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划破江心的夜色时,芦苇荡里的风正带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王唯实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衫,目光落在船舷外——月光把江水染成碎银,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老船夫佝偻着背摇桨,橹声“呀咿呀咿”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像谁在低声啜泣。
“快到芦苇荡深处了,过了前面那片暗礁,就能暂时甩开追兵。”老船夫压低声音说,手里的桨划得更轻,生怕惊动了藏在芦苇丛里的水鸟。
王唯实刚要点头,突然听见“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扑通”的重物落水声。他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芦苇丛里窜出来,像片被狂风撕扯的破布,直直跌进江里。那人在水里挣扎着,双手胡乱抓挠,最终死死攥住了船舷,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嘶哑的呼救声混着江水的呛咳,在夜里听得人心脏发紧:“救……救我……求求你们……”
老船夫吓得手一抖,船桨差点掉进水里。他本能地想挥桨驱赶——这乱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南汉的地界,随便一个逃亡者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可他的桨还没举起来,王唯实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等,先看看他。”
王唯实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那人。只见他衣衫褴褛得像块烂抹布,原本该是青色的长衫被血渍和泥污染成深褐,裤裆处缠着厚厚的破布,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布缝往下滴,在船舷边晕开一小片猩红。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的额头饱满,眉骨清晰,即使满是泥污,也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瘦风骨。
最让王唯实心头一震的,是那人左耳后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圆而黑,边缘带着一点淡红,与《南汉野史》里对陈景元的描述分毫不差。那本被他翻烂的野史里,曾这样写:“景元,大宝元年探花,面白,左耳后有痣,性刚直,因拒净身遁走,不知所踪。”
“你是陈景元陈探花?”王唯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这样的绝境里,遇到这位史料中“不知所踪”的探花郎。
那人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唯有一双眼睛,在绝望中透着一丝警觉,可当他看清王唯实的脸时,那警觉又瞬间化为濒临溺亡者抓住浮木的希冀。“你……你认识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咙,“我是陈景元!快……快把我拉上去,内侍省的密探在后面追!他们要杀我!”
老船夫见王唯实神色凝重,也不再犹豫,赶紧伸手抓住陈景元的胳膊,和王唯实一起用力,将他拉上船。陈景元刚在船板上坐稳,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弯得像只虾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伤口,嘴角溢出的暗红血沫落在粗布衫上,像一朵朵破碎的红梅。
他环顾四周,见船上只有王唯实和老船夫两人,且都没有穿官服,才稍稍放下心来。他颤抖着抬起手,解开怀里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油布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摸起来又冷又硬。他一层一层地拆开,直到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递给王唯实:“这是……净身局的地下通道地图,我从孙公公的书房偷来的。”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又带着一丝疲惫:“孙公公那老东西,把地图藏在蟋蟀罐的夹层里,以为没人能找到……我蹲在他书房外守了三天,才趁他喝醉偷出来的。这地图能直通城外,连……连守卫换班的时间、通道里的机关位置,我都标在上面了。”
王唯实接过羊皮纸,借着月光展开。只见上面用朱砂细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净身局的“手术区”“储物间”“地下通道入口”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区分,甚至连“手术区第三张木桌下有暗格”“通道中段有断龙石,需用左侧机关开启”这样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朱砂的颜色鲜艳,像是刚涂上去不久,王唯实指尖拂过纸面,能感觉到陈景元标注时的急切与认真。
他心头一震,刚要追问地图的使用细节,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宦官特有的尖细喊叫:“陈景元!你跑不了了!赶紧出来受死!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烧了芦苇荡!”
声音越来越近,灯笼的光透过芦苇丛的缝隙照过来,在江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陈景元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用力,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们追来了……”他咬着牙,眼神却变得异常决绝,“我得引开他们,你们趁机走。”
“不行!你伤势太重了!”王唯实赶紧拉住他,“船能躲进芦苇丛深处,他们找不到的!我们一起走!”
陈景元却用力推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重伤之人。“我跑不掉了。”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净身局那一刀,伤了我的根本,孙公公又让人在我的药里下了毒,我撑不了多久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铜印,印面刻着“探花及第”四个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把铜印塞进王唯实手里,掌心的温度带着临死前的余温:“这是我的探花印,你拿着。到了大宋,用它作证,把南汉的罪行说出去!把净身局的惨状说出去!让世人知道,这里不是人间,是吃人的地狱!”
他说着,突然抓起船板上的一根木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芦苇丛深处大喊:“我在这里!你们这些阉狗,有种来追我!”
喊声在夜里回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喊完,他不顾王唯实的阻拦,纵身跳进江水里,朝着与船相反的方向游去。冰冷的江水呛得他不住咳嗽,可他却游得极快,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破碎的银线,引着追兵的方向。
“陈探花!”王唯实想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江水,指尖还残留着陈景元身上的血温。
老船夫反应极快,立刻挥桨将船划入芦苇丛最深处,用茂密的芦苇秆遮挡住船身。芦苇叶划过船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掩盖他们的踪迹。王唯实趴在船边,透过芦苇的缝隙,看着陈景元的身影在水里挣扎着前行——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裤裆处的血在江水里晕开,像一条暗红色的带子,可他却始终没有回头,一直朝着追兵的方向游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映红了水面,也映红了陈景元苍白的脸。
“抓住他了!”一声尖利的喊叫传来,刺破了夜的宁静。
王唯实看见,几个身穿黑衣的密探骑着马冲进水里,马蹄踏起的水花溅了陈景元一身。其中一个密探举起长矛,狠狠朝着陈景元的后背刺去——长矛穿透了他的衣衫,带出一股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江水。陈景元被长矛挑上岸,趴在地上,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可他却还在朝着芦苇丛的方向挣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记住……地下通道在储物间的石板下……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让真相大白!”
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响和陈景元压抑的痛呼,那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在夜里。灯笼的光渐渐远去,留下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像在为逝去的人呜咽,又像在诉说着南汉的黑暗。
王唯实紧紧攥着手里的羊皮纸地图和探花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羊皮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朱砂——那朱砂的颜色,像极了陈景元的血,烙印在他的心上,也烙印在这段荒诞的历史里。
他想起《南汉野史》里对陈景元的寥寥几笔记载——“遁于民间,不知所踪”。那时他还在图书馆里疑惑,这位拒绝净身的探花郎究竟去了哪里,却没想到,这“不知所踪”的背后,是如此惨烈的牺牲。陈景元没有遁于民间,他一直在抗争,一直在寻找揭露真相的机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小伙子,我们得走了,再晚,他们要是折回来,就真的走不了了。”老船夫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他用力摇动船桨,乌篷船在芦苇丛中缓缓前行,远离了这片伤心地。
王唯实趴在船边,最后望了一眼陈景元牺牲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发誓:“陈探花,你放心,我一定会逃出去。我会带着你的地图,带着你的探花印,把你的故事,把净身局的惨状,把南汉所有的罪行,都公之于众。我会毁掉净身局,为你,为所有被残害的人报仇。我不会让你的血白流,不会让这段黑暗的历史被遗忘。”
乌篷船驶出芦苇荡,朝着大宋的方向而去。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陈景元未凉的热血,也像是无数被南汉迫害者的期盼。王唯实坐在船头,借着月光,再次仔细查看地图——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标注,每一处机关,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船舱里,油灯的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那枚“探花及第”的铜印。王唯实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逃亡之路,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背负着陈景元的希望,背负着无数被南汉迫害者的期盼,必须拼尽全力,逃出这片地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江风渐起,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羊皮纸上的朱砂痕迹。王唯实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要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些没能活下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