转身挎着提篮要走,又被强行拽住了。凭感觉应该是秋菊。拉扯之中,维民竟毫不犹豫地单腿跪在秋菊面前……秋菊好像并不领情,执意甩开臂膀急于摆脱。
俩人的举动瞬间引来了众人的围观,人越聚越多,一个个指点着品头论足。躲在树后的家喜猛然想起那年和秋菊被困地瓜窨子内的情景,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骚动,个中滋味无以言表。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凑上前去看个究竟。三步两步赶过去,拨开人群,里面正好传来了维民的哀求之声。
“菊姐姐,别不搭理我,俺是真心的……俺知道曾经做过很多傻事……俺不是人,请原谅俺吧……”
“姐求你了,以后你别这样好不好?……你知道我这几年是咋过来的吗……我死的心都有了……你还是放开俺,放开俺……”瘦弱的秋菊脸色灰暗,一手绾了一下耷拉下来的杂乱的刘海,回过头来,热泪浸湿了双眼,苦苦地说。
“放开她!”
“放开她!”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以为还是以前吗,还敢仗势欺人?”
“啥……保长?现在的保长算个屁呀……”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随着时局的变化,“保长”俩字好像成了六月天的韭菜越来越不受待见了。听着议论,满脸羞愧的维民无奈之下放了手,脸上呆呆的,神情恍惚。
那年夏天的一幕又重现眼前,他浑身就像虱子咬了似的,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他太喜欢她了,面对当时正在做饭的秋菊,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他异常后悔。特别是后来听说,事发几天后秋菊偷偷地从窦叔家跑了,而且一天一夜都没回家,窦叔秋萍婶还有狗蛋找了一整天,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把失魂落魄的秋菊从饮马河滩外的一个废井边找回来。当时表情呆滞的秋菊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当时的维民听到这个消息时,精神近乎崩溃。爹爹也曾为此仔细地烤问过他,举着的槐棒差点落下来,他只是拼命摇头,使劲地脱离干系。窦叔一直灰黑着脸,沉默着,啥话也不说。秋菊同样守口如瓶,将所有的委屈咽在肚子里,也是什么话也不讲。
这样的境地,更让维民无地自容,良心无处安放。嘴上强硬内心自责的维民更加佩服秋菊的为人,他就喜欢这样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就是他心目中的观世音。
好长时间了,他一直想办法接近她,但每次都落了空。他想当面向她做些解释,给她赔个不是。只要她听他解释,哪怕她回过手来打自己几巴掌咬自己几口,或许更能心安理得一些。
因此,维民一有空闲就跟着疯抢树芒子的人群往滩里跑,他不是在意树顶上的芒子,而是长了十二只眼睛到处瞅么着秋菊,但一直未能发现她的身影。碍于脸面,他无法向窦叔问询。狗蛋好像也不似从前那么听招呼了,要么躲着,要么频频地向自己做鬼脸。维民的心里更加慌张,难道他做的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儿,天下人都知道了?他这样想。他浑身难受,整天魂不守舍。
今天一早,维民在家砍了一个“把棍儿”别在腰里,手里挎着提篮,口袋里装了几块青州饼干和一些小点心,又往河滩而来。他仍想碰碰运气。
而今天巧的很,刚过河滩,就在歪脖子树前发现了秋菊的身影。没等秋菊发现,他边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菊姐姐,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看着秋菊,维民忙不迭地上前拽秋菊的手。
“你别过来,俺啥也不想听。”俩人仍然像两块同极的磁铁相互排斥。
“姐,原谅我,是俺对不住你……”维民诚恳地说道,顺手将几页饼干装到她的提篮里,“这是俺攒着的,一直没啥得吃,你尝尝……”
话没说完,秋菊就麻利地将饼干等掏出来随手摔在了地上,就像当年将维民送给她的不倒翁漫着墙头扔到河滩里去一个样儿。
这一举动再次让维民大失所望,也正好被树后的家喜看在眼里。
秋菊头也不回地含泪而去,维民看着秋菊远去的背影只有黯然神伤。“菊姐姐,俺错了!”憋屈了半天之后,维民突然开口喊了起来,“俺-喜-欢你!”
一句倒三不着两的话没受秋菊待见,却引来周围人群的一阵哄笑。
“哥们,赶紧去撵,晚了就撵不上了,哈哈!”随后又是一阵哄笑。笑声中,维民隐约听到人群中有人还打了一个饱嗝,饱嗝中仍然带着观音土加棒子骨头的酸腐味道。
维民任凭旁人嘲笑,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快步走到一棵白杨树下,抽出腰中的“把棍儿”,用劲全力向树顶上抛去,“把棍儿”精准地打在树梢上,红郁郁的芒子纷然而落,周边的人群嘻笑着一阵哄抢。
看着众人哄抢,维民同样视而不见。他只顾着将“把棍儿”捡过来再悠上去,不过这次却巧得很,“把棍儿”不偏不倚,在空中疯滚了几下之后担一个树杈间,别住了。
“欸,王家二少爷,赶紧爬上去拿啊,傻站着干嘛……”有人说。“啥棍子,裆里的棍子吗?哈哈!”有人打趣说。听着无以言对的风凉话,维民的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的,有些难堪。
“你们,不是人,是混蛋!”听着众人的冷嘲热讽,维民最终闭上眼睛,大声喊道。他恶狠狠地看了周围一眼,猛地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石头。这一弯腰不要紧,吓得众人赶紧向后跑:“不好,维民疯了!要打人了,赶快跑!”说着,各自挎了提篮,四处逃散。
维民没有将石头扔向人群,而是又朝树上扔了去,他想把担在树杈间的“把棍儿”打下来。他抡得石头呜呜生风,却始终弹弹虚发。看热闹的越来愈多,维民眼看就要恼了。
见维民尴尬,在一旁围观的家喜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掰开人群走上前去,鞋也不脱,只听蹭蹭蹭几声响,就已经攀到树顶了。
家喜爬到树上,将别在树杈上“把棍儿”取下来,别在腰际,然后再蹭蹭蹭下得树来,将“把棍儿”递在维民手里,转身离开了。维民接过“把棍儿”也没多说话,俩人都悄没声地转身而去。
这时,二槐和窦三才气喘吁吁而来,要把维民拽回家去。“维民啊,咋这样丢人现眼喛,看回去不砸断你的腿……”气喘吁吁的二槐二话不说举手就打,被窦三一下子拽住了:“嬢嗫大哥,甭听他们胡说八道……小孩子知道个啥,他们闹着玩的吧……”窦三边拉边在一旁圆成着。
维民被拽走了,家喜却没有回家。等众人散去之后,见四处无人,他忙不迭地向东岭堰下的一条河沟跑去——刚才,他爬到树上给维民取“把棍儿”的时候,在不远的河沟里好像看到了秋菊的身影, 这条河沟离当年冬生发现秋菊娘巧云花的那条河沟相隔不远。家喜知道,秋菊挣脱开维民的纠缠后,正躲在那里伤心呢。
家喜腾腾腾跑过去站到沟沿儿上,看见秋菊正蹲在一处发呆,盛了半截花芒子的破提篮撂在一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看着此景,家喜先是傻站着,不说话。
蹲在沟底里的秋菊好像已经发现了家喜的到来,有些局促,有点紧张,又有点喜出望外。
“菊儿姐,你……你受委屈了……”家喜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戳到了秋菊的心窝子里,让一直沉默着的秋菊似洪水漫坡,抽泣地更厉害了。
“菊儿姐,你别哭……你一哭,俺心里难受……”家喜边说边俯下身去安慰她。“呜呜呜……”看到家喜俯下身来,秋菊似乎哭得更伤心了,“俺的命咋就那么苦啊……”说着说着,泪眼朦胧的秋菊竟一头扑在家喜的肩头上。
家喜瞬间窒息了。
他再次想起了当年俩人在地瓜窨子里面面相觑的情景,那个情景曾让懵懵懂懂的家喜彻夜难眠。在往悦庄独立营报信的路上,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即使见到了三叔冬生,他也没能抑制住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兴奋,一贯善于表达的家喜竟语无伦次起来。当时,冬生他们听了半天才将整个事件弄明白。“家喜,不着急,先喝点水,慢点说。”冬生叔当时不明就里,还以为家喜关键时候掉链子呢。“家喜,这件事儿,属你干得好!比你爹,你娘,你爷爷我干得任何事情都好!”即使爷爷的夸奖,也没让他和往常一样静下心来。
家喜一直忘不了当时地窨子的失态和尴尬,以后的日子里,他恨不得扬起手来掇自己几个巴掌。更要命的是,秋菊的影子自此挥之难去,有时竟无数次出现在了睡梦中……
特别是那天听说秋菊从窦叔家跑了的消息以后,家喜的心里比维民更慌乱更无助。
“咋了窦叔?需要帮忙不?”看见窦三叔领着狗蛋匆匆地从眼前经过,他忙不迭地问。
“嬢嗫是家喜啊……没啥,狗蛋调皮偷……偷了老田叔的瓜,等着赔呢……你忙你忙。”窦叔竟故作镇静地满脸堆笑。
家喜不好细问,他知道这是窦三叔故意隐瞒实情,碍于脸面,他这是不想让更多地人知道真相而已。家喜没法子,只好偷偷地跑到东岭上,暗暗地找寻了一整天。找遍了所有的沟沟坎坎,秋菊像蒸发了一样,寻不到半个踪影。
天降黑影,一脸颓丧的家喜才拖拉着双腿回家。到了晚上,秋菊的影子又在脑海里反复出现,整得自己翻来覆去一夜无眠。直到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胡同口传来秋菊回家的消息,他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哪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咋这么傻啊……”家喜焦急地攥着拳头不停地想,“谁欺负你了,告诉我,看我不砸断他了腿……”家喜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维民,直觉告诉他,秋菊离家出走肯定和这小子有关。他坚信纸里包不住火,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几天前,也在饮马河歪脖子老柳树旁,他碰见了去挖野菜的秋菊,曾信誓旦旦想凑上去问个明白,却怔怔地木在那里,只是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自己怨恨自己的傻样。幸亏秋菊没有因自己犯傻而生气,只是扬起手来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微微一笑颔首离开了。从那天起,家喜的心里有了底儿,他知道秋菊并不因此讨厌他。
而这次,家喜得到的却是一个温暖的拥抱,沉沉的,实实的!她明显感受到了秋菊的体温与心跳。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新鲜的临朐糖酥,香甜酥脆,遇水成泥。
星星之火,掀起燎原之势。时日无多,青龙滩上已是山鸣谷应风起云涌。就在吴化文眼皮子底下的槐树庄里,也渐渐听到了八路军由远及近的枪炮声。
“听说唐山、中庄、东里店都解放了,到处忙着分地唻……不论男女老少,人人有份儿,俺了娘豁子,太好啦,俺家也要有地啦……”有人兴奋地呼喊。
“俺也听说了,所有的地都充了公,先交给民主政府,再按人头分……政府还统一发了种子铁锨扬场的簸箕,还开仓赈灾了唻……”
“那敢自好,啥时候咱这里也能这样就好啦……”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期盼,大家感觉,这个期盼已经为期不远了。
连日来,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此起彼伏,青龙滩的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到处风生雷动力卷残云。槐树庄里的男女老少一个新的希望到来之后又在心头勃起了更大的希望,面对隆隆的枪炮声,他们不再紧张不再害怕不再战战兢兢大门紧闭,而是个个伸直了耳朵,到处打探着令人惊喜咋舌的消息,眼里放出了灼人的光芒。
“南岩民兵奇袭陈家庄,听说了吗?”
“这算什么,还是毫山、轿子顶一仗,那仗打得漂亮……”
“攻占龙王崮、太平顶,也不赖……”
“还有刘黑七,混世魔王刘黑七,他娘的在蒙阴柱子山被八路给毙了,知道不?”
“都是个把月以前的事儿了,说他还有意思吗?”
“有意思!宰了这个狗日的才有意思!他娘的行的事做的孽,老少爷们心里都记着呢,和鬼子二鬼子没啥两样……弄了他,咱老少爷们心里才痛快!”
“这都是托了八路的福!”
接下来是一场比解放悦庄街还让人兴奋让人兴高采烈的战斗。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倾其所有,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这一仗是八路军在迅速攻占大泉庄外围阵地,全队上下在一片“学习英雄连长何万祥”的悲壮氛围里进行的。
三天前,29岁的战斗英雄、红军战士何万祥高喊着“为高排长报仇”的口号抱着手榴弹轰炸重机枪火舌肆虐的鬼子炮楼时头部中弹,壮烈牺牲。部队和地方上先后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学习大会。一年后,何万祥同志的牺牲地老虎山改名万祥山,以纪念这位在长征途中成长在抗日战场上百炼成钢的红军战士。如今,苍松翠柏之中,何万祥和他的战友们长眠于滨河县革命烈士陵园,被55万滨河人民和亿万沂蒙群众所敬仰,何万祥的汉白玉雕像气势恢宏,感染着一代又一代沂蒙好儿郎。
当时的那次战斗在阴云密布中进行,在大雨瓢泼中结束。
何万祥的英雄精神在瓢泼大雨中激起了年轻战士们的顽强斗志,他们四处出击所向披靡。
青龙山脚下的黄山子据点相继被端,数十名鬼子部分被歼其余仓惶东撤,陈东山如丧家之犬在逃往张家庄的路上被流弹击毙。
几天后清理战场时,人们在饮马河滩外的乱石中发现了陈冬山的尸体。
后来战士们回忆说,当时陈东山的身上弹孔密布血肉模糊,如果不是一只流浪的大狗舔净了他脖颈上的污血,以及在身边发现了那根乌黑溜光的紫檀木文明棍儿和那顶椭圆形的灰色礼帽,已经很难辨认出这个千夫所指的汉奸的面容了。
陈东山的死,当时并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关注,直到后来陈家大院在一片悲怆的氛围中树倒猢狲散,才重新激起了人们对这个大院的无比仇恨:这个家庭的土地被瓜分,财产被充公,老婆孩子被游街,门前石狮子被砸,房顶被掀,院内大树被砍……数年之内,陈家大院像一顶废弃的烟筒烟停灰落气数散尽;陈家大院的几个婆娘,陈东山的弟弟妹妹们在几年之后不知所终,亦不再被人谈论和关注。
战斗继续推进。
青龙山下,饮马河滩,到处枪声密布处处吹角连营;黄山子朱家庄陈家庄崔家庄等八大庄子几天内像爆炒蝎豆子的锅底,此起彼伏。
“这次来的是大部队,都是罗荣桓的兵……就是不一样儿!”
“哈哈,鬼子完了,吴化文也他娘的待不了几天了……”
“打,打,打!打烂这群狗日的王八蛋……”
罗荣桓的名字是近来才在青龙滩里传开的。
这个名字成为继“尹疯子”“刘黑七”“吴化文”“于学忠”之后最为响亮的名字。这些名字个个有千钧之重力刻在青龙滩老少爷们的心里。所不同的是,有的名字成千夫所指令人厌恶,有的名字冷如魔鬼让人胆寒,而有的名字则成为降妖除魔的天地英雄使人顿生敬佩。在今后的岁月中,还有若干个名字被牢固地锁定在青龙滩人民的记忆中,历经大浪淘沙,仍然清晰可辨。
秋生媳妇张姑娘在今后一段时间里承继了公公田茂尊的好名声,又一次出现在了槐树庄老少爷们的视野中,其光辉事迹被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所传诵。与此相比,保长王二槐的名声则渐次如日出后的残星暗淡无光了。
张姑娘的名声鹊起是从收到冬生的一封信开始的。这封信进家的时候正是青龙滩里风生水起的时候。
那是一个乌云散尽雨过天晴的午后,日渐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持续了几天的隆隆的枪炮声如燃尽的炮仗戛然而止。一匹枣红色骏马沿着当年春生离家出走的大街飞奔而来,一名身挎盒子枪的八路军战士飞身下马,打了一个标准的敬礼后,将一封书信交到了一个驼背老头——田茂尊的手里,然后又飞驰而去。
书信带来的第一个信息是,冬生和他的部队已经回滩了,而且“第三次讨吴战役”即将打响,任务是捣毁吴部老巢,生擒吴化文解放张家庄。
4冬生在信中还与大家分享了一个重要事实:如果不是有其他任务,击毙刘黑七的战斗有可能由他的所在部队——鲁中部队来完成,只是由于临时改变作战计划,才让鲁南部队的同志抢了头功。遗憾归遗憾,但也有高兴的事儿,那就是自己所在的连队因为在岱崮一役的卓越表现而受嘉奖,并通报全国。
“这是我一生中最自豪的事情之一,并终生难忘。”冬生在信中说,“即将打响的讨吴战役必将成为我人生中又一笔宝贵的财富和经历……整个青龙滩的解放指日可待……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需要广大人民群众来支援……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是成立几支担架队,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再发动老少爷们提供些煎饼杂粮和千层底布鞋……自古忠孝难两全,爹,不知道您身体还好吧,娘的身体还好吧。哥哥嫂子,还有家喜,一同问好。恕儿不孝,冬生跪上。”
秋生读完信,一家人由最初的激昂兴奋渐渐地陷入了沉思和沉默。田茂尊在猛吸了几口旱烟后率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干涩,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很难显示出高兴和悲伤。
“中,没啥说的,现如今,就是他们要天上的月明儿,咱们也得想办法竖上梯子给他够下来……八路军的忙咱啥时候耽误过,没得说,这个忙肯定得帮!”田茂尊一边磕着烟袋一边咳着表了态,“咱家不带头,谁带头?没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没穿的,捐块布头也能给伤员包个伤;把栏门子卸下来也能做成一副担架……”
“爹,我支持您!”站在一旁的张姑娘随即说道,“就是为了三兄弟自己,咱也该这样做,何况有那么多打鬼子杀汉奸的好兄弟,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为了啥?他们也有家乡父老,也有兄弟姐妹呀……俺三兄弟有出息,咱就得给他长脸……秋生肯定也同意,俺决心把我们的结婚被子先捐出来,垫到栏门子上做一副舒舒坦坦的好担架……”
“娘,俺有的是力气,担架做好了,俺一个人就能扛到前线去!多少年见不到俺三叔了,想不到俺三叔真有两下子……”家喜满脸自豪地说。
“说啥呢?就恁娘俩觉悟高是不是?……记着,你三叔厉害,你爹我也不含糊……家里还有一块新纺的毛毡布,咱一并捐了!”说着,一直未说话的秋生瞟了一眼家喜和张姑娘,也着急地表了态。
在张姑娘的带领下,一场轰轰烈烈支援前线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
因为有了几年前为部队送千层底布鞋的经验,张姑娘这次的组织更加顺畅有效。一天之内,一个个用门板子扁担勾担鞫绳车袢被褥棉条等组成的担架摆在了后街上,担架队瞬间搭成。陈二愣子和河崖沟里的大顺子连几条麻袋包片子和几包黄草也拿了出来:“看着不得劲,但比光板子强,保证不硌得慌……”
另外,张姑娘还成功组织了一个女红队,她们一会儿伸直了腿吐着唾沫搓麻线,一会儿翻箱倒柜找来破布碎条糊皵子,一会儿拿来剪刀铰样子,一会儿用搓好了的麻线纳鞋底,一家人忙来忙去,一刻也不得闲。几天之内,她们用自己的双手做好了数百双千层底。
秋生和家喜则挨家挨户攒粮食凑份子,凑足了些地瓜面子秫秫粉,还有数量不菲的荞麦,这些全部被摊成了煎饼。
所需的大多数荞麦粉是王二槐父子主动捐出来的。连日的枪声,让二槐和他人一样形成了共识:据守张家庄多年的吴化文已成落水之狗大势已去,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正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包括槐树庄在内的整个青龙滩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翻身。
形势的进展让王二槐的心里惴惴不安。听说东里店燕崖中庄韩旺等地已陆续解放,解放区分田地分财产分农具的共产之风大受当地群众爱戴和欢迎,一场声势浩大的土地运动再次蓬勃开展。他想起了前些年冬生他们在东里店的所作所为。不用说,这次革命更彻底,定了。
过去,虽然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住老少爷们的地方,但他最不放心的还是自己头顶上的这顶“保长”的帽子,这顶帽子已经在王家大院戴了近二十年,期间自己虽做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担了不少怕也落了一些好,但它终将会给他及整个家庭带来什么,他心情忐忑无从知晓。他只知道,当吴化文即将被赶出青龙滩的时候,他必须想法子拒绝让这顶毫无价值的帽子变成一坨臭狗屎扣在自己头上,否则,他这辈子就完了,而且三个子女肯定也会背一辈子黑锅,难见天日。这段最后的岁月,一定是自己争取主动的最佳时期,只有主动才能消除被动。再说,冬生来信的消息早己耳闻,这个异姓兄弟聪明刚毅有出息,应该不会对自己有铁石心肠。他庆幸当年没有按上级的指示彻查冬生的过往,不然今天的麻烦大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不差。至于冬生的要求,自己和老爹王希贤虽尽了一些努力,但一直做得不够,很亏心。
如今,冬生回滩了,日本鬼子、吴化文朝不保夕了,自己还犹豫什么呢?这个时候,正是自己最该出钱出力的时候。只要自己有好的表现,只要自己努力按八路军的指示办事,就不相信将来会有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让自己身败名裂。
今天吃了午饭,二槐没来得及和一直面壁向佛的娘王赵氏商量就拉着维民赶紧向大爷田茂尊家走去。没想到刚打开院门,正碰着秋生一瘸一拐地和家喜开门进来,忙满脸陪笑又回来了。
来者说明来意,二槐二话没说就把瓮底仅存的一些荞麦面和地瓜干子全部捐了出去:“这些全拿去吧,还要啥,尽管说喛,打倒汉奸吴化文,咱全力支持……”二槐信心满满地说。
“是啊,马上就要解放了,穷人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谢谢你,槐哥。”说着,秋生爷俩将半口袋粮食放在独轮车上,高高兴兴地走了。
秋生父子走后,面对爹爹的慷慨大度,维民有点不是很乐意:“爹,你把东西都捐了,咱……咱吃啥啊?”
“穷咋呼,现在啥时期,拍拍脑袋自己想想……看不清时局,走不对路子,咱以后就得喝西北风!”听着维民的疑问,二槐极其不满地说。
张姑娘他们忙前忙后准备了没几天,讨伐汉奸吴化文的战役已从百里之外的新泰、莱芜、博山、临朐等地逐渐缩小包围圈,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青龙滩席卷而来。
霎时间,从黄庄到鲁村,从芦芽到南麻,从水么头到鲁山主峰,从东里店到悦庄,从博山池上到青石关,东线、西线、南线、北线的战斗全部打响。青龙滩由外到内到处调兵遣将,处处炮火连天。诺大的青龙滩上兵来将往,马嘶人喊,已经无一处安宁了。
几天后,鬼子在青龙山、永兴官庄、陈家庄、黄山子、崔家庄等据点接连被端,四周到张家庄的联系被切断,八路军大部队从埠村寺出发,兵分三路,一路北上史王庄、唐家官庄从西往东攻击,一路途径朱家庄、陈家庄从东往西突击,一路经槐树庄从南往北挺进,最终形成“瓮中捉鳖”之态势,仅一天时间既完成了对张家庄的顺利合围。
吴伪兵败如山倒,日酋惊慌失措,急令第五十四旅团板本大队和独立混成第五旅团长岛大队紧急驰援,但为时已晚。八路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枯拉朽,先占张家庄,后占悦庄,再占南麻,未躲在张家庄束手待毙的老狐狸吴化文率残军仓皇逃往新泰、兖州,惶惶如丧家之犬,第三次讨吴战役全线胜利。据滨河县志记载,此次战役历时25天,毙伤日伪军1300余人,俘伪军5123人,攻克据点山寨110处,解放村庄1100余个,收复国土1200平方公里,沂蒙根据地向北推进近50公里,整个沂蒙山从南到北彻底解放。
在这次痛打落水狗的战斗中,激情澎湃的老百姓虽然分不清每场战役的真正目的,也不知道一场战役下来一共打死了多少汉奸,取得了多大胜利,但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在张姑娘的带领下还是一股脑地户户出动,他们一个个冒着枪林弹雨,抬担架的抬担架,送粮的送粮,送水的送水,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之中去。
张姑娘,陈二愣子、田家喜等人的表现可圈可点,他们的年轻和活力在战场上得到了充分体现,神采飞扬。已经有过作战的经验的家喜自不必说,有力量,有胆量,迎来送往,事事应对自如;一直冲在最前方的陈二愣子,同样让好多人竖起了大拇指:在紧连着的两次战斗中,二愣子的肩膀和左腿上先后挂了彩,他也全然不顾,照样跑前跑后抬担架搬弹药,坚持受伤不下火线。直到第二次负伤因流血过多伤势过重,人们将他像八路军伤员一样用担架抬下来时,他还一个劲儿地埋怨人家:“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是来抬伤员的,你……你们怎么抬起我来了?你……你们蹬差了裤腿吧?”一句话惹得人们苦笑不得。
与此想反,维民的表现却受到了大家不少诟病,引来不少不满:“维民啊,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怎么眼里就看不见活路呢?”维民在救援活动中慢慢吞吞,缩手缩脚,甚至连块儿门板也扛不动的拙劣表现让好多人嘘声不已。几天下来,维民虽在战场上落了不少埋怨,但手中的活路却一直没有多大的改观。
心急火燎的二槐想亲自出马,和乡亲们一样倒战场递水送饭,却被八路军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劝了回来:“您这样的身份是否能上战场,我们还没有接到命令,您还是先回家歇着吧。”
被辞回家的王二槐,满脸的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