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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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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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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三十二章 一对门鼻子逼死老上司 一条白毛巾定下一桩亲

大炼钢铁运动继续在槐树庄如火如荼地上演。

槐树庄老少爷们齐上阵,男女老少总动员,吸净了饮马河里的铁砂,砍尽了槐树庄方圆几公里内的大小树木,甚至不惜与邻村大动干戈,但离上级交给的“万斤钢铁”任务仍相去甚远。连日来,社员们劲儿没少使,但全村数十个铁炉却没炼出坚硬的钢铁,只烧出些黑不溜秋象半干的牛粪一样的“黑疙瘩”。

有人说,炼铁如炖药,如发面需要“老面”,炼真正的钢铁也得一些“药引子”才成。思来想去,新任村长一声令下,各家各户的镢头、铁锨、秤砣、铁皮水桶、勾担挂子,甚至大门上的铁鼻子等凡是和钢铁有关的物件要悉数派上用场。贫下中农要交,“黑五类”要交,党员干部更得带头。

上缴废铜烂铁的最后一天,酗酒成瘾的二愣子为了一对门鼻子和亲自上门催缴的王维善大打出手。二愣子最后被定性为“破坏革命生产的极右分子”而游街示众,在被五花大绑的刹那急火攻心,差点疯了。

一开始,王维善是打算给老村长留点情面的。槐树庄已经在农业生产上夺魁,肯定不能在大炼钢铁上栽跟头,这是王维善的信念。听从了“炼钢要有铁引子”的建议,王维善决定立即行动,并和村干部商量:社员们全凭“自愿”上缴各类废铁,文的不行,再来武的。

村里大喇叭一喊,整个槐树庄一呼百应,人们纷纷拿着镢头、铁锨、秤砣、门鼻子等经登记交到村大队办公室,然后再由壮劳力用胶皮车推到菜园子广场,分件送到不同的炼铁炉进行冶炼。

不几天的工夫,全村三百户人家齐刷刷上缴完毕,独独陈二愣子无动于衷。王维善只好派“小秤砣”、张姑娘等上门说服,均未成功。不得已,王维善三思之后又带着“小秤砣”上了家门。

王维善和“小秤砣”进门的时候,二愣子正哼着小曲儿就着一盘辣疙瘩咸菜、一盘花生米抿着小酒。从村长的位子上下来,二愣子几乎每天小酒不断。听着王维善的问话,他眼皮都没抬。因为他基本弄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被拿下,很大程度上就是王维善这“小舅子”的作道。好长时间以来,王维善曾不止一次地在区领导面前添油加醋地诋毁自己,并想方设法取得了区里新领导的信任。前天从食堂回来自己“不想干了”的牢骚话儿也是王维善传到上面去的,彻头彻尾的小人一个。

“我他娘的算啥?狗屁不是!我啥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废铜烂铁。我的镢头是用来刨地的,铁锨是用来卷土的,勾担是用来挑水的,门鼻子是用来锁门的……哪来的什么废铜烂铁?”二愣子带着些醉意,说出话来也是连讽带刺儿。

“老村长,这是村里的决定。上级的任务,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得完成不是?再说了,村里决定了的事情,谁也不能搞特殊,我不是也带头贡献了两个镢头一张铁锨吗?……”看着二愣子态度冷淡,王维善赶紧做解释。

“作为一村之长,两个镢头一张铁锨算多吗?十张八张也不多,领导不带头谁带头?......我特殊,我特殊没赖着两亩地不上交,我特殊没有搞什么不要脸的“实验田”。说瞎话都不打咖扥。指使人撬人家的门鼻子,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为了‘串门子’方便啊......”‘串门子’三字在槐树庄有着特殊含义,说到这里的时候,二愣子故意加重了语气。“你放屁!”“你血口喷人!”不一会的功夫,俩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顶罡起来,最后谁也不服软,发展拳脚相向,厮打在一起。“小秤砣”看着新老村长干了架,在一边急得直跺脚。俩人最后扭打到院子里,整得鸡飞狗跳。

“毛病不少!别人家的门鼻子不拧,也得把二愣子家的门鼻子给我撬下来!在槐树庄横行八年了,我就不服那个痘,不服治不了这个 ‘愣头青’!”王维善一边吩咐“小秤砣”赶紧搬救兵,一边虚晃一枪,挣脱出来,躲在梧桐树旁跟来围观的老少爷们拉选票:“老村长有啥了不起!老村长也不能摆谱!老村长更不能搞特殊,顶着牛向毛主席宣战,向‘三面红旗’宣战!老少爷们都来了,都来评评理......”说话间,大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不吱声。

一会儿,忽听门外一阵骚动,民兵连长带着三四个民兵拿着铁锤等工具赶了过来,站在门口,等着发号施令。

“还愣着干什么?把二愣子家的门鼻子给我抠下来!怕啥,天塌下来我顶着!”

众人瞪着眼愣怔了一会,边挪窝边看村长的脸色。看着没有商量的余地,马上转过身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二愣子家的门鼻子给撬下来了。暴跳如雷的二愣子从窗户底下摸起一把铁锨就想拼命,被两个民兵上去给架住了。

“把门鼻子和二愣子一块儿带走!”一切拾掇妥当之后,王维善捂着肚子发了话,显得疼痛难忍。

“给俺把人留下,凭啥把俺男人带走?!”当民兵押着拼命挣扎的二愣子往外走的时候,秋菊领着解放刚从姐姐秋萍家串门子回来。一看这架势,恼了。

“等着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男人这回罪过不小!”王维善不顾秋菊的反对,一摆手,一家人已经押着二愣子拉拉扯扯推搡着走到了胡同口。拐弯的时候,王维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秋菊,顿魂了一下,才扭头走了。王维善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想:“跷蹊,这娘们儿都这么大了,仍然前挺后撅,怎么不上年纪唻?”刚才,王维善的后脑勺也被二愣子捣了一拳,火辣辣的,有点疼。

第二天,五花大绑的陈二愣子被村里开了批斗会,罪名是对抗革命,破坏生产,否定大跃进路线,给“三面红旗”抹黑。号召社员同志们要齐心协力拔掉“陈二愣子”这面资产阶级白旗,在槐树庄的每个山头上插满马列主义红旗。批斗会场改在了人民食堂前面的场院里。尽管青壮劳力都奋战在大炼钢铁的现场,妇女识字班们正忙着走家串户“除四害”,但批斗会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人们发现,二愣子一夜之间被理成了光头,头顶上留了一撮毛,被红漆染成了红色,身后斜插了两把用白纸糊成的白旗,远看像一只得了流感的白色乌鸡。人们忽而高喊口号,把身后的两面白旗拔下来狠狠地掼在地上,再使劲地踏上一只脚;忽而又拿来两面红旗,双手随风摇摆几次之后又狠狠地插在二愣子后背上。翻来覆去几次,又把二愣子五花大绑着,满大街游行。折腾了一上午,二愣子精气神全无,再也“愣”不起来了。二愣子成为槐树庄第一个因为公开反对“三面红旗”而打成“右派”的人。

三天后,二愣子两眼恍惚,情绪激动,丝毫不听人劝,偷着在身上缠了两根平时开山用的雷管,喊着王维善的乳名拴住,左冲右突,发誓要和王维善这个“烂了头芯子的下三滥”来个鱼死网破。

没有不凑巧,等二愣子跑到菜园子广场的时候,炼铁炉里忽然飘出一些带火星的烟灰,竟意外引燃了二愣子身上的雷管,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二愣子连同就近的一个炼铁炉一起,瞬间翻卷起一阵黑色烟雾,火光冲天,既而又浓烟滚滚,人们四处逃散,逃出去以后又哭喊着紧急扑火,人们铁桶脸盆子扫帚铁锨齐上阵,才避免了一场更大事故的发生。可怜二愣子这个槐树庄的老村长,火销烟散之后尸骨已经荡然无存。

人们最后只在百米之外找到了他的一只被炸花了的千层底,让秋菊和解放抱着哭得死去活来。看着娘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儿,人们大多站在远处唏嘘短叹,却没一个人愿意过去安慰和帮忙。右派的老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第二天,秋菊红肿着眼睛领着儿子解放在姐夫窦三和姐姐秋萍及狗蛋的帮助下于饮马河西岸给自己的丈夫埋了一个空冢。二愣子成为全村没守灵没泼汤没指路就独自踏上西天大道的第一个人。坟的位置选在了秋菊娘巧云花的右下方。按道理二愣子应该埋在陈姓一族的墓地里,但秋菊死活要将二愣子埋在娘的身边。听说,这个方案一开始并没有得到姐姐秋萍的同意,但最终还是默许了:“姐,哪天我也去了,就麻烦把我和二愣子合在一起,一起守着咱娘吧……”说着,泪如雨下。姐妹俩随即抱头痛哭。妹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姐姐秋萍心里比妹妹自己还难过。对妹妹的这段婚姻,姐姐秋萍曾坚决反对过,但事已至此,又能怎么样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能认了。女人的命,就一根道儿走到黑,赌准了就赢了,赌不准就输了。

“妹妹,还是搬回来一起住吧,日后咱姐妹俩也能有个照应……”姊妹俩分手的时候,秋萍还是觉得不放心,拉着妹妹的手说,“女人模样俊了是好事也是祸水,你自己住在那么大的院子里,姐姐我不放心。”

“姐,我都多大年纪了,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你们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没了二愣子,我还有解放呢。解放已经是男子汉了,是不是,解放?”说着,秋菊伏下身来摸着解放的头,解放眨巴着眼睛,满口答应着。

然而不出秋萍所料,没过几天,秋菊还是出事了。

那天下午秋菊领着解放给二愣子上了头七,感到浑身酸疼,就匆匆吃了晚饭倒头睡了觉。由于门鼻子被撬,为保安全,睡觉前,秋菊和往常一样插好了门闩,并拿了根槐棒顶在门柽子上。

几近夜深,院子里突然传来“咯啷咯啷”拨门闩的声音。夜深人静之时,声音格外入耳。声响越传越真切,秋菊一下子从睡意中猛然惊醒,头皮一阵发麻,屏住心气仔细一听,赶紧胡乱摸出衣服披在身上,坐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姐姐秋萍“不放心的” 话来,心里咯噔一下子。她麻利地披衣下了床,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早已准备好的槐木棒槌,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院子里朦朦胧胧,月牙儿偏西,静静地挂在天上。

他悄悄地走出屋门,顺势躲到了院子里的一棵梧桐树后边。然后谨慎一瞥,门闩处似老鼠搬家,仍在“咯啷咯啷”地响。

秋菊瞬间心跳加速,但异常镇静。她双手握紧了棒槌,紧盯着大门口的一举一动。

刹那间,她想到了维民,想到了自己还在做闺女时的那个炎热的夏天,想起了厨房里维民对自己的无耻一幕。他脑海里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但很快念头被打消,心底下打了捗筛:不,不可能,现在的维民已经不是原来的二少爷了。

王维民在东北待了三年,新中国成立那年秋后才从东北回来。回来时穿着一双暗黄色的靰鞡鞋,戴着一顶长毛貂茸帽,身穿翻皮羊毛坎肩,胡子邋遢,刚进庄时,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差点没认出他来。据说走进家门时,王家大院里异常平静,认为是个要饭的,后来看了打扮,听了口音,才发现是早年离家出走的维民。

维民回家,二槐没有发火,没有吃惊,也没有象年轻时那样大动干戈,而是只顾埋头拿着蓷子蓷棒子。“回来也不会被当人看喛。”二槐默默地抬头嘟囔了这么一句。

然而,此刻,玉兰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呆呆地立起身来,下意识地扔掉了手头儿的活路,三步两步扑到二哥怀里,脚下绊了一下,差一点把满簸箩的棒子洒在地上,顿时将满腔的思念和多年来积攒起来的复杂情感一起化作“倾盆雨”夺眶而出。

二格唉,你好歹回来了。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我和爹爹是怎么想你,怎么过来的吗?

……

维民从东北辗转回村,坊间有不少传说。传得最广的,是说他曾带回来两个在叶柄上拴了红头绳的“参娃子”,个头大的三寸有余。说别看他不张扬,但确实发了点意外之财。但传言归传言,谁也没见过。也有人说,这小子没啥出息,在外几年能够生存下来就不错了,不可能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发了什么大财,连个“参娃子”毛须也没带回来。人参都是国家资产,能随随便便往家带?纯是扯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维民在外漂泊多年,除了皮肤变黑、两个腮梆子发红并留下了两个冻疮、说话有些东北腔之外,没有其他什么变化。因为秋菊那次领着解放到姐姐家里玩,偶然在老鸹巷附近的碾盘处打了咯照面,当时就是这个样子。有些木纳,有些自卑,见到秋菊,脸羞得就像大红布,站在那里啥话也不说,只是稳重了许多,不那么毛里毛糙了。

不会是他,肯定不会是他,秋菊想,今天这个下三滥肯定是他!想到这里,他不禁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这人脸皮真厚,锥子都扎不出血来。来得正好,老娘的仇至今还没报呢!相当年,二愣子没告诉我,是二愣子仗义;如今二愣子走了,他没完成的心愿,就让老娘新仇、旧仇一起算吧!

畜生,王八蛋,把我秋菊当成什么人了?我他娘的是正经女人,不是你们这些畜生说要就要的婊子!

想着想着,她大步向前,提着棒槌儿就到了门口。

此时,门闩一松,顶门的槐棒落了地,门外随即闪进一个人影来。

一看黑影进来,秋菊使出浑身力气,抡起棒槌就打。哪知来人早有准备,猛地一闪,槐棒打空,一只手过来卡住了手腕,槐棒嘡啷落地。来人随即牵着手腕往怀里一带,秋菊的身子随即失去了平衡,一下子竟躺在了来人的胸膛上,另一只胳膊顺势就箍在了秋菊的脖子上。

“别动,别喊,咱里头说话。”

听着声音,秋菊的心里已经了然。她使劲挣扎,但很快已无缚鸡之力。来人看着秋菊不再动弹,于是在秋菊的耳后低声说道:“解放他娘,咱明人不做暗事。我王维善今天登门,没有旁的意思。过来就想告诉你,二愣子是村长,我也是村长;二愣子能动,我王维善也能动。只是二愣子比我有福气,不然的话,你得给我当老婆,给我生孩子,知道吧?前些年,二愣子霸占了你,你知道我心里是咋想的吗?我难受,我他妈比吃了屎还难受。记着,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得到。虽然你老了,是孩子他娘了,但是在我眼里,你还是秋菊……我不会逼你,你回去自己想想……”

说着,王维善慢慢地松了手,带上门出去了。走了一会又回过头来,没忘了再叮嘱一句,“门鼻子撬下来就算了,顶个棍子有啥用?记得,下次来的时候,别紧张,给我留着门……”说着一甩袖子走了。

秋菊彻夜未眠。她想不到自己如此命苦。她恨自己,骂自己不是人。进而有数不清的“如果”在脑子里拼命地转,虽然她心里清楚一切已不能重来。她想起了家喜。抗美援朝后,家喜成了槐树庄的英雄。在抗美援朝松骨峰的战斗中,家喜表现神勇,带着一个排的战士,顶住了敌人的三次进攻,为大部队的反攻赢得了时间。

家喜是吊着一个膀子回来的,在那次战斗中,他受了重伤,胳膊差点被锯掉。他回来的时候,二愣子组织了锣鼓队敲锣打鼓地欢迎英雄返乡。那场面如今还历历在目。当时,她已成了二愣子的女人、解放的母亲。她原本......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如果自己能等着家喜凯旋归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她当时就这样想过。但世界上没有如果。何况听说家喜住院期间,组织上好像已经替他介绍了一个年轻护士做媳妇,那个护士是哭着答应他的,听说人很漂亮。我秋菊有缘没分啊。话又说回来,二愣子对自己真是不错,解放来到世上的时候,是两人最甜蜜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谁都不想,包括维国,心里只有二愣子。那天的二愣子当着庄里乡亲的面大谈“谁是最可爱的人”,别看没什么文化,但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二愣子当时脸上鲜花怒放,高兴、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没有丝毫保留。这样的男人有责任,有担当,有胸怀,不也很可爱吗?心眼直了点,脾气躁了点,行为粗了点,又有什么呢?

可是现在呢?二愣子已为故人,家喜已成过去,维国远在天边,如果没有了解放,生命还有意义吗?她瞬间又想到了死。

整个晚上她辗转难眠。她悄悄地溜进房屋子里,冷冷的月光下看到解放熟睡如初,她又瞬间改变了主意。我死了,解放怎么办?

“富养闺女穷养儿,男孩子甭惯着,宠坏了,大了会给你惹麻烦的。”这是二愣子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句话,分明寄托了二愣子对解放的一片期望啊,我怎么能放手不管了呢……

二愣子历历在目的话给秋菊带来了无尽伤感。她歪块在炕上,拉过棉条盖在身上,满脑子里纷乱如麻。她泪眼婆娑,想起一件事儿,她摸索了大半天,从枕头里的麸皮当中摸出了那个深藏了好几年的小葫芦,葫芦仍然完好如初。看着八仙图案,望着歪歪扭扭的“陈仲彪”仨字,她不禁又浮想联翩。

想起那个夏天,那片麦田,那惊心的呼喊,无奈的悲怨......还有她的复仇,她的婚事,他的前前后后。她又想起了圆房当晚,二愣子兴尽之后,似乎有话要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其实,秋菊当时是盼着二愣子开口问她要葫芦的,她好乘兴再拿捏他一把,让他更加服服帖帖。没想到二愣子很乖,只是憨笑着说“俺只要娶了你,啥都依着你”的话疲惫地进入了梦乡。

秋菊知道,关于这个葫芦,二愣子肯定有他的难言之隐。大喜之夜,她也不想败兴,也没再追问。没想到二愣子说到做到,子连个哏扥都不打,几乎答应了自己所有的要求。关于那个被自己抓了把柄的葫芦,更是只字未提,表现出了宽广的心胸。秋菊明白二愣子的意思,也只字不说,而是把这个带着不少隐秘和故事的葫芦偷偷地藏在枕头里……

而如今竟一纸两面,阴阳两隔!

3确实,秋菊曾恨过二楞子,觉得二愣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混蛋。但她也爱过二愣子,这么多年来,那股子恨很快转变为一股子爱,像饮马河水一样肆意流淌!现在,她又同情二愣子,特别是当他被最底实的兄弟掀翻在地之后。二愣子怎么能从曾经的村长变成槐树庄第一个反对“三面红旗”的“极右分子”,她想不通。然而,她又敬佩二愣子,这个二愣子就像他的外号一样,是个敢做敢为敢爱敢恨的纯爷们!

如今,你撇下我们娘俩走了,日子是苦了点,但俺不恨你。俺只恨那些嫉妒你甚至陷害你的无赖之徒。俺知道你在位子上的时候看走了眼,俺明白你在喝酒的时候心里的伤痛和苦闷。你没有对不住他们,是他们对不住你!你知道吗?那个畜生今晚上来了。他是中山狼,他害了你又想霸占我,他不是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畜生!

二愣子,解放他爹,放心吧,我不会对不住你的!俺以俺的人格发誓,他的阴谋不会得逞。非但如此,你我的仇一定会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解放懂事了,等我把一切弄顺了,那个畜生一定会有他应得的下场。相信你的在天之灵会过来帮我一把,对吗,他爹?

说来话巧。维国1952年从福建空军某部复员回家,就被组织安排到了博山做了一名小学教员。维国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巧的是,教书的地儿就在槐花的庄上,那个曾经在莱芜战役接待过无数伤病员的马家峪村。当再次见到槐花的时候,他甚至想起了槐树庄的大槐树,想起了爹爹的名字王二槐,一辈子走南闯北,自己好像始终和槐树结缘。槐花还是那样甜美纯净,就像春天里的槐花那样迷人,带着淡淡的清香。说实话,早些年,她对槐花好像还有所保留,因为当时的他满脑子里只有理想,就像一只撑帆的小船,即将远航。

随着时间推移和年龄的增长,一年一年南征北战的奔波,维国的脑海里不再只有理想和抱负,槐花的影子竟一直在心中萦绕,间或还有象鼻子山洞里那个曾经搔首弄姿的裸体,也时常在眼前浮现。特别是闲暇的时候抑或战斗结束的时候,这种想法尤甚。有时候,槐花的模样曾不断出现在睡梦中,偶尔一觉醒来,竟发现被褥上......他怕战友看见,趁没人的时候赶紧用破毛巾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擦掉。

说实话,经历了那么多的枪林弹雨,他对战争已经厌倦,他好想有个家。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几年没联系,他原因为槐花早已嫁了。来村里报到以后才知道,槐花和自己一样,多年来一直信守着承诺,在默默地守候。虽然槐花后来曾告诉他,他离开的这几年,登门求亲者一直络绎不绝,但槐花一个都没见。爹爹年事已高,对自己的婚事已无可奈何。

好多次,维国仍然和槐花慎重地谈起自己的出身问题,可槐花并不在意。“俺不怕。俺家是贫农,谁敢惹咱,俺和他没完......”穿着红色夹袄,扎着红头绳的槐花挽着自己的辫子说。维国发现,今天的槐花比以前的那个槐花更漂亮更端庄了。

但维国心里还是很矛盾,很担心,担心槐花跟着自己会得不到幸福,看不到未来。特别是那天回家看到自家门口的老槐树被连根拔起的时候,让他更看清了一个事实,自己和自己的这个家已没任何发言权,他们已成为案板上的一块肉,哪天被人剁了或无辜潞了油,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也只有认命的份。

他看不清趋势,看不到转机,如果感情再发展,他不是连累她吗?一段时间以后,他开始下决心疏远她。

“维国,你咋老躲着我,俺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要再不理我,我就找校长去......”那天刚放学,维国就被槐花堵在学校门口了。

“我......我......”槐花猛地出前出现在眼前,维国没有防备,赶紧头也不回地,往一边疾走。

“你......你什么呀你,你说,为什么老躲着我?”说着,跑过去伸出手来就拽住了维国的后衣襟。

“我,我没躲着,下午学校要带孩子捡鸡屎、除四害,我想去借几个瓢头子、几把破炊帚去......”维国一边走一边拿话搪塞。

“好,借多少?俺跟你一起去。在村里,你可没俺熟......”说着竟倒背着手,跳在了维国的面前,举止像个孩子。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举动被不少学生和老师看在眼里,不几天的工夫,维国和槐花的故事就在村里传开了。“你甭说喛,这俩还真是天生的一对,王老师有才,槐花有样儿......”有人说,“典型的郎才女貌喛......”

维国在学校的为人和师品是人人认可的。虽然有人隐约地知道维国出身不好,但一般没人在维国面前说三道四。维国自己也深知自己的社会地位,因故十分低调谦和,从来不守着人对一些事情品头论足,处事大度得体而温尔文雅。不少人从维国的政审表上知道他的成绩和过去,但维国从不喜欢显摆自己,包括在孟良崮战役后的表彰,他也很少在别人面前提及。甚至在福建某空军基地当兵的事儿,也守口如瓶。他只是一门心思把精力用在教学和学习上,积极作为,来校不久,就用优秀成绩树立起一定的威望。

据说那年头社会浮夸严重,好多老师好多现象看不惯,免不了说些闲言碎语,维国大多时候也只是一笑了之,从不乱费口舌。

后来,个别职工因乱评时局要么被警告要么被察看要么被开除,有人直接被打成了右派,才不得不佩服维国的处事原则。

当然,有人也颇有微词,说为啥有人出身不好竟平安无事,自己根正苗红却遭受不白之冤?“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甭问我,问问你自己!不讲政治,没有原则,如何‘识时务’?”

无论如何,维国在非常时期用“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为自己赢得了最大的生存空间。他没有因政治原因、出身问题或工作失误等诸多原因被别人抓住把柄而打翻在地。这是若干年以后维国经常守着自己的孩子引以为豪的地方。

但他也遗憾了一辈子,那就是自己工作再出色,群众基础再好,也没资格递交入党申请书,让自己成为一名人人羡慕的共产党员。这个愿望直到终老也未能实现。

因此,当改革的春风吹满地,当共产党给全家人落实了政策,一切恢复正规,维国一直没有忘记党的恩情。为了表达对党的感激,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遗余力地鼓励每一个孩子端正思想,好好学习,积极向组织靠拢,争取成为社会的栋梁之材。五个孩子除老大、老二因政治影响没能上学以外,三个后起之秀全部考上大学,其中三女儿菊香成为槐树庄第一个考取的本科大学生,为槐树庄的后生们树起了一个学习的标杆,为老王家开启了入党的先河。这些都给维国的晚年生活增添了无限荣光。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单说维国年老以后曾提到的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最终促成了维国与槐花的结合,让老王家的香火如饮马河水般欢唱流淌。

当年社员们战天斗地,学生们也很少如现在这般只是抱书苦读。要求很明确:教育要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要为无产阶级专政服务。因此,那年入夏以来滨河县当时最大的建设工程——田庄水库的工地上,除云集了滨河、鲁村、博山、莱芜等附近成千上万名的建设者外,附近各地的广大师生也踊跃参与其间。

一段时间以来,工地上人山人海,彩旗招展,人们抬土打夯,尘土飞扬,个个不分昼夜,斗志昂扬。特别是当毛主席、周总理亲临北京十三陵水库参加生产劳动的消息传过来,更是让无数建设者们泪流满面,他们忘记了劳累、鼓足了干劲儿,迸发出无穷的力量。

维国和槐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们是分头去,最后才到一起的。维国领队的“老战友团”都是教师身份,均从部队上转业而来,他们斗志高昂,心气十足,身体倍儿棒,在工地上很快崭露头脚;槐花所在的队伍叫“巾帼大队”,是清一色的女辈坤角,但巾帼不让须眉,抬土、打夯一点儿也不含糊。

两个团均来自山区博山,心理上距离拉近,行动上相互支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儿。

很快,一次“勇夺建设红旗”的劳动比赛拉开帷幕,来自附近区县的数十支队伍争先恐后,围绕河坝筑堤展开激烈角逐!

10天后,紧张的比赛画上圆满的句号,那面“老战友团”的红旗当仁不让,牢牢地插在工地的最高处迎风飘扬!“老战友团”技压群雄、摘得桂冠!“老战友团”和团长王维国的名字随即在建设工地上名声鹊起。

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到了一直和男人一样挥汗如雨的槐花耳朵里。热情的槐花又惊又喜,对维国的好感自然又加上一层,喜情如蜜藏在心间。

有好事者早已按耐不住,他(她)们在劳作之余除打科插荤公开取闹外,均在如何为俩人的关系公开化动着脑筋。

巧的是,他(她)们在即将收工时无意中捡到了一条毛巾,大家抖搂开一看,毛巾的一角竟然用红色丝线工工整整地绣了“王维国”三个大字,字字工整,心机可见。

“王维国,王维国,”工地上随即高喊起来。菊花听到喊声,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她赶紧摸了一下裤兜,坏了,毛巾不见了!她快步上去,想夺回来,但哪里还有可能?大家喊着闹着,连饭都没吃,就跑到“老战友团”去了。

望着他(她)们的背影,秋菊只能满脸通红,直跺脚!

“抓革命,促生产,有情人的个人问题也得往前赶!”

工地上随即刮起一阵旋风,不一会儿的功夫,维国已被反剪着押到了槐花面前!

工地现场出现了开工以来最浪漫的一幕。

王维国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双手手托着毛巾,如呈递状纸一般,面红耳赤地说出一句话:“槐花,嫁......嫁给我吧......”

一家人兴奋异常,恣得前仰后合。槐花羞得面若桃花,激动得掩面而泣。

这不可多得的一幕成为工地上陡然而起的特大新闻,瞬间传遍了整个工地,当然有人叫好,有人嫉妒,有人高喊有伤风化......多少年后,这浪漫的一幕仍在青龙滩及青龙滩以外的地方争相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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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