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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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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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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八章 田秋生喜得贵子 刘黑七滩中作恶

从尹疯子肆虐青龙滩之后的那个年关,槐树庄的家家户户多年来第一次不约而同地拒绝了鞭炮,整个青龙滩呈现出一种别样的过年氛围。

年三十一大早,王二槐拿着对联金枝端着棒槌子面熬制的糊糊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开门看了看整条老鸹街,发现街上冷冷清清每家每户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张贴对联的任何欲望,又拉着金枝回去了。

“贴上对联、萝卜钱,才有个过年的样儿。这么紧张兮兮的,至于吗?”面对二槐的举动,金枝有些不理解。

“人家不显摆,咱也别弄出动静来喛。露白招贼,这个还不懂?”二槐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俺不信尹疯子能像天蓬元帅再从天上降下来。”说着,金枝又端着浆糊盆子出来,二话没说,将浆糊抹在门心门框子上,贴上大红的“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再把红红绿绿的萝卜钱一个个张贴上,场面喜庆,但看得二槐直摇头。那年,王家大院成了唯一一家贴春联过年的人家。

不管怎么说,尹疯子留在青龙滩上的恐惧在整个年关像过了夜的煎饼糊子再次发酵。

等槐树庄静悄悄地过了正月十五,王二槐领着大家又干了一件要紧事,招呼村里的青壮劳力抬着夯喊着号子把全庄围了一圈的圩子墙整体地做了修缮,塌陷的地方进行了修补,松软了的地方进行了夯实,脱落了的地方重新进行了加厚,存在了数百年的古城墙得到了再度修缮。年纪大的和秋生这样身体不便的没有出现在这次集体劳作中。随着工程的完工,槐树庄的老少爷们心里踏实多了,但仍然没有和往常一样挂上鞭炮庆祝,一切在低调中行进,一切又进行得有条不紊。

转眼间,屋前的石榴开了嘴,房檐前的槐树上有了知了叫,又到了蚕宝宝爬山的季节。张姑娘已经接连伺候着新一茬蚕宝宝先后眠了三次。蚕每眠一次就蜕一层皮,每蜕一层皮就长一大截,每长一截蚕的饭量就大好几圈。自打过了清明满园的桑树冒了嫩芽,张姑娘和秋生就一直不得闲。“媳妇,不是我说你,坚决不能再干了,你说你挺个大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咋向老祖宗交代?”看着张姑娘没白没黑地干,像个没事人似的,秋生每次都不无担心地说。“没事,俺不是那刚出壳的鹁鸪,没那么娇相,就是再送这茬蚕爬了山上了簇儿,也不会有啥事。你就把心装在肚子里吧。”说着,张姑娘还忍不住向秋生做了个鬼脸。没办法,秋生只好让老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过来帮忙。看着儿媳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娘连着几天正忙着给未来的孙子做装囤子呢。“娘,这蚕宝宝呀最讲卫生,您到屋里来,最后先把手洗干净了,再在鞋底上踩上点石灰......”张姑娘时不时地提醒着手忙脚乱的田郑氏,以免她忙中添乱。田郑氏往往了然无趣,识相地笑着走开。开春以后,田茂尊仍然拾起自己的老手艺来,挨家挨户上门服务。虽然上了年纪,每次累得气喘吁吁,但干净利落的老作风却依然如故。在一家人的努力下,全家人的生活秩序再一次顽强地走上正轨。

等蚕宝宝眠了第四次,秋生在母亲的帮助下用麦秸扎好了A字型小山,张姑娘抹着额头上的汗挺着大肚子脸上也露出了动人的微笑。“你们看,蚕脖子底下,水晶一样,又透又干净!”张姑娘用食指中指夹住蚕尾大拇指捋着蚕头将蚕宝宝的脖子展开,迎着高出东墙的日头仔细地观看,“今年这蚕肯定差不了……”话到嘴边,张姑娘忽然感到腹部像岔了气,随即一阵剧痛袭来,裆部热乎啦地流下一滩热血,伴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她迫不得已地蹲在了血泊之中,手里的蚕还牢牢地攥在手里完好无损。

“秋生,抓紧去烧水,你媳妇临盆了!”一句话急得秋生扔了手中的活儿赶紧往饭屋跑。

一阵手忙脚乱。

手忙脚乱之后,张姑娘在婆婆和秋生地悉心照料下成功地诞下一名男婴。一声嘹亮的啼哭透穿了田家大院日渐寂寥的上空。

秋生耐心地服侍张姑娘躺下。田郑氏手脚麻利地给婴儿洗了澡,拿来还没完工的装囤子将孙子裹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褶子爬上眼角的田郑氏看着精疲力竭的儿媳,眼里饱含泪水欣慰地笑了。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四个孩子跟头骨碌来的那几年,想起了近年来发生的接二连三的大变故,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天无绝人之路”,老头子的坚忍声音回荡在耳边,今天越发清晰起来,天也格外亮了。

“秋生,你媳妇给咱田家立了头功!”田郑氏满心欢喜地说,“等你爹回来,娘炒上几个菜,你陪你爹好好喝两盅!”这是有史以来田郑氏第一次主动让儿子陪老子喝酒,“从今儿起,谁要是再戳你媳妇一指头,看我不砸断他的腿!”话说出来,倒说得秋生不好意思起来。

秋生乐滋滋地摸着脑袋激动地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说道:“娘,我敢打赌,今儿啊,大家都高兴,就是我爹回来,保不准能喝下三壶地瓜烧唻!”秋生的一句话说得一家人又嘎嘎地笑起来。

“臭小子,往后,孩子吃的,你媳妇吃的,你啥都甭操心。你老娘我这身子骨啊,还行。不过咱有一条,就是你儿子的褯子,我可一块儿也不洗,你自己包圆,听见没?”

“听见啦!从今天起,你老升格了,就恣嘎拉悠地当奶奶吧,这种活路还能用着恁亲自动手啊!”秋生知道老娘的心思,给根竹杆赶紧向上爬。

“臭小子,就知道瞎说,谁知不道你呀?打小啊就嘴甜,别光哄我,得学会哄着你爹!”一句话说的秋生嘿嘿嘿地咧着嘴傻笑。

“娘,我现在下河去,弄几条白条、鲢子来给媳妇熬点汤,您也补补,啊!”吃了蜜一样的秋生,撇不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给媳妇补补身子。老娘说得没错,媳妇张姑娘是田家的第一大功臣。他想到了隔壁赵多宝刚抱上宝贝儿子时的所做所为,拿了那张补了再补的破渔网一瘸一拐地向饮马河跑去。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头来笑嘻嘻地对着老娘说:“对了,娘,咱家不是还有几只大公鸡嘛,您还想留到啥时候啊?”

“臭小子......用不着你操心,那一套你爹最拿手,等你爹回来,他亲手给咱做。”田郑氏不禁笑着脸白了秋生一眼。

“嘚来!”尽管腿脚不好使,此时的秋生还是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的他边走边答,两只手刚搭在黑漆漆的大门框枨上准备开门,忽然一个人急慌慌地急走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和自己撞了个满怀,差一点一起倒在地上。

“谁呀这是,这么慌慌张张地干嘛?”秋生两眼一抬刚想耍脾气,又突然变了腔调。

“爹,是您啊,您这是咋了?”

“有话回家说。赶紧回家,哪儿也甭去!”说着,拽着秋生就往院子里走。

“到底咋了?”秋生第一次看到日渐年迈的父亲如此慌张,不解地问。

“刘……刘黑七,刘黑七这狗杂种劫了安乐村啦!”田茂尊依旧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

“啥?刘黑七这只‘乌龟精’爬到了青龙滩?”秋生惊讶地问。前些天,他还听别人说起过“十个尹疯子也抵不上一个刘黑七”的话。“爹,怎么可能?听说刘黑七在抱犊崮上呆着呢,咋能到滩上来了呢?”秋生仍然有些不解地问。

“少罗嗦,别问了,赶快回家!混世魔王,他愿意上哪儿,咱还说了算呀……”

“乌龟精”刘黑七爬上青龙滩的消息霎时间传遍了整个槐树庄。一直忙里偷闲训练队伍的王二槐赶紧招呼牛祥组织队伍进庄。

“祥子,无论如何,你可沉住气,甭着急回去,避避风头再说!”见到牛祥的时候,他正要扯起身子飞身上马回老家。二槐见状,上前一把把缰绳扯住了。

“不行,大哥,都啥时候了?爹娘的脖子上都横上刀啦,我能沉得住气啊?你们赶紧回庄,我的事情你们甭管。我说啥也得回去,我爹娘正等着我回家呢,啊,我不能在这里怂着!”一直眯着眼笑的牛祥此时眼睁如牛青筋暴突,两只手攥得嘎巴嘎巴响。

“老弟,你听我说,你回去我不反对,但现在回去太危险了,这帮畜生正等着你们呢。他们不是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咱不能硬拿鸡蛋往青石上碰喛!”

“大哥,你啥话也别说了,你们谁也别动,拜托诸位啦!”牛祥态度坚决,执意回家。

“这样吧,要回去我陪你一起回去,咱好有个照应。”二槐着急地说。

“甭价,槐树庄的安危寄托在你们身上,全庄的老百姓也离不开你们啊!大哥,弟兄们,咱们后会有期!”话不多说,牛祥夺过缰绳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疾驰而去。

“大哥,人家为了咱舍家撇业这么多时日,咱不能见死不救啊,大哥!”人群里,平常和牛祥最要好的铁哥们陈二愣子率先发了话。

“二愣子,你听我说,不是哥我怂,也不是哥我见死不救喛。你知道,这次的匪头子不是别人,是刘黑七!刘黑七是谁,那是个活阎王喛!这次明摆着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安乐村是方圆百里抗匪的前沿打匪的楷模,为啥他刘黑七偏偏就洗劫了安乐村?大家想想.......”说着,二槐抬起眼来,扫了一圈大家,“这分明是......分明是给咱整个青龙滩一个下马威,擒贼先擒王喛!——这刘黑七不简单吶......”二槐说完,随即也陷入了沉思。

二槐的一番话也把所有人说得大眼对小眼鸦雀无声。

“大家都有老婆孩子,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现在最要紧的,是瞪起眼握紧拳头来,大家想过没有,那刘矬子乌龟精保不准有一天也来槐树庄逛一逛、走一回,看大家咋办!……”一句话吓得大家大眼对小眼,都不言语了。

混世魔王刘黑七是从蒙山抱犊崮来到青龙滩的。抱犊崮位于沂蒙山区枣庄和临沂交界处,该山山势突兀,柏苍松郁,山泉飞瀑,巍峨壮观。半山腰有山洞数十个,崮顶有沃土良田数十亩,为鲁南七十二崮之首,有天下第一崮之称。汉代称“楼山”,魏晋称“仙台山”,明清称“君山”,民国时恢复唐时旧称,为“抱犊山”。《峄县志》记载:昔有王老抱犊耕其上,后仙去,故尔得名“抱犊崮”。那“抱犊耕其上”的老者即是抱朴真人东晋名道、炼丹家葛洪。老人饥食松子伏苓,渴馀山泉甘露,最终羽化登仙。抱犊崮南连大块平原,北接沂蒙腹地,地处华北华中华南之咽喉,成为沂蒙革命老区的发源地和红色摇篮,抗战期间尤其成为“插在日本侵略者脊梁上的一把钢刀”,因此又有“山东小延安”之称,并留下了陈毅、罗荣桓、陈光等八路军名将的光辉足迹。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处人间仙境,在民国时期却落入虎狼之口成为匪患丛生之地,刘黑七孙美瑶之流就长期熊抱于此狼眺于此。

青龙滩在抱犊崮东北方,虽距数百里,但亦成为刘匪长途奔袭屠杀的目标。

幸存者回忆说,刘黑七带着他的队伍是大摇大摆地来到安乐村城下的。那天,尘土飞扬之下,每个土匪的枪头上都挂着两只鸡,有的活蹦乱跳,有的扑扑楞楞。刘黑七来到城下更是阴阳怪气:“刘圩长,初上青龙滩闻得大名,我刘黑七带了这么多礼物来,为啥不开门远迎啊?这不明摆着拿着我当外人嘛。”说完,刘黑七百米开外端坐在马背上面带淫笑,草棒子剔着牙,匪气十足。听此言,走卒飞马来报,刘秀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枪杆子上绑着鸡?这个秃王八,到底搞的哪一出?”和各类土匪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他寻思了大半天竟没弄清楚“乌龟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能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乌龟王八蛋,老子不吃他这一套。既然来了,就别想弄什么里格楞,有啥招数尽管使出来,告诉他,老子奉陪到底。”面对土匪,一贯占有心理优势的刘秀斋当然不会首先示弱。一连三次,刘黑七的虚伪措辞全被刘秀斋的铁面驳回。

“好样的,有种!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甭怪咱刘某人不客气。来人哪!”话音未落,骑兵队呼啦啦摆开阵势,将安乐村围了个水泄不通。等队伍全部退到附近的制高点上,看到树梢上风势渐起,刘黑七一声令下:“上黑汤!”随即一桶桶松子油麻油洋油各色油等被齐整整地提过来,随着“扎猛子”“天女散花”等诸多口令的到来,土匪们顺势将大公鸡老母鸡花鸡黑鸡大骨鸡狼山鸡等全部浸泡在了油桶里,浑身蘸满油的鸡身瞬间被点燃,然后随手扔在了圩子墙内。被烧着的大小鸡顿时变成一只只火凤凰此起彼落到处飞扬,吱吱嘎嘎扑扑楞楞地狂飞乱跳,身后留下一串串火球,串串火球瞬间由小变大,很快腾空而起,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尽是茅草屋顶木头檩条的安乐村没费一兵一卒顿成一片火海。圩子墙内哭爹喊娘乱成一片。冲天的大火浸着刺鼻的烧鸡味焦皮味映红了刘黑七黝黑的脸膛,满嘴的黄牙在放浪的狂笑中泛着绿光。“哈哈,看着没,这是啥么?”刘黑七提起一袋银元,摇得吭啷吭啷响;同时举起一把盒子枪,哐哐两响冒了黑烟:“我刘黑七唾沫砸地说话钉钉,谁他娘的跑得快,这行子就归谁!反抗的拿住,年老的升天,带把儿的阉掉,俊俏的闺女媳妇从现在开始随便挑,愿意咋搞就咋搞!”一声令下,土匪们马上成了疯了的蜂群,争先恐后地端着汉阳造舞者大刀片冲进了火光冲天的安乐村……

“刘圩长拿住了没有?”冲锋过后,刘黑七继续拿了根草棒剔牙。

“报……报告刘团,搜了个底朝天,没……没见人影。可……可能跑了……”

“笨蛋,还想不想混啦?”说着,刘黑七将枪口理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冲天就是一枪,一只倒霉的麻雀应声落地。看着喽啰们惊恐的面孔,刘黑七又应声狂笑露出了满嘴黄牙:“这个云山雾罩的刘秀斋,也不过如此嘛?牛么呀牛,吹么呀吹,什么刘不难刘鬼怕的,还不是爷脚底下的一只臭虫?老子早就想和这个杂种交交手,可惜他胆小如鼠撒腿就溜,他娘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刘黑七两手不自觉地插在腰间,就像一把装了两个把儿而掉了嘴子的紫砂茶壶,敦实而端庄。

“这样吧,先把他手下的所谓高手给我押过来!”敦实的茶壶张开了嘴巴,黄色的牙齿再次暴露。瞬时间,燎了头发眉毛浑身灰不溜秋的十余个青壮年被押了上来,刘黑七开始了他的邪恶表演。

“大家说,咋着才能试试这帮鸟人的胆量啊?”说话间一个个大小喽啰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无言以对。

“没招啦?一群怂蛋。看爷爷怎么收拾他们。”说着,刘黑七大声喝道:“去,把他们并排绑在前面的树上,每人头上顶上一个碗,”说着,黑漆的砂壶在头顶上挥动了一下胳膊,两手比量着转了转茶壶盖,“你,你们,子弹上膛,百米开外对碗开枪。你们的枪法就是他们的命。打歪了,不是你们的枪法不准,是他们的命不好;打正了,是他们命硬,你们的枪法不赖。尿裤子的,没的说,一律剜成太监,他们不配做男人。听见没?”睁眼闭眼的功夫,随着一声声沉闷的枪响,枪法准的打在脑袋中间,不准的打在耳朵眼睛胸膛上,前方后方哭叫一片,吼叫声叫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阵鼓噪一阵枪响过后,有的脑浆挂在脸上,有的鲜血遮了双眼,有个别尿了裤子的下体被掏挖一空后,再被补上一枪,鲜血顺着脸膛胸前裤裆缓缓地流了下来……

“刘团,这帮老东西咋办唻?”有土匪指着被绑在一起的年纪偏大的村民们说。

“耙了。”刘黑七双指一点,淡淡地说。

一个土匪头目听说“罢了”之后马上走上前就要给老人松绑。

“混蛋,是‘耙了’,不是‘罢了’,脑子里浆糊啦!”刘黑七狂叫着,一脸的无奈,“把这群老家伙都给我挖个窝子埋起来,记着,爷不要你们活埋这些老东西,爷有菩萨心肠,下不去手!你们只要把他们埋到脖子下边,千万给他们留下一口气,记住了吗,每个人都要露出脑袋!”

“记住了!”虽然每个士兵都不明白刘黑七的真正用意,大家仍然稀里糊涂地将一伙子老弱病残被先后掩埋在路边的沙滩上,只露出胸部以上部位。

“去,到村里去把整地的大耙拉过来……”远处的黑七话没说完,一家人已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去,愣着干什么,马后拴靶!”

霎时,众土匪一个个争先恐后策马策牛拉着农民平地的大耙在沙滩上来回奔驰往来穿梭……可怜土中之人,一个个成了耙底的坷拉露头的地瓜锤前的南瓜,耙齿铁蹄触头,顿时骷髅声响,血喷数尺如泉……被绑着的老婆孩子惊恐地目睹了这极其残忍的一幕。

“刘黑七,你这个乌龟精老王八,你不是人……”漫天的怒吼声带着惊恐响彻云霄。看着群情激昂的人群,刘黑七和他的“将士们”乜斜着眼不屑一顾,他们左顾右盼抓耳挠腮挖空心思地酝酿着一个更龌龊下流的举动。

这个举动被从槐树庄匆匆赶来的牛祥碰了个正着。牛祥多次从刘秀斋的口中听说过刘黑七,亲眼目睹则是第一次。印象中他是一个个头威猛的凶神恶煞,没想到这个从费县南锅泉村混出来的放羊娃却是一个贼眉鼠眼黑不溜秋的无赖之徒:圆脑袋,小铃铛眼,倒八字眉,高鼻梁,嘴可塞拳,尖下巴两侧缀着横肉,炭黑的皮肤粗糙得像皲裂的龟壳。

“脱,把他娘地脱得一点不剩,光光的,哈哈哈……”刘黑七歪躺在两树中间的吊床上淫荡着脸,拿着草棒儿剔着牙,“那几个俏娘们,他娘的脸蛋好奶子也大,白净净圆溜溜……来,给她们几个奶头上缀上铜铃铛,大家听听响。今天我要犒劳犒劳大家,让大家尝尝什么叫做“响铃面”…….刘黑七吊着脸逡巡了一圈,“他娘的,拴的时候轻着点,别坠疼了这些宝贝……嘿嘿嘿!”

“乌龟精,你这个畜生,我操你八辈子祖宗!”躲在树后瞄了半天的牛祥面对匪徒们的劣行实在憋不下去了,瞅准时机跨上骏马端着红缨枪奔着刘黑七风驰电掣而来。

“奶奶的,还有不怕死的?”此时的刘黑七躺在一个临时搭好的吊床上,优哉游哉地左右摇晃。听见喊声,从吊床上斜着眼抬起头来,陡见一匹骏马箭一般飞来,“大家都别动,我来擒他。”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啪两声枪响,刘黑七的盒子枪口接连冒了两股青烟,牛祥的坐骑两条腿断了一双,噗通一下栽在地上。

“给我绑了!”

“我操你姥姥!”牛祥被押过来时依然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也这样对待你的爹娘吗?”一句话说的刘黑七愣怔了一下,让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年近古稀的老娘王氏。

王氏有名无姓,当地人称王大脚。当年穷的连块裹脚布也买不起的王大脚从小就放着大脚要饭吃。一个寒冷的冬天,衣不蔽体的王大脚拿着打狗棍要饭要到了临沂费县的锅泉村,村里一个三十二岁的老光棍木讷寡言,三脚踹不出一句屁来,但见了这个年纪轻轻蓬头垢面的王大脚,却哈喇子外流,眼睛发直双股颤颤,经过一阵阵内心挣扎,他最终拿着三块烤熟的地瓜,将饥肠辘辘的王大脚成功诱拐并让其陪床于侧。这个整日敲梆子报更的更夫名叫刘湘云,30多年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饥困。家里虽不富裕,但人却老实厚道,俩人走到一起竟也如胶似漆,成为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三年后,王大脚产下两女一男,男孩便是刘黑七。刘黑七原名刘桂棠,因在拜把子兄弟当中排名老七,人长得又肤如锅底,因此黑七的名字越叫越响,略显文雅的刘桂棠的名字倒不为人知了。三个孩子的到来更让这个食不果腹的的家庭雪上加霜。直到刘黑七结束了八年的羊倌生涯和拜把子兄弟(大多是放羊娃)一起走上剪径抢劫的道路,刘老爹才结束了他上顿不接下顿的悲惨生活。不过悲惨生活一结束,刘老爹倒更悲催了:那天,刘黑七用抢来的银元买来了一大提篮鸡鸭鱼肉,没想到刘老爹见了之后竟没能停下嘴来,他大吃特吃,最后撑了个肚皮溜圆透明,脸憋得绛红发紫,而一命呜呼。从此,王大脚成了世上唯一一个心疼刘黑七的人,也成了唯一一个值得刘黑七心疼的人。如今的老娘已住进高宅大院并由专人服侍而不再遭人白眼,如今的黑七居于万人之上威风八面,已经不是原先那个经常遭东家暴打的放羊娃了。

“娘,儿到莱芜之后就打圈回去。儿出来已经三年了,怪想您的,您还怪好吧?”想到这儿,刘黑七眼珠上翻,看了看绿油油风动的树梢,眼里竟滚下一滴眼泪来。听到那小子和自己讲孝道,他自己倒急了。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一套。论孝道,你他娘的比不上我。自己的牙缝都填不满,拿啥去尽孝,扯淡!让你娘喝西北风啊!……不过,这伙计的牙口倒不错,”刘黑七两手扶绳翻身下了吊床,一手拿枪一手托了托牛祥的下巴,看了看牛祥雪白的两排牙齿,舔了舔自己已经明显发干的黑色嘴唇,说:“牙口虽然不错,但可惜太臭,像他姥姥缠了八百年的裹脚布。来人,赶紧把那廓壇给他堵上,免得熏得大家吃不成‘响铃面’。”

说罢,一把雷管把牛祥的嘴塞得鼓鼓囔囔。

“来人,拖下去!点人炮’!”随后是刘黑七的一句歇斯歇斯底里的叫喊。

百米之外的空地上,只听钻天一声闷响,一股泛白的青烟冲天而起,整个大活人瞬间没了踪影,只见一只滴着残血的胳膊忽悠悠地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呱嗒一声正好落在刘黑七的脸前:胳膊血乎里拉,断臂处依然鲜血汩汩,五根指头颤动着攥紧了拳头,吓得貌似镇静的刘黑七嘴角颤动了几下,黝黑的脸蛋瞬间由黑而黄由黄而白,几乎没了血色。

“赶快给我拿……拿走,拿走,拿走喂狗!”

日斜两竿。白花花的日头羞于逗留,瞬间坠入沂河对岸的群峰之中。山后泛起冲天的霞光,将安乐村上空拧成一团搅在一块的漫天烟尘照得层次分明。越来越多的乌鸦开始盘旋在被洗劫一空的安乐村上空,满地的血块和残尸在一片狼藉之中等待着另一批生灵的到来。上黑影的时候,大山深处开始隐约传来群狼的嚎叫,刘黑七和他的队伍则一路高唱着“要想欢,上戏班;要想玩,撑花船;要使钱,上刘团;要看媳妇亲兵连……”的歌谣卷席西去。

刘黑七的第二个目标是青龙滩外的莱芜县红山寨。两天后,毛骨悚然的信息传到了青龙滩:在那里,一个10岁儿童被匪徒用七寸尖刀从左耳刺进,右耳贯出,钉在墙上;一个两岁孩子被抓住双腿扯成两半;一个一岁的婴儿被放在碾麦的石辊下碾成肉泥;约有1300名无辜百姓成了刀下之鬼。活埋、刀割、挖心、剖腹、剜眼、对耳穿、双劈腿、点天灯,五花八门的惯用手段昭示着刘黑七的残忍,记录着刘黑七的罪恶。史料记载,从1925年冬到1928年春,仅在沂蒙山方圆百里内,刘匪焚烧民房20万间,12万百姓惨遭屠杀。

在通往莱芜红山寨的路上,红土岭寺庙里所有的和尚在老方丈被骟36天之后统统死于刘匪之手,刘匪的理由是红土岭寺庙里的和尚不会念经只有土匪的手段,他们自己丢了自己的本分,应该去死。

夏莲是在为儿子招魂的路上遭遇土匪死于非命的。

前天吃罢后晌饭,夏莲抱着宝贝儿子到二狗子家串门,二狗子媳妇和她谈了一晚上的跷蹊事。她们谈到了红土岭埠村寺的老方丈,渲染着老方丈被骟时的血腥场景,猜测着老方丈被骟的种种理由,觉着这种老淫鬼就应该千刀万剐;然后又对村里的一个40多岁的老光棍唏嘘不已,这个40岁的老光棍一辈子咽着唾沫没能沾上一点女人味,那天早晨拿着三尺长的井绳光着身子自缢在了自家地头的老桑树上,舌头耷拉出来一直伸到脖子底下。当人们发现并把他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浑身僵硬,连衣服也没能穿上;最后她们谈到了发生在隔壁二大娘身上的一件真事儿,这件事让她们毛骨悚然但又无法解释。二大娘最拿手的活路是帮人接生。那天宋大脑袋的媳妇遭遇难产,孩子的头没看见,一只胳膊却提前伸了出来,弄得二大娘一阵手忙脚乱。慌乱中,她误将铰脐带沾满污血的剪刀放在了屋门后的神龛上,没想到转过脸来她就看到了一个高过屋梁、铃铛眼、血盆口、薄如黄纸的怪物前来跟她算账,吓的二大娘口吐白沫登时瘫在地上……

“旁人看见了没?”

“没有,旁人啥都看不见。可她和她怀里的小孙女却看得崩清……”

“别说了,吓死俺了,你还让俺回家不?”

夏莲越听越害怕,赶紧抱着快打盹的子俊往家赶。

回去的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她老觉着脖子后头发冷,头上发毛,好像有人跟着,她忍不住一步三回头,脚底下也是一阵阵踢踏踢踏地响。她猛然间想起了唾沫能辟邪的话,一边狂走一边向身后吐唾沫。回家后竟吐得自己口干舌燥吓得面如黄土,直到抱着孩子扑到宋裁缝的怀里,那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紧紧地搂住宋裁缝没敢松手,一身冷汗湿透了被褥和衣衫。第二天清晨,等太阳将天井照得通透,夏莲才从梦魇中醒来。夏莲醒了,没想到子俊却从夜间开始高烧不退,迷迷瞪瞪地说胡话睁不开双眼。找来郎中喝了一天的中药汤,没太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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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