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战役的胜利在青龙滩上空蹿升出一颗耀眼的照明弹,银花绽放,催发了群众激情,掀起了春季生产的新高潮。卡着时令,人们或担水推粪,或丈亩蓨埂,或刨窝撒种,在新分的田地里一片忙碌。
中午饭时时分,满脸泥汗、肩膀上搭着毛巾、半卷着裤腿的窦三进了家门,就将䦆头重重地掼在地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满脸的不高兴。
“他爹,这是咋了,巫毒蚀气的?”秋萍三角形黄色穗子头巾抹额,端着一盖垫子煎饼,低腰出了饭屋,“饭做中了,先吃饭吧。”见惯了窦三的倔脾气,秋萍没拿着当回事,说话间进了北屋。
窦三没抬头,右手摸出烟袋,蹲在南墙根下,习惯性地点上,冒着烟不吱声。这几年,窦三已经习惯了烟不离手,当年一有空闲就掐草棒的习惯被噗出噗出的抽闷烟所取代。窦三很郁闷。狗蛋的弟弟二蛋,已经到了上树爬墙的年龄,却依旧只会摆弄手势不会说话,让窦三几近崩溃。这是二蛋长到两岁左右时才被发现的。应该说,二蛋的成长付出了窦三不少的心血。相当年,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让“三连崩”的窦三几乎陷入绝境。幸亏窦三里打外出,弄来许多烂栗子红酸枣野核桃,并捕来许多野兔黄鼬之类,才得以在困难时期勉强果腹,让三个孩子顺利成长起来。
二蛋比狗蛋稍瘦,虽然也是满身黝黑,但脸上却比狗蛋白净很多,特别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满嘴雪一样的白牙,外加一对不深不浅的小酒窝,独独让人爱怜不已。二蛋从小喜欢笑、不言语,到了两岁多依然如故。一开始两口子没在意,以为怀了黑蛋后,因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黑蛋身上,平时鲜于和二蛋交流沟通,说话晚点也属正常。没想到半载之后,小弟弟黑蛋都开口叫爹叫娘了,二蛋还是只笑不说。这让窦三两口子的心一下子悬空起来,他们到处寻医问药,但除了能证明天生聋哑之外,没有任何结果。
“嬢嗫,我窦三走得直站得正,没害过人,也没做过啥亏心事,老天爷咋还这么对待俺唻......”没人的时候,窦三老禁不住老泪横流。和窦三相似,秋萍当着人面有说有笑,没人的时候也是唉声叹气,让人倍生怜悯。体会到姐姐、姐夫的不易,妹妹秋菊对三个外甥更是关爱有加。有好吃的共同分享,兄弟三个在外受人欺负了,当小姨的更是体现了小姨的威风八面,将兄弟三个牢牢地遮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兄弟三个,特别是狗蛋、二蛋,因为和小姨年龄相近,也对这个做事仗义的小姨生出不少好感来。
单说窦三。上天不公,摊上个哑巴儿子,已是黄连般苦涩。幸亏时间是副良药,随着时间推移,窦三才在“命该如此”的话中深深体会到了命运的不可改变,算是阿Q般地自行排解了,但窦三两口子还是忍受不了一些人的冷嘲热讽。
“知道为啥有个哑巴儿子吧,上辈子肯定造了孽。”
“看着忠厚,还知不道背地里干了些啥呢,老王家好的时候,听说没少偷着往外鼓捣东西。”
一些人的鬼鬼祟祟和背后的指指点点,让一直认为自己一世清白的窦三羞怒不已。
“嬢嗫世道人心,身子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有些事情不说也罢,说不明白。”没办法,窦三只好耐着性子假装无视那些飞来的闲言碎语,任由他们指桑骂槐说东道西。“君子不和牛执气。”窦三常常这样说。没想到这一招还挺管用,眼不明耳不聪倒换来许多内心的宁静,时间久了,倒越来越坦然了。
然而祸不单行。好多时候,他感到庄里做的一些事儿无形中老和自己过不去。
比如说今年抓阄分口粮田,庄里做的似也公平正道,但不知咋的,自家分到的两处地块竟然全是“边角料”,老黄牛拉犁耕地都掉不过腚来,有多别扭多别扭;再比如下河里分的菜园地,离饮马河最远不说,前天还因地头的一块界石和王维善的小舅子吵了个天翻地覆,心里实在憋屈。分明是王维善的小舅子偷着把界石挪了窝,侵占了自已一沟子萝卜,对方竟胡搅蛮缠自己有理难清,最后只好请来村长二愣子主持公道,谁知道二愣子竟昧着良心拉偏架,说什么两家居中平分,这不是瞎扯淡吗?自古说,路不平有银人踩。但窦三觉得是胡说八道,因为当不平事都摊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人们都躲得远远的,根本没人帮着踩一脚。
千思万想,窦三好像明白了,一定是当年让自己昧心揭发二槐的时候,没按上级的脸色行事,才得罪了这帮“新干部”,不然的话,按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哪会有这么多小鞋穿?世道人心,说变就变,窦三心里想,权力不使,过期作废。而让窦三拉不下脸来的是,有些人行事拐拐骨骨,嘴上却像抹了蜜,每次见面都仰着笑脸一口一个三哥叫着,自己还真发不出火来!说实在的,自己真瞧不起自己。
更可气的是今天上午,饮马河水本无名无姓,自古以来谁也能用谁也能浇,但王维善家里的不让挑水不说,就连从他们家地里穿过去的公共道儿也不让走了。理由是这条道儿现在已经成了他们家的畦脊子,没得商量。“哪有这样的理?乌龟王八蛋!”窦三临走时,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句。面对维善家里霸道不讲理的劲儿,自己真想上去给她一巴掌。
“哎吆,三哥,还在生闷气呢?”正当窦三蹲在南墙根下抽闷烟的时候,村长二愣子竟火急火燎地领着维善进了家门。
“快,快替弟妹给三哥,哦,不对,是你三叔陪个不是......”进了门,二愣子气喘吁吁,给身后的王维善递了个眼色后,说道,“三哥,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可不能和女人一般见识。”说着牵了牵维善的衣襟,催着维善忙向窦三道歉。
“三叔,孩子他娘头发长见识短,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那条道不是不想让你走,是怕踩坏了庄稼不是?再说我孩子他娘缺心眼,你又不是知不道,居然连三叔的面子也不给,真是烧饼糊了看不出火色来。”维善拿眼瞅着窦三,又抬眼看了一下板着脸的二愣子,小心翼翼地说。
窦三知道俩人在他面前演双簧,仍然蹲在墙根抽着闷烟不吱声。
“三叔,你看看,还真生气了?我现在就回去叫那娘们过来,给三叔,磕头陪个不是......再说了,村长都亲自来了,还不给面子啊......”维善又拿眼瞅了一眼二愣子,说。
维善看着二愣子眼神说话的样子让窦三的无名之火腾地一下点了起来。他就烦这样的人,烦这种看人下菜碟狗眼看人低的主儿。他知道维善的德性,嘴里说出来的话还不如鱼嘴里冒个泡。“伪善”俩字最能反映维善的本质,他想。
“嬢嗫,那条道儿自古以来就是你家的?原来多么敞亮,你看看现在成啥了?都不如韭菜叶子宽了!踩了你家的地?笑话,你们侵占了公道还没找你算账唻!那可是原来能驾牛走车推粪的道儿……有些人就是属狗*的——只进不出,眼里只有自己,还能容得下旁人,眼里还有旁人吗?”话开了头,窦三越说越气,粗话都出来了,“再说了,也甭拿村长来压人,我窦三不吃那一套。我就看不上这样的主儿,斜愣着眼老是往上看,芝茉粒大的官,有啥了不起……”
平时不多言语的窦三顷刻间的言语就像决了口的河水,堵不住了。只见他说东到西,从浇地扯到分农具上,从分农具很自然地扯到分地不公上,从菜园说到了山地,由山地说到了口粮田,直说的俩人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的不自在。
听到这里,一直躲在屋里没吱声的秋萍也听不下去了,赶紧出来给说话不知深浅的窦三打圆场。
“狗蛋他爹,你咋回事?咱哪里有那么多怨气啊……陈村长,王团副,是旁人吗?说话没个深浅,吃点亏又咋了?满嘴里胡囔囔……来来来,两位领导,甭和他一般见识,赶紧上屋,屋里喝茶。”秋萍赶紧陪着笑脸说道。
“吆,婶子在家啊?俺还以为没在家唻。陈村长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凳子也不拿,水也不倒,还真是俺婶子,架子就是大……”维善听着窦三没深浅地数落自己,心底里突然泛起一股子自信出来,故意说话给窦三听。
“你看看,俺娘们家哪敢有这些心思,俺可不敢怠慢父母官,叫俺将来喝西北风啊。来来来,进屋喝茶。当家的进了院子就不痛快,饭都不吃,也不知道吃啥亏了,让他噗出噗出闷了半天烟。”秋萍柔中带刚,也不示弱。
“老嫂子,今天没有别的,我就领着维善来给老哥老嫂子陪个不是。没有啥大不了的事,庄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有勺子碰不到锅沿儿的,还请老哥老嫂子多多担待,老嫂子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说着,满脸笑容地望了秋萍一眼——秋萍虽然有了年纪仍风韵犹存,又顺眼扫了小南屋——小南屋是秋菊的房间,静静的,上着锁,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仍然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窦三身上开后说道:“三哥,不是老弟说你,你今天啊,话说多了,说多了啊....,我可一点私心也没有,是诚心诚意来给你们和好的,望三哥给个面子。好了,走了。”说着,俩人迈开脚就走。
窦三仍然蹲在墙根下抽烟,没起身。秋萍见俩人抬脚要走,赶紧上前送行,过来时顺便狠狠地戳了窦三的后背一指头,“钻不透的榆木疙瘩。”送出门来,正赶上秋菊领着三个外甥刕了半提篮榆钱有说有笑地回来,在胡同口猛然间和二愣子他们打了个照面,站住了。
二愣子和维善立马点头哈腰地向秋菊打招呼:“哎呀,妹子,前呼后拥地去哪儿了这是?你看看,俺妹妹,越来越俊了。”说着,二愣子的言语显得有些轻佻。
“我们上哪了,你们管得着吗?瞎操心!”狗蛋看着俩人不怀好意的眼神,站在小姨秋菊的前面,没好气地说。已满十五岁的狗蛋听说过二愣子和维善他们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对俩人断然没有什么好感。他两手插在腰间,圆规般立在那里,两眼直视着,咄咄逼人。
“好小子,大了哈,能当小姨的马前卒了,有这么没大没小的吗?叔叔走了哈!告诉你爹,该低头时就低头,甭整天直着个脖子,没啥好处。”说着,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俩人到了胡同口,还忘不了又一起回头看了一下秋菊的背影。看着秋菊的那条拴着红头绳的大辫子,耷拉在浑圆的屁股上,有韵律地摇晃着,显得弹性十足。
“呸!”狗蛋看着俩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朝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狗蛋,你们几个,赶紧给我回来!”秋萍下意识地提高了嗓门。
过了清明没几天,国民党纠集60个旅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的消息传到了青龙滩,一种紧张不安的气息交融在同仇敌忾的气氛中与温度不断攀升的地气一起四处游荡。
时间不长,从区里开会回来的二愣子即下达了组建青龙区第二十三个担架队去支援前线的最新指示。
槐树庄在闲暇了整整两个月之后又再次行动起来。推棒子,磨糊糊,摊煎饼,纳鞋底,做军鞋,这些生活必备品仍然有妇救会主任张姑娘负责;二愣子则一反常态亲自承担起了组建槐树庄担架队的任务。
“三哥啊,看来这回得你亲自出马了,旁人领头,我还真是不放心。”二愣子的脑海里昨天晚上就出现了窦三的影子,这个想法一出来,二愣子经高兴地没灾睡着觉,他食指中指配合高兴地打了一个“啪”,不怀好意地笑了。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倒背着手来到了窦三家里。
就在去窦三家的路上,二愣子边走边想:以前见过倔的,但没见过窦三这么倔的,上了年纪的窦三就是个犟种。多少次了,上面派工作组下来专门调查地主王二槐,每一次他窦三就是一根筋,折也折不弯炖也炖不烂,软硬不吃,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如果这样下去,我这个村长恐怕是要干到头了。我就不明白了,王二槐被打倒以后,一般人都忙着和他划清界限,躲都来不及,他窦三为啥就知道一个劲儿地为他说好话?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你窦三前些年守着二槐,你说他个好话客气话倒也罢了,现如今他王二槐啥都不顾拍屁股走人了,你还替他说好话,你这不是傻到家了吗……真是个混蛋玩意儿。这种人,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然的话根本不知道锅是铁打的。
想着想着,二愣子已来到了窦三的家门前。因上次与王维善浇水走道起争端,弄了半天村里也还没给个说法而不了了之,窦三白生了一肚子气,憋得难受,因此见二愣子进门,仍然没给他好气儿。
“这个事,谁愿意干谁干,我干不了。”二愣子刚开口,窦三二话没说就给拒绝了。
“三哥的觉悟,全庄的老少爷们哪个不知道?以你的为人和号召力,我已经考虑了一晚上了,这个担架队队长就你干最合适啊,三哥......”二愣子见没人搭理,只好自己拿过旁边的一个杌扎子坐下说道。
说话的空儿,窦三习惯性地从背后摸出烟袋包来,捥好了一袋烟,也顺势坐在了桌子旁,没吱声。
二愣子一看情势有所进展,赶紧补充说道,“我敢说,在咱槐树庄,三哥你身上的革命精神罡罡的,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别人我真是放心不下,上头赵书记派下来的政治任务,我得找个最放心的人去干不是?”说着,二愣子忍不住瞥了窦三一眼。
窦三继续抽烟,装作没看见,顿魂了大半天,觉着革命事业大于天,不犯于在这种严肃事情上犯错误,因此最后说道,“嬢嗫你也甭说了,大道理俺都懂。我窦三旁的本事没有,力气活儿还能干点。啥事该干啥事不该干,俺心里有数。不过俺有个条件……”说着窦三拿手摁了摁烟袋锅子。
二槐一听窦三谈条件,知道有戏,马上眼里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来,“三哥,条件你就甭提了,这个我都想好了。不就是地里的那点事吗?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知道家里没有整劳力,点棒子种菜园,我招呼招呼,他们谁还不过来搭把手?再说了,虽然路远点,但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儿,莱芜战役不就才打了三天吗?这一仗,还是陈、粟两位将军指挥,国民党那两下子,谁不知道!”窦三说出了担心,二愣子赶忙耐下心来解释。
“这个我不担心。”窦三边抽烟边说,“嬢嗫他们娘们没那么娇气,家里外头都能玩得转,不用领导操心。”
“这都不担心,你还担心啥?”二愣子看了一眼窦三,不解地问。
“这第一条,王维善家里为了我挑水走道那天骂了我一早上,把俺祖孙三代骂了个遍,这个气我必须出,他家里的必须当面给我道个歉。”说着窦三歪头看了看二愣子。二愣子会意,马上点了头,“嗨,三哥,还以为啥条件呢。这个事情,本来他家就理亏,向你道歉是应该的,我答应你。”二愣子笑着说。
“好。我记下了。还有一条,”窦三用树皮一样的大拇指压了压烟袋锅子说,“这一条至关重要,那就是……俺走了以后,谁要是拐着花花肠子,欺负他娘们,到时别怪我姓窦的翻脸不认人。”窦三知道二愣子等人的德行,他啥都没想直接把话说到二愣子脸上。语速沉稳,不失刚劲。
二愣子听到这里,知道窦三话里有话,心里一顿魂,马上开了口。
“哎吆,三哥,你考虑哪里去了。把我当成啥人了?在槐树庄,谁敢欺负咱?你不放心别人,还不放心我啊?谁要是站在咱头上拉屎,槐树庄还没有那一号的......”说着,二愣子满脸堆笑,说着话给窦三打气。
“不是我窦三说话难听,谁要是敢给他娘们使绊子,看我回来不……不剥了他的皮!”窦三狠吸了一口烟,看了二愣子一眼,说道。
“那是自然,三哥你放心,谁要是欺负嫂子,不光你不答应,我二愣子也不答应!”二愣子听着窦三的狠话不但没恼,竟拍得胸脯啪嗒啪嗒响。这一下,窦三算是吃了定心丸。
槐树庄担架队出征的时候,庄里举行了简短的欢送仪式。仪式结束后,窦三他们才拿好了扁担矩绳包袱被褥,推着小推车,载着东拼西凑的各类担架和连夜做好的煎饼、鞋袜等,一行十个人,匆匆忙忙奔区里报到去了。
简短截说,几天后的一阵春雨过后,滩里迎来了一个上好的晴天。这天日上三竿,全村人陆续吃罢早饭,村大喇叭里又传来一个好消息:“乡亲们,请注意,咱们是支援前线的大后方.....前些天,槐树庄发扬优良革命传统,迸发出了支援前线的极大热情。为表扬先进,今天决定对报名参加担架队的家庭进行奖励,一家三斤小米十斤地瓜干,由村领导挨家挨户送到门以示关怀,望大家不要出远门,不要出远门。”
忽然响起的喇叭声让全村人竖直了耳朵。支援前线多少次了,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不少人又开始议论:“支援前线,都是自愿参加,用得着吗?太阳怎么从边出来了?”
“前线打仗,八方支援。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有这个觉悟,还不如把这些摊成煎饼,一起支援前线唻。”对这样一件好事,大多数人表示了反对;当然,也有不少人对此竖起了大拇指:“对革命付出的多,就得多奖励,只有这样大家才服气。”庄里人褒贬不一,但没挡住这项计划付诸实施。
庄里研究决定,村西头的几户由张姑娘、维善他们去走访,村东头的几户,包括担架队队长窦三在内,则圈在了村长二愣子名下。
二愣子很快便带着腿脚勤快的“小钢炮”带着小米、地瓜干来到窦三家里。狗蛋见二愣子来家,白了他一眼,啥话没说就躲到小姑秋菊的小南屋里去了。二蛋则在窗户底下活泥巴,捏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泥人窦”晾晒在窗台上。二蛋不会说话,但心灵手巧的天赋却早已表现出来。活泥巴、捏泥人是近来的一大兴趣点。年前,他还迷上了用高粱杆子扎灯笼,灯笼上用墨汁勾勒了花草,惟妙惟肖。每个除夕晚上,孩子们,特别是姑娘们不敢放鞭炮,大多会提了各色花灯笼出来玩。庄东头孩子们高挑的灯笼大多出自二蛋之手。
当然,狗蛋进屋的时候没忘了对着和泥巴的二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进了屋的二愣子,意思是让二蛋做好准备,放放风,观察一下二愣子的举动。二蛋会意,愉快地点了点头。
透过窗户,二蛋看到娘客客气气地把二愣子礼让到了方桌前,茶碗里泡了一捏大把抓,二愣子端着茶碗郑重其事地和娘闲聊了几句,前后没有一支烟的功夫,就连忙摆手和送小米地瓜干的“小钢炮”寒暄着出了门。
走出门来,二愣子和“小钢炮”也没忘了和正站在窗台前忙活的二蛋笑着脸打招呼,二蛋见状,点了一下头,算是做了回应。
“二蛋,二愣子来家没做啥坏事吧?”狗蛋连说带比划地问二蛋,二愣子前脚刚走,狗蛋就从小南屋里蹦出来了,“快说,二弟......”狗蛋目光急切,二蛋则一个劲儿地直摇头。二蛋说不出话来,赶忙拿手指了指坐在桌子前低头叠煎饼的秋萍娘。
“狗蛋,二愣子今天改了肠了,说话办事客气着呢。”秋萍熟练地叠着煎饼,抬头答道。
“哼,我不信,我不信狗能改了吃屎,肯定没安好心。”狗蛋看着娘和二蛋的脸,想起了好多人前些日子说“村长喜欢串门子”的话,还是有些不放心。
前些日子,他在东岭上的五亩六坡地前挖苦菜喂兔子,还隐约听见几个老婆蛋子在大堰前交头接耳议论二愣子“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的臭毛病呢。“人啊,都在变。管他以前是啥,干过啥,黄鼬藏的再深也是黄鼠狼,天底下哪有不沾腥的猫。”这是狗蛋听到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狗蛋知道,村长二愣子打小没了爹娘,是个没人管、没人问的主儿。如果不是后来有了大爷王二槐的照应,他二愣子能有今天吗?如今大爷王二槐遭了难,恨不能把一家人整趴下,这样的人,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他陈二愣子在“讨吴战役”期间出了力,立了功,确实不假,但这不是他飘飘然像地瓜一样发霉变质的理由。这才夹着尾巴做了几天好人啊,原来的流氓习气全出来了,听说连自己前些年好不容易娶的媳妇——北汪边上牛世贵家的二闺女——都看不到眼里了,传着和这个那个的搞破鞋,啊呸!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是原来的二楞子吗?
俗话说,麦子起身,刻值千金。连着几个晴天,拔节期的麦田一天一个样,又到了点中棒子的好时节。等狗蛋推着车子和秋菊到悦庄集买棒子种的时候,路两旁的麦子已经齐腰深了。
往年,这些活路都是窦三来干;今年,窦三出了夫,很自然地就落在狗蛋和秋菊俩人的头上。这天,在熙熙攘攘的悦庄集上,她们棒子种买得很顺利,却在回来的路上突然出了个小状况:一个铁蒺藜不偏不倚正巧扎在小推车的车橛子上,车橛子屁呦一声爆响,瘪了。这一爆响将一个推车一个拉车的娘俩吓了一大跳:套着车袢、比小推车高不了多少的狗蛋没有思想准备,车子一倒,差一点连他一起拽倒在地上。焦急之下,俩人大眼对小眼,无计可施。
“要不这样吧,小姨,你在这里看着,我到苗山车马店一趟,找个修车的师傅给咱鼓捣鼓捣。”狗蛋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办法来,“记着,小姨,哪里也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狗蛋一步三回头,有些焦急又有些不放心地跑了。
秋菊看着狗蛋跑远了,从车子上拿下一个没用着的破麻袋垫在屁股底下,坐在一边看着车子发呆。一只麦黄雀从远处飞过来,在路边哏了根草棒瞬间飞走了。看着飞走的麦雀,秋菊刚才那颗又烦又乱的心才逐渐平静下来。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不经意地抬头看着狗蛋跑远的路口,路口处空无一人。她顺手捏了一根草棒儿,就着麦雀的模样,顺势在地上画了一只展翅飞翔的小鸟。小鸟的翅膀还没画完,忽然,她突感背后生风,眼睛一下子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她正想喊,一个大巴掌伸过来,捂住了嘴;反抗无效,嘴里又被勒了一块毛巾,紧紧地绑在后脑勺上。
她两条胳膊瞬间被架了起来。瘦弱而丰的身体毫无还手之力。在齐腰身的麦田里,她被架着,几乎飞起来,耳朵边是嗖嗖的风声和簌簌的麦苗响,她心底慌乱六神无主,犹如一只被褪了毛的小黄鸡。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被摁倒在一片麦田里。两条腿也被绑起来了。她呼喊不得,动弹不得,四周是死一般寂静。随即,两只大手伸过来,掀起了她的衬衣,解开了她的腰带,然后是狗一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她的下体一片火辣。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狗蛋找到修车师傅回来,完全被惊呆了:车子撂在一旁,小姨不见了。他没命地奔跑,不停地呼喊,小姨像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踪迹。四周一片碧绿,麦子随风起伏。他没有得到想要的任何线索。
“要么有啥事,先回家了?”狗蛋想。他推着修好的车子一阵狂跑,进了家门又傻了眼,院子里安静如初,哪里有小姨的影子?全家人急得发了疯。在狗蛋的建议下,一家人重又出去找。东走西奔一个下午,一无所获。
直到天上黑影,掉了魂儿似的姐姐秋萍才强打着精神做晚饭。吃完饭,当全家人沉默不语陷入绝望的时候,披头散发的秋菊竟静静地挪开砦门子精神恍惚地回来了。凌乱的秋菊,眼睛直直的,一言不发。在众人谜一样的目光中,她有气无力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小姨秋菊回家的这一幕永远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狗蛋的记忆中。懵懂的狗蛋知道,那天小姨一定出大事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小姨那么悲伤情绪那么低沉。任凭别人怎么劝,她没起来吃一口饭。第二天一样,也是一粒未进。紧闭的房门一动没动。狗蛋的心里充满了自责,他无论怎么喊,怎么问,心里怎么悔,悲痛欲绝的小姨躲在屋里一声不吭。一直到了晚上,小姨才在娘的苦劝之下开了门。娘就害怕小姨寻短见。小姨很坚强,她没那么做。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泪水已干。凌乱的外表,呆滞的目光,冰冷的空气,没有丝毫改观。娘也阴着脸,啥话也不说,做好饭就给小姨送过去,也不和往常一样支使自己和弟弟。每次送饭,娘总会在屋里头陪小姨聊一阵子才犹豫着出来,至于在一起说了什么,大家一慨不知。
大约半个月后,可怜的小姨竟一天到晚不停地呕吐起来,撕心裂肺,声音很大。有时在屋里,有时蹲在南墙根下,有时则在茅房里。最初,娘和小姨好像发生了一些争执,关着门吵了一上午,最后停下来,达成了默契。一向忙来忙去的娘更加忙碌了。她忙着做饭,也忙着煎熬中药汤。熬出的药汤红红的,浓浓的,散发着香甜怪异的味道。熬好了,娘就央着小姨在不呕吐的时候仰面喝下去。一开始,小姨边喝边吐;一段时间后,就再也听不到小姨嗷嗷的呕吐声了。
有一天,狗蛋发现娘从小姨的屋子里端出来一个黑陶盆子,遮遮掩掩的,泛着腥气,开门就倒在了猪圈里。随后,栏里传来了老母猪吭吃吭吃的吞食声。狗蛋好奇,他不知道娘倒的是什么,至于每次上栏,都忍不住盯着堆满猪粪的外栏探个究竟。但是,除了每次看到乌黑的臭猪粪冒着气泡外,没发现任何的不一样。老母猪吃了睡睡了吃,憨憨的样子,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随后村里无数鄙夷的目光和风言风语像冷箭一样向小姨射过来。有人说她是烂女人,不正经,光天化日之下在麦地里偷汉子,是一双任人脱穿的破鞋。有人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有的女人天生就好这一口,好比抽大烟,戒都戒不了。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狗蛋一下就火了:“放你娘的狗屁,你娘才是烂女人,你娘才是不正经,你娘才是破鞋唻!”狗蛋之所以反唇相讥,是因为他觉得事情很蹊跷,小姨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有人却不顾一切地往小姨身上扣屎盆子。他恨透了那些捕风捉影、不明就里、落井下石的人。天底下没有比小姨更冤枉的了。狗蛋不知道小姨在那段日子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小姨,我一定要替你报仇。”怒火中烧的狗蛋暗暗下了决心。
然而对小姨来说,更痛苦的事还在后头——娘把一盆子不明物倒给老母猪的第三天,家喜从百里之外的孟良崮来信了。信是由村长陈二愣子亲自送来的,一封给了小姨,另一封捎给了田家大院。真怪,狗蛋想,爹爹在家的时候,二愣子从不上门。“今天这是咋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狗蛋想。
家喜在给秋菊的信上说,新的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了。莱芜战役后,敌人更狡猾了。他们密集进攻步步为营的策略让解放军费劲了脑筋。这些日子,自己跟随陈粟大军一路北上,有时是白天散到乡亲家里,晚上夜行军,有时是白天晚上不顾一切地兔子般的长途奔袭。临走的时候,秋菊给亲手做的两双鞋,一双磨烂了,一双还没舍得穿,现在还一直背在身上呢。前天,他们所在的部队进了北沂蒙,本想请个假回家看看,没想到一开口就被领导训回来了:
“这次不同以往,回家的事儿,连想也甭想。今天到了这里,明天再到哪里去,我都知不道。你请假行,掉了队咋办?你就别回来了,自己只好挤时间,抽空写封信。说实话,这些日子挺想家的,想爹娘,想爷爷奶奶,当然最想的还是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秋菊心里五味杂陈。她为战场上的家喜担心,更为自己的遭遇羞愧。
“家喜,俺咋还能配得上你呢。”秋菊想。不管咋样,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坏女人了。“前天晚上刚一落脚,大部队就星夜南撤,两天之后才知道敌人上钩了。国民党的王牌军——整编74师已被我军拦腰截断,困守在孟良崮,真是太兴奋了...... 全军上下卯足了劲,就等着一声令下进行猛攻了......”家喜在信上写得津津有味,秋菊却越来越没心思往下看了。
家喜临走前的一幕幕又重回眼前,前些天发生的一切也像蛆虫一样吞噬着她的心。
“家喜哥,你为什么去参军?他们把俺拖到地里糟蹋了俺......还怀了野种,咋办啊?俺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活着还有啥意思,别怨秋菊无情,俺实在没脸再见你了。”秋菊边想边哭,边哭边想,想着想着,竟顺手抓起了床上的棉条被单。
她握住了床单的一头,顺手在另一头绾成了一个大疙瘩,然后将床单一扔,漫在了房梁上。她回身把屋门后的一个四根腿的槐木凳子搬了过来,踩了上去。
当她迈步站到凳子上去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不,我不能这样,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此时,秋菊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送信过来的陈二愣子。
今天头晌陈二愣子若无其事地将信递到了姐姐秋萍手上,没有给她。二愣子外表镇静,但扭头往外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往自己的房间里瞅了一眼。
这一瞅正好和自己来了个四眼相对。秋菊觉察到二愣子的眼光像触了电一样瞬间闪开了,这和以往一看见她就满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二愣子快速走出家门时的那声咳嗽声。这咳嗽她好像很熟悉。就在那一刹那,她想起来了,当她被摁在麦子地里遭受轮奸的时候,她好像也隐约地听见了这么一声咳嗽——太像了。虽然当时她手脚不能动弹,眼睛看不见东西,但她还是很分明地能够听到这群下三滥发出的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她清醒地记得,那声咳嗽就发生在第二个人对自己施暴的时候。第一个刚提上裤子,马上就和第二个交换了位置。他一下蹲,刚按住自己胳膊,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咳嗽来。没错,那声咳嗽虽然很小,但听得很真切,就像狗沁一样,有些抽搐。
“我秋菊再窝囊,也不能轻易放过这群猪狗不如的下三滥。 ”秋菊想着想着,猛一抬脚,一不小心将眼前的凳子踢倒了,她捂着脚脖子哎吆了一下,一家人听着动静,吓得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妹妹啊,你可不能这样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姐姐我还能咋活呀!”看到梁上绾好了扣子的床单晃悠着,秋萍吓哭了。
没过几天,前线传来了催人振奋的好消息。一时间,“孟良崮上鬼神嚎,七十四师无地可逃。”成为挂在青龙滩老少爷们嘴上最流行的一句话。人们用蹩脚的川音模仿着陈毅将军的音调,语气中充满着自豪。怀着对战斗英雄的无限憧憬,人们热切盼望着参加孟良崮战役的战士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凯旋归来。但直到麦子灌浆,家喜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小道消息传言,孟良崮战役以后,国民党正打算在沂蒙山区组织更大规模的进攻,全力夺回日渐失去的对抗优势,家喜他们正时刻准备着投入更惨烈的战斗。槐树庄的老少爷们期盼无望,只好把擦得锃亮的锣鼓、咣咣嚓、秧歌红绸等物什收拾起来,种菜的种菜,打牌的打牌,各忙各的去了。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饮马河滩里由远及近步履蹒跚地来了一伙人,约摸十来个,这伙人或扛着扁担,或推着小车,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神情十分疲惫。走到近处,人们才发现,原来是半月前去支援前线的窦三他们回来了。
他们个个脸上火烧火燎,衣服似乞丐一般,有好几个身上好像还挂了彩,胳膊、腿上缠着绷带。很快,像下了通知一样,人们从四面八方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盘问起来。有的问这些天都去了哪些埝儿,抬了多少伤员,在战场上怕不怕;有的问国民党到底死了多少,有人说还有7000多人差点被落在了山沟里,幸亏粟裕将军胆大心细才发现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的问是谁枪毙了蒋介石的大将张灵甫,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自杀的还是被毙的,枪毙他的战士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很牛*;有的问你们见到陈毅、粟裕两将军了吗,他们长的啥样子,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家喜在战场上立功了没有,受嘉奖了吗;问题五花八门。见问得起劲,大家显然已忘记了一路上的颠簸和疲惫,个个又唾沫星子飞溅、神采飞扬起来。
“那~是,这回可开眼了,几万人啊,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就痛痛快快地见了阎王,惨烈啊……”
“张灵甫那小子活该被杀,太张狂,他怎么是陈毅粟裕的对手……”
“陈粟二将,那可是天上的星宿,一文一武,见首不见尾。那一天,俺到老猫窝抬伤员,子弹嗖嗖的,看见一个军官,单手叉腰,拿着望远镜,留着大背头,带着墨镜,俺想一定是陈毅将军,没错,见着活的了,这一趟,没白去。”
“大白天出奇兵,只有粟裕将军有这样的胆量,这一仗完全出乎敌人的意料,更可惜了国军空投的那些罐头饼干了,那么多,从天而降,全部不长眼扔给了解放军,天上掉馅饼,哪有这样的好事,你看,俺还抢了一个唻,五香鱼的。”一个叫福顺的小伙子,说着从裤腰里还真摸出一个铁皮罐头来,馋得一家人一窝蜂似地去争抢。只有窦三一个人守着盘问心不在焉,没说几句话,只是一门心思往家赶。大家明白窦三的心思,没有多说话也再阻拦他,而是主动让开了一条道,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散了。
第二天,槐树庄菜园子前大广场上敲锣打鼓,彩旗飘扬,在槐树庄空旷的菜园子广场上,村长陈二楞子亲自主持,专门给刚刚从孟良崮战场上支援归来的担架队开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欢迎会。会场上欢声笑语,唯独窦三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
陈二愣子好像豫感到了什么,紧张地看了一眼窦三,咽了几口唾沫,随后又镇静下来。
“让我们再次感谢槐树庄担架队在孟良崮战役中做出的特殊贡献,在这次支援前线的特殊战斗中,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特别是窦三队长,给大家带了一个好头,圆满地完成了上级交给的光荣任务。”
“二愣子,嬢嗫甭他娘的人模狗样,说,这些天你都做了哪些好事。”没等二愣子把话讲完,窦三忽然浪荡下脸来,一拳砸在村长脸前的桌子上,红布包着的麦克风也差点震落到地上。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全都被窦三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呆了。
“窦三,你......你啥意思?我干了些啥,槐树庄的老少爷们看得清清楚楚,我一没偷,二没抢,都是秉公办事,咋刚一回来就血口喷人。”二愣子看到窦三撒野,看似早有防范,语气理直气壮。
“行,你等着。没做坏事也就罢了,要真是你乌龟王八蛋干的,俺饶不了你!”窦三的所作所为,不光让现场的老少爷们吃了一惊,也着实把在秋萍吓了一跳。
昨晚上说得好好的,要窦三不和二愣子正面起冲突,没想到这犟驴把话当了耳旁风,今天还是弄这么一出,气煞人。
秋萍嘴里嘟囔着,上来就把窦三拖走了:“老大不小的了,就是沉不住气。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你有什么理由说这倒三不着两的混账话?真是越大越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