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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韶州府城的第二日，王唯实跟着大宋官员去城外分发救济粮时，才真正明白“苦难”二字的沉重。府城东门之外，沿着护城河搭建着密密麻麻的草棚，烂泥里散落着破旧的衣物、发霉的饼渣，还有几具裹着草席的尸体，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臭与霉味的气息——这里就是从南汉逃来的流民聚居地。
“张先生，您小心脚下。”带路的宋兵小李提醒道，他的靴底踩在泥里，溅起的污水沾到裤腿上，“上个月这里还没这么糟，自从南汉封了边境，逃来的人越来越多，粮食不够吃，还闹了痢疾，每天都有人饿死、病死。”
王唯实刚走到一个草棚前，就看见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妇人，正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手指刮着草棚柱子上的霉斑，往孩子嘴里送。孩子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吞咽着霉斑。
“大姐，别给孩子吃这个！”王唯实赶紧递过两个馒头，那是他从府衙带来的。妇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突然扑过来，抢过馒头就往孩子嘴里塞，自己则蹲在地上，抓起地上的饼渣往嘴里扒，噎得直咳嗽。
“这是……怎么回事？”春桃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红了眼眶。
“还能是怎么回事？饿的。”旁边一个坐在草棚门口的老汉叹了口气，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管空荡荡的，用破布绑着，“南汉那边，税吏把粮食全搜刮走了，我们逃出来的时候，一路靠挖野菜、啃树皮活下来。有的人家，为了让孩子活，自己饿死在半路上……”
王唯实的心像被重锤砸中，他想起柳溪村的村民，想起逃婚的苏婉，原来这只是南汉百姓苦难的冰山一角。他跟着小李往流民窟深处走，越往里走，景象越凄惨——几个流民正围着一堆野菜争抢，有人被推倒在泥里，却爬起来继续抢；一个年轻汉子躺在草席上，肚子鼓得老大，嘴角还沾着血，小李悄悄对王唯实说：“他是昨天吃了有毒的野菜，没救了。”
走到流民窟尽头时，王唯实突然听见一阵争吵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流民正扭打在一起，手里都拿着块石头，旁边地上躺着一个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红薯。
“那是我娃找到的红薯！你凭什么抢？”穿黑衣的流民嘶吼着，拳头往对方脸上砸，“我娃都快饿死了，你还抢他的吃的！”
“什么你的我的？这流民窟里，谁抢到就是谁的！”穿灰衣的流民也不甘示弱，石头往对方头上砸去，“我娘还在草棚里等着吃饭，我要是抢不到，她也得饿死！”
王唯实赶紧上前拉开他们，却被穿黑衣的流民一把推开：“你别管！今天我非要打死这个抢粮的！”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小李上前亮出腰间的刀，厉声喝道：“都住手！再闹就把你们抓起来！”两个流民这才停手，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对方，蹲在地上，看着地上孩子的尸体，眼泪掉在泥里。
“张先生，您别往心里去。”小李叹了口气，“自从上个月开始，流民窟里就开始抢粮了，有的人为了活命，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扒，还有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还有的人，在夜里抢孩子，说是……说是要吃了活命。”
“人吃人？”春桃吓得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旁边的老汉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恐惧，“上个月，村东头的王二，就因为丢了孩子，疯了似的在流民窟里找，最后在一个草棚里，看到了孩子的鞋子……那家人，后来被其他流民打死了，尸体扔到了护城河里。”
王唯实的身体忍不住发抖，他从未想过，南汉的苛政竟能把百姓逼到如此地步——为了活命，不惜争抢、斗殴，甚至做出人吃人的事。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地狱。
“我们得想办法帮帮他们。”王唯实对小李说，“光靠救济粮不够，得给他们找活干，让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小李点了点头：“府衙也在想办法，打算让他们去修河堤，管饭，还能给点工钱。只是现在流民太多，一时半会儿安排不过来。”
王唯实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递给小李：“这里面有几贯铜钱，你先拿去，给孩子们买点粥喝。我再去府衙跟知府大人说说，能不能尽快安排他们干活。”
小李接过钱袋，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张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往回走的路上，春桃突然说：“先生，我们是不是该把流民窟的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南汉百姓的苦难。”
王唯实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不仅要写，还要写得详细。我要让大宋的人知道，南汉的统治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百姓们在生死边缘挣扎，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回到府城后，王唯实立刻去见了韶州知府。知府听了他的话，也很感慨：“张先生放心，本府已经上书朝廷，请求调拨粮食和银两，还会尽快安排流民去干活，绝不会让他们再受苦。”
接下来的几天，王唯实每天都去流民窟，帮着分发粮食，记录流民的信息。苏婉也跟着去，用自己的苏绣手艺，教流民里的女子绣一些小物件，让她们能拿去卖钱。狗蛋和赵大叔则帮着搭建新的草棚，整理流民窟的环境。
渐渐的，流民窟里的情况好了些——有了足够的粮食，没人再争抢；府衙安排了医生来治病，痢疾也得到了控制；一些流民开始去修河堤，能拿到工钱，脸上也有了笑容。
一天傍晚，王唯实坐在流民窟的草棚前，看着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妇人在缝补衣服，心里满是欣慰。那个曾经抢霉斑给孩子吃的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递给王唯实一个布偶——是用碎布做的，虽然粗糙，却很精致。
“张先生，谢谢您。”妇人的眼里满是感激，“要是没有您，我和孩子恐怕早就死了。这个布偶，给您留个念想。”
王唯实接过布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虽然微不足道，却能给这些苦难的人带来希望。他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了南汉的荒诞与残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要把南汉的真相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让南汉的悲剧不再重演。
夜幕降临，流民窟里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光，像黑暗中的希望。王唯实站起身，往府城走去，他的脚步很坚定，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人在为正义和光明努力，就总有一天，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所有的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