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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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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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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一十九章 混乱年景再蒙难 金枝跳井别贱年

维国离开家乡的第二年,青龙滩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饥荒之年毫无征兆,整个青龙滩像一位大病未愈的老人,虽然肌体某部位遭受过重创但仍能维持生命体征,步履蹒跚地率领着她的子民向前行进着。

据说,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凛冽的寒风整日劲吹,饮马河水几乎全部冰封,河流停止了流淌,人们裹紧了衣裳戴着棉帽系着围巾坦然地走在冰面上,不再担心哪里会突然断裂带来危险。田野里、路中间也冻得开了裂,像叫花子“霍腊雕”整日露在破鞋外头的脚后跟,锲形的口子咧开黑色的灰皮,沟底的肉红红的,狰狞而恐怖。而更奇怪的是到了五九尾开春的那一天,天上也没飘下一粒雪花来。人们虽然觉得有些异常,但仍然对未来充满了期盼:冬日无雪不稀奇,开春后降下几场雨,麦子照常返青地瓜正常移栽花生正常点种其它的春播均可正常进行。人们的期盼渐渐地过了惊蛰到了雨水,南风渐起寒风渐渐隐退,天空中仍是湛蓝一片挂不住半点云彩;当人们的期盼到了清明边儿上,暖哄哄的西南风吹得沂蒙全蝎踞在薄薄的石板底下暖洋洋地热身的时候,解冻后的田地里竟被干风吹得日渐零散起来。看到地头上的坷拉块攥在手里轻轻一捏就成了粉末,人们更忍不住长吁短叹。

“今年又是个贱年!”有经验的老者低头看地仰头看天理性地下了结论。

沂蒙山区历来十年九旱,麦子抽不了穗棒子吐不出缨白花花的花生翻了叶河水干得底朝天的“贱年”经常出现。

“贱年”的声音传来,人们不约而同地盯准了仍在缓缓流淌着的饮马河水。天上无雨,河水就是救命的甘露。人们齐涮涮地撩起衣袖挽起裤腿,肩挑手提,你争我抢,将一担担河水运上山腰挑上山顶,看到即将枯干的禾苗得到了滋润才渐渐地舒展开来稍稍松下一口气,笑容重又挂到脸上;上了年纪的,总忘不了掏出烟袋坐在勾担上从容地抽上两袋烟,谈谈天谈谈地再扯上几句人生,倒也取得片刻的休闲。但令人坐不住的是,刚伸开疲惫的双腿舒坦一个晚上,第二天,似火的骄阳又把刚刚浇灌的水分蒸干,杯水车薪的窘况似瘾君子嘴里的大烟膏子,让人神经短暂兴奋过后又呵欠连天。人们只好迈开沉重的双腿挑起担子推着抗旱桶再去重复昨天同样的劳作,片刻不得闲。

今年的旱情让年迈的田茂尊想起了小时候跟在娘的屁股后头外出逃荒的那一年。那年发生在黄河以北的旱情更是超过了大多数人的生理心理极限,耗尽了他们的忍耐力,摧毁了他们的希望,让赖以生存的生命根基在残暴的自然灾害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田茂尊觉得,本次旱情和小时候的那次有些相仿,刚开始的时候,大多数人并不以为然,孩子们仍然和往常一样聚在一起摔纸牌叠飞机抽陀螺跳房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大人们仍是有说有笑或蹲在墙根下拉呱或聚在一起摸牌下棋,丝毫不觉危险像蝗虫一样正悄然逼近。随着旱情一步步走来,人们才想起烧香磕头跪神求菩萨的传统招数,青龙山上人山人海,然而招数并不灵,青龙没有腾控,老天爷死活不开眼,旱情就像蒙着眼拉磨的驴一样永不回头愈演愈烈,人们痛苦地经历了从希望到失望再到绝望的过程之后,只能家破随风飘树倒猢狲散。

田茂尊哏着烟袋,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然后再低下头一阵冥思苦想,但每次都无奈地摇着头,找不着答案。他不知道这次旱情会有一个怎样的演变,只希望车到山前能峰回路转,当年的悲痛不再上演。少顷,他内心里又感到一阵空虚和无聊,他端着烟袋猛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睛落在了东南墙角处的那个土骨堆上,那是大黑的葬身之处,风吹日晒之后,像个裂了皮的干馍馍。那天从碾前广场回来,看着大黑脑浆崩裂的样子,一家人个个义愤填膺失声痛哭。最后,在家喜的建议下,大家才眼含热泪将大黑葬在了东南的墙角处。大黑生前的狗窝仍然按原来的状态保留着。每次想起大黑,田茂尊都哆嗦着浑身发冷。

那是一条流浪狗,是当年在煽猪的路上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它瘦骨嶙峋又脏又可怜。老婆田郑氏为此曾埋怨了好长时间:“干啥不行,单捡这么条烂狗……”“狗通人性,是忠臣,你懂个屁!?”田茂尊面对老婆的吵闹一贯泰然处之。他不但为它搭建了狗舍,增置了个灰陶饭盆,而且还趁着田郑氏不注意,把当时做好了的下酒菜——猪蛋蛋扔给大黑几块,乐得大黑“呜呜呜”地一顿饱餐,然后再摇着尾巴过来讨近乎。

生活的恬静和安逸让狗的毛发顺溜了,身子骨结实了,对待人的眼神更加眷恋了,大黑的尾巴摇动得更加欢快了。殷实富足起来后,大黑更是形影不离,甚至田茂尊倒背着昂首挺足“噗”的一声吐的习惯动作也学得惟妙惟肖:走路伸着舌头打咘筛的架势,简直和自己的主人如出一辙。

而没想到的是,如今已是黄土一抔,阴阳两隔……

“大爷爷,不好了,家喜和愣子叔在河边打起来了,您赶快去看看!”临近中午,突然的一阵呼喊,将田茂尊从呆望中愣怔起来。

田茂尊抬头一看,只见窦三之子狗蛋挽着裤腿气喘嘘嘘地跑过来,浑身滚满泥巴滴答着水,边跑边喊。

“啥!?”没等田茂尊吱声,早饭后就在梧桐树底下编粪篓的秋生先吃了一惊,他猛一抬头,怀里的柳条差点划了手,“爹,咋俩一块去吧……这孩子,还是让人不省心!”秋生赶忙把一个编了半截的粪篓搁在一边,条子直竖着,像一个没搭完的老鸹窝。

田茂尊听后没吱声,只是拿着烟袋向脚底下磕了磕烟袋锅子,敲得鞋底邦邦得响:“怂孩子没有数,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有闲心干仗拔骨碌!”说完,拎着烟袋倒背着手步履蹒跚地向饮马河滩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秋生说:“秋生,你忙你的,我自己去,我不信个个都能得翻了天。”

“他爷爷,你慢慞着点!”田郑氏拿着饭勺透过眼前的小廓壇嘱咐道,好像有点不放心。

清明后的饮马河水出现了断流,水源变得更加稀缺珍贵起来。

饮马河的好多河段被人们端着铁铣拦腰截断,个别区域被围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汪,人们争先恐后拿着水瓢担着水桶从自己占下的水汪里舀水浇地。

张姑娘和家喜也瞅准时机占领了一处绝佳水域,弥补了秋生腿脚不便的缺憾。近年来,虽然张姑娘一直挥洒着她果敢勤劳争强好胜的秉性,种地养蚕女红做饭无一不通,但一些农活重活还是很自然地由家喜承担下来。

然而今天早晨天未亮,当家喜和张姑娘挑着水桶来到水汪边的时候,却遭到了陈二愣子的无理阻拦:

“您啊到别处挑水去吧……从今天起,这片水面姓陈不姓田了……”

“二愣子,你说啥?你小子敢占你二大娘的便宜……”一看二愣子如此嚣张,张姑娘一下子就火了。

“他二大娘,您是孩子长辈我尊着您,但干啥事要讲个先来后到,是吧?我夜来后晌三点就到了,而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存下了这点水,你说它今天姓陈还是姓田?”说着将铣把手里一横,二愣子表现出大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

“哎,二愣子,没有这么讹人的吧?这几天谁占下的这处水汪,你不会眼瘸吧?”面对二愣子的挑衅张姑娘把水桶一放勾担一横气势汹汹毫不示弱。张姑娘这会儿才弄明白陈二愣子为啥前些天老在附近踅摸转悠了。

“他二大娘,强梁惯了是吧?您一天到晚地占着,您倒舒服了,让旁人喝西北风啊?俺今天还不信这个邪了,俺不信起了个五更半夜,他娘的连地也浇不上!”说着,他忍不住拿起铁锨拍了拍脚底下,没想到脚底下的水花却如瓢泼般飞扬起来,整个地溅了张姑娘一身。

“好啊二愣子,你小子敢动手,嘴里还他娘的不干不净!”张姑娘一看二愣子动手再先,火气腾地被点燃,猛地一跃冲了上去,伸手就抓二愣子的半褂子。二愣子一看不好赶紧放了铁锨拿手推挡。张姑娘一看二愣子果真不识抬举,呼喊着“二愣子,你敢欺负人,俺和你拼了!”使起浑身力气往前冲撞。

一直跟在娘的身后不言语的家喜看着事态瞬间越了底线,怕娘吃亏,赶忙撂下挑子加入了赤膊战。

“家喜,给我狠狠地打,给娘出了这口气!”

在张姑娘的怂恿和助威下,二愣子和家喜很快死缠烂打在一起。

人群看到河边下了手,也先后放下手中的活儿呼着喊着前来看热闹。

二愣子和家喜似两条水蛇一样相互纠缠着,从河里滚到河滩上,又从河滩里滚到河水里,眨眼的功夫已是浑身泥水猕猴一般。好多人看到,二愣子和家喜的脸上、胳膊上很快被对方扭得青一块紫一块,好多地方血迹斑斑。

人很快越聚越多,一阵乱哄哄的争吵之后,被干旱和疲劳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庄民情绪逐渐失控,一个跟着一个摩拳擦掌,撕扯硬拽,最终发展成为两处近邻几个家族之间的群斗械殴。

在近处登着水车浇地的窦三眼看着事件不断升级,赶忙停下双脚,对帮着干活的狗蛋说:“嬢嗫快跑,叫大爷爷、二大爷过来灭火!”窦三的水车是近来托人刚从滩外购置的新式抗旱设备,它彻底改变了当地的浇地抗旱模式。它只需在河中挖个大坑,坑中顺上管子,管子上套上笼头,窦三和狗蛋有说有笑地扶着脸前的横梁,双脚有节奏地踩踏着,河水就会被乖乖地虹吸上来,量大而省劲。

等田茂尊咳嗽着颤巍巍地站在河边的时候,河滩里男女老少正相互拽着胳膊抱着腿打得天昏地暗。

“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都啥时候了,还为了这点鸡毛蒜皮你争我抢……作孽啊,你们!”田茂尊的声音不大,但老人的到来还是在河边升腾起一股强大的气场,使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人们喘着粗气停止了争斗。

“家喜,过来跪下!”正人先正己,老头子端着烟袋不假思索地从家喜身上扯起了解决争端的绳结。

听着爷爷的训斥,浑身污水筋疲力尽的家喜耷拉着脑袋在张姑娘的搀扶下向爷爷跟前挪过来,双腿一瘸一拐。

“放开他,让他自个儿过来。有力气打架就有力气过来,爬,也得自个儿爬过来。”田茂尊看见媳妇张姑娘对家喜有些袒护,嘟噜着脸有些不高兴,“去,把你愣子兄弟拉起来,过来我有话说。”张姑娘开始斜楞着杏眼有些不情愿,田茂尊一声咳嗽,张姑娘才犹豫了一下向歪快在沙滩上的二愣子走去。

家喜皮皮塌塌走过来不声不响跪在爷爷跟前。

趁着张姑娘去搀二愣子的空儿,老人镇静地从烟袋包里剜出一锅子烟末,嗤拉一声火柴响,将烟末引燃,然后中食指夹紧了袋锅子,又弯着粗黑的大拇指摁了摁烟灰,动作娴熟而优雅。

“家喜,过来给你愣子叔跪下,认个错!人错了不要紧,关键得有认错的胸襟。愣子贤侄呢,希望能大人有大量,不和孩子们一般见识……”家喜听后从地下站起来,耷拉着脸瞥了一下爷爷生气的脸庞重新给二愣子跪下了。

二愣子守着老人不敢装大,在家喜下跪的一刹那,赶紧俯下身来将家喜搀起来,“大侄子,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叔我做得也不对,这饮马河水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咱大家的……”此时的二愣子没了话说,态度也有了明显改变。

大家你瞪瞪我我瞪瞪你,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终归化干戈为玉帛。等狗蛋把二槐叫到河边的时候,一场抢水风波已经被老爷子田茂尊摆平了。

你抢我夺的饮马河水给了整个青龙滩苟延残喘的机会。

在烈日的炙烤下,麦子地瓜花生等作物一时像断了魂的野鬼一时又像吃了还魂草的许仙,在反反复复中折腾着羸弱的生命。田里的麦子没有充分拔节很早就着急地抽了穗,鲁钝着,像长了胡子满脸皱纹的侏儒,透着孩子气的老气横秋;沟坡上的花生白花花地翻了叶,腰间挂着一半个打着蔫的黄花,像叫花子腰间破包袱上挂了几片煎饼嘠渣;山间谷子地里的谷子飗飗着叶,弓着腰,似脱水的龙虾……

“老天爷呀,要让滩里人活命的话,就来场雨吧……”时令步入四月,饮马河里大大小小的鱼虾被人们席卷残云般抢食以后陷入干涸,到处裸露着干巴巴的卵石和烫脚的泥沙,人们对未来的恐惧继续顺着河道蔓延。

数天后,一场盛大的求雨仪式被迫提前举行,心急火燎的人们再也等不到五月十三关帝老爷磨刀的那一天了。

人们在案头摆好了贡品点燃了松香,案桌前齐刷刷跪倒了槐树庄的一帮男女老少。田茂尊拖着年迈的身躯先前一步双膝跪地双手捧香,双眉紧锁嘴中念念有词。少顷,长髯飘胸手持青龙偃月刀的红脸关圣帝君从庙中请出,轻置于八人肩扛的大轿之中。

“关老爷察民情体民意,赐磨刀甘露泽被黎民喛!”田茂尊紧闭双眼一声高呼,旋即四面锣鼓震天响,十二个属龙的后生头戴柳条帽身披草蓑衣手执近八米长的草龙在院中一阵狂舞,整得尘土漫天。

舞罢,八人大轿突前,草龙殿后,由十二男十二女十二寡妇组成的方队紧接着鱼贯而出,他们亦头戴柳条帽身披草蓑衣,只是每人胸前多了一个黑色或土红色陶罐,边走边从中取水若干,洒向街道两旁,谓之泼街。

队伍从关帝庙出,鱼贯整条后街,到西门,再折返老鸹巷,至东门。最后从东门出,取道青龙山,行跪拜大礼,于青龙山青龙潭取泉水后,复归关帝圣庙。

当浩浩荡荡的求雨队伍行至老鸹巷时却意外遭受阻拦,人们举头一看,当面拦街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槐树下二槐保长的夫人金枝。

只见金枝披头散发,手持梅花报春瓷碗,站在队伍前边敲边唱:“赤日似火烧,棒槌子叶竖竖着。夜来青龙云中飘,嘱咐我等莫心焦。上天严惩作孽的人,冤孽当道太逍遥……辛苦挺过五月去,六月才能来一瓢,来一瓢啊,来一瓢……”眼前的金枝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嘴中振振有词,尽是平时不曾出口的云山雾罩之语,原来的谨慎和羞涩也随之云散烟消。

“维民玉兰,快把你娘拽进来,别让她在街上丢人现眼……”没来得及到现场去的二槐躲在院子里,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尴尬之至,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二槐看着金枝的今天,回忆着曾经美好的过往,虽然耳边没了以前“老鸹腚上一根毛”的冷嘲热讽,虽然经过半生的努力,小门庭换成了王家大院,但二槐的心里依旧五味杂陈,觉得活得越来越无滋拉味了。特别是看到一贯怜人爱惹人疼的金枝整日价疯疯癫癫,人没个人样,家没个家样,心里头一会儿像埋了霜雪,哇凉哇凉的;一会儿又像廓落里烧尽的灰炭,寻不着半点火星了。

庆幸的是,求雨的队伍好像并没关心和听清楚金枝的疯言疯语,只是走上几个人来和维民玉兰一起架走了金枝,个别好事者和小孩子一块儿嘻嘻哈哈地学着金枝的“来一瓢啊,来一瓢……”,手舞足蹈,继续敲锣打鼓泼街而去。

金枝在疯癫状态下说,夜来后晌他梦见青龙山的青龙了,青龙已化作一条大莽整天钻在山里睡大觉,死活不动弹了。

她说,等青龙一觉醒来,得半月以后。半月以后,它才可能起来活动活动。

人们听着金枝倒三不着两的话,一个个好奇好笑又将信将疑。但

果不其然,求雨仪式结束后半月有余,闷热的青龙滩突然狂风大作,地下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天上乌云翻滚彼此冲撞,如野马行空。

紧接着几次耀眼的闪电枯树枝一般裂在天边,几声霹雳神鞭响彻天际,暴风扬起沙尘,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疯狗一样上蹿下跳。

然后,一阵密集的银白色雨点掺杂着冰冷沉重的冰雹倾泻而下,弹跳着,砸得地板噼里啪啦乱响。

人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连院子里的鸡鸭猫狗也屏紧了呼吸。

一阵狂暴过后,湿热的空气被清扫一空,气温陡然下降,院子里大街上尽是被砸烂的枯枝烂叶和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冰雹。

看着一个个鸡蛋大小的冰蛋蛋,孩子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玩物,抢着就往嘴里塞,就是冬天挂在屋檐上亮晶晶的冰凌也比不过它。

“完了,完了……”有经验的大人们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唉声叹气怅然若失。

他们急匆匆地跑到麦地里田垄边,个个脸上堆满了愁云:田野里仅存的一线希望刹那间被彻底砸烂,提前落黄羸弱短小的麦穗被砸碎,刚刚收干的麦粒夹杂着麦芒散落一地,到处七零八落;地瓜叶子落在沟里,只有瓜茬子在垄脊上竖竖着,少皮无毛;偌大的烟叶被砸成了漏勺,烟棵子被砸得东倒西歪;漫山的谷子、高梁、桑树、萝卜、地蛋……无一例外,整个青龙滩一片狼藉。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狗屁!今年,老天爷就他娘的瞎了眼!”

“青龙啊,您出来这一趟,都捣鼓了些啥!难道连你也要抛弃青龙滩了吗?!”

“老弟啊,骂天骂地骂青龙有个屁用……天可以绝人,但人不能自断后路,活人不能让尿憋煞!”

满地亮晶晶的冰蛋蛋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化得无影无踪,只有断臂的树枝满地的落叶昭示着大自然曾经的疯狂。

漫天的乌云不见了踪影,毒辣辣的太阳又开始无遮拦地宣泄起来。被冰雹打烂的作物瞬间打了蔫,像遭了瘟疫的病猫赖质歪歪。

“赶紧种棒子,下一季再靠不住,可真完了!”绝望中,人们又掐着指头盘算起来,“种三棱荞麦吧,这点雹子雨指望不上,好多地早旱得张了嘴,棒槌子够呛。”有人表达了不一样的观点,“种上豆子也比种棒槌子强。”

不管怎样,人们还是马上行动起来,扛起头揣着种子趁着冰雹融化后带来的短暂湿润期,急切地将种子埋到地底下,孕育新希望。人们冷不丁踩空跌下悬崖,又在岌岌可危的悬崖上抓住了一棵救命草。

然而,就当人们忙着在田里想着法子挽回损失的时候,王家大院却再次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冰雹还未化尽的当天夜里,金枝失踪了。

3疯疯癫癫的金枝再也没有在槐树庄出现。人们找遍了庄里的角角落落,回来的每一个人都气喘吁吁地摇着头,神情木然。一直忙着在上房里吃斋念佛的王赵氏睁开了双眼,只是建议让河涯沟里的神婆子掐算掐算,肯定能找得到。

据传,去年年底,河涯沟里的赵老六曾丢过一只麦黄鸡,当时就让神婆子掐算过,而且算得非常准:“哪里也甭找,早被人家炖了。”当时的神婆子闭着眼,连头也没抬。赵老六听罢,连声感谢的话也没来得及说就从神婆子家跑了出来,他左看右看,忽然从从来不吃肉的郝运来家里飘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他二话没说就踹开了郝运来家的大门,家门口一个破系筐里堆了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鸡毛。他抬腿将系筐踢了个底朝天。结果引来郝运来两口子和赵老六一阵狂吵厮打,郝运来的鼻子惨遭袭击,鲜血直流。“老六啊,你他娘的下手忒狠啦……这都是俺家养的鸡啊,今天孩他娘病了,俺炖上一只解解馋不行吗?……你怎么就说是你的鸡唻?”郝运来边哭边诉,冤气十足。“看看地上的鸡毛,你还有啥话说?”赵老六指着地上的鸡毛,态度异常坚定,“看这颜色,分明就是我家的那只麦黄鸡嘛……”“老六啊,你以为就你家有麦黄鸡啊,你看俺的鸡栏里,不都是这样的麦黄鸡嘛?”郝运来伸手抹了抹还在滴答着的鼻血,指着西南朝墙根下的鸡栏说。老六打眼一看,四只麦黄鸡正圈在栏子里吓得勾勾勾地直叫唤,赵老六一下傻了眼……

有病乱投医,听了王赵氏的话,大家赶忙找神婆子去掐算,然而顺着她指的东南方向跑了大半天,一直找到东南几十里开外沂河岸边的安乐村,仍然音信全无。

没办法,二槐只好自己取来纸墨写了告示,吩咐窦三领着维民玉兰到处张贴,然而数百张告示张贴出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一直拴在马厩里陪伴着大黑马的老毛驴停止了进食。窦三和往常一样抱来了铡好的花生秧,但它一动也懒得动。窦三以为不合胃口,又筛好了磨细了的地瓜秧和豆饼,它仍然连看都不看,只是无奈地抬着头,眼泪如泉打湿了细长的睫毛,深灰色的眼皮不停地闭紧又睁开,眼泪顺着眼角肆意流,显得老态龙钟。

老毛驴出现这种症状,是近二十年来头一遭。

窦三记得,以往的时候,它的饭量比大黑马的饭量都大,而且抱来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看着灰毛驴一反常态,窦三连忙放下筛子,叫来二槐看个究竟。正在屋里躺着发呆的二槐听着叫声慢慢过来,老毛驴见了老主人也懒懒的依然趴在地上不动弹。二槐上前走了两步,撩开腿脚半跪在地上,双手摸了摸毛驴的脖子,毛驴才温顺地拱过脸来,依偎在二槐的怀中。

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庞,它的勤劳,它的温顺,它的憨厚,它的忠诚,它的稳重,它的可靠,还有它偶尔表现出来的小脾气,都镌刻在这张又长又灰的脸上。看着这张脸,二槐想起了最初卖窑货挣来的5块大洋,这是它的身价。相当年,在博山八陡大集上,他用5块大洋换来了和它30年的相依为命。看着这张脸,他想起了彼此依偎相互依存的艰苦岁月,无论春夏秋冬,不论严寒酷暑,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块儿,那辆破旧的驴车就是他们共同流浪的家。熙熙攘攘的周村大街,人来人往的莱芜大集,繁华热闹的黄桑店,他都记忆犹新;看着这张脸,他想起了两进青龙滩的点点滴滴,当时的心情是那样的急迫,这个老伙计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当时步履轻盈心情比他还畅快,老是对着湛蓝的天空恢恢地叫个不停;看着这张脸,他想起了和大爷田茂尊昂首挺胸进黄山村退亲的情景,它的态度不卑不亢腿脚铿锵有力;看着这张脸,他想起了东里店沉甸甸的交易,王家大院的脱胎换骨有着它的汗马功劳……而此时的这张脸,已是老泪纵横,举目无光。

“你到底怎么了喛,老伙计?”二槐鼻子酸楚,眼泪盈眶。

他猛然低头,看见金枝整天抱在怀里的两个梅花报春大花碗裂成两半散乱在地上,给驴子拌好的草料被冲刷出来,黄黄地滩了一地。

二槐知道,这是冰雹做的孽。

他紧闭双眼,泪如雨下。

一个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蜿蜒而来,他双耳鸣叫,既而听到一个空洞的声音从天边飘来:“二槐,别找我了。我走了,告诉孩子们,别再为我心痛,我已经是个多余的人。对我来说,这世上已没有鲜花,只有茅草和乱麻。别埋怨我只生活在虚幻中,我没办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忘掉尘世的苦眼前的难。我不知道我为啥变得如此懦弱,这原本不是我的性格,但我无法面对现实。我受不了陈东山的污辱,受不了鬼子的凌虐,这些畜生彻底撕毁了我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那天夜里,夏莲姐来找我了,你还记得她吗?我们是手足姊妹,她说,她在那边清冷孤单,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她需要我的陪伴,我决定随她而去。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永远记得这辈子你对我的好,我在那边等你……”

空洞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二槐一个愣怔从梦境中醒来,意识回复常态,他看到窦三等人正焦急地看着他,面露惊恐之色:“三弟,你听到你嫂子说话了吗,你听见了吗?”二槐焦急地问道。

然而却问得窦三忙不迭地直摇头:“嬢嗫,大哥,你刚才咋了,你没事吧?你可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也魔障了呢……”看着二槐醒过来,窦三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爷,你看看,这是不是我大娘的衣裳?”天上黑影的时候,家喜突然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跑进来,一手挑着一件淡蓝色小褂,边跑边喊。

二槐一看,不免大惊失色:立领、蓝底白花的疙瘩扣对襟小褂,正是王家大院修建那年老爷子亲口答应给买的,那时维民才刚刚出生……时下虽然已经不太合身,但金枝还是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手舞足蹈地穿在身上,这几天穿的正是这件小衣裳……

“家喜,这半褂子是从哪儿找到的?”二槐急匆匆地问。

家喜见状怕大爷受刺激,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但考虑再三,还是故作镇静地说了实情:“俺大娘刚才从老井里打水,绞上来的……”

从此,大槐树下的老井被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直到半个世纪以后,人们也没有把井盖打开过。

人们只好在老鸹巷的东边又打了一口井,老井再也无人拆封无人敢用。

多年以后,当二槐慌不择路带着家人仓促离开槐树庄的时候,王家大院和这口老井一样瞬间孤寂下来。院子里迅即长满了野草,老鸹不再驻足枝头,原来郁郁葱葱的老槐树在一年夏天惨遭雷劈,一条侧枝被狂风折断不再发芽……有人传言,连续几年,院子里以及院前老槐树下的老井旁经常会在夜里听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而且还经常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或张着血盆大口,或疯疯癫癫咧嘴傻笑,让人毛骨悚然。而且那个女鬼会经常变换着脸庞,有时是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有时会变成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谁要是不听话,就把他绑在老井旁的老槐树上。”庄里的老人开始拿王家大院和院前的老井吓唬长不大的孩子,家人的恐吓往往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让多数不听话的小孩登时睁大了眼睛,蓦然停止哭闹。

金枝跳井的消息传来,让笼罩在干旱威胁之下的槐树庄再起波澜。

这个曾经貌美如花的保长夫人从陈德全逼婚到同王二槐私定终身再到日后的大富大贵,好像每一次都处在槐树庄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就是在二槐率领众人防匪抗匪的惊心日子里,她的勤快,她的干净利落,以及经常挂在脸上的爽朗大方的微笑就像夏日里开启的一扇窗,给当时众多紧张恐惧而又疲惫的心灵送去阵阵清凉。年轻时的她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如今却成了槐树庄最放不下脸面的人:鬼子的蹂躏彻底揉碎了她的心胸,让她面目全非。虽然眼前的旱像如一块搬不走的巨石压在众人的心头,但闲下来的人们还是习惯用叹息同情怜悯唏嘘等不同的态度总结着这个槐树庄美丽女人的短暂一生。

连续的干旱让老井水位降了好几米。在窦三的组织下,费了好大气力才将金枝的尸首从黑洞洞的井口里打捞出来。由于浸泡已久,昔日姣好的容颜已经变形,白花花的浮肿着,让人不忍足看。

窦三赶紧在众人的帮助下用上好的苇箔包裹起来,井口处登时哭声一片。维民玉兰自不必说,老太太也扔掉了手中的佛珠,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趴在女儿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二槐铁青着脸,眼中含泪,悲恸憋在心里,躲在一处一言不发。

“天爷呀,怎么不叫我去死吆!”王赵氏的哭声撕心裂肺,她一会儿哭闺女,一会儿哭老伴,整个的泪人一般,“留着我这个老婆子,还有啥用啊……”说着,直起身子就往井口跑,吓得一帮人赶紧上前,拖的拖,拽的拽,才将王赵氏从井口旁拉了回来。

4第二天,一场和当年同样隆重的葬礼在悲壮的喇叭声中进行。

和上次不同的是,送葬队伍的主角换成了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他们在司仪的导引下,在繁缛的仪式面前生涩地表演着对逝者的无限留恋和感伤。孩子们虽然动作生硬,但道路两旁的旁观者却没和以往一样挑刺儿地指责他们在每项仪式中出现的不足和纰漏,反而异常包容,并从中激发出许多同情和悲悯,一并感叹着年轻生命的凋零和年幼孩子的可怜命运,与孝子们一起悲伤一同落泪。

很快,在大风扬起沙尘的干燥的土地上,又堆起一座坟莹。

金枝的坟塚位于老爷子王希贤的左下方,最上方住着金枝的奶奶。祖孙三代三座坟纵向微斜着一字排开,形似一条走了翘的扁担。

“三兄弟,和他们说,将来别再费两遍事了,这次砌个双室,另一半给我留着,早晚我得进去陪你嫂子。”

这次修坟,窦三哽咽着完全遵照二槐的意见,用青砖将墓室一左一右箍为两间,并用石灰仔仔细细地勾芡了砖缝。

天上黑影的时候,窦三才完成任务耷拉着脸领着孩子们出殡回来:“嬢嗫大哥,人死不能复生。嫂子走到这一步,也是一种解脱。您推开心,为了孩子,咱还得好好地往前走。”窦三回来的时候,看着二槐仍然憋屈着脸不说话,赶紧上前好言相劝,“大哥,前天给老爷子上忌日坟,发现了吗,老爷子碑前正中间长出一棵榆树来,越长越粗了……大旱之年,榆树竟越长越旺,榆树不是别的,春天一来,全是榆钱!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到的,好多人家在坟前种侧柏,种一年死一年,从不这么旺相……这可是个好兆头啊大哥,有了老爷子的庇护,眼前的沟沟坎坎都不算啥。维国维民,还有玉兰,将来肯定各有各的出息,您就请好吧。”说着,窦三的眼睛竟亮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紧紧地攥住了二槐的双手。

“是啊,三弟,咱俩想到一块去了喛,可咱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就知足了。”在窦三的感召下,二槐的眉宇之间也渐渐澄澈起来,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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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