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唯实掀开“净身一号棚”的蓝布帘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石灰的呛鼻气息扑面而来,像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险些窒息。棚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三盏缺了口的油灯挂在熏得发黑的木梁上,昏黄的光线下,尘埃在空气中疯狂飞舞,每一粒都像是染了血,落在人身上都带着黏腻的沉重感。
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梨木桌,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油布,油布上的血渍层层叠叠,早已凝固成硬痂,边角还挂着几缕干枯的毛发,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桌腿旁堆着半袋石灰,白色粉末里混着暗红的血点,显然是刚用过不久——这是南汉净身局的“标配”,用来吸收术后流出的血液,也能掩盖一部分血腥气,可实际上,只会让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更加复杂。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太监坐在桌后,穿着暗红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的银线纹样已经发黑,腰间系着一条暗紫色玉带,上面的玉扣裂了道缝,却依旧被他擦得发亮。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弧形的刀子,刀身是粗糙的铁制,锈迹斑斑,刀柄用红色破布缠着,布缝里渗出的黑色污渍已经发硬,正是王唯实在《南汉野史·刑罚篇》里见过无数次的“南汉阉割刀”——刀身弧度特意设计成月牙形,宦官们美其名曰“一次性断干净”,可他在史料批注里见过幸存者的描述:往往要反复切割好几下,刀刃钝了就在火上烤一烤,惨叫声能穿透整个棚子。
桌案一角堆着一叠泛黄的册子,封面用墨笔写着“手术失败名录”,纸页边缘已经卷起,每页都用红笔圈注着死亡人数,最新一页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赫然写着“大宝七年三月,已亡七人”,旁边还画着个小小的骷髅头,笔触潦草却透着刺骨的冷漠。
“哟,这不是新科状元郎吗?终于肯来了?”老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牙齿缝里还卡着些不明碎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块被水泡烂的抹布。他的声音尖细却有力,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傲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咱家就是孙公公,掌管这净身局也有二十多年了。早就听说今年的状元郎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比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瞧这细皮嫩肉的,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他说话时,目光刻意扫过王唯实腰间的玉带扣,看到“净字柒叁”的阴文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件已经定好归属的货物。
王唯实没敢接话,指尖悄悄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水果刀,冰凉的刀柄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棚子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缺了口的瓦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印着“止血散”“止痛膏”的字样,却散发着一股霉变的味道;旁边还放着一捆捆粗糙的麻绳和几支晒干的鹅毛管,麻绳的纤维里还沾着暗红的血迹,鹅毛管的管口已经发黑。
他瞬间想起论文里的记载:麻绳是用来牢牢绑住被净身者四肢的,防止他们因剧痛挣扎影响“手术”;鹅毛管则是术后插入尿道导尿用的,可南汉的鹅毛管从不消毒,往往沾着上一个人的血迹就直接使用,稍有不慎,尿液就会渗入伤口引发感染,很多人不是死在刀下,而是死在术后的感染里。史料里明确写着,南汉净身者的术后死亡率超过三成,最高的一个月甚至死了十二人,尸体直接扔进城外的乱葬岗。
“李大人,您别总站着啊,坐。”孙公公指了指桌前的矮凳,凳面上还沾着未干的石灰粉,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假的热情,“咱家知道,你们读书人爱面子,觉得这净身是件丢人的事。可在南汉,这不是丢人事,是天大的荣耀!你想想,能为陛下‘去欲存忠’,彻底断了私心杂念,成为陛下最贴心的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他说着,用阉割刀指了指桌案上的“失败名录”,刀刃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王唯实头皮发麻:“你看,这些人都是福气不够,没能熬过这一关。咱家的手艺,在南汉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前几年有个翰林学士,也是咱家亲手操刀,现在都做到内侍省副使了,逢年过节还会给咱家送些礼呢。”
王唯实顺着他的话茬,故意装作犹豫的样子,眼神却瞟向桌案另一侧贴着的泛黄价目表——上面用墨笔写着“普通服务五十两,VIP服务二百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术后护理另算”。他清了清嗓子,露出几分好奇与忐忑:“孙公公,我……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还没做好准备。听闻公公这里有VIP服务,不知……不知这服务跟普通的有何不同?我家境虽不算富裕,但也想为自己谋个体面,不想遭太多罪。”
孙公公眼睛一亮,显然对“VIP服务”的话题很感兴趣,手里转动阉割刀的速度都放慢了,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李大人果然是识货的!咱家的VIP服务,二百两银子,由咱家亲自操刀,用的是祖传的‘三刀技法’——一刀断筋,二刀去根,三刀止血,保证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不仅如此,还送‘高级护理包’,里面有上好的朱砂止血膏和用野山参熬的参汤,术后三日咱家亲自给你换药,绝不假手他人。你可别小看这护理,普通服务的存活率只有六成,咱家的VIP服务,存活率能高五成,达到九成!多少官员挤破头都想订,咱家都没给他们机会。”
“亲自操刀?还能保证存活率?”王唯实故作惊喜,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被说动的样子,“那公公何时有空?我想选个良辰吉日,也图个顺遂,免得心里总不安稳。”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孙公公的神色,试图从他嘴里套取更多关于时间和流程的信息。
孙公公得意地拍了拍桌子,油布上的血痂簌簌掉落,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咱家每日只做一例VIP,都安排在巳时三刻——这个时辰阳气最盛,不易沾染邪祟,术后恢复也快。明日的名额已经定给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了,后日还空着。李大人要是想订,现在就能签字画押,先交一半定金,剩下的术后再补。”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VIP服务协议”,上面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王唯实扫了一眼,果然在最下方看到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术后若因个人体质引发感染,概不负责”——这跟他在史料里看到的“南汉净身局免责条款”一模一样,全是霸王条款。
王唯实心里暗记“巳时三刻”这个时间点,表面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后日……会不会太急了?我还想再准备准备,比如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免得母亲担心。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要是知道我……怕是承受不住。”
他故意拖延时间,目光落在旁边绑在木架上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裤裆处缠着厚厚的破布,暗红的血正从布缝里不断渗出来,顺着木架的缝隙滴落在地上,染红了底座的石灰。年轻人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清晰:“当官……我要当官……娘,等我当了官,就带你去京城,让你过上好日子……”
“看见没?这就是普通服务的‘术后效果’。”孙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满是得意,仿佛在展示一件满意的作品,“这小伙子,前天才来的,当时哭着喊着不肯,还想逃跑,结果被咱家让人灌了碗白酒,一刀下去,现在不也老实了?只要熬过三天,就能下地走路,再过半个月,就能去内侍省报道了。”
他话锋突然一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李大人,咱家劝你别不识抬举。陛下的旨意,可不是你想推就能推的。你以为那些想拖延、想逃跑的人都有好下场?前几天有个探花郎,跟你一样,中了榜还想耍小聪明,结果被陛下下令扔进大牢,最后还是咱家亲自去牢里给了他一刀。你猜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大牢里躺着呢,伤口发了炎,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
王唯实的心猛地一紧,指尖的水果刀差点滑落。他知道孙公公说的是陈景元——那个在《南汉野史》里留下名字的探花郎,史料里记载,陈景元因坚决拒绝净身,被刘鋹关进天牢,孙公公带着人去牢里强行给他净身,术后伤口感染化脓,不到一个月就痛苦地死去,连尸体都没人收。
“我……我知道了。”王唯实低下头,故意让头发遮住眼睛,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我再考虑考虑,毕竟这是件大事,关系到一辈子,我得好好想想,也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巳时三刻是孙公公专注于VIP手术的时间,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病人”身上,棚内的守卫可能会相对松懈,而且术后需要处理的杂事多,守卫的警惕性也会降低——这或许是逃跑的好机会。
孙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拍碎,掌心里的老茧蹭得他生疼:“这就对了。李大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咱家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还没来净身局签字,可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失败名录”,声音冰冷:“到时候,你的名字,可就要出现在这上面了——而且,会是用红笔圈起来的那种。”
走出净身局时,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可王唯实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挂着“净身局”黑木牌匾的建筑,牌匾上的金粉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充满了贪婪与残忍。
巷口的队伍还在排着,几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正围着一个小吏,兴奋地讨论着“三人团购普通服务,每人能便宜五两银子”的细节,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眼里闪烁着对官职的渴望,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回头的地狱。
王唯实加快脚步离开,袖口的水果刀硌着他的手腕,提醒他必须尽快制定逃跑计划。他没有三天时间,孙公公的“宽限”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过了期限,等待他的只会是比陈景元更惨的下场。巳时三刻,孙公公的VIP手术时间,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要趁着这个间隙,按照李毓留下的路线图,逃出兴王府,远离这荒诞的地狱,替李毓完成回家见母亲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