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柳绿花红,烈日当空,干热的暖风渐渐又将田间的麦穗吹得一片焦黄。蚕老一时,麦熟一晌。田里黄橙橙的麦穗洋溢着丰收的气息,也绷紧了乡下人的神经。人们不希望到了嘴边的口粮摊了天灾糟了人祸。几日之内,人们挥汗如雨,田野里镰刀飞舞,割的割捆的捆扛的扛;场院里人声鼎沸,梳的梳晒的晒滚的滚扬的扬。人们来不及和往年一样仔么细地坐下来,用筢子梳掉麦秆上的枯叶子,把麦穗割下来单独晒干,把麦秆捆起来作为日后盖屋修缮的原料,而是急忙忙地加快了进度,整个地摊在场院里,暴晒之后,一家人拖来滚圆的碌砫将麦穗麦秆碾细碾碎,然后团拢出麦秸来,将剩下的带着糠皮的麦粒用簸箕迎着风扬出来,一边是黄橙橙的麦粒,一边是飘飞的麦糠,麦粒和麦糠泾渭分明地分开收起来,麦粒经过晒干后储存起来,麦糠堆在一起和麦秆一样成为以后和泥盖房子的原料。
青龙滩乃至整个沂蒙山大约有三类房子,一类是石头房,一类是土坯房,一类是砖房。不同身份不同地域拥有不同经济实力的人家一般会采用与他们能力相称的建房原料。石头房遍布于整个丘陵山区,挖山开石就地取材,大小石块摞在一起垫在一块儿,匀称合适严丝合缝儿,既经济又实用;土坯房则遍布于地势相对平坦土层较为深厚的地段,他们往往将粘土活成泥巴,然后用特制的模具拖成土坯,用土坯代替石头垒成土坯房。当然,土坯和泥墙的泥巴里都会掺上一定比例的麦糠,用头砸得黏黏糊糊不稀不薄最结实,泥起墙来最光滑;砖房一般是像王家和田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才有能力建造,一般是身份的象征。当然,砖和瓦一般是配套实施的,当时一般是青砖配青色的小瓦,后来变成红砖配红瓦,都一样得别致好看。而土坯房和石头房的屋顶一般不用瓦,一是不协调,二是经济实力不允许。他们用的材料一般就是用筢子梳理好的麦秸,届时,泥瓦匠们会把它们抱在怀里,在一种木制的带有横隔的器具上摆撞整齐,然后一层层地铺在屋顶上,做到既能顺水又美观大方,经久耐用。如果时间久了产生腐烂,就用新的麦秸将旧的麦秸替换下来,整个屋面自会焕然一新。这两类房子人们习惯地称之为草房。
今年为了抢收,人们只好忍痛割爱,他们大多不想扔了西瓜捡了芝麻。天空骄阳似火,场院里热火朝天。突然,天边慢慢地传来滚雷一般的轰鸣声。六月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人们习惯性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手遮双目仰脸观看,碧晴万里的天际依然烈日当空耀的人睁不开眼,哪来的一丝乌云?而轰鸣声却越来越响,如滚雷般由远及近萦绕而来。
“不好,是飞机!”
眼尖者释放的信号让现场一下子沉寂下来,人们仰脸四处找寻,只见一串银剑般的利器闪着耀眼的光芒自西北方向鱼贯而来。“快趴下!”听着恐慌的指令,人们不约而同地扔了手中活儿,一个个如鸵鸟般,头着地屁股朝天趴在地上。不等人们喘息,天际银剑出鞘,已近逼眼前。就在飞机一个俯冲掠过场院的一刹那,几个胆大的透过手指的空隙看到了机身上滚红的太阳膏药,像滴着血一样通红溜圆,眩晕夺目。
“鬼子,是鬼子的飞机!”
飞机俯冲下来,没有扔下炸弹,而是疾飞而去。听到轰鸣声由近及远,人们才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充满汗水的脸上粘满了麦粒和秸糠。瞬时,场院里马上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忙做一团,人们连糠带麦粒泥沙俱下地装了麻袋,一阵阵肩扛车推。手中的活路忙了没有一半,人们便看到东南方已泛起滚滚浓烟,浓烟顺着漫天频闪的火光一起冲向天际,在烈日的炙烤下越发雄浑壮观;紧接着又传来了沉闷而又惨烈的爆炸声,如打闪之后传来阵阵滚雷。
“完了,沈鸿烈让鬼子端了老窝喽……”人们一边忙乱一边感慨。“谨够沈主席喝一壶的啦。”看着此情此景,人们任何时候都想着幽它一默。
庄里一片忙乱,王家大院忙乱一片。飞机鱼贯而来的时候,王希贤正拄着二槐给他买的那根花椒木龙头拐杖,捋着胡子,观看屋门口两棵石榴树上还没有谢花的黄皮石榴。今年的石榴花开得红艳,石榴的个儿也大。
“不好啦,鬼子的飞机来啦!”忽然,老鸹街上开始慌乱起来,人们扯着嗓子撇开身子东奔西跑。一开始,王希贤好像没在意,他耳朵稍微有点悖;可当他猛然间看到二槐和窦三急匆匆地一起奔到马厩底下牵马的时候,他才好像明白过来,一回头,他看到了东南方向瞬间而起的像乌云一样的滚滚浓烟,然后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连串轰隆隆的爆炸声。看着东里店方向的滚滚浓烟,王希贤一下慌了神儿,赶紧手忙脚乱地叫“二槐”。
“嬢嗫,大哥,这个家离不开你,还是我去!”
“好兄弟,还是我去吧,我是孩子他爹!你,赶快回家照顾秋萍去!”
听到两个人争抢着赶往东里店,王希贤突然觉得头发涨,胸发闷,眼前一黑,两腿发软,一口粘痰涌到了喉咙口,一屁股瘫软在石榴树前。“我的孙子啊……”“孙”字含在嘴里瞬间卡了壳,一下背过气去。
“爹,您这是咋啦……孩子不会有事的,您醒醒啊!”王家大院老婆孩子乱作一团。窦三趁着二槐慌神之际,赶紧夺过缰绳,飞身上马,马不停蹄地向东里店赶去。维国维民的安危,同样拴在窦三的心上。
沈鸿烈的新官邸东里店,祥和了半年之后,成为本次鬼子扫荡首要的打击目标。十架飞机从济南机场出发越过凤凰岭北大崮,经过一个时辰地狂轰乱炸,省政府的四厅八处及教导团海军陆战队等树倒猢狲散。沈鸿烈率领着残余部门,惶惶如丧家之犬,先逃至大崮顶,再逃到临朐县东廖子村。东里店经历了半年多的灯红酒绿之后寿终正寝。
当窦三冲开四散的人群急匆匆地赶到东里店的时候,东里店上空正硝烟弥漫,所有的大街小巷楼堂馆所已成为一片废墟,四周空无一人。断墙处吐着火舌,冒着浓烟,一阵阵热浪伴着热烘烘的烧烤味道扑面而来,让人反胃作呕。学校门前的那棵五人合抱的古槐已经炸得少皮无毛,被连根拔起;偌大的树坑中水气腾腾,雾气缭绕;树枝上悬挂着两只烧焦的鸡鸭和纠结着大肠,滴答着红黑的血水;一只几乎被烤糊的小猪趴在一片瓦砾之中奄奄一息;再往里走,阵阵热烘烘的腥臭烧烤味道愈加浓烈,残垣断壁处,烧焦的檩条,破落的瓦块,掩着成垛的尸体,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烟熏火燎,面目全非,一些或大或小的残肢肉末到处散落,一片血糊里拉,漫天的苍蝇不顾热浪侵袭到处嘤嘤嗡飞……
“孩儿他娘,你等等我,你走了,我老汉子活着还有个啥意思!”窦三牵着马离开中心地带重新回到村前的小道上。忽然,一个敞着怀光着脚丫子的中年男子目光呆滞摇摇晃晃地从南边跑过来,没等窦三弄清楚咋回事,该男子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撕心裂肺地仰天一阵狂笑,竟冷不丁地一头攮在路边的一块界碑之上,额头处血喷如注,两腿一蹬,气绝身亡。
窦三顿觉一阵眩晕,耳边骤然沉寂,然后耳朵边如弹簧般飞起一阵奇妙的声响,飘过来又荡开去,眼前一片漆黑。他下意识地摇了摇涨得像葫芦一样的脑袋,眼前浮现出了油灯般的光晕,借着微弱的晕散,窦三走上前去,俯下身,用颤抖的双手抚平了逝者怒目而视的双睛。
窦三瞬间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相当年,父亲在辘轳岭上遭劫的时候也是睁着这样的眼睛,原本粗壮的身体像狗一样蜷缩着。一刀从左眼角劈下来,一直劈到右嘴角;另一刀扎在了心口上,鲜血染红了身旁的泥土。罐子打了一对,两摊虾酱漫在地上,四周飘散着一股虾酱、血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的腥臭味道。母亲说,不该走的冤鬼都这个样,吃不饱穿不暖,不到最后一刻根本舍不得离开这个鲜活的世界。后来娘和活蹦乱跳的妹子死在土匪枪下的时候,也是怒眼圆睁,眼睛里尽是愤懑和恐惧……
太阳西坠,窦三欠身起来,回望了一眼躺在界碑处的大哥,他顺手扯下一条汗巾蒙在了逝者的脸上,平静而安详。窦三举起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密麻的汗珠,一步三回头,最后牵马而去。他想起了维国维民,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把他们找到,虽然目前还没有打听到半点孩子的消息。
顺着眼前的小路,窦三深一脚浅一脚,左顾右盼向前走。这条路他很熟悉,第一次暑假过来接孩子,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的路边长满了野草,草丛里点缀着黄色或深红色的野花,路边田里的麦子黄橙橙的,有的待熟,有的正在收割中,到处洋溢着土的气息,麦秆的清香。“窦叔,求求你了,放我们下来玩一会吧。”维国维民说。“嬢嗫,不行,一家人都在家等着呢。半年了,你们不想家,家里都想着你们呢。爷爷奶奶都几后晌睡不着了,知道不?”不管窦三如何解释,两个孩子仍然一前一后,软磨硬泡,窦三无奈,只好将马停住。两个孩子情急之下跳下来,一个个欢天喜地,奔跑着,追逐着,空中传来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不一会的功夫,俩孩子或手搓麦粒或手编了草帽扣在头上,才重新上马,一个钻在窦三的怀里,一个揽了窦三的后腰,叔侄三人快马加鞭,乘兴而归。
但现在呢,到处一片狼藉,路上田埂间像狗啃了一样,纷繁的脚印,密集的车辙,随处可见的弹坑,凝固的血块,还有随处可见的弹片、破布表明,一场攻击或溃退刚刚在这里上演完毕。西南方向依然响着凌乱的枪声。
窦三牵着马,边走边喊,转悠了大半天,最后在一棵歪斜的槐树前停下了脚步。槐树树梢上悬挂着一片烤焦了的青天白日旗,随风飘摆。他把马顺手拴在了树上。前年的时候他也在这里拴过马,马在树下撒了一泡尿,他们叔侄仨则在一旁的土堆旁,打着咘筛,用尿冲起来三个泛着泡沫的小窝。他下意识地朝土堆旁看了看:现在土堆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一顶硕大的磨盘,磨盘底下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2窦三牵着马,边走边喊,转悠了大半天,看见一个井口大的磨盘浅埋在地下,周围翻着新土,顿魂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嬢嗫,这不是学校门前古槐树底下的那个大磨盘吗,怎么跑了这里来?”他转念一想,才倒吸一口凉气。他抬头打量了一眼,分明看到了空中划过的那条绵延数里隐约可见的抛物线。他浑身发冷,往后连续退了好几步。
急退之中,他猛然打了一个趔趄。窦三赶忙低头一看,差点傻了眼:地上躺着一个人,上身紫青色绸缎子,竖领对襟短袖衫,下身黄白色缎子灯笼裤,一双胶底自由鞋,头发中分,油头粉面。天哪,这不是维民是谁?这双飞马牌胶底自由鞋,去年刚进的,正宗的青岛货,太眼熟了。二槐连忙俯身,将食、中两指放到维民鼻子底上,鼻息尚存;又将手放在额头上,尚有余温。窦三仔细往身上一看,后脑勺处一滩血迹已经凝结变黑,腿脚部尚有不少划伤,左一道右一道,像维民习字本上道道朱红的批文。他忍不住捧着维民的脸,一个劲儿的狂喊乱叫,拇指按着人中,一阵硬掐,半天的功夫,维民才渐渐地苏醒过来。
“孃嗫,维民啊,我是你窦叔啊……我来救你来了,你醒醒啊!”喊着喊着,窦三泪如雨下。
窦三正在伤心之时,猛然看到维民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继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窦叔,快……快闪开,磨盘,吓煞人唻!
听着维民的喊声,窦三来不及多想,猛然回头,身后除了漫天的浓烟外,别无二物。他随即瞥了一眼眼前的磨盘,磨盘稳稳地盘在地上,底下是一个半人深的大土坑。“这孩子……这孩子被当时天上飞来的磨盘吓破胆了。”窦三看着大坑,脊梁骨有些发凉,“甭怕,维民,窦叔在呢……嬢嗫,维国呢,你哥呢?”看着维民,窦三才想起维国来,急忙问道。
“俺那娘豁子,就俺哥命大,他……他算躲开了……”维民眨了眨眼,终于长舒一口气,“他,他,前两天去了蒙阴师范了,他命真大……”说着说着,倒过一口气来,哇哇大哭。
鬼子轰炸东里店拉开了“长驱直入 分进合击”沂蒙山北部山区的序幕。隆隆的西部之敌开始经莱芜向东扫荡鲁村,51军奋起反抗顽强阻击;北部之敌开始由博山经松仙岭、峨庄、临朐、蒋峪一带翻山越岭南下,秦启荣部、吴化文部相继投入战斗。一时间枪声大作硝烟四起,四面环山的青龙滩三面受敌四面楚歌。
吴化文部在蒋峪对鬼子的第二次狙击最为扬眉吐气,当时驻守蒋峪的一个团与附近驻扎的海军陆战队相互配合与日军连续激战24小时,最后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战,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创造了国军沂蒙抗战以来的最好战绩;发生在西部松仙岭的正面狙击战最为悲壮激烈,第51军的一个营和国民政府别动队的一个连队在此遭遇了3000日军,奋战一昼夜之后,51军的一个排被千余日军包围,全部遇难殉国……
6月8日,北面之敌南下与从东里店西进的鬼子在沂河岸边顺利会师,以排山蹈海之势喊着“兔子唧唧”向地处沂河西岸的八路军山东纵队兵工一厂所在地—织女洞发动了攻击。
织女洞始建于唐代,藏于沂河西岸大贤山悬崖如削的峭壁之中。小轩窗,正梳妆,年轻貌美的泥塑织女千百年来轻拂云鬓,顺着织女洞的轩窗洞口,俯瞰着峭壁下如带似练的沂河,凝望着河对岸房屋参差炊烟四起的牛郎官庄;眼望穿,是牛郎。河对岸尽是孙姓儿女的牛郎之后,代代相传的是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世世代代续写着家谱,用最真实的方式演绎着天上人间的美丽传奇;天上银河,地上沂河,大自然巧夺天工,在青龙滩上开出了神话与现实相通的完美通道,现在已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旅游单位,每年游人如织,吸引着数不清的青年男女前来寻情问意。
牛郎和织女之间隔着一条河,神话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纸,冬生的生死当年则惊险地挂在了一棵银杏树上。那是大贤山迎仙观前一棵千年的银杏,树大根深,冠如伞盖,枝如虬龙,叶如飞蝶。这棵树自古就在方圆百里的青龙滩如雷贯耳。大贤山聚仙气更聚仙贤。唐朝羽士张道通寿三百岁仙化于此的事迹见于县志记于碑文。有人曾见过一对蓝生生的灵仙翠鸟经常翻飞于山涧峭壁之间,平时饮山泉,食白果,餐山参,七夕之夜则发出银铃般的鸣叫,召来漫天的喜鹊,一起翩飞起舞,前来搭理鹊桥。
当年的冬生在沂水县第八区委北张良村,先后听到了鬼子隆隆的飞机轰鸣和从东里店传来的狂轰乱炸,赶紧带着区委要求兵工厂撤离的消息,匆匆赶到织女洞,和负责警卫兵工厂的回民支队队员们一起,帮助转移兵工厂的器械枪支。去年,八路军山纵兵工一厂刚从鲁山脚下鬼子眼皮底下的千人洞搬迁于此。迎仙观在非常时期变成了生产车间,近百名产业工人昼夜不息,为缺枪少弹的八路军修理枪炮制造刺刀和手榴弹。史料记载,织女洞兵工厂能日产手榴弹70万枚。当时,冬生他们在政委杨兴忠的领导下,气喘吁吁地将机器工具和部分剩余的枪弹,用油布包裹起来掩埋在沂河滩下,没想到前脚刚走,鬼子就踏着皮靴,端着刺刀,屋里哇啦地兵临山下。冬生没有那么幸运,当他急匆匆地从织女洞前滑溜溜的石阶上跑下来,正好和从北、东、西三面扑面而来的鬼子正面相遇,他来不及多想,只好又顺着峭壁山根下的河滩一溜小跑重回大贤山。等他马不停蹄拾级而上到达织女洞口的时候,背后已是枪声大作。冬生考虑再三料定鬼子必定进洞搜索,他本能地望了一眼织女洞口,又挺起腰身继续前进,急匆匆进了半山腰的迎仙观,他想起了仍然坚守在那里哪儿也不去的道士王元修和他的两个徒弟刘明仁和宋明武。
“王师傅,鬼子马上就要进山,你啥话也甭说,咱得赶紧想办法走!”冬生气喘吁吁,向听到声响刚走出观门的王道士说。
“冬生啊,你怎么又回来了?”王道士甩起拂尘,倒显得有些气定神闲。
“鬼子来啦!漫山遍野牛毛一样。你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啥也甭问,赶紧走!”冬生跑上前来连敬礼都忘了打,有些气喘,有些惊慌。目前,冬生已经和王道士十分相熟。自八路军兵工厂迁至大贤山进而入住迎仙观以来,已经当上八路军悦庄独立营一连连长的冬生成了这里的常客。一年前,悦庄独立营郎营长难禁诱惑投诚秦启荣以后,区长秦坤着手对悦庄独立营从思想到作风、从物质到文化,多方面进行了彻底整顿,面貌焕然一新。在整顿过程中,冬生视野不断开阔,经验日益丰富,逐渐成长为部队的一名得力中坚。冬生日常来这里,一半是向兵工厂和守卫在这里的回民支队传达上级指示,一半是前来预订或维修悦庄独立营所需的弹药枪支。每次办完业务,他都会来到迎仙观的耳房,倾听王道士的人生感悟和对时局的把玩。他觉得,这个已年逾古稀一身青色长袍长髯垂胸的王道士话中充满了睿智哲理,对时局的分析入丝入扣让人茅塞顿开。每当看到王道士瘦削刚毅的脸庞和淡定犀利的眼神,他自会想起古代耳熟能详的名儒先哲。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走的话我早走了,何必等到现在呢?”王道士依然淡定地说,“乾坤浩荡,道在心中;正不怕邪,邪不压正。大贤山聚天地元气,吸日月精华,唯此可与天地并生;况师傅长眠于此,相伴于此,弟子一身臭皮囊,夫复何求?”王道士单掌立于胸前,拂尘横于腰间,态度坚定。
“王师傅,您多保重!”冬生见王道士主意已决,转身欲走。
“冬生,慢着!”王道士说完,拿着拂尘,指了指背后的参天银杏树说,“四处豺狼当道,唯此处暂可容身!”说完,王道士重整衣袖,神情凛然地向门口走去。冬生着急上前欲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被王道士狠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只好向院中右侧的银杏树跑去。攀树是冬生的拿手绝活,他身轻如猿,不一会的功夫,就钻进了浓重稠密的葱绿树冠之中。
山下随即传来了更为猛烈的枪炮声,四周浓烟滚滚,一片火海。一截飞来的炮弹皮落在了四季甘洌的天孙泉旁,袅袅地升起一团热气,激起了清凉的水花。炮火过后是短暂的沉寂,沉寂过后是叽里呱啦的鬼子冲锋。
沂河上重新架起浮桥,兽语般的喊杀声顺着峭壁直上云霄,原本宁静的大贤山经历了炮火洗礼,踏在了兽蹄之下。
半山腰的织女洞成了鬼子的重点洗劫对象。院中弹坑杂陈,壁上弹痕累累,洞口的三块宋、明代石碑拦腰截断,胡乱躺在地上。洞内王母娘娘的衣服被烧,脸部被火燎,一个断臂掉在地下;织女发髻垂地,衣服被扯,胸前被刺刀戳烂,一个麻脸的挫矮士兵露出下体,掏出家伙,将浓浓的黄色尿液撒在了织女的裆下。洞内乱哄哄,一阵淫笑。突然,洞口外一道霞光飞进,撒完尿的矮挫子竟双手捂住下体,浑身哆嗦,口吐白沫,最后满身抽搐地倒在织女的脚下,强光及强光带来的一切,让所有的士兵目瞪口呆,惊慌中一哄而散。半个小时的疯狂,他们一无所获。
“八嘎,八路的兵工厂,你的知道?”几个端着枪的鬼子一时间齐刷刷地站在了王道士跟前,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张口问道。
“贫道身处红尘中,心在五行外,不晓得什么八路、九路,也并不知晓什么兵工厂。”王道士冰冷地说。
“他的,什么意思?!”鬼子军官斜着眼,歪向了身边一个高个子。这个高个子足足比鬼子高出半截来,腰间斜挂着一把盒子枪。王道士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个假洋鬼子,脑袋大,帽子小,像个蹩脚的咸菜罐子,盖子是后配的,显然不合身。
“太君,他说,他说太君您是……是条狗……”大个子哈着腰,露出两颗大门牙,唾沫飞溅。
“八嘎!一个道士,怎么能开口骂人?他的良心是不是坏了?!”鬼子一摆手,上来两个士兵,二话没说将王道士反剪起来,拖在银杏树下。俩鬼子一看树太粗,绳子不够长,又换绑在另外一棵柏树上。
“放开我师傅!”一直躲在迎仙耳房内观察情况的徒弟刘明仁,赶紧吩咐只有14岁的小师弟宋明武从后门逃跑,然后走出观门大声喊道。
“太……太君,又来一个!”高个子大门牙歪着脸说。
“呜里哇啦!”一名士兵看见刘明仁出来,随即看到了在远处逃奔的宋明武,随即扳机一动,开了枪,子弹打得身边树叶索索直响,稚气未脱的宋明武慌不择路,面对前面的悬崖,大喊一声:“师傅,弟子先走一步了!”说完双眼一闭,纵身跳下悬崖……鬼子匆匆跑过来,看了看眼前数米高的悬崖,一阵眩晕之后,颤抖着双腿后退了几步,闭着眼睛放了几声空枪,回来了。
“小道士,已经死了死了的干活!”鬼子的枪口冒着烟,前来报告说。
“吆西。几个道士,私通八路的干活!”鬼子军官一摆手,又上来两个端着枪的士兵。
“太君英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不私通八路,他还跑个屁啊?”高个子大门牙仰着脸添油加醋。
银杏树上的冬生,揪着心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如刀绞,但因手无寸铁,只好强忍怒火不敢吱声。
“小鬼子,我和你们拼啦!”眨眼间,宋明仁抄起身边的一根木棍,撒开腿狼一般向鬼子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嘭,嘭!”两声枪响,鬼子的枪口冒了黑烟,宋明仁胸口中弹,血喷数尺。青色的衣衫,鲜血浸透,年轻的躯体拄着木棍,怒目圆睁歪在地上。道髻散乱,一根竹簪飞出,直直地插在地上。
“小鬼子,你们这群畜生!”一贯淡定的王道士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再也无法淡定,不禁白须直竖,破口大骂。
“老……老子说:道,可道。老杂毛,还是把知道的道出来吧?”高个子大门牙嬉皮笑脸地说,“皇军要的是八路军的兵工厂,不是你等的小命。说出来吧。说出来,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俗话说,凡道士非酸即臭,今天倒是明白了。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嘛,至于吗?”说着,大门牙上前拂了拂王道士的青色道袍。
“呸!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什么东西?狗拿耗子,觉着自己是个(银)人啊?猪狗不如!”王道士强忍怒火不紧不慢地回敬了一句。没想到,一句话顶得大门牙翻了白眼。
“太太……太君,这家伙说他是八……八路,他亲口说的……”大门牙气急败坏,趁机落井下石。
“八嘎。他是八路?吆西,兵工厂,哪里去了?”鬼子军官咆哮道。
“哈哈哈!”看着两个人的表演,王道士不禁哈哈大笑,“说我是八路?过来看看,我脸上写着吗?”王道士随即向鬼子军官投去了不屑的目光。话音未落,鬼子军官舔着脸走过来,认真端详起来。王道士瞅准时机猛然一口,鬼子军官“哎呀”一声惨叫,一只血淋淋的鼻子已经含在了王道士的口中。王道士满嘴污血,鬼子手掩口鼻,疼得一个劲儿地直打转。三圈之后,鬼子气急败坏,猛然抽出军刀,手起刀落,王道士人头落地,西山头残阳如血。
如今,道士王元修和宋明仁的英雄事迹依然在青龙滩上传唱,清明时节,道士塔前依旧香火不断,落英缤纷。宋明武劫后余生。据说是一枝松柏救了他的命,他下肢瘫痪丧失生育能力,终生未娶。解放后,反以逃跑罪被污,没人出面作证,最后仰天长叹抑郁而死。
据冬生后来回忆,树下所有的细节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很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跳下树来和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他当时异常清醒,有好几次都动了跳下去的念头,但在关键时候都是理智战胜了情感,阻止了他的行为,除了让他牢牢地攀在树上之外别无选择。
不过,他清楚地记得,当王道士人头落地的一刹那,奇异的现象发生了。山间突然狂风大作,一阵飞沙走石,如血残阳瞬间暗如墨染,天地一时间黯淡下来。山谷里的鬼子叽里呱啦地喊着“织女显灵啦”战战兢兢仓皇逃窜;银杏树前似陡然升起一道屏障,树冠外飞沙走石,树冠内微风习习树叶婆娑,仿佛独处在另一方天地间,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冬生在若干年以后也百思不得其解。等冬生攀着双脚哗然落地,四周已是云散雾开晴朗一片。带着诧异,冬生眼含热泪舀来天孙泉的泉水,将师徒俩的身子擦洗干净,重新沐浴更衣完毕后,奉命接应冬生的悦庄独立营的三个战士才上得山来,在迎仙观后面的塔林中挖好了墓穴,将两位长老安然下葬。当时,冬生他们还在宋明武跳崖的地方搜寻了大半天,除在悬崖底下的一块石板上发现了一滩血迹外,没有发现宋的任何踪迹,大家唏嘘了大半天,才趁着夜色离开了大贤山。路上,战士们告诉田冬生,回民支队掩护兵工厂撤至沂水县绳庄附近时与千余日军遭遇,双方先展开对攻,最后短兵相接,政委杨兴忠和数十名八路军战士一起壮烈殉国。
“小鬼子,你们等着,我冬生和你们不共戴天!”面对鬼子的暴行,冬生他们表情愕然,仰天长叹。
6月10日饭时刚过,槐树庄王家大院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天是维民从东里店被救回来的第三天。连续两个晚上,一家人几乎被维民折腾的整夜未眠,他一直高烧不退,满嘴胡话。王希贤拾起了老本行,但几味药下去却依然不见好转。窦三带来的维国到蒙阴师范学校学习的消息,又让全家人的心空着一半悬着一半。窦三拖着疲惫的身体里外打点。他清点完小卖铺的锅碗瓢盆,又到东厢房扛出半布袋花生皮儿给驴马拌料,然后才摸起竖在墙根前的槐木把儿铁叉,向门外走去。他想到村前的场院去腾挪出点地方来,再晾晒一遍刚打下来的尚未干透的麦子。太阳刚刚冲破云层露出笑脸。然而刚推开门,他却人被拦住了。
“喂,这是王二槐的家吗?”来人牵着高头大马,黑色圆形礼帽。一身丝绸哆嗦裤,脸色青白,一双大耳勺子窊在两侧脑门上,一副金架圆型眼镜挂在高高的鼻梁上,嘴里叼着一根雪白的烟卷。身后站着两个便衣,绷着脸一言不发。
“嬢嗫,你是谁?”窦三见来人贼眉鼠眼有些眼生,回答不免谨慎。
“别管我是谁。找王保长有要事相商。”来人淡淡地说。
窦三心里踅摸了半天,说了声“稍等”,赶紧关了门,回院禀报。听了窦三所言,二槐也有点纳闷,难以推脱,只好笑脸相迎。来人二话不说,将马拴在门前的槐树上,就垂首进了家门。
“你是王二槐?”来人边进院门边开口相问。
“是,我是王二槐。”二槐面带笑容,谨慎作答。
“那个,还记得黄山村陈德全陈老先生吗?”来人说话不卑不亢又有些轻描淡写。二槐一听,明白了。
“不会是陈大公子吧?久仰久仰喛。”二槐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知道,多年来一直担心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哦,王保长,原来还是个博山艮喛,别来虚的,没意思。早些年,陈、王两家应该说有来有往,算是世交,是不是?只不过近来走得远了,略显得有些疏淡。不过还好,现在机会来了:三天之内,收齐三千石麦子,对老兄来说,不算难事吧?到时不用通知我,我自己会主动上门,你看咋样?”陈大公子拂了拂衣袖,弹了弹衣襟,淡定地说。身后的两个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之物,算是回应。看到二槐一言不发,陈大公子随即陡然拉下脸来。
“怎么,办不到?”陈大公子阴阳怪气,又面带微笑,“如果办不到,我倒是能答应你,但我不敢保证,我身后的兄弟能否答应。”
“八嘎!”没想到身后的两个人吐出的竟然是些听不懂的兽语,二槐明白了,这是两个洋鬼子。“对,办不到!”看到威胁和挑衅,二槐没有示弱,说出话来掷地有声,连寻思都没寻思,“你看,我儿子还在炕上躺着呢,都是你们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下三滥做的孽。陈王两家有些恩怨不假,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不值一提,特别是在当下。如果老弟单为那些鸡毛蒜皮而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信不信喛?”二槐的嗓门越来越大。他想起了20年前,想起了大爷田茂尊的那把煽猪刀,想起了陈德全额头鼻尖上泛起的晶莹剔透的汗珠子,想起了自己和大爷田茂尊在陈家大门前拂袖而去的豪迈场景,可他单单没有想到陈家大少会单单依附了日本人,当了走狗做了汉奸。
“好,爽快。你我一样,我这个人做事也不拐弯。但向来公私分明。今天,咱还真是公事公办。眼下求你这点事,我陈某绝不沾摸一星半点儿。陈王两家的事儿,改天再办也不迟。咱废话少说,就说这三千石公粮,做的到还是做不到,给个准话。”陈家大少说着习惯性地在腰间摸了摸家伙。
“陈大少,甭捣鼓这个。就是杀了我,我也做不到!单凭以往,别说是三千担,就是三万石,咱也不含糊。如果让我拿粮去舔嚰鬼子,我告诉你,陈大少,甭说三千石,就是三两,三钱,俺也收不上来。再说了,就是我答应了,槐树庄的老少爷们也绝不会答应喛!”
“真的吗?”陈大少见二槐不松口,边说边拉上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二槐的脖梗下。
“八嘎!”两个便衣瞬时完成了同样的动作。窦三一看不妙,赶紧过来打场。听见枪栓响,王希贤也拄着他的花椒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屋子里,金枝忙着照顾发着高烧的维民,王赵氏则紧紧地攥着孙女玉兰的手,把孙女紧紧地揽在怀里。
“他办不了,我办!”好汉不吃眼前亏,王希贤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张口说道。
“真的吗?”陈大少习惯性地扬了扬头,甩了甩头顶上油光光的几缕秀发。“一口唾沫一个钉儿,我不希望话是用来说着玩的。是不是啊,王二槐?如果合起来给我唱啥双簧戏,咱可丑话撂在前头,别嫌我陈某人不仗义。”陈大公子说着,向两个便衣使了眼色,“看看屋里还有什么人。”一人应声而去。一会的功夫,金枝、王赵氏并小玉兰一并押在了院子里。迷迷瞪瞪的维民战战兢兢地蒙在被子里,没被发现。
“吆,都孩子他娘了,不过确实俊巴。”陈大公子收了枪,甩下二槐,迈着方步,慢腾腾地走到金枝跟前,撇了一下嘴说:“怪不得当年我爹……有眼光。可惜啊,不然的话,我还能叫你一声小娘呢……这个小闺女,真俊巴。”说着,走上前去就摸小玉兰的小脸蛋儿,小玉兰二话没说,张嘴就是一口,吓得陈家大少爷赶紧缩了手。
“住手!”二槐在一旁怒喝道,“欺负老婆孩子,算啥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哎呦,有点意思。二槐啊,你别吵吵。你现在要做的是考虑交给你的事好不好办,别的你甭管。是不是啊……”说着,陈大公子扳机一动,一声枪响,院子里一只正在觅食的小鸡扑棱一下应声倒地,一撮鸡毛纷乱而起腾起半空的尘土,一滩鸡血溅在地上,空中升起一股血臭气味。
“看到了没,买卖要识货,做人要学乖。完不成任务,这就是下场。三天后,皇军进村取粮。”说着,陈大少瞥了二槐一眼,拿枪顶了顶歪戴着的黑色礼帽,带着两个便衣扬长而去。
陈大少是庶出的大公子,陈德全四姨太所生,寓东山再起之意,取名东山。陈德全太太虽多,但门丁并不兴旺,门里头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女眷。大太太两个女儿,为了家业,她想方设法想要两个上门女婿倒插门,却遭到了陈德全的强烈反对,结果两个女儿都远嫁滩外:一个远嫁三岔店,一个出阁燕子崖,两地都在50里开外的大山里头,俩闺女个个似被打入冷宫,一年半载也回不了半次娘家。大太太折腾不起,没出半年便郁郁寡欢积郁成疾呜呼哀哉;三太太一看势头不对劲儿,马上见风使舵,整日价不是为老头子捶背就是给老头子舒胸,最后落得地位稳固,手下佣人也算一呼百应不敢怠慢,加之闺女如花似玉,门当户对地与悦庄街仁和当铺的任掌柜攀了亲,日子自然过得逍遥自在;二太太无儿无女看破红尘,自愿去青龙山青龙庙剃发做了姑子,落得不染尘世,一身清净;最红的当数四太太,不但最受老头宠爱,始终在陈家大院呼风唤雨,而且随着儿子陈东山如院中的榆树一样一天天枝繁叶茂,老四的话语权与日俱升。阳光帅气的陈东山和老五家略显痴呆的儿子陈再起站在一块,像是骏马前站了小毛驴,又像凤凰前站了芦花鸡,一个神采飞扬,一个猥琐难堪。凤凰陈东山在陈家大院几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直娇生惯养飞扬跋扈,连自己的亲爹都矮让三分。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年,老头突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腿一伸,驾鹤西去。陈家大院登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就在关键时刻,陈东山表现出了非凡的气魄和毒狠手腕,力挽陈家于既倒。没过几多时日,陈家渐渐恢复了秩序,走上了正轨。只是老头子死前伸着两个指头久久不能瞑目的情景让他难以释怀,他知道这是老爷子一辈子最大的心事。老爷子折腾了一辈子,风光了一辈子,也为此憋屈了一辈子。老爷子和他不止一次地提到过王二槐和田茂尊的大名。一口窝囊气一直像一颗羊屎蛋一样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吐不出来。从老爷子垂死的目光里,陈东山依稀读懂了其中的希冀与期盼。连日来,陈东山拉着脸逡巡于陈家大院的青砖之上,思忖着让陈家大院重新扬眉吐气的奇思妙招。然而,从北大崮顶轰然而来的飞机和东里店传来的连环爆炸却打乱了陈东山的纷繁思绪,心底的忐忑和不安如山蜈蚣般蜿蜒而来,让他胆战心惊。时局的变幻莫测,让他似绵羊一般夹紧了尾巴。纷乱之中,一队呜哩哇啦的鬼子兵在秦启荣王尚志部的眼皮子底下,跨过博山池上,经三岔店辘轳岭,一路南下,最后凭地势之利,在青龙山下的凸背开阔地带修建了炮楼,扼住了青龙滩北上三岔店的咽喉。鬼子据点与吴化文的部队隔川相望,面南背北,依山聚气,虎视滩里。
几天来,陈家大院大气不喘,院门紧闭。一天上午,一列鬼子兵从炮楼里鱼贯而出,瞬间拉开距离,排成两行,占据了陈家大院的青石胡同,鬼子穿着皮靴,戴着锅底钢盔,背后刺刀铮亮,寒气逼人。一匹高头大马驮着一名身着呢子黄氅、脚蹬长筒乌黑战靴的鬼子军官,顺着士兵围起的夹道叮当而来,他在大院门前拴了马,搢了搢两手雪白的手套,摸了摸腰后的军刀,推开了陈家黑漆的大门。据说,那天一贯神气飞扬的陈东山在鬼子面前吓的直接尿了裤,尿液从裆下汩汩地渗出来,像油漆一样滴在地板上。然后,双腿哆嗦差点跪在地上。陈家大院的女眷也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备好的锅灰没派上用场,全都直白地暴露在了鬼子的眼皮底下。直到鬼子白手一挥,两个士兵抬上来一捆花花绿绿的大花绸子布和几件类似旗袍的花衣裳,陈东山和所有的女眷们才明白了鬼子的用意,瞬间尴尬地笑脸相迎。
“你们的,不用怕;我们的,共荣的干活。”鬼子用似兽的鸟语向陈东山她们说明了来意。陈东山拿着手帕,紧张地抹了一下额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恢复了一下定力,重压之下答应“共荣”。
“吆西。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女子才有资格穿的衣裳,今天带来是阁下对女眷们的奖赏。过来穿上,试试看。”陈东山的几个姨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语塞,不知所措。和陈东山年龄差不多大的六太太胆子最大,仰着笑脸从桌子上摸过一件,走到内房换上,又扭动着腰肢出来,看得鬼子眼花缭乱,一阵喝彩。
“吆西。漂亮,太漂亮啦!”鬼子淫荡着脸,伸出了大拇指。“陈桑,她的,漂亮,带回去,共荣的干活。”听着鬼子平淡的语言,陈东山嗓子里像吞了屎块,呕不出来,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但看着鬼子春风得意的样子,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做过多纠缠,只好双手抱头,平静地接受了心中的悲苦和无奈,依依不舍地看着六太太伸展腰肢,浪笑着,被鬼子双手扶住腋窝,推身上马,昂头而去。陈东山将悲恨吞在心里,看透了这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不但水性杨花,还翻脸不认人。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鬼子肥嘟嘟的黄裤裆,对鬼子那东西“七扎二尺两样火棒儿”的传说不再怀疑。
从此,儿女情长的陈东山日渐铁石心肠,“共荣”的模式很快在整个陈家大院无声推广。
然而,三天过后,二槐和窦三连夜商量出来的绝密筹粮计划却彻底泡汤,以失败收场。
陈东山拉开枪栓射起一地鸡毛逼着二槐走到了悬崖边,也逼着二槐彻夜冥思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粮照收,但你陈东山绝对是新挖的茅坑——没份(粪)。他想起了驻守在张家庄的吴化文,决心利用吴化文在鬼子面前唱一出双簧戏。中国军队保障中国人的安全,天经地义;中国人吃中国人的粮食,也叫天经地义;但中国人种的粮食让鬼子给糟蹋了,那叫助纣为孽。他和窦三跑跑颠颠,得到了陈二愣子的鼎力相助,他们相继做通了老少爷们的思想工作,粮食很快收齐。就在粮食收齐的第二天,二槐窦三和二愣子他们马上放足了口风,消息不胫而走到了张家庄,吴化文听到粮食二字就像蚊子见了血,随后遣来一队人马,搬的搬,扛的扛,三千石粮食,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抢运精光。到陈东山第三天登门要粮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二槐脸上潜藏的无奈和不停的摇头。
“咳,没办法,您咋不领着皇军早来喛。粮食收齐了,就等着你们来运了……可张家庄的兵,谁能惹得起……他们端着枪,谁敢拦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粮食都弄走了……”二槐摇着头,脸上写满了无辜。听着回报,陈东山铁青着脸,瞬间从腰间摸出了匣子枪。
“王—保—长,您是不是不想活了?”陈东山狡黠地说。
“早起的鸟有虫子吃,晚起的鸟,没办法,屎也吃不上喛。”二槐学着陈东山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说。在陈东山面前,二槐始终没有示弱。
陈东山见状拉起了枪栓。鬼子军官看事情不对头,一摆手,阻止了陈东山进一步的举动。
“八嘎!八嘎!”鬼子闻此消息之后怒不可遏,僵硬的脸上青筋暴突,高举军刀发誓挥兵过川,踏平张家庄。
然而,就在二槐和鬼子剑拔弩张之时,一直龟缩在张家庄的吴化文见势不妙,赶紧顺水推舟,不但将三千石粮食如数奉还,还腆着脸皮和鬼子草签了一份秘密协议,明哲保身。他不想因为这叁千石粮食把鬼子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事实再次证明,吴化文历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王二槐捅窝不成反被蜂蜇,一着不慎,几天后给整个槐树庄引来一场血光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