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王府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寒光,殿内的情景更是荒唐得令人窒息:紫檀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蟋蟀罐,有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妖异的光;有的雕刻着五爪龙纹,龙鳞用金粉勾勒,奢华得刺眼;最显眼的是一只半尺高的纯金蟋蟀罐,罐底刻着“护国大将军”的名号,旁边还摆着一套微型的翡翠朝服——这是刘鋹三天前刚封的“重臣”,也是他口中对抗宋军的“秘密武器”。
“陛下,宋军已至内城城下,龚相爷带着禁军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求您即刻下旨调粮调兵!”内侍总管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额头渗着血,是刚才在宫门外劝阻龚澄枢时,被愤怒的权臣推倒在地磕破的,鲜血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血珠。
刘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依旧轻轻拨弄着罐口的纱网,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慌什么?朕的‘护国大将军’还没发话呢。”他小心翼翼地将蟋蟀罐捧到面前,案上摆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朕昨夜与大将军卜卦,它连赢三局,卦象显示宋军必败,南汉无忧。龚澄枢就是老糊涂了,不懂朕的‘蟋蟀治国’之道。”
内侍总管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偷偷瞥了一眼案上的铜钱——哪是什么卜卦,不过是刘鋹让蟋蟀在铜钱上爬,爬过正面就算“吉”,爬过反面就算“凶”。可谁要是敢戳破这个荒唐的秘密,下场比死还惨。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烟裹着火星涌了进来。龚澄枢浑身是灰地冲进来,原本华丽的蟒袍被烧得破烂不堪,袖口还沾着未熄的火星,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哪还有半点权臣的模样。“陛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玩蟋蟀!”他一把抓过案上的纯金蟋蟀罐,高高举起,就要往地上摔,“宋军已经攻破外城,内城守军撑不了一个时辰,再不下令调兵,兴王府就完了!”
“住手!”刘鋹猛地从宝座上站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扑过去一把夺过蟋蟀罐,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敢动朕的大将军?朕要治你的死罪!”他指着殿角的刑架,声音尖锐得像刮玻璃,“看到了吗?上次侍卫不小心踩死一只‘参军’,朕就用‘砸罐刑罚’治了他的罪——把他的手伸进烧红的罐子里,让他好好尝尝‘忠君报国’的滋味!”
龚澄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刑架上挂着几只残破的蟋蟀罐,罐身上同样刻着“忠君报国”四个字,罐口却沾着发黑的血污,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他甚至能看到罐壁上残留的皮肉,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那侍卫的下场,手被烧得只剩白骨,最后疼得咬舌自尽,而刘鋹却笑着说“这是让他记住要忠于朕的蟋蟀”。
“陛下,臣不是要毁您的蟋蟀,是要救南汉啊!”龚澄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最后的恳求,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臣已集结了最后一批禁军,还收拢了部分民夫,只要您下旨,我们还能守住内城三日。臣已派人去南唐求援,只要撑到援军到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刘鋹却冷笑一声,将纯金蟋蟀罐凑到耳边,闭上眼睛,仿佛在听蟋蟀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荒唐的得意:“大将军说了,你在骗朕。它刚才在罐里跳了三下,说明三日之内,必有天降援军来救南汉,根本不用费力守城。”他指着龚澄枢的鼻子,眼神里满是猜忌,“你就是想趁机夺权,把禁军握在手里,等宋军一来就投降,朕不会上你的当!”
龚澄枢彻底绝望了。他看着眼前昏庸到无可救药的皇帝,看着殿内琳琅满目的蟋蟀罐,看着刑架上沾血的酷刑工具,突然明白——南汉的灭亡,从来不是因为宋军太强,而是因为统治者早已腐朽到了骨子里,把国家当成了玩物,把百姓当成了草芥,把荒诞当成了治国之道。
“陛下,既然您不听臣的劝告,那臣也无能为力了。”龚澄枢缓缓站起身,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臣会带着自己的亲信和多年积攒的金银财宝离开兴王府,至于南汉的死活,至于陛下您的安危,就看您的‘护国大将军’能不能保佑了。”
刘鋹却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挥了挥手:“你要走就走,朕有大将军陪着,还有‘砸罐刑罚’震慑百官,谁敢不服?南汉不会亡!”他拿起一只镶嵌着蓝宝石的蟋蟀罐,递给旁边瑟瑟发抖的内侍,“来,给大将军喂点朱砂,用温水调开,让它更有精神,好好保佑朕的江山。”
内侍颤抖着接过蟋蟀罐,手指刚碰到罐口,就被烫得“啊”地叫了一声,赶紧缩回手——为了让蟋蟀保持活跃,刘鋹竟让内侍整日用炭火隔着银盘加热罐身,罐壁常年保持着滚烫的温度,不少蟋蟀都被活活烤死,可没人敢说一句反对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用荒唐的方式“善待”他的“重臣”。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宋军攻破宫门的呐喊声,宫墙倒塌的“轰隆”声震得殿内的蟋蟀罐嗡嗡作响,有的罐子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里面的蟋蟀惊慌地跳出来,却被刘鋹一脚踩死。
可刘鋹依旧坐在宝座上,专注地用银勺给“护国大将军”喂朱砂水,时不时发出得意的笑声:“大将军,你看,朕给你最好的朱砂,你一定要保佑朕……”
突然,一只被炭火烤得发狂的蟋蟀从罐中跳了出来,正好落在刘鋹的龙袍上,顺着衣襟往上爬。刘鋹吓得尖叫起来,慌忙伸手去抓,却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炭火盆——炭火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通红的炭火撒了一地,正好落在堆积如山的蟋蟀罐上。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窜了起来,吞噬了身边的紫檀木架,蟋蟀罐被烧得爆裂,里面的蟋蟀在火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救火!快救火!”刘鋹惊慌失措地喊道,抱着那只纯金蟋蟀罐在殿内疯狂地转圈,可殿内的内侍早已吓得四散奔逃,龚澄枢也带着亲信离开了皇宫,偌大的蟋蟀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大火很快蔓延开来,舔舐着鎏金宝座,吞噬着华丽的宫幔,殿顶的瓦片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梁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火星。刘鋹抱着纯金蟋蟀罐,在火海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嘴里还疯狂地喊着:“大将军,救朕!快救朕!朕给你最好的朱砂,给你纯金的罐子,你快显灵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熊熊的烈火和不断倒塌的梁柱。那只象征着他“权力”与“希望”的纯金蟋蟀罐,在高温中渐渐变形,罐底“护国大将军”的刻字被烧得模糊不清,最后与他的龙袍、他的宝座、他的江山一起,化为了灰烬。
当宋军攻破内城,冲进蟋蟀殿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一具烧焦的尸体——尸体蜷缩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块融化的金疙瘩,没人能辨认出那曾是南汉的皇帝。人们只知道,那个沉迷蟋蟀、用酷刑统治南汉的昏君,最终死在了自己一手制造的荒唐与烈火中,而南汉的荒诞统治,也终于随着这场大火,彻底终结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