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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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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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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滩》连载

第五章 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

王希贤和二槐提着药包赶到大哥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的脸上充满了惊愕、恐惧与不安。穿过人群,眼前的一切差点让爷俩坐在地上:田郑氏直挺挺地躺在田茂尊的怀里,一动不动。“春生他娘,你倒是醒醒啊!”田茂尊脸色青白,呜呜呜地不断重复着简单的话语。老男人的低沉痛哭尤其令人撕心裂肺。秋生歪块(斜躺)在旁边的门石嵌上,一条腿支着地,一条腿耷拉着,后背靠在墙上,紧闭着眼脸色煞白活像死人。棉衣棉裤上红一块黑一块白一块地裂着口子粘着泥雪:红的是血,黑的是布,白雪和外露的棉花套儿搅和在一起一片模糊。侄媳妇张姑娘独独一个人拿着块白布擦拭着小叔子身上的淤血,眼里噙着泪花。一条黑狗蜷缩在主人旁边流着鼻涕嗷嗷地呻吟着,肚皮上腿上流着殷红的血。不远的雪地里留着点点滴滴的血印,辨不清是人血还是狗血。

现场独独少了春生和冬生。

王希贤赶紧大步上前按准了田郑氏的人中,不到半刻钟,田郑氏手指头和嘴角先后抽搐了一下,猛地一下抬起头张开嘴,“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黏痰:“我的儿啊,我短命的儿啊……”话刚吐出来又急急地背过气去。“大(锅)哥,你给她捋一捋胸口,第二口痰顺和下去就好了。醒过来赶紧抬到屋里去,外头冷。我去看看二侄子。”王二槐赶紧到屋里去拾掇床铺被褥。王希贤过来在张姑娘的帮助下扒开秋生的衣裤查找着伤口敷上三七粉。秋生慢慢地睁开眼睛:“二叔,嫂子,先别忙活我,黑头崮上的尹疯子打……打过来了,夜来后晌清洗了悦庄街,快……快,赶快叫乡亲们准备抗匪……”

笼口松了禾苗遭殃。田茂尊那年年底在家庭会议上拧紧的发条让孩子们自律了一年多。春生的自律是在张姑娘的约束下进行的。自打春生骑着马将张姑娘迎回家,一溜三间西房和河滩里的四亩水浇地就划在了春生的名下。田茂尊在春生的身上憋足了劲儿,他的期望有两个,一个是盼着春生最快地掌握自己的独门手艺;一个是希望他能在张姑娘的帮助下种好田早一天自立门户。不过,春去秋来,春生一摸尖头两韧刀就手腕子哆嗦手指头发软的毛病却始终没有大的改观。王二槐罂粟花开的那年春天,春生跟着田茂尊到朱家庄行医,竟一连下了十几刀也没能把小猪仔的睾丸弄出来,不但急得春生一个劲儿地腿打哆嗦脸上冒汗,而且整得田茂尊脸红脖子粗颜面尽失。回来的路上,即使顾及着新郎的脸面,田茂尊也差点抬起脚来把刚婚不久的春生踢到沟里去。

“臭小子,娶了媳妇是立家的,不是享受的!不能老是裤裆里硬手腕子软!”数落了一路子,春生闭了一路子气。

在春生的印象中,类似这样的数落已经变成一种定式根植在他的脑海里。只要自己哪怕犯了丁点儿的失误,父亲的严厉必定随之而来,每次数落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下来毫无遮拦。随着洋葱的片片剥离,他原先还仅存的一点信心和颜面业已丧失殆尽。信心越少越易犯错,越易犯错就容易受到数落,容易受到数落信心就变得越来越少,他仿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又好像掉进了一个带着死循环的无底深渊。“裤裆里硬手腕子软”是爹爹给他贴上的一个无以名状的标签,这个标签像悟空的紧箍咒箍在头上扔不掉甩不下来。箍子是他们的,何以无缘无故套在自己的头上?春生烦恼之极。因此每次听到这句倒三不着两的话的时候,脆弱的春生只把自己作为一个闷葫芦藏在一边一声不吭,而脑袋里却一直闪现着他的新婚之夜。

那夜花灯初上,田郑氏拿着笤帚疙瘩赶走了闹房听墙根子的后生,耳语了一阵之后,将青涩的春生推进了洞房。张姑娘蒙着红盖头坐在炕上静静地等待着。春生略显羞涩地靠到床边,两手撑着炕沿,心里扑扑腾腾,一点一点地向张姑娘靠拢。他的心跳在加速,血管在喷张。他血气方刚的身体里已经积攒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像火山底部的岩浆毫无章法地翻滚着。他充满激情却慌里慌张手足无措;他略解风情,却好像根本弄不清楚男女之事到底意味着什么。随着步步靠近,他仿佛隐约听到了张姑娘盖头低下娇喘的鼻息声,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嗅到了成熟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一股要把对方吞下去融化的欲望乍时贯满全身。女银(人),从现在起她就是春生的女银(人)了吗?自己的女银(人)和家里的花狸猫一样能随意抚摸吗?她会不会随时抬起手来煽自己一巴掌?……他壮着胆子试探着摸了一下张姑娘的手,滑滑的软软的。张姑娘的巴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挥舞起来,而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充满了等待。他听到了她和自己一样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张姑娘已经鼓涨的双乳顶着大红夹袄形成两个小山峰在微微地起伏和颤动着。他变得愈加大胆。他的双手游动着刚刚捏住张姑娘头顶上黄黄的盖头穗儿,没想到张姑娘竟倒行逆施,迫不及待地将懵懵懂懂的春生揽在了怀里。猛然间春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速缩小,他有了一种儿时的感觉,虽然鼻子里吸入的不是娘怀里奶香的味道。当春生拱在怀里手足无措的时候,张姑娘已经把手伸向了他的下体。和春生比起来,张姑娘的动作显然更加娴熟。迷茫中,张姑娘抹去了春生的衣裤,解去了自己的肚兜,将饱满硕大的奶子热乎啦地顶在了春生厚实的胸膛上,一种酥化了的感觉直逼春生的嗓子眼,他的下体迅速膨胀。然而就在他就着张姑娘的导引即将进入一个陌生地带的时候,春生却如大厦一般轰然倒塌。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瘪在了张姑娘炽热的身体上。下边是火,上面已是灰烬。一连几天,张姑娘的鼓励始终没有将灰烬重燃,小鸟远离了那片幽深的谷子地。他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每次都凉冰冰汗津津地从梦魇中醒来。他的自信被热火冰冻。数日后,那种被冰冻的感觉随着骟猪时的手腕发软而与日俱增。跪踩着猪仔动刀的时候,他的眼前浮现的是自己开始膨胀而后瞬间萎缩的下体和张姑娘日渐冷漠嗔怨游离的眼神;每次吹了洋油灯单独和张姑娘亲热的时候,那把明晃晃的骟猪刀和颤抖的手指又会充斥在眼前,一切挥之不去。变本加厉的是,每次父亲的黑脸和训斥像干柴上浇泼了松油,吱吱吱地响。满耳的呵斥无情地让一切升华,然后又升华着还没发生的一切,犹如一根鞭子频繁地抽在了脱了缰的马屁股上。他的心里一次次挽上了一个毫无规则的大疙瘩,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像永远都找不着头儿的麻团。直到那天傍晚,一股摄人心魄的香气从王二槐家的大槐树底下荡漾而来,才让他兴奋地和家里的黑狗一起在院子里逡巡了大半天。那股味道让他异常清醒异常开窍。他甚至觉得身体里很快充盈起来而不再空虚;偶尔又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饥渴裹过来,让他恨不得将整个槐树庄的空气吸完才痛快。

“春生,赶快进屋子里来,爹说那是一股邪气!”是老婆张姑娘的声音。“邪吗?邪气能有这么香吗?正气又是啥味道呢?在你们看来,我就是个邪种吗?我身上就没有一丝儿正气了吗?……”春生循着叫声像幽灵一样挪到屋里,心里想。

“你看,今年的茧又白又胖,多好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屋子里,张姑娘正忙着从麦秸扎成的蚕山上把铃铛一样的茧一个一个摘下来装在布袋里。

“别和我说茧,我怕!”

“怕什么?”

“蚕蛹裹在茧里头,整日价黑洞洞的木(没)个天日,你不怕吗?”春生反问道。

种桑养蚕是在张姑娘的建议下实施的。张姑娘姊妹五个在家里排行老大,家境虽然殷实,但从小却没娇生惯养过。她知道,家里的老粉房是父母用心血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多少年来,张家粉坊里生产的粉皮和粉条供应着附近大大小小十多个村庄的日常消费。天冷了,白菜上了市,满满的一锅白菜炖粉条就是当地最美的菜肴;家境好的再放上点瘦肉肥肉五花肉咕嘟咕嘟地炖上一回,汤里会泛起圆形或椭圆形的油花,粉条或粉皮也会因此变得如翡翠般透亮而光滑,味道自然更加与众不同。青龙滩乃至整个沂蒙山到现在仍然流行着这样的地瓜粉。在每个粉坊,有经验的工匠会首先将鲜地瓜冲洗干净,再用磨得溜光的铁铲铲碎,再用石磨磨成浆,经过过滤、沉淀等环节做成四方形如斗大的淀粉坨子,吊起来控干水分,等适当时候,大约在天气变冷的小雪或大雪前后,将淀粉坨子浆成淀粉糊糊,然后支上大锅,滚起水来,就可以让形似平底锅的铁旋旋转起来,均匀地把淀粉糊糊旋到锅里,一张张厚薄均匀半透明大如荷叶的粉皮顷刻煮成;或者挑选长相厚实的葫芦锯成瓢,再在瓢上按照粉条的直径大小钻上窟窿,通过技术含量颇高的人工“打瓢”环节,“啪、啪、啪”将淀粉糊糊粗细均匀不间断地拍打出来,和粉皮一样落在水里煮熟成条,然后拿到通风处太阳底下晒干,就可以上市销售了。

张姑娘就是看着这样的工序长大的。一开始是看着爹娘自己干,后来是看着爹娘雇了伙计一起干,买卖越干越大,业务越做越熟,张家粉坊也渐渐地远近有名了。至于拉粉、漏粉的每个环节,张姑娘自是烂熟于心;而每每看到伙计们挥汗如雨的场景,她自然会不知不觉地带着妹妹们去帮忙。而对于张姑娘的这些举动,张登奎两口子还真没过多地去阻拦:“孩他爹,你就知足吧。甭一天到晚地给俺使脸色,带把儿的就一定比不带把儿的强?锅腰子倚墙——不依腚(一定)。咱家这几个妮子呀,俺觉着比哪个带把儿的都强!”“强啥呀强,南墙垛了北墙上。你呀,木(没)本事就是木(没)本事,别竟一天到晚王婆子卖瓜,闹得慌!”两口子经过多年打拼,日子越过越红火,但还是一直为没个“带把儿的”孩子闹心,一有闲空就斗嘴。刚开始的时候,张登奎嘴上一包劲儿,可等七个姑娘先后齐刷刷地长起来,他竟悄悄地闭了气,经常骨堆(蹲)在一边掐着草棒儿不吱声。人过四十天过晌。他心里渐渐地知道梦长长不过天明,人强强不过命。如今偶尔斗斗嘴,也只是在嘴皮子上使使劲,心里的肝火和底气早已大不如前。随着岁月流淌,张姑娘像堰边的喇叭花金针菜一样惊艳怒放。俗话说,花开蝶来。等张登奎发现一个又一个粉坊里的粗糙伙计流着哈喇子将眼睛干巴巴直勾勾地盯在张姑娘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上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浊气就会像某种浓稠的液体一样糊在了胸口上。他为此发过火,瞪过眼,挒过腮帮子,但最终无济于事,伙计们贼拉拉的目光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说实话,粉坊里的伙计,他一个都看不上,不客气地说,那全是些歪瓜裂枣。而和爹爹不一样的是,张姑娘反而对伙计们的目光来者不拒,而且还喜欢与这些人砸牙斗嘴,没有丝毫姑娘家的谨慎和拘束。这一点,让张登奎显得很无奈。“不能让大丫头和那帮伙计瞎掺和,一群癞蛤蟆,眼冒绿光,都想着吃咱闺女这口天鹅肉。不是邻舍百家,那帮露着大黄牙的狗东西,我早打发了……”一有空,张登奎就在媳妇面前叨叨。“叨叨啥?你都相不中,咱闺女就能相中唠?斗嘴磨牙,木(没)啥大不了的。你倚着门和张三媳妇子砸牙的时候,能忘唠?先撒泡尿照照自己。”老婆哪壶不开提哪壶,倒说得张登奎闷缸不言语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他大舅说好了,让大妮子到他大舅家住一阵子再说吧。她大舅天天走南闯北,见识多认识的银(人)也多,几个孩子也都识书达理,她大妗子又做得一手好针线,养蚕也需要银(人)手,让大闺女去学学。”在老婆的建议下,张登奎最终将张姑娘送到了几里开外的北石臼。

大舅家离着儒林集近,养着蚕,做着生意,在村里也算数得着冒着尖的富裕户。而就在北石臼住着的这段时间里,张姑娘还真是不负爹娘嘱托,不但精细了手里的绣花纳鞋底等女红活,也学到了养蚕的技术,大大开阔了眼界。无巧不成书。张姑娘在大舅家里住了也就半年多,就被父母三言两语张罗着到悦庄集上截(买)花布做夹袄,暗地里被赶集认亲的田茂尊老两口看在了眼里,不几天就在家里接受了巧云花帮田茂尊送来的“四洋红”绸缎衣料,一对和田料的玉镯,一对冒着红的大公鸡,外加三十六个银元,六十四对包头,六十四只油包,两担芝芳产的原浆老酒,喜得张登奎两口子笑不拢嘴,把定亲的事儿一口答应下来,满怀着憧憬盘起了大闺女一生中的另一个支点。一切进行得自然而有序。

当王二槐父子俩神秘地为家里的产业转型做着准备的时候,张姑娘和春生则领着秋生和冬生把自家所有的梯田和几乎一半的水浇地扦插了桑条,个把月后,漫山里杏花落尽槐花飘香,王家地里罂粟花娇艳盛开,春生家的桑田里也掀起阵阵碧浪来。对田家大院来说,这是一桩同样伟大的兴家计划。这个计划实施后不久,俨然成为田茂尊特殊手艺之外的有效补充,田家大院因此变得愈加殷实愈加富足。然而,与此相反的是,春生的手艺却始终没有大改观。虽然每次外出田茂尊仍然一次不落地带着他,希望他的手段总有一天会和自己一样硬起来,春生手腕子哆嗦指头发软的毛病丝毫没有改观,让人唏嘘短叹。

简短截说,转眼又到了繁荫蝉鸣时节。上山前的蚕胃口大,春生随老爹外出学艺不得闲,秋生和冬生理所当然地成了嫂子身旁最结实的壮劳力。“二兄弟,你看把你热的,放下花篓赶紧过来喝碗水凉快凉快。”每次采桑回来,嫂子爱惜着小叔子,总是知冷知热,或递过一条毛巾,或端上一碗凉开水,弄的秋生嘿嘿嘿地傻笑着体味着一种别样的温情。“你看看,干活还要工钱,浑身上下弄得都是土,赶紧把衣裳脱下来嫂子给你揉一把。”说着,张姑娘伸手就去搢拉秋生身上的汗褂子,弄得秋生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用了,嫂子。我自己能行。光……光着脊梁不……不好看。”秋生吞吞吐吐红着脸抓着头皮。“和你哥哥一个样,还以为自己是个大闺女呢。”说着一把就把衣裳拽下来泡在木盆里,衣裳在盆里揉搓着,秋生的脊背似乎也在木盆里荡漾着,他光着膀子脸红一阵紫一阵地在一边尴尬着。日子久了,秋生却在嫂子热情泼辣的脸庞上沿着眼角发现了一种迷离的眼神,特别是偶然提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那种眼神愈加躲闪愈加让人捉摸不定。秋生觉得有些跷蹊。

“二兄弟,蚕宝宝越长越大就要上山了,饭量也起来了,今天嫂子和你一起去,多采点桑。”在雪白的蚕宝宝身上撒完最后一层桑叶,张姑娘俯身拾起墙根下的一个花篓背在身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两人第一次如此默默地走,就是到了地头也没多说一句话。太阳渐渐升高,日头吐起火舌,地上一片蒸腾,知了在远处的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采完桑叶,两人已是汗流浃背。嫂子默默地递过一块手绢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言语,却转过头去攥着衣袖拭了一下眼角。“嫂子,你咋的了?”秋生看着张姑娘的举动,忍不住关心地问。“木(没)……木(没)啥。天热,汗眯了眼了……”话没说完,张姑娘背起花篓就走。秋生一看不对头三步两步撵上去,“到底咋了,生我的气了?”嫂子默默地摇了摇头;“哥哥欺负你啦?”嫂子还是摇摇头。“到底怎么了?谁欺负咱,我找他去!”秋生更加不解地问。“木(没)……木(没)结。”追问之下,嫂子放慢了脚步,眼里一时间噙满了泪花,“是我命苦,你不懂。”嫂子顿了顿脚低声地说,“走吧,咱回家。”说着,背着装满桑叶的花篓旋风般走了。“不,我懂的!我一定会弄懂的!你告诉我!”秋生紧走几步,跟上了嫂子的步伐。

柔和的东北风吹散了一夏天的闷气,天渐渐地转凉了。儒林集杜万兰缫丝场前的街道上又挤满了另外一种燥热。伴随着滴沥咣当的缫丝声,一股股白色的水蒸汽和着蚕蛹的浓香在空中蔓延升腾。秋生推着装满蚕茧的麻袋包的小木推车冬生拽着纤绳出现在了拥挤的人群中。没有特殊情况,推车卖茧成了兄弟俩的新任务。

儒林集新缫丝厂的开工给整个青龙滩添了一道忙。好多家庭一边忙着秋收秋种,一边忙着为场里输送蚕茧。从春末到深秋,站在青龙山顶往下看,你来我往的人们密密麻麻像是蚂蚁在搬家。而且无论彼此相识不相识,总会在歇脚的时候点上一袋烟,互相打个招呼,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着蚕茧的质地和价钱。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是专家。蚕茧业的兴隆带动了餐饮、旅馆等服务行业的兴盛,卖麻花的卖烧饼的出豆腐的卖全羊汤猪下货的掌鞋的卖马扎的卖花布头绳的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俨然一派繁荣景象。儒林集,第二条悦庄街的称谓名不虚传。

当秋生领着弟弟在场里验了货开上单子领出袁大头来,冬生软磨硬泡地非要坐在小推车上,“好哥哥,帮你干了那么多活,你就推我一段路吧,俺实在走不动啦。”说着便硬生生地踞在车上不下来。“就你知道累,就哥哥我是块木头!”执拗不过,秋生只好蹲下身子套上牉儿,直起身子拱着往前走,可就在抬头拱车子的一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在胡同口一闪,然后匆匆地溜到后边的一条胡同里去了,那条胡同里挂着的全是清一色的红灯笼。虽然似懂非懂,但秋生从好多大人嘴里听说过,他隐约地知道,那条街不是一条普通的街。

“咦,那种鬼地方,他也去?”

秋生的脑袋里不禁嗡的一下子,脑子里登时浮出挂在好多人嘴边的一句下流话:“儒林集,两条街,一条生财儿,一条冒烟儿。冒完烟儿,乐颠颠儿,鸨子拉客,嫖客撒欢儿……”

“哥哥不会是……”

来不及多想,秋生赶紧和坐在车上仍然感觉美滋滋的冬生说:“冬生,坐好了,咱赶紧回家!”说完推着车子就往家跑,车轱辘跳起来,颠得冬生一路上惊天忽地,喊着身上“散了架”。等气喘嘘嘘地回来,冬生才又喊又闹地从车子上蹦下来,拍打了拍打屁股,忙着和小伙伴们摔纸牌去了。

秋生手忙脚乱地放下车子,赶紧围着院子看了一圈,希望一眼能看到春生的影子,然而他失望了:院子里悄无声息,只有几只麦黄鸡漫不经心地低头刨食吃,大黑好像也没在家。“难道我当时看花了眼?”他反问着自己。他真希望推门进屋的时候,门后边能看到哥哥笑语盈盈的脸,然而他又不敢多想,他怕开门后……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嫂子会如何接受,老爹又会是个啥态度呢?他不知道。

寻思犹豫了大半天,秋生还是故作镇静地敲开了哥哥的屋门,屋子里嫂子正在纳鞋底。看着小叔子进来,张姑娘赶紧起身。“嫂子,你就是咱家的摇钱树,你看今天又卖了这么多!”冬生边说边进了屋门,把盛着银元的褡裢沉甸甸地递到嫂子的手里,脸上若无其事,眼睛顺势扫了一大圈,“大……大哥木(没)在家?”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木结(没有),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峣洼村杜世庆家的猪仔快满月了,他先去看看。”嫂子抬着头说。“哦。”秋生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二兄弟,嫂子的这点活路亏了你了,累坏了吧?赶紧坐下喝点水。”张姑娘眼中含笑,接过褡裢掂在胸前:“燎壶里的水刚烧开,自己倒吧。”说着话,嫂子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秋生趁机又拿眼将略显暗淡的屋子扫视了一遍,没有发现哥哥的任何讯息。墙上的大红喜字依旧夺目耀眼,挂着黑黄漆的槐木八仙桌被擦得一尘不染,桌后的条案几上放着一对粉彩的将军罐飒姿挺拔。白鼻子的花狸猫趴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温暖地打着呼噜。忽然哗啦一声响,里屋里传来了嫂子的抱怨声:“你哥这个挨千刀的,出去看猪,拿走那么多袁大头干什么啊?”椅子上的花狸猫受了惊吓喵呜一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是不是想顺便捎点啥么回来啊?”秋生赶紧搭上了一句。“他能捎啥么回来啊,他从来就不关心这个家。不是早走就是晚回来。指望这块云彩下雨,早晚了三秋了。”嫂子的声调有点不大寻常。“嫂子,咱爹好像找我有点事儿,我……我先走了。”秋生三分明白故意揣着糊涂,见嫂子一个劲儿地数落大哥的不是,心里五味杂陈,住了话,支支吾吾地起身离开了。

天近傍晚,老母猪喘着粗气将栏门子拱得西里咣当响。田郑氏走到屋檐下端起早已搅拌好的泔水去喂猪。走到院中间,正巧撞见春生两腿发软打着輄走进家门。

“娘,我……我告诉你,您大儿不是孬种,也不是怂包……”春生摇摆着身子脸上皮笑肉不笑。

“满嘴地囔囔放土炮。一天到晚不着家,今天疯哪里去了?”田郑氏瞟了一眼又朝着西屋努了一下嘴,悄悄地问。他平日里很少听到春生迷迷瞪瞪地说些混账话。

“哪儿也没去,到……到峣洼村杜世庆家去了一趟,猪仔快满月了我先去看了看。”春生迷瞪着双眼禁不住张嘴打了个呵欠,双手捧着脸猛地抹了一下眼皮。

“整天吊儿郎当木(没)精打采的,精神头都喂猪了还是叫狗吃了?我稀理你。你爹在屋里有话跟你说。”

“啥?!”

春生猛地一听顿觉两眼发黑差点坐在地上,他打了个愣怔寻思了半天,他感觉今天他应该做得万无一失。“我爹难道会发现啥了?”他转念一想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肯定知不道。”瞬间的功夫,春生的心里似挂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又瞬间放平了心态。“看你这点出息,他是你爹,不是犸虎!”田郑氏端着泔水气呼呼地朝猪圈走去,栏门前传来了“唠捞唠”的唤猪声。“嗯,嗯,”春生看着母亲走远的背影故意伸了伸脖子调了两声嗓门算是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紧走几步推开了上房门。

屋里一片沉寂没有掌灯,春生敏感地意识到这次老爹又要发火了。上一次,也就是月余前,因为和张姑娘拌了几句嘴,结果急火攻心,在最该控制情绪的时候彻底失控,他的巴掌竟鬼使神差地打在了媳妇的脸上。张姑娘顿时成了六月飞雪的窦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莫大的委屈首次像七月里的饮马河山洪一样暴发出来,她也第一次摸起了床头底下的笤帚疙瘩,两个人撕扭成一团。事后,春生领教了父亲最严厉的惩戒——鞋底暴雨般地落在屁股上,自己近半个月没能跟着父亲出门——不但拿刀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而且秋生和冬生也怀着异样的目光没敢前来安慰自己。这一次,虽然心底里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但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顺着老爹浓浓的旱烟味,他在黑暗中依稀看清了父亲田茂尊阴沉的脸。

“给我跪下!”听着呵斥春生二话没说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实说,今天野哪里去了?”

“我……我到峣洼去看了看猪。”

“谁家的?”

“东门外杜世庆家。”

“杜世庆家的猪才怀上不到俩月,你想糊弄你爹?!”

田茂尊举起烟袋在春生头顶上晃悠了大半天吓得春生仰着身赶紧往后躲,田茂尊寻思了一会稍作停顿之后又收回来狠狠地敲了敲鞋底。

“不不不,爹,我……,是……是他哥杜世茂家……”春生话不成溜两股有点筛糠。

“冷尿恶屁穷撒谎。我告诉你,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遇到啥阵势方寸不能乱。咱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心作孬种,我田家容不下这号的!睡不着的时候,翻上眼皮来看看银(人)家二槐,唵,好日子等不来,关键时刻要有把式要出招!”田茂尊越说越生气,春生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我今天不打你不骂你,我抬不起腿来也放不下脚了,话说出来你自己去琢磨。做事要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自己的媳妇!老大不小的了,我管不了你了。回你自家屋里去吧。”上了岁数的田茂尊将着烟袋摆了摆手,连那“噗”的一声吐的娴熟动作也忘了,第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与生俱来的那股豪气。不过,到了王希贤标准的四合院脱胎换骨地建起来,啪啪响的鞭炮声在上梁那天激起了漫天的烟雾,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只是回来的时候“叼着烟袋倒背着手挪着四方步”的标准动作硬生生地走了样,原本叼着的烟袋攥在了手里,四方步变成了龙拐,精气神儿全无。就是秋生和冬生再次牵着狗到东岭上套兔子,他也没再吭声没再阻拦。

爱走老路,往往就会挨套,兔子也不例外。地处八百里沂蒙腹地的青龙滩虽然很难见到成群的狼狈猪獾象狮虎豹,但一年四季的飞鸟蛇蝎鱼虾螃蟹狐狸黑釉刺猬野兔倒像家养的鸡鸭到处可见。春天西南风起槐花飘香,人们捉的是八腿二鳌的沂蒙全蝎;到了夏天槐杨青绿洪水漫河,人们自然会想起爬树的知了树顶的野雀河里的鱼虾洞中的螃蟹;入了秋冬天气变凉人们就会去关心天上的老鹰和地上的野兔。在槐树庄,一有空闲就习惯于制作各种工具并和各种动物打交道的,秋生和冬生兄弟俩不是行家算是里手。

秋后忙完了耕种帮嫂子卖了蚕茧,打着灯笼照螃蟹拉起网子网鸟撑起套子套兔子是兄弟俩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这项工作曾因田茂尊的收网而有所收敛,如今又重回旧路。这也是兔子们的爱好。沂蒙山除了山崮就是丘陵,除了长坡就是深沟,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一种前腿长后腿短善于飞奔下山的山腿兔,这种兔子和其它兔子性情一样,出窝觅食和采食回窝重复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这条回头路丝毫不差由清晰可辨或隐约能分的串串脚印组成。显然,它们的这一习惯和疏忽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好事者天黑前就在它们的脚印两侧砸上木头橛子,木头橛子上固定一个兔子头大小的铁丝或钢丝圈,原路返回的兔子往往在酒足饭饱之后就堂而皇之地进了圈套,而且由于结构特殊会越挣扎勒得越紧,直到第二天奄奄一息地被下套者捡回家去,切上大块的萝卜或白菜慢火熬炖出一锅野鲜的美味佳肴。

那天下午,天上兜满了乌云,低垂的云幕严严实实地压下来和充盈的雾气混搅在一起,寒风停止了肆虐,棉裤筒子里略显潮湿但不再刺骨,兄弟俩在田野里堰沟边循着脚印麻利地布下了数十个铁丝套:“二哥我敢打赌,明天一早咱得拿个系筐来,不然你装都装不下。”冬生拍了拍裤腿,朝着冻的发红沾满泥土的小手哈了哈气,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无自豪地说。“那当然。”年长的二哥同样充满了自信。

晚饭过后,一场鹅毛大雪如约而至,陪伴着整个青龙滩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一大早,雪花停止了纷飞。冬生哈着气吹散了窗棂上的冰花,透过小孔看到院子里房顶上树枝上磨盘上厚实实的一片白净。“二哥,咱得拿条棍子抓紧去,兔子估计被雪埋起来了,不好找。”冬生激动的一夜没合眼,搓着眼爬起来就和二哥打招呼。

“好的。今天咱得抓几只活的。活着的兔子最怕下雪,一下雪它们就找不着北,找不着北它们就会一个劲地闷头乱窜,要是带着大黑来个合围,哏哏,冬生,你就瞧好吧。”说罢,兄弟俩戴上了嫂子给缝制的花布手套,一个拿着系筐,一个牵着大黑,咯吱咯吱地踩着积雪向东岭走去。

东岭是槐树庄东侧的一片土地,肥沃程度虽赶不上饮马河沿岸的水浇田,但比梯田好得多,只是在地势上比整个槐树庄高出一大截。上东岭,必穿过河滩爬上一个大坡,爬上大坡就到了一片更广阔的地带,这片高地被许许多多的沟壑所分割:向北能目及张家庄朱家庄黄山村及村后的青龙山;向南能目及儒林集苗山村隐约地触及跑马岭和车马店。兄弟俩下套子的地方在东岭的东南方,处于苗山村和槐树庄的中间地带。因此当兄弟俩牵着狗踏着积雪来到这里的时候,两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冬生差点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汪!汪!汪!”兄弟俩正想撑着棍子休息一会然后凭着记忆开始四处搜索,大黑突然像疯了一样腾空而起,但这次它好像并没有发现了什么狂奔的兔子像箭一般窜出去,而是狂奔大约十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汪!汪!汪!”大黑仍然呆呆地朝着远方不停地狂吠。

“快看,二哥,那儿,那是咋回事啊?!”大黑撅着尾巴直直地看着远方,冬生也禁不住喊了起来。

天地一片空旷。旭日越过山峦,阳光抛洒出万条金线在白雪的映衬下明晃晃地扎人眼;天地交合处,团团飞雪掠起,朝阳中泛起刺眼的金光。

“砰!砰!砰!”是穿过枪膛的几声钝响。

“挞!挞!挞!”枪声过后随即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渐行渐近,杂乱中又“砰”的一声枪响,冬生扶着大腿刹那间倒在了血泊之中。“大黑,快跑!”情急之下秋生抱着大黑向身后不远的沟涧滚去。

秋生和大黑是一起滚到沟底的。秋生后来说,是盈尺的厚雪救了他和大黑的命,如果不是雪厚,满坡的乱石足以让他和狗脑袋开花;发挥同样作用的还有沟壑中的几棵刺槐,几棵刺槐把他们当成了皮球,颠得他们遍体鳞伤,最重要的一下担瘸了他的左腿,但它却改变了他和大黑的滚动方向,让随后到来的一颗颗子弹丧失了威力,他和狗的命运得以保全。滚到沟底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麻木代替了疼痛,他已分不清自己是狗还是人。在一块大石头后边,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大黑的嘴巴,大黑满身伤痛一声不吭。在恐惧来临的时候,狗知道怎样做才能表达对主人的忠诚。

“郭老弟,别放枪啦,这小子命大,放他一马!告诉他,清洗悦庄街,老子站不改名坐不改姓;搂山打兔子,老子就认一样货——银子!这小子不顾旁银(人)只知道自己亡命,充其量也是一条狗。狗,算什么东西?用他换钱我嫌脏了手!哈,哈,哈!我不是尹疯子,我是他娘的尹士喜!谁敢喊我疯子,我他娘的日谁的祖宗割谁的舌头!”朦胧中,只有尹疯子的狂妄在沟涧中回荡,回荡尾声是呼呼的风声,喧闹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秋生和狗到底是如何爬回田家大院的,受了惊吓的槐树庄此时已经忙乱地完全顾不上了。旁观的人群转瞬间四散一空。慌乱的人们伴着尹疯子雪夜血洗悦庄街的惊人消息熬成了一锅粥。太阳半杆子高的时候,好多外出的庄民从四面八方跑回来也带来了五花八门且自认为准确的信息,一个个纷杂的信息,让每一个惊恐的面孔更加慌乱,让每一个杂乱的脚步更加焦急:漫天的大雪成了尹疯子突袭悦庄街的最好掩护。大雪让天空弥漫四野无声也让圩子墙里放风的壮丁放松了警惕。数名扛着红缨枪拿着大刀片的壮丁首先在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迷迷瞪瞪地成了土匪的刀下之鬼。然后整个悦庄街枪声大作血流成河,数百庄民被枪杀在睡梦之中,经商开店的悦庄街上最大的任氏家族成了土匪强取豪夺的重点目标,肯出钱的丢了鼻子耳朵留住了性命,不肯破财的拉了“二梁子”头脚悬在树上门槛上一命呜呼。小伙子被拉杆子强逼入伙,小媳妇大姑娘被奸淫侮辱开膛破肚……尹疯子的疯狂行为让年老的年幼的赶紧跑回家搬起巨石木棍顶住了院门,年轻俊俏的赶紧从鏊子底下掏出草灰来将自家的脸蛋抹成了绘啊划的小鬼,身强力壮的则分别在田茂尊和王希贤兄弟俩的带领下扛着头铁耙木棍等武器赶到了槐树庄的东门和西门。

槐树庄四周筑有墩厚的围墙,宽有数尺,只有东门和西门是进庄出庄的必由之路。八百里沂蒙群山环绕山峦绵亘,七十二崮山山峥嵘崮崮险峻,民国以来,曾经无山不匪,无峦不盗,崇山峻岭之间成了土匪们为非作歹的营盘。为御匪害,打夯筑墙挖沟设阱是最常用的抗匪手段。据老人们的老人讲,槐树庄的圩子墙已经修缮过好多次。虽然它到底建于何时已经难于查考,但老人们确认说当年这圩子墙先是抵御过蓄着长发幅巾扎头的红毛子(捻子和幅军),然后被红毛子占领后又抵御过清政府的辫子军,历遭磨难,伤痕累累。另外,圩子墙还发挥过意想不到的作用,抵御过洪水的侵袭。特别是清宣统三年除夕之夜的那场罕见的暴雨,让饮马河河水暴涨,人们呆呆地望着西边发了红的天空不知所措,是圩子墙起了作用将洪水拒之门外,才确保了拥有上百口人的槐树庄得以继续繁衍和延续。

当众人赶到东西大门的时候,庄门早已紧闭门闩已经塞堂,庄民们摩拳擦掌义愤填膺,“与尹疯子血战到底”的口号代替了战战兢兢的脸色而此起彼伏。“尹疯子”三个字给槐树庄老少爷们心中带来无限恐惧也将他们同仇敌忾的怒火点燃。好长一段时间,人们瞪大了眼睛拿着头端着铁锨眼不眨地注视着前方,整个圩子墙里鸦雀无声。突然,远处又起了枪声,几声枪响之后又归于沉寂。圩子墙里霎时间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坏了,听这枪声好像在西南边,尹疯子不会又去了埠村寺吧?”田茂尊有了这个念头之后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子,他首先想到了夏莲。

夏莲这孩子虽然打小有些娇惯,行为有些任性,但和宋裁缝的小日子过得还算红火。宋裁缝为人忠厚吃苦耐劳活路不错,爱干净爱漂亮的夏莲也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特别是那个刚满两岁的小外甥嘴巴甜甜的聪明伶俐乖得可爱。所有的一切都让田茂尊放心不下:尹疯子啊尹疯子,好端端的生活咋就出来个尹疯子呢?碰上了尹疯子夏莲该咋办啊!她再出个三长两短,我田茂尊的的日子今后还有法儿过吗?小儿子冬生已落虎口,二儿子秋生重伤在家,对,还有春生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今天到哪儿去了?早晨的忙乱中,田茂尊好像把大儿子的缺席忘了个一干二净。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在家,他……他还是我田茂尊的儿子吗?我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孽种啊!苍天啊,我田茂尊从小命苦,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老天爷怎么那么不开眼哪?田茂尊的脑子里像浓浆糊沾满了牛皮纸一样一层一层地揭不完撕不烂。

“大爷,有情况!”正当田茂尊愣怔怔地站在那里发呆的时候,围墙顶上放哨的陈二愣子匍下身子紧张兮兮地对大家说。报告的声音不大却带来了震耳欲聋的效果。田茂尊从愣怔中醒来,圩子墙里的人们都像山腿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

通过圩子墙的瞭望口,人们在远处雪地里看到了一个黑影,黑影越滚越近越滚越大:“赶快准备石头!”

“拿过弓箭来!”有人慌里慌张地大喊。

“噶吱吱”,赵三最先拉满了弓箭。

“先别打,好像是自己银(人)!”随后有人大声说。

“不对,是个要饭的,”有人进一步解释,“浑身木结(没有)一块干净埝儿,不是叫花子是谁?”

“别……别打,是……是自己银(人)!”远处的黑影有气无力地呼喊着,声音越来越清晰。

“快开门,我……我是春生,我是春生……”说完竟一股脑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慌乱中人们争先恐后地打开庄门,跑出去三个壮小伙子,拨开满头的乱发一看,“大爷,果真是春生,是春--生!”田茂尊一听“春生”两个字,脑袋不禁嗡的一下随即背过气去。

春生是今天早上离家出走的。夜来纷纷扬扬的大雪伴着整个青龙滩酣酣地进入了梦乡,大地一片寂寥。白色雪幕中尹疯子忙着在悦庄街施展淫威,秋生和冬生躺在床上梦想着明天的收获,春生则又一次陷入了精神分裂的绝望之中。

父亲的那次谈话棉里藏刀狠狠地抽打着他的心。他不想那么做,但实际上他根本拒绝不了;他不想辜负父亲的期望,但实际上他已经离父亲的期望越走越远;他想有个和睦的家,但家的感觉已日渐冰冷;他想享受完整的家庭生活,但一次次的失败让他有口难言;他想拥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但在张姑娘看来已经成了神话;他想让下了沟的小推车重新走上阳光大道,但好像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想重振雄风,但颤抖的手腕永远敌不过父亲越来越鄙夷的眼神……这到底是为什么?一切的根源究竟在哪里?他找不着答案。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田茂尊的种儿。他发现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颧骨高突的田家风范在他的脸上已经慢慢地开始暗淡。

然而当他离开家躲开大家视线的时候,他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放飞的鸟,一片随时被风吹走的羽毛,自由而舒畅。

他已经迷恋上了那种让人发狂的东西,他喜欢把它搓成小丸或小条的那一刻;他喜欢对着油灯把它烤得软软的,然后用大拇指把它柔柔地塞进烟锅子里去;他喜欢斜躺在床上侧着身翻转烟锅对准火苗的动作,小丸子发出滋滋的声响,烟道里窜出浓郁的香甜气味;他喜欢那种让人沉静使人放松又让人产生疯狂幻觉的欣快感觉。

同时,他庆幸自己有了一个贴心的陪伴,她不但能陪着他一起飞云吐雾交流欲醉欲仙的幻觉,而且她能尽情地抚摸他缭乱他,竟然彻底颠覆了他在张姑娘身上轰然塌坍的窘状,每一次他都异常得威猛,让他兴奋异常,他体会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成功。她像黑暗中的一把火镰,又像高山上的一株仙草。他第一次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一种疯狂的快乐,那是一种至上的快乐,一个成熟男人应有的快乐。她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找到了生存的价值,看到了生命的曙光。事实证明,他不是软蛋也不是怂包,虽然他还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宣布,当然包括张姑娘。她说,她叫春杏。她没爹没娘没兄没妹。她说,如果能赎她出去,她必会和他一生相伴,并为他生儿育女。

大雪纷飞的那天晚上,他和张姑娘依然没有成功。两个人像两头疲惫的驴子又似霜打了的茄子了然无趣。春生除了满脑子乱麻,春杏的影子又充斥其中,乱上加乱;张姑娘趴在床头哭红了眼睛,春生则心如刀绞像吃了屎一样难受。第二天一早,当秋生和冬生挎着系筐牵着黑狗到东岭去收获战利品的时候,春生也倒背着手出了门。原本,他想自己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拢一拢思绪清醒清醒头脑。脚底下嘎吱嘎吱踩雪的声音更让他享受到一种少有的欢快。然而当他遛到饮马河边的时候,他好像在素洁单一的雪地里又看到了春杏的影子,那影子一步三回头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向儒林集的方向走去。

儒林集大街上仍然飘荡着浓郁的蚕蛹的味道。外面冰天雪地,玉红坊温香楼里却是温暖如春。春生再一次牵起了春杏的手,这是一双让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手。两人簇拥着躺在床上,搓着烟膏压在烟锅里,就着床头的洋油灯点燃了衔在嘴里的长杆烟枪。

“砰!砰!砰!”突然,外边接连传来了几声枪响。

紧接着房门当啷一声,一扇门已经被踹在当地上。

“吆,各位爷啊,里面请!”

“奶奶的,少给老子啰嗦!”啪的一记耳光,鸨子秦嬷嬷已轰然倒在地上。

“上头的妞儿给老子听着,都到下面来陪爷爷玩玩!”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着两只眼睛的匪徒斜楞在大厅里,手里端着枪腰里别着明晃晃的大刀片。

登时,玉红坊里一片鸡飞狗跳。春生吓得哆哆嗦嗦,赶紧拉起春杏的手就往炕底下钻。春杏倒显得十分冷静,麻利地将春生藏在炕底下,咪了咪嘴唇,重整了一下妆容,和其她的姐妹们一起下了楼。等下来的时候,一楼的姑娘们已经歪歪扭扭地站了两三排。

“这小妮子,细皮嫩肉的,不错;这个他娘的真水灵……这个归盖口子,这个归槐花子,这个归虎头子,这个归高腿子……”看着年轻俊俏的花姑娘,流着哈喇子的匪徒们有的已按捺不住,纷纷扔了手中的家伙,开始色眯眯地脱裤子。霎时间,玉红坊里滚起一阵冲天的浪笑。

“他娘的,这些娘们你们也稀罕?一个个把裤子给我提上!”一个土匪头子大声喊道。但随即又回过头来,动了动腮帮子,瞪起两只乒乓球一样的眼睛,悠悠地说:“弟兄们,别着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先让老子试活试活……”说着,牙缝里挤出几声淫笑。

春生随即在炕底下听到楼下一阵鬼哭狼嚎。刺耳的尖叫鼓荡着他的耳膜,后来,他好像听到了春杏的呻吟声,那呻吟之声,他最熟悉不过。他瞬间悲痛欲绝,眉宇间渗出了汗珠子。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炕腿儿,抠下一块儿泥巴皮来。他暗暗地咬紧了牙关,真想大叫一声冲下去,和那群畜生拼个你死我活。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瞬间想到了死亡,他知道,如果此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冲动像乌龟头一样又缩回去了。

“好,真他娘的过瘾!弟兄们,流口水了吧?这群婊子,真他娘的滋润,爽得很!……弟兄们,跟着爷混,甭愁木(没)油水……剩下的,大家都尝尝,一银(人)一炮,泄完了走银(人)!……”

又一阵杀猪似的嚎叫。春生的手抠在了土炕里。一袋烟的功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逐次落下来。随后到来的是一阵阵钻人心的哭泣。

“哈哈,都他娘的痛快了吧……跟着爷混,有的是好处……这群娘们,虽做不得什么压寨夫银(人),但是……”土匪头子乜斜着眼说,“但是,能泻你我兄弟们的火气。来了,就不能空着手。他娘的全部带走,回到山上,尽情享用!哈,哈,哈!带走!”淫笑之中,众土匪跨上马匹,押着“蛋黄子”“白雪子”“肉票子”霎那间向南越过沂河旋风而去。

等整个玉红坊里静寂下来,春生才战战兢兢地下得楼来。大厅里已是狼藉一片。

“春杏,我的春杏……”战战兢兢的春生似一只失魂落魄褪了毛的公鸡,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一片虚无。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心爱的春杏已不属于春生,刚才的温存,已经像秋日里南飞的大雁一样瞬间而逝,天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大雁的叫声在脑袋深处嘤嘤长鸣。

春生梦游般走出玉红坊。地上一片洁白,天上阳光一片,眼前一片昏暗。

“我是谁?”

“我是谁?!”

春生仰天长叹。他一次又一次地冷冷地反问自己。空气中没有任何的回响,只有冷风嗖嗖,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他忽然感到缫丝场里好像已经停止了轰鸣。大街上空空如也。一两个神色匆匆的人影闪过。缫丝厂里好像传来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哭叫声。春生后来才知道,缫丝场老板杜万兰的小女儿也被土匪绑了票。几个管家被土匪捅死,当时,一家人痛不欲生。

“天啊!这世道怎么啦!”

他慢慢腾腾踱着脚步,他不知道先往哪儿走;他想追春杏,但脑袋里却一片愕然。他腿上像灌了铅,已经六神无主。他迷迷瞪瞪地转了大半天,空气似乎已经冻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空寂无人,树上连一只鸟儿也没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直直地伸向天空。

“光了,哈哈,光了!”春生忍不住嘲笑起来。“他娘的都和我一样,都是穷——光——蛋!”

“穷——光——蛋。”三个字如拖着尾巴的二踢脚,猛然钻入空中荡漾开来,然后细如游丝消逝得无影无踪。

转悠了半天,成了穷光蛋的春生才下意识地向槐树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他猛然知道那儿还有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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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xinguang   2019-05-13 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