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唯实从王府花园逃出来时,晨光刚漫过兴王府的城墙。他贴着墙根快步走,粗布长衫上的破洞还在渗血,却不敢停下——身后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像重锤敲在他的神经上,每一声都在提醒他:龚澄枢的密探已经追来了。
他按照李毓路线图的指引,往城西的运粮码头赶。昨夜他早已打听清楚,每日辰时三刻,南汉的运粮船会与大宋的商船在码头交接,届时人多眼杂,是混出城的最佳时机。可刚拐进通往码头的小巷,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是前几日在状元府见过的太医,周鹤年。
“李大人,跑什么?”周鹤年穿着一身藏青色医袍,手里提着个黑漆药箱,笑容里带着几分诡异,“杂家奉龚相爷之命,来给大人送‘调理药’,大人怎么反倒躲着杂家?”
王唯实心里一沉。他在《南汉野史》里见过这个周鹤年的名字:表面是宫廷太医,实则是龚澄枢的心腹,专门为宦官集团研制“去欲药”,不少官员就是被他的“温柔陷阱”骗去净身。他想挣脱,可周鹤年的手劲大得惊人,指腹还沾着未干的药粉,蹭在他手腕上,凉得像冰。
“周太医认错人了,我不是李毓。”王唯实故意压低声音,试图伪装。
“认错人?”周鹤年嗤笑一声,从药箱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王唯实的画像,连他左耳后那颗小痣都画得清清楚楚,“龚相爷早就把大人的模样传给全城了,大人觉得,还能瞒多久?”他凑近王唯实,药箱里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朱砂、铅粉和草药的味道,正是“去欲汤”的配方,“大人还是跟杂家回去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王唯实知道硬拼不行,只能暂时妥协:“我跟你走,但你得告诉我,这‘去欲汤’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何要给官员喝?”
周鹤年挑了挑眉,倒也没隐瞒,提着药箱在前边走:“大人是新科状元,若是能乖乖‘贴心’,就是给天下士子做榜样——你想啊,连状元都自宫当官,其他人还会犹豫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汤里的门道,说给你听也无妨。朱砂安神,却含汞,少量服用会头晕乏力,慢慢损伤肾精,断了生育念想;铅粉性寒,日积月累会蚀骨败血,让你四肢无力、视力衰退,到时候就算不想净身,也成了废人,只能依附宦官集团。”
“少量伤精,过量呢?”王唯实追问。
“过量?”周鹤年冷笑一声,“三碗就能让你脏腑衰竭,七碗毙命,死状还像暴病而亡,查不出半点痕迹。去年有个刺史不肯净身,硬灌了五碗,没到半月就死了,家属还得谢杂家‘尽力医治’。”
两人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间偏僻的药铺前。周鹤年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王唯实倒吸一口凉气:货架上摆满了贴着“固本汤”“清心散”标签的药罐,柜台后站着两个宦官,正将一袋袋白色粉末倒进药碗,那粉末泛着金属光泽,分明是铅汞混合物。
“周太医,您回来啦!”一个宦官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个账本,“这是本月的‘用药记录’,您看看。”
王唯实凑过去一看,账本上写满了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服三日”“已服七日”“自愿净身”等字样。他在最后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未服药,需强制”,旁边还画着个叉,显然是龚澄枢的命令。
“这些人,都是这么被你们逼去净身的?”王唯实指着账本,声音发涩。
周鹤年拿起一罐药,倒出一点在手心,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杂家这是在‘帮’他们。在南汉,没有‘根’的人才能当官,才能活下去。杂家不过是提前帮他们‘断私欲’,让他们少受点罪。”他指着账本上一个名字,“你看这个张大人,一开始也不愿意服药,结果喝了半个月,不仅不能生育,连路都走不动了,最后还不是乖乖去了净身局?”
王唯实看着账本上的名字,突然想起净身局里那个眼神空洞的年轻人——或许,他就是被周鹤年的“去欲汤”害了。这些太医和宦官,早就把人命当成了棋子,用“调理身体”的幌子,行着杀人害命的勾当。
“大人,该喝药了。”周鹤年从药箱里拿出一碗黑褐色的汤药,递到王唯实面前,“这是特意为大人熬的‘清心散’,比‘固本汤’温和,喝了不会太难受,只会让你慢慢断了念想。”
王唯实盯着那碗药,鼻尖萦绕着刺鼻的汞铅气味。他知道,只要喝下去,就会像账本上的官员一样,慢慢变成“废人”。他突然想起李毓的母亲——那个还在老家等着儿子回去的老人,若是她知道儿子变成了这样,该有多伤心?
“我不喝。”王唯实后退一步,眼神坚定,“你们想让我净身,除非我死。”
“大人这是何必呢?”周鹤年的脸色沉了下来,朝旁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杂家再给大人最后一次机会,喝还是不喝?”
两个宦官立刻围上来,手里拿着绳子,显然是想强行灌药。王唯实知道不能硬拼,突然抓起柜台上的药罐,朝地上砸去——瓷罐碎裂的声响吸引了宦官的注意,药粉撒了一地,瞬间扬起一片白雾。他趁机冲向门口,推开挡路的周鹤年,拔腿就往运粮码头跑。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周鹤年尖叫起来,捂着被撞疼的肩膀,指挥宦官追赶。
王唯实沿着小巷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了一眼天色,辰时二刻,离运粮船交接只剩一刻钟。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粮袋,正是码头仓库的后门。几个船夫正扛着粮袋往船上搬,喊着号子,乱作一团。
王唯实深吸一口气,抓起墙角的一顶草帽戴上,蹭了蹭脸上的灰尘,混在船夫中间,低着头往码头走。他学着船夫的样子,假装扛着粮袋,脚步踉跄,尽量不引人注目。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一个守卫拦住他,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的破衣服。
王唯实心里一紧,赶紧装作害怕的样子:“我……我是临时雇来的船夫,刚才不小心掉进河里,衣服才变成这样。”他指着远处正在交接的运粮船,“那是张老板的船,我得赶紧回去干活,不然要被扣工钱。”
守卫皱了皱眉,刚要再问,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周鹤年的喊叫:“抓住他!他是逃犯李毓!”
王唯实心里一急,突然大喊:“不好了!粮袋掉水里了!”船夫们闻声回头,纷纷往河边跑,守卫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王唯实趁机钻进人群,跟着船夫们登上了大宋的商船。
等周鹤年带着宦官追到码头时,商船已经解开缆绳,缓缓驶离岸边。王唯实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兴王府城墙,悄悄松了口气。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上面还沾着他的血渍——这是他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他必须珍惜。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周鹤年回到药铺,给龚澄枢写了一封信:“李毓已逃入大宋商船,往北边逃跑,老臣已派人追赶,定能将他抓回。另,‘去欲汤’已研制成功,可大规模推广,让更多官员‘自愿’净身。”
龚澄枢收到信时,正在皇宫里陪刘鋹斗蟋蟀。他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信扔进火盆:“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这样抓回来才更有意思。”他转身对旁边的内侍说,“传我的命令,让各地的密探都行动起来,一定要把李毓抓回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看,反抗我的下场。”
船舱里,王唯实望着窗外的夕阳,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要活着逃出南汉地界,然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写下来,让天下人知道,这个王朝的“贴心”背后,是怎样的人间地狱。他要让周鹤年、龚澄枢这些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