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唯实躲在破庙的神龛后,听着庙外密探的搜捕声渐渐远去,才敢从供桌下拖出那个藏了三天的木箱。箱子里的炭笔在逃亡时摔断了半截,他捏着残笔在破布上画假死计划的草图,指尖因过度紧张而发抖——从宰相府逃出来后,他成了全城搜捕的“要犯”,龚澄枢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想要正大光明逃出兴王府,唯有“死”这一条路。
“先生,我给您带吃的来了。”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少女端着半块饼走进来,发间别着的银簪正是状元府的旧物——是前几日被他救下的丫鬟春桃,因不愿被龚澄枢的人抓去当“美妾”,一路跟着他逃到了这里。
“春桃,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王唯实赶紧把草图藏进怀里,他知道,第一面绝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春桃却把饼塞进他手里,眼神坚定:“先生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您被抓。您不是想假死吗?我有办法帮您。”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原主李毓记录的“南汉时疫方”,“我在状元府的药柜里找到的,上面写着大宝二年闹时疫的症状:高烧、呕血、浑身溃烂,最后连收尸的人都怕传染,直接扔进乱葬岗。我已经把假死的步骤拆成了五步,每一步都反复想过,不会出岔子。”
王唯实的眼睛突然亮了——这正是他需要的“假面”。时疫在南汉是禁忌,一旦有人染疫,官府只会草草处理,绝不会仔细查验。“你说的五步,具体是怎么做?”他往前凑了凑,迫切地想知道细节。
春桃打开随身的小布包,逐一展示道具,细细讲解:“第一步是‘妆面’。”她拿出半包锅底灰和一小瓶艾草汁,“用锅底灰混合艾草汁调成糊状,厚敷在脸上、脖颈和外露的手臂上,不仅能画出时疫病人的青黑面色,艾草汁的腥腐味还能模拟溃烂的气味。关键是要在嘴角、耳根、指甲缝这些细节处多涂一层,再用指甲轻轻刮出‘溃烂结痂’的纹理,看起来更真实。”
“第二步是‘制脓血’。”她指着布包里的烂苹果酱和一小袋猪血,“烂苹果捣成酱,黏性正好能模拟脓血的浓稠感,混合猪血后,颜色会变成暗红带褐,和真的呕血别无二致。我把它们装进掏空的芦苇杆里,芦苇杆的细口能控制流出量,你含在嘴里,需要时轻轻一挤,就能‘呕’出脓血,不会一次性喷溅太多露馅。”
“第三步是‘造腐臭’。”春桃拿出一小截用艾草汁泡过的鼠尾,“这是我从乱葬岗捡的,本身就沾着腐尸气味,泡过艾草汁后,腥腐味会更重,还能和你身上的‘溃烂妆’呼应。把它藏在衣襟内侧,贴着皮肤,走动时随着呼吸起伏,气味会自然散发,官差一靠近就会被呛走,根本不敢细看。”
“第四步是‘设现场’。”她起身指向破庙后院,“后院的枯井堆着废弃木板,我们把木板拼成简易‘棺材’,上面盖一层破旧的麻布,再贴上我画的‘驱邪符’——官府处理时疫尸体都有这个规矩,贴了符,官差更不会多碰。另外,我会提前在‘棺材’周围洒一些混合了猪血和艾草汁的泥土,假装是你呕血后挣扎的痕迹,让现场更逼真。”
“第五步是‘报官演戏’。”春桃的眼神越发坚定,“我去官府报信时,会故意装作吓得魂不守舍,说你今早还好好的,中午就突然发热、呕血,我怕被传染才跑出来。官差来了之后,你要屏住呼吸,全身放松,只留一丝微弱气息,等他们靠近,就挤一点脓血从嘴角流出来,再轻轻抽搐两下,装作弥留之际的样子,他们肯定不敢多查。”
看着这些简陋却考虑周全的“道具”和步骤,王唯实的眼眶突然发热。他没想到,一个柔弱的丫鬟,竟能为了帮他,想得如此细致,甚至敢去乱葬岗找鼠尾。“谢谢你,春桃。”他攥紧布包,“但这太危险了,报官时一旦被官差追问细节,你可能会露馅。”
“我不怕。”春桃摇了摇头,“我在状元府见过陈探花的惨状,也见过净身局的血腥,与其被抓回去当玩物,不如拼一把。而且我已经演练过报官的话术,只说自己是路过送吃的,和你不熟,官差不会追问太多。”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在破庙里反复演练假死流程,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极致。
演练“妆面”时,春桃用细树枝当工具,小心翼翼地在王唯实脸上涂抹灰汁,反复调整“溃烂结痂”的形状,直到王唯实对着破镜一看,连自己都认不出——青黑的面色透着死气,嘴角的“脓痂”黏腻发亮,指甲缝里的灰黑像极了久病不愈的污垢。王唯实试着走动,藏在衣襟里的鼠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腐臭味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连春桃都忍不住后退半步:“先生,太像了,连我都觉得怕。”
演练“呕血”时,王唯实反复练习控制芦苇杆的力度,确保“脓血”能顺着嘴角缓缓流下,而不是喷溅出来。他还特意练习了“弥留抽搐”的动作,只动肩膀和手指,幅度极小,既像濒死之人的本能反应,又不会因动作太大暴露生机。
演练“现场布置”时,两人一起去后院枯井旁拼“棺材”,用破麻布盖住,贴上“驱邪符”,再在周围洒上混合猪血和艾草汁的泥土,甚至故意在“棺材”旁放了半个发霉的饼,假装是王唯实最后的食物,让现场更具真实感。
准备妥当的当晚,春桃又检查了一遍所有道具:芦苇杆“吐血袋”密封完好,锅底灰妆面不易脱落,鼠尾的腐臭味依旧浓烈,“驱邪符”贴得端正。“先生,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报官,按计划行事。”
王唯实躺进木板拼成的“棺材”里,破布上的霉味混着鼠尾与艾草汁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看着春桃蹲在“棺”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荒诞的王朝里,正是这些平凡人的善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光。
“别担心,我会没事的。”王唯实拍了拍她的手,“报官时记得保持距离,别让官差闻到你身上的气味,也别多说话,越害怕越真实。”
春桃点了点头,转身跑出破庙。大约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了官差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仆役的抱怨:“真是晦气,怎么偏偏在这破庙发现时疫病人!”
王唯实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芦苇杆“吐血袋”含在嘴里,手指悄悄按在袋口——按计划,等官差靠近到三步远,他就“呕”出脓血。
“就是这儿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刻意站在离“棺材”三米远的地方,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官爷,我刚才来送吃的,就发现这位先生躺在这儿,浑身发热,还呕血,我吓得赶紧跑出来报官,连饼都掉在这儿了。”她指了指地上的半块饼,又指了指“棺材”周围的“脓血痕迹”。
两个官差捏着鼻子走过来,脸上满是嫌恶,脚步匆匆,不敢靠近。为首的官差踢了踢“棺材”,皱着眉问:“确定是时疫?别是装的。”
“千真万确!”春桃赶紧说,“我刚才远远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还呕了好多血,您看他嘴角,现在还流着呢!”
官差探头往“棺材”里瞥了一眼,只见王唯实面色青黑,嘴角挂着暗红的“脓血”,衣襟里隐约露出的鼠尾沾着灰黑,腐臭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官差连连后退。按计划,王唯实此时轻轻抽搐了两下肩膀,嘴角的“脓血”又往下流了一点,像极了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的样子。
“娘的,真是时疫!”为首的官差赶紧摆手,“快!找块破布盖好,贴上符纸,赶紧抬去乱葬岗,别传染给我们!”
另一个官差赶紧拿出春桃递来的“驱邪符”,胡乱贴在“棺材”上,又招呼几个仆役:“快抬走!扔到乱葬岗最里面,别让人靠近!记住,别用手碰,用绳子捆着抬,抬完赶紧用艾草洗手!”
仆役们捏着鼻子,用绳子套住“棺材”,七手八脚地抬起,脚步匆匆地往乱葬岗走去。王唯实躺在里面,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这时疫太吓人了,去年我邻居染疫,一家子都死了,尸体烂得不成样子,臭味十天都散不去。”“可不是嘛,还好咱们跑得快,没被传染,赶紧送完赶紧回去洗手。”
一路颠簸,按照计划,“棺材”被抬到乱葬岗深处,重重摔在地上。仆役们不敢多停留,解开绳子就往回跑,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唯实没有立刻爬出来,而是按计划再等一盏茶的功夫——怕有官差折返检查。
直到确认周围没人,他才悄悄推开破布,爬了出来。乱葬岗里尸骸遍地,腐臭味浓烈得让人窒息,几只野狗正在啃食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刚要整理衣服,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密探!按计划,他立刻躺回“棺材”,重新盖好破布,屏住呼吸。
密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停在“棺材”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龚相爷说了,就算是时疫尸体,也要确认是不是李毓!”
是王忠!王唯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王忠的马鞭正在拍打“棺材”,只要被掀开破布,一切就都完了。可王忠刚要伸手,就被身边的官差拦住:“公公,这可是时疫尸体,碰不得啊!万一被传染,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看这符纸都贴好了,尸体都硬了,肯定是真的时疫死者。”
王忠犹豫了一下,显然也怕染疫。他围着“棺材”转了一圈,按计划,王唯实屏住呼吸,全身僵硬,连一丝动静都没有。王忠闻到越来越浓的腐臭味,最终骂了一句:“晦气!扔这儿吧,就算是他,也活不成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王唯实这才松了口气,浑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他爬出“棺材”,朝着乱葬岗外跑去,按约定,春桃早已在乱葬岗东侧的老槐树下等着他。
“先生,你没事吧?”春桃赶紧递过一壶水和一块干净的布。
王唯实用水漱了漱口,擦掉脸上的锅底灰,眼神坚定:“没事,一切都按计划来的,没出岔子。我们现在就走,顺着老槐树旁的小道去水道,那里能通到城外,官府很少去查。”
两人顺着乱葬岗的小路,朝着水道的方向跑去。月光下,乱葬岗的尸骸在地上投射出狰狞的影子,野狗的吠声在夜色里回荡。王唯实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简易的“棺材”,它静静躺在尸骸堆里,像一座荒诞的墓碑,埋葬了“李毓”的过去,也开启了他逃亡的新生。
他知道,这场假死只是暂时的安全,龚澄枢的搜捕不会停止,南汉的苦难也还在继续。但只要他活着,只要春桃这样的人还在,就总有希望终结这一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乱葬岗的风,呜咽着穿过尸骸,像在为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唱一曲悲伤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